第一天

这一晚，我可谓是没睡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可能是这张床实在不太软，床垫里似乎掺杂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混着木屑，每次翻身都能感受到那种不舒服的咯感。再加上睡前看到的那些字，它们算是彻底在我脑海中扎了根，满脑子都是各种阴谋论和稀奇古怪的可能性。每一闭眼，那句话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幽幽地盘旋不去。

早晨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斜射在房间里，薄弱的阳光像一层薄雾，模糊不清地笼罩在四周。房间依旧保持着昨夜的模样，一切都没有丝毫变化。那根蜡烛还在墙边的凹槽里，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但残留的蜡迹还在蜡烛上缓慢凝固。它被淡淡的阳光照着，显得格外沉寂。桌子上，那个雕塑依然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轮廓在晨光下更为分明，仿佛微弱的光线反倒为它增添了几分庄重感。仔细看去，雕塑依然保持着它那奇异的形态，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把油画刀，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一个石膏制成的工艺品。上面的细节雕刻得一丝不苟，那座高塔的轮廓依旧坚挺，它耸立在雕塑的中心，似乎象征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而塔旁边的雕刻，我昨晚没有仔细看过，现在看得清楚了——那是一条盘绕的绳索，像是将塔紧紧缠绕住。

这个房间依旧充满了那股陈旧的气息，角落里的木制家具表面蒙着一层灰尘，阳光在上面形成了些微的反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昨夜的沉闷依然未能完全散去。破旧的墙壁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斑驳的墙灰和裸露的砖块。门旁边的地板轻微地吱嘎作响，回应着这片宁静中难以察觉却该存在的风。

那少年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你准备好开始今天的旅程了吗？”

“熄灭的蜡烛算异常吗？”我的神经可能过于紧张了，脑中反复回想着昨晚看到的那几个字——支开他。她想和我说什么？一时间，所有可能性在脑海里飞速闪现，仿佛每个细节都指向某种隐秘的阴谋。几秒钟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不管怎样，现在我还得靠着他。而且——说不定她让我支开他，只是为了背后说他几句坏话。 这个破地方，不像是个经常有人来的地方，何必多想？

少年走上前来，他撇着脑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回，在揣摩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摇了摇头：“这是和那扇在晃的门同一个原理——被吹灭了。这是在逻辑内允许被发生的事情，所以不算是。”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尽管他的话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可我的心情依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在他认真揣摩蜡烛的时候，我的手却不安地开始摆弄起那张纸。

我试图把纸折得再小一点，好让我能把它塞进口袋里。手指不断用力对折，却发现这纸张硬得像块钢板，折几下就弹开。焦虑不安间，手中的动作越发笨拙，我感觉脸颊逐渐发烫——可能是因为尴尬。尽管我没有抬头看他，但我清楚，少年大概已经察觉到我此刻的狼狈。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凑近了几步。他的左手握拳，慢慢伸到我面前：“你看，我还是我，你可以放心。”

“哦。”我回应得有些机械，脑中还在挣扎于那张折不下去的纸。目光依旧集中在手上，但动作明显加快了，试图尽快结束这一尴尬时刻。纸张依旧不服从地弹开，而我的心跳也因此愈加加速，面颊热得像火烧一般。尽管我努力不去看他，但我知道，此刻他大概正站在那里，静静打量着我。

“您需要帮助吗？”

他很关切的发问道。

尽管他显得完全不在乎我这张纸，但这种感觉仍给了我一种明目张胆干坏事的难为感——他既然也看到我在搞这张纸，但没看到上面的字……我随手把纸揉成一团，然后往后一扔。半个拳头大的纸团撞击到墙壁后，又顺着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掉落。

“你也不喜欢那张纸上我的照片吗？我也是，我也希望哪天我能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后丢出去。”少年十分高情商的缓解了尬尴的气氛，然后挠了挠脑袋：“您有什么想去看的地方吗？或者想去巡逻的地方？”

“还能去哪？这个地方不就这么大吗？除去这个小房间，就是外面的小花园，更远处又去不了，再就是等到晚上九点……”

“不，你如果想着这个地方真大，它就会变得更大……”

我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听他的“意识论”和“唯心论”，走出了这个随时可能倒塌、把我压死的小屋。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感，昨夜的露水还未完全蒸发，草丛中的白色小花和蘑菇在微凉的晨风中微微摇曳。那些生锈的钢铁结构，布满植物的废弃建筑依旧静默伫立。斑驳的墙壁上缠绕的藤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葱茏。流水声传来，我看到不远处正淌着一条小溪。水流虽然清澈，却异常平静，几乎没有波动，如一条无声的镜面。

我不自觉的上前走去，站在小河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这条河静得出奇，没有一丝涟漪，将我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河水并不寒冷，但那股异常的宁静让我感到心头微微发紧。我一步步靠近，河岸边的泥土松软，草丛中的露珠闪烁着微弱的光泽，被我的坡脚踩过，留下了不规则的脚印。

不过水中映出的，还是一个畸形的身影。我的肩膀一高一低，脊椎的扭曲使得整个皮囊看起来如同被不公平的命运雕刻出的残缺雕像。脖子稍微向一侧歪斜着，背部明显凸起。我的双脚还是不对称，左脚由于坡脚显得异常笨重。最刺眼的，还是我身上那片片烫伤痕迹，遍布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我显得太残缺、太不完满了。

尤其当那少年朝我靠近的时候。他的皮肤白皙如雪，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少年的身形修长而匀称，身体线条流畅，充满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和谐。他的眼睛深邃而清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头发随意地垂落在额前，带着几分随性而不显得凌乱。

他是上帝的宠儿。

少年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总是带着一股若即若离的冷漠气质。无论是站立的姿态还是靠近的步伐都与我不同，他的手指十分修长，骨节分明，微微抬起时，动作轻盈而优雅，仿佛每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的雕琢，显得极其完美。

他是极致的艺术。

我这才有时间细细观察起他，他实在堪称完美，无论多少次的相遇，他的脸每次都肯定会让我看的痴迷。无论有多少次我都会再次向他投去目光的。

而此刻，他似乎也正痴迷于自己地重复动作：低头看看小溪，又抬头看看我。低头看看小溪，看看我；低头再看看，再看看我；然后左手挠了挠后脑勺，撇了撇嘴，看了看我的眼神；又低头看看小溪，再看看我……一来二去好几回，直到我不再因他的外表而入迷，才读出他就差写在脸上的几个字：咦？小溪？

“哪来的小溪？”

“对吧！凭空冒出来的。”他的良苦用心总算被我意识到了，他甚至有些兴奋的点点头。然后抬起左手，用手背遮住我的眼睛，几秒钟后又放了下来——那条小溪不见了。

酷毙了。

简直就是超能力一般的魔法，遮住我的视线，就能变出或者变没什么。

不过既然是能许诺他人前往“没有时间的地方”的人，想想这些小花招估计根本就不在话下、

时间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慢慢流逝——阳光逐渐变得炽烈，空气中的湿气随着气温的升高一点点蒸发掉。从早到午，直到下午，整个旅馆的废弃院落在时光的冲刷下显得愈发荒凉。我们在院子和旅馆之间来回晃荡，四周的环境在静默中似乎变得愈加陌生。院子里杂草丛生，绿色的植物在这片废墟中肆意蔓延，连着那些生锈的铁架上，藤蔓紧紧缠绕，仿佛时间的枷锁。偶尔我们会看到某些异常的迹象——例如那扇本该固定住的房门，居然无风而自动摇晃，发出吱嘎声。或是午后时分，阳光越发毒辣，拍打在废旧的建筑表面，将墙壁上斑驳破旧的痕迹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墙上裂开的砖块里，有些地方竟向外渗出水迹，但此处并无雨水，这些潮湿显得格外不合常理。

这种明显的很容易被捕获。

旅馆的窗户大多已经破碎，碎片撒落在地上，在阳光的反射下显得刺眼。下午时分，阳光的角度渐渐改变，照射进旅馆内部的光线越发暗淡。旅馆深处有一片区域，是光线无法触及的——这里似乎经历过坍塌，总之四周都是倒下的废墟。墙角常年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偶尔可以听到不知名的轻微声响，像是什么在暗处缓慢移动，破碎的玻璃也随之轻颤——他却告诉我这不算是所谓异常，是我昨日没发现的细节罢了。

时间似乎还早。

我已经走不动路了，坐在了门框上。

西方的天际被夕阳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渐渐过渡到柔和的粉紫色，一抹温柔的轻纱在这金色的余晖中，把云彩被镶上了光辉的边缘，随风轻轻舞动。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模糊，逐渐融入深蓝的夜幕。

我现在开始觉得小九让我支开他，就是为了多说几句他的坏话了。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嘛——此刻也正七仰八叉的瘫坐在门框上，向着远处将沉的太阳伸出手——以我不可看见他掌心的角度，朝太阳伸出手。

并没有直接眯起眼，而是直接看向指缝中的太阳。

“不觉得刺眼吗？”我也眯起眼，看向他朝向的地方——既没有感到被当作异类对待，也没有什么亟待我解决的大事，我也难得闲下来，愿意和别人随便聊点什么。

刺眼的太阳看的我眼睛生疼，我连忙将视线移下，目光落到了他的脸庞，才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深褐色，瞳孔也缩的比以前小——这会算是异常吗——“你的眼睛？”我胡乱的拍打着地面，试图找到一个支点，把我自己给撑起来。

“嗯？我的眼睛？变色是吗？”接着，我又看到他的眼睛重新变回了明亮的黄色，瞳孔也成往常同样的大小，然后，他开始眯起眼睛，“我的基因和你不一样。不用怕。我看向亮处时，可以控制让瞳孔变小、瞳色变黑，这样回减少亮处的曝光……”像是知道我接受了他的解释，他就没把自己话给说话，只是把声音减弱，然后又把手掌又挪了挪，确保我看不到他的掌心。

我也趁机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不能让他人看到你的掌心呢？这是所有条约中最无厘头的一个了。”

他耸耸肩，仿佛是回答了无数遍了一样，十分流利地答复道：“手掌的感官细胞比身体其他部位更密集。手掌、尤其是指尖，拥有大量的触觉感受器，使得这些区域对触觉刺激非常敏感。大脑的感觉皮层也在这些敏感区域分配了更多的神经资源，进一步提升了我们对手部触觉的感知能力。”他收回了手，“梅斯纳小体、帕钦小体、鲁菲尼小体和自由神经末梢，让手掌在触觉、压力、温度和痛感方面非常敏感，对各种细微的触觉刺激都能做出反应……既然无法在清醒时，阻止让眼睛和耳朵接收更多感知，那不如形式上让手少‘看’一些吧？”

“感受更多不好吗？对环境敏锐不好吗？况且不还能证明你还活着吗？”不知为何，我自然而然的引入了下一句话，仿佛这是我们争论过上百次的话题一样自然。

“可能是好事，但是……不，不能证明。”

“为什么？”

“为什么……问‘为什么’可是一个坏事。在你脑子里有这个为什么，而且又有答案后，你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开始追寻和在意这个答案。所以我倾向于不直接告诉你，因为你如果没有准备好，就会觉得我是一个疯子。”

我还想说些什么呢，但是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刚刚还在他手指间的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吗？去站台。”

他话说到这，我那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心才又不得不紧绷起来了——我要如何支开他？我要听她的吗？他至少没有招惹我，那我也没有理由对他不友好。

他已经站了起来，半截身子转过来，看向并没有尝试站起来的意思的我，他才挠了挠头：“怎么了嘛？”

“你……”

“你不希望这次让我跟着你吗？也可以，我尊重客户的所有需求。”他倒是见怪不怪似的，一下子看出来了我的小心思——这算是敏锐吗？可这种敏锐反而让我有些羞愧——莫名的羞愧，我本该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倒是没有多说些什么，而是再次顺着路沿坐下，嘴里自顾自说着：“至少我看出来了你不想……那记得给我打个五星好评，助力我再冲业绩好吗？”

这家伙月月都是最佳员工还真不是没原因的。他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自然不会再推脱，于是在地上撑了好几下，才勉强找到足够让我站起的中心。我摇摇晃晃的迈出左脚，正准备一较高一脚低的往前走去，少年又再次拦住了我：“真的吗？你不怕你在这短短路程上遇到什么事吗？确定不用我跟着吗？不需要我明显的提醒吗？”

他倒是把我又说愣了——我感觉我的脑子并没有在正常运作，干什么事都晕乎乎的。

“没事，你走吧，我远远的跟着。”

于是他就远远的跟着我。

在太阳彻底落下后，天色逐渐染成深沉的黑蓝，四周的光线一点点消散，整个废弃的院子笼罩在寂静与阴影中。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通往站台的路上，脚步不稳。碎石子铺成的小路被草丛和苔藓侵占，地面凹凸不平，使得我的坡脚每次踩下去，都让身体稍稍倾斜。每走一步，我的肩膀也因脊椎的扭曲微微晃动。路旁的杂草越发高耸，夜风拂过时带起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耳边低语。旅馆在身后逐渐被黑暗吞没，轮廓隐隐约约，只剩下几处模糊的影子。南晔继续向前走着，前方的道路依旧曲折，远处的景象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幕中，连天际也不见一点星光。

突然间，远处再次出现了9号站台的微光，从虚无中冒出。那站台破旧不堪，灯光微弱却刺眼，像是一盏长明的灯笼，在黑夜里发出幽暗的光芒。站台上空荡荡，残破的铁轨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铁质结构早已生锈，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显得格外苍凉破败。站台旁的灯光微弱，泛着淡黄的光晕，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亮，但那光亮本身也显得黯淡无力，似乎随时会熄灭一样。灯柱上缠绕着几根断裂的电线，时不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站台的地面上堆满了风吹来的尘土和落叶，铺在锈迹斑斑的铁轨旁，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黑暗的尽头。铁轨两侧的石砾早已松散，杂草从中丛生，顽强地在缝隙中生长，要吞噬这片荒凉的遗迹。站台上唯一剩下的标牌摇摇欲坠，字迹早已模糊，高高挂起的“9”也还在那个地方悬着。

一切都没有变化，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没跟来？”小九一改昨日的打闹，语气和眼神都严肃了许多。

“没有，在后头跟着，但没跟太近。”

小九对着黑暗伸长脖子，果真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她就不再去看，耸了耸肩：“其实也无所谓，他听到了也没啥事，但我看着膈应——毕竟他就是一个负责跟着你的随行人员，不用在乎后果。”

“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很认真地看向我：“你是规避死亡而来的，不是吗？”

是吗？

“不算是。”

因为我并不畏惧死亡，但我不想在那种世界活得苟且偷生都做不到。

“嘶，那你过会再好好想想。不过目前不重要。‘此世界不受时间之约束，不受生死之污染’，条约上说的，对吧？你把它想成什么伊甸园了吗？”

“不是吗……？此地的传言也不是来自某个佛教分支吗？”

“嗯？有意思，你说说你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来历的？”

我愣了一下，莫非我来错地方了？

“哦，我只是想看看你了解的是哪方面。你应该听过平行宇宙等潦草的概念……但我想说，你的世界不是唯一一个有能与我沟通之生物的世界，除此之外还有千千万万个，只是你可能碰不到。有些世界觉得我们这个地方是某个神的后花园，有些人觉得我们是外星人……”

“那我说佛你知道吗？”

“当然。我们干这行的人，知道的东西通常都稍微多一点。你就直接说吧，要不然时间可能不够我们唠嗑。”

“传言说这个空间来自某个佛陀的信徒的居所。这个信徒声称他进入了一个无时空的法界，一个不受因缘业果约束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生灭，甚至没有肉体的束缚，只有纯粹的意识在那儿永恒存在。这也正是应了佛教中常常说的那句：‘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这些词汇其实很好理解——意思是说，万物既不生也不灭，既非恒常也不断绝，既不唯一也不完全异于他物，既不从某处来，也不去向某处。这个空间就是这种状态的体现——一切都处于无为法的状态。

“在那种地方，意识还存在，但完全与世俗无关，超脱了六道轮回和世间八苦。也就是大部分人常说的……某种涅槃的境界？或者类似于极乐世界。不过这些说法……不对，这一说法来自的分支跟传统的佛教理念大相径庭。按照主流的佛教教义，修行者是需要通过戒、定、慧来修心，舍弃世俗欲望，割爱辞亲，远离贪嗔痴的困扰，才有可能证得解脱，走向常乐我净的涅槃境界。但是，像这个小分支——你可以叫它邪教也好——根本不走正常的路子。你完全不需要舍离五欲六尘，也不用遵守四圣谛或者八正道。你可以大吃大喝、纵情享乐，完全不需要割爱离亲，不必拒绝五欲——就是色、声、香、味、触——也不用守什么清规戒律。换句话说，完全违背了主流佛陀教法中出离心的基本要求。

“尽管他们看似不讲戒律，唯一的要求是在进入这个所谓的‘世界’之后，得遵守那里的规则。有人说那里的规则迟早能把人培养出‘常、乐、我、净’……什么的……”

我不确定我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我把大概都说出来了——我不是什么教的信徒，这些东西都没被我背过。

她像听得不耐烦了，开始弹起来自己的指甲：“说白了，你得到的小消息告诉你，通过之后你能去往一个意识还留存的地方？就是，你只要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就可以去到一个无生无死的地方？”

“是。”

“我就知道，又是一个被骗进来的。”她便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嘀咕道：“这些东西都是谁说的啊……”

她没有继续说，但我的心算是彻底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意思。你们没有？”

“我们可以让你去那个没有时间的空间。什么无生无死……也和你说得差不多吧？但是你的意识？”她歪了歪头，“难说。”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是毛骨悚然了。

“区别是进了那个没有时间的空间，所以可能不算死。”

“不是意识不可保证留存吗？”

“意识似乎不直接和生命画等号哦？不过听你的反应，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那当然了。”这玩意和让我死了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支开他了。”她对着我摆摆手，示意我将那个盖章的小本拿上来，然后她手起章落：“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当随行人员了吗？因为我发现很多人都是被谣言带进来的。他们恪守所有准则，直至第五天的大门朝着他们敞开。他们满心欢喜的走进去，然而一回头，却发现来时的大门已经被紧锁。他们最后在屋内崩溃的抓着大门、妄图逃离最终的结局，但直至指甲剥落、声带嘶哑，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所以我才会提醒每一个被我遇到的来者。因为——

“逃离此地，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十分简单。”

我简直受够了这些相互矛盾的悖论，所幸她要说的话还没到停下的时刻：“我随不知道准确的位置，但是我知道离开此地的通道就在那个破败旅馆内。逃离此地，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十分简单。所以多观察点近在眼前的地方，就一定能发现。”

然后她摇响了自己手边的铃铛：“再会，旅人。”

我没有和她说告别语，因为我一刻也不敢继续停留，跛着脚也疯了般的向来处跑去——狂吹着的风，月亮，虫鸣，锋利到可以割伤脚踝的草——我一脚从台阶上踏空，昨日让我感到讶异的台阶此刻也变得如此不合脚——狼狈的向下滚了好几圈，但却不敢品味身上残留的疼痛，一头扎进那远处有着些许亮光的旅馆。我不知道刚刚我究竟少看了什么，也不想再去思考。因此我只是疯狂又大力的用左手捶打着脑袋，一下一下有一下，直至头晕目眩，感到左边的大脑酸的发胀。随后我翻箱倒柜，歇斯底里，也没听清那少年在问我些什么。心脏狂跳，最后还是体力不支，几乎是晕过去了一样瘫软在那个狭隘的床上——那张床小到不足以让我仰着入睡。我平躺着，可双手还能直直的伸出床外——迷迷糊糊中听到那少年的一声叹息。

但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