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细雨连绵。

　　是太阳雨。

　　在夕阳的余晖下，那座华丽的神社熠熠生辉。金碧辉煌的屋顶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高耸入云的大理石柱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一笔雕刻都在讲述着古老的传说。宽阔的广场上，池塘中的莲花和锦鲤映衬着宫殿的壮丽，如诗如画。神社的中央广场耸立着一颗神树，它高大而壮观，宛如通往天空的桥梁。树干宛如琥珀雕塑，光滑而古老，树皮上流淌着微光，仿佛是星辰的倒影。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如同巨人的手臂，轻轻摇曳着，托起整片天空。树叶翠绿欲滴，宛如翡翠雕琢，每片叶子都透露出生机和活力。树冠在宫殿的顶棚上空扩展开来，如一片翠绿的天幕。

　　神社前五彩斑斓的旗帜迎风飘扬，游客和朝拜者络绎不绝，穿着各式服饰，彼此交谈着，欢笑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手捧鲜花，敬献给神祇；有人手持香炉，缓缓点燃，香烟袅袅升起；还有人合掌闭目，默默祈祷着。香火旺盛，神社门前的供桌上摆满了各种供品，水果、糕点、酒等，香气扑鼻。一些神社巫女身穿华丽的神服，轻盈地在人群中穿梭，为前来祈祷的人们祈愿，洒下神圣的圣水。

　　晴霁将卷轴藏在自己的雨衣下，低着头穿过人群。主神社前面一年四季都人头攒动，因此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是不是哪位通缉犯。

　　“Layosa Zeit.请出示神职及神位。”走进主神社的大门穿过人群，向左转，来到神树旁的路口，晴霁这才被人拦下。

　　“Layosa Zeit. 晴霁，神职天气大祭司，神位晴社。”说罢，晴霁聚集起神力至自己的双眼，眼中赫然出现显示其信徒身份与神力持有者的神印——象征时间之神的沙漏。

　　拦住他的人皱起眉头，不知所措的看向自己的同伴，但还没等他开口，一个人拍了拍手，从身后的走廊里走了出来。那人有着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Layosa Zeit.宿临，神职副大祭司，神位主神社。恭候您多时了，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宿临示意守卫让开一条路。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所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这里。不知道要不要拦住，只能盯着他地背影。直到完全看不到他们地背影，他们这才面面相觑了起来。

“晴霁前不久不是刚被通缉吗？”确定两人已经彻底走远后，主神社的守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不知道，但是是宿临大人要带走……”

“听说他原本是宿明要带回来的，现在怎么……”

　　宿临是宿明的表弟，是主神社大祭司的竞争人之一——得益于神社区的奇怪法律，主神社大祭司的身份从无形中变成了宿家专制。传说赛特降世，四位当时为赛特早起主神社的信徒首先被赛特赋予神力，而随后四位信徒的全家也被给予了这份赠礼。这四家人分别是：宿氏、秋氏、莫琳氏和克莱伊氏。而当时的大祭司则是谦氏。随着时间变迁，只剩下宿氏还留在神社，而据外界的说法，谦氏阴胜阳衰，到这一代只剩下谦霏一位拥有谦氏血脉的女儿。因此大祭司的身份逐渐开始被宿氏占据。

　　“我母亲曾不愿将她的姓氏赠与我，因为她希望我能远离主神社的纷争。在我父亲执意要求之下，我才能叫宿临。事实证明这个所谓纷争不过如此，与我相争的……”宿临有些得意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儿都不太灵光。”晴霁耸耸肩，表示自己对这些所谓纷争并不感兴趣。宿临不仅作为晴社出来的孩子，而且还是宿家人，因为所有宿家的孩子都得经过晴社的洗礼，所以他对宿临的了解也比更多些。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宿临做了一个小“交易”，串通他来放他进神社。尽管宿临神秘地表示，他的请求要保密到合适时机，不过想来这孩子也没什么值得要的，晴霁也就答应了：“你妹妹近来如何？没打听过她的消息。你弟弟我倒是知道过得不错，替我向他们问好。”

　　“柏雨？她就那样。不过她也想改姓。我问她改来干什么，又没有女生成大祭司的前例。”尽管柏雨不姓宿，但是因为其兄弟姐妹中有至少一位保留了宿的姓氏，根据赫尔兹传统，她也被视为宿家的孩子。没记错的话，她的弟弟是保留了宿氏与柏氏，但是成年后他弟弟放弃了名字中宿这个姓。

　　“这就草率了，神嘱上未提及女性不可成为大祭司，我也曾经遇到过一位名叫雨衔音地雨大祭祀，她就是女性。倒是说了主大祭司只能是谦家人，你们宿家当的也不也挺好？”

　　“呵呵。雨衔音啊……我的内部消息来看，她确实是一位称得上伟大的大祭司，但是嘛……”宿临干笑了一声，后半句她因为是女性，和宿家男性主权的概念相冲突，因此事迹被隐瞒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他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晴霁不留情面的质问，“不愧是我见过最忠于赛特的人。请进。”说着他毕恭毕敬地为晴霁打开了大门。

　　晴霁突然有些恍惚，他不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多久以前了。以前所有地方神社的大祭司和主巫女每五年会来到这里一次，向主神社汇报天气神社的情况。然而随着神社大祭司身份的变更，主神社开始一意孤行，认为神既然只有一个，既然神明留下了人们太不神性的“最后的神谕”，随后满怀失望的离开，就足以说明倾听太多人民的声音是错误的——他们原话说的很好听，但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因此他们想要没收地方神社的权利。于是越来越多的地方神社与主神社道不相和，开始拒绝来参加会议。到最后，这一延续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活动也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晴霁叹了一口气。至晓认为神不至此，秋霾为了装装敌对塞特的样子，才研发的聚合方块——一个可以吸取天气神力的方块，最终目标是能让人类控制天气。但其实根本只是说说，几百年前秋霾就知道天气神力也有异同性，且大概率是一比一的异同分配。但为了装样子，所以他一直都在假装研发。谁知道神社贼兮兮的盯上了，对外，他们冠冕堂皇的说“神社是塞特最后的化身。天气作为三大福祉之一，难道不该交回主神社管理吗？”他们想要把初大祭司唯一的后裔——谦霏——转变成为一个拥有四个天气神力的人。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他们神化自己，剥夺其他分社权力的第一步而已，但是奈不过他们给其他人的洗脑和一些小手段，不久后明眼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们也成功把自己骗掉了。

而此时主神社大祭司——宿清，听到开门的动静回过了头。他身边站着宿明，不知为何宿明像被罚站了一样一直低着脑袋。宿清看到晴霁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Layosa Zeit. 宿清，神社大祭司，主神社。”说完他对着晴霁微微俯身，以示尊重。

“欸欸欸，我哪能让您为我俯身呢。”

这个声音！一旁的宿明颤抖了一下，但他仍心存侥幸的不敢抬头看。

“晴霁，天气大祭司，晴社。”说罢晴霁也对宿清表示了尊重，顺势观察了一下宿明低着头的脸上是何等震惊的表情。宿明看到晴霁时，眼神躲闪，但他还是盯着晴霁一会，再也按捺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宿临，你在搞什么鬼？怎能让这种见我——”

“舅舅，我带晴霁来见您，是因为我问他要来了你想要的东西。”宿临很不留情面的打断了宿明。

“父亲，这种危险的家伙——”宿明又震惊的看向宿清，谁知宿清猛的一挥手：“逆子。我叫你抬头了么？来，说说，我想要什么？”

他的眼睛紧盯着晴霁，晴霁从雨衣中拿出了那一卷卷轴：“赛特离去时为世人留下了神嘱，称将有一对橙发双子降临在晴社。其姊有红瞳，其弟有黄瞳。这对双子将为世人指点前程。

　　“而当时因晴社大祭司失误，导致本能活下来的14人死于非命。因此晴社动荡，急需一件事情能安抚人心。在这件事情传出去不久后，晴家真有一人怀了一对双胞胎。出生时双胞胎都是橙色头发，先出生的姐姐天生红瞳，后出生的弟弟天生黄瞳，无不对应赛特的神嘱。

　　“但是蹊跷的事情来了：晴家儿女千年以来都是清一色的黄色头发，哪会生出来橙色的呢？双胞胎的父母一位紫色眼睛，一位蓝色眼睛，怎么会生出来红色和黄色呢？况且双胞胎的亲生哥哥姐姐们全是蓝瞳黄发，怎么会有这么奇异的双胞胎呢？民间终于开始有了一些质疑声。加之那位晴家女儿怀孕前后不久，正好在晴社失踪了一位红眼橙发的聋哑女孩与一位黄眼橙发的男孩，质疑声变得越来越大。但最后无不被晴社压制了——”

　　“不必多说，这个我知道。三百年前就有人怀疑你们是否是天生的橙发与红黄瞳色。不少人认为是晴社和至晓区合作，将他们的模样完全复刻给了你们。又害怕有人发现他们长得和你们一模一样，干脆将那两位少年的全家杀人灭口了。”

　　晴霁的眼神未曾有一点多余的情感：“是，这里就是你要你的证据。证明我们的容貌偷的是别人的。这上面写的都是各类步骤，包括如何保留外貌的同时确保神力的继承。当时科技并不发达，因此我姐姐出生时的失聪是天生的，随那个冤死的姑娘，而不是耳道感染，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哦？”宿清瞥了一下宿临，“宿临，你这是要从我这要什么好处？居然说服晴霁大费周章拿到这个东西。”说完，他翘起半边眉毛，目光又转回到了晴霁身上，压低了声音：“你又要我什么好处？跑出去后竟然又跑了回来。现晴社大祭司擅长谋术人尽皆知，可别把我当傻子。”

　　“舅舅，好处还叫我说吗？”宿临眯起眼睛，没有用正眼瞧向宿明：“当然是争您的青睐了……”宿明顺着宿临的目光狠狠地瞪了回来。

　　宿清沉默了一下，随后仰天大笑了起来：“好，好！你倒是十分坦诚，知道瞒不过我。那你……”

　　“赛特在上，给予生命造物不该由此等不自然的方式出现。更何况这幅躯壳从出生起就充斥着血腥味和区域内各派的纷争呢……”说到这晴霁有些颤抖，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不知是真的感到悲痛还是假装的，“我活的够久了……我的出生时纷争下的傀儡，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神职人员的谎言。我的死亡是应该的，因为我的生命就不该是允许的。你若想要我的天气神力，拿去便是。你若是让我去想我的天气神力到了一个无辜降生的婴儿身上，而这个婴儿因为神之子的身份，得过着颠沛流离的一生，那不如让我把神力给你们。”

　　“父亲，晴霁十分会蛊惑人心，不要——”

　　“闭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蠢？你给我滚出去，好好反省你到底有多无能！”再次被打断的宿清愤怒至极，朝着他儿子训斥道。听到这宿明只好向外走去，路过宿临的时候，他狠狠地撞了一下宿临：“你这个矮萝卜……诡计多端！”

　　“把神力给我们？怎么，不管晴霖了？你姐姐可是冲破千军万马把你‘救’到至晓的啊。别把我当傻子，你们这对姐弟关系好是人尽皆知——”

　　“关系好？呵，关系好。”晴霁冷笑一声，一边嘴角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一只手撑住桌子，仔细端详起宿清，茶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眼睛里布满血丝，仔细看的话还有点黑眼圈，看来他过的也不好，也十分憔悴，但可以理解。毕竟主神社大祭司的位置也不好坐——晴霁继续十分挖苦的说道：“我还以为主神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结果也是个糊涂的。关系好？那是她和我关系好，我和她关系那可真不好。我从小就不喜欢她——她外出学习蛊术，回来时一身的臭毛病。满嘴脏话、举止不雅、脑袋也没我好用。不懂得人情世故更不懂为人处事。但偏偏就是这个人，作为地方巫女，压在了我头上一百多年——我精心策划的事情，她只要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就有生杀大权——哪个副手不想上位？天气神社又凭什么主巫女比大祭司地位高？我倒是想和你们一样，把主巫女的地位降下去，但是她怎么可能同意——所以，关系好？我和她有什么关系好的？说到这里，你知道她有多蠢了吧？她还真的以为我和她关系很好，对我关怀的无微不至，但是我可不需要。她爱救不救，我宁愿死在神社也不愿意活在至晓，要不然我为什么站在你的面前？至晓违背赛特，她居然还会投奔去至晓，简直……”晴霁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宿清脑子里还正想着晴霁以前说过的话，他以前好像真的和主神社示好过，那个不平等条约也是他先以个人通过的——好像他说的确实都不假，他也确实不惜命，毕竟他舍己救人的记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正想着，就被晴霁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子吓了一跳。晴霁看到他的神缓了回来，又深吸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继续说了起来：“Nunc in immedicabile decidit: video tenebras natas esse in turba, et descen- dere cum luce quasi benedictione mundi. Hodie ubique lux est, sed homines non fovent, immo convertunt et colunt tenebras ut ‘nobiles’. Devoto me expecto donec populus in caliginoso loco lucem rursus foveat……”晴霁这是在背最后的神谕，这是几千年前的语言，他又背了一边译文，“如今已陷入不可挽回之地步：我见人群中已生出黑暗，我降以光明为祝福人间。而今遍地光明，人们却不予珍惜，甚至转身将黑暗侍奉为‘高尚’。我便潜心等待，直至黑暗处的人再次珍惜光明……先知留下赛特这句神谕，有用么？我们作为所谓光明‘照耀’晴社这么久，结果我们是人造的！我们不是神的造物！谁将我们这个肮脏的创造出来的？眼里还有赛特这个救世主吗？”晴霁又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这会宿临都被吓了一大跳：“我们的存在是玷污赛特，我宁愿死了。”他只用了这一句话收尾。

　　“那——”

　　“我的死是应该的。但是希望大祭司能给个机会，让我重新返回晴社。我无论如何也生于晴社，请给我最后道别的机会。”

　　“啊……”

　　“您可以派人跟踪我。我可不逃，我十恶不赦。”说罢，晴霁将自己的画笔放到了宿清跟前，“神物在此，layosa Zeit.”

　　“舅舅，我可以跟去。”宿临附和着，晴霁却注意到此时他的声音倒是有些发颤，声音也小了很多，“我母亲和妹妹都还在神社，三年了，一直和他们纸笔交流……我想去看看。”

　　微弱的阳光穿过雨帘，投下斑驳的影子。雨滴像钢珠般跳跃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时有涟漪扩散开来。

　　宿清盯着他们，目光在晴霁身上停留了很久，随后叹了口气，收过晴霁的画笔，挥手说道：“去吧去吧，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