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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霖和晴霁。
白悠的大脑仿佛宕机了几秒钟,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两人,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翻阅过无数遍的历史书课文:
晴霖和晴霁是异卵双胞胎,姐姐是神之子——这是神选者的另一个说法——里的雨之子,而弟弟是神之子里的晴之子。两人大约两百年前在晴社区出生,他们的母亲是晴家分家的女儿。晴霖左大腿上有着神印,晴霁右大腿上也有相应的神印。由于他们的生母已经有五个孩子,因此晴霖和晴霁被过继给了晴家膝下无子的家主。
传闻中,晴霖在出生时双耳遭到感染,因而双耳失聪,但现在主流观点认为这是由基因突变导致的失聪。然而,晴霖的嗅觉比正常人更为敏感,因此在三岁时就被送往学习蛊术,直到十三岁才回到晴社。当晴霖和晴霁在三十岁时,才被任命为晴社的大巫女和大祭司。
白悠的目光再次落到晴霁的大腿上,他感觉那并不是假的。又一次看向他们的脸,感觉他们与教科书上的插图一模一样,似乎并没有整容。
他有些恍惚。作为土生土长的神社晴社区人,他知道要见到晴霖和晴霁有多么困难——晴社是天气神社和地方神社中最有权威的,地位仅次于主神社。普通人除非达官显贵,否则根本见不到晴霁,更不用说与晴霖近距离接触——除了每三年一度的求晴日能看到两人同时出行外,普通人根本无缘见到他们。
而白悠只是个普通的神社区居民。从小成绩平平,长大后找了份一般的工作——或者说有点不一般,毕竟是在主神社工作。他总是埋头工作,辛苦劳作才能挣到足够维持生活的钱。所以这次他打算改变现状——神社区认为至晓区正在研发的聚合方块与赛特神谕相悖,而至晓一直未将其交出。因此神社区开始密谋偷走聚合方块,或者窃取图纸以了解方块的构造。
于是,神社区派出了两派人员,一派是专业间谍,另一派则是“咸鱼派”。
看来咸鱼那一派取得了胜利。
等等,他这才缓过神来,看向对面的人:“你们是晴社的主巫女和大祭司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至晓区?”
还没回答,晴霖的目光直接刺向白悠,他感到脖子一凉,脑子里控制不住背诵几年前的课本——晴霖擅长使用御术和蛊术,晴霁则擅长失传的谋术和愈术。因此,两人过百岁之后,身边无需任何保镖。所有在世的人的神力都比他们少得多,基本上无法刺杀他们——除了秋霾,即至晓区的管理者。但总不会有至高无上的领袖刺杀地方巫女的事情吧?
晴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晴霁先笑眯眯地开口了:“是的呀。”
谁都没想到晴霁这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晴霖脸上一度露出震惊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不露表情的神态——作为任何一个天气神社的大巫女,不应该有过多的表情。例如,她们对一个人微笑就代表这个人将得到神的眷顾,而大部分凡人本没有资格知道神明对自己的态度。
“那你们为什么在至晓……”
“我们在至晓区……”晴霁的眼神似乎一瞬间迷离了一下,尽管几分钟前他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但他仍反常的轻声喃喃道:“现在要回去了吗?”
“我也要回去!”白悠的口袋里还装着那份宝贵的图纸。看到他们这么说,无疑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生怕他们半路就抛下他,“有人在追我,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layoza Zeit……?”他口中念着自己并不太清楚的祈祷词,只知道这个词通常用于请求神职人员帮助或表达友好。
“是Layosa Zeit。”晴霖突然开口说道,“layoza是拉诺西拉语中的悲伤,layosa才是祝福。”
“啊……啊。”白悠感觉晴霖的眼神又冷漠了一些,脖子凉了一下。
“Layosa Zeit, layosa sina kua Mou-lia. Layosa Lano, opneg sif khomes。”晴霁却丝毫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明所以的说了一段话,仰望天空,哼着大概是圣歌的小曲。细雨轻轻地洒落在他的脸上,然后他高兴地拉起白悠的手,像个孩子一样:“走吧。我和姐姐只是来旅行的。”
旅行?晴霖开始纳闷这家伙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旅行?说来那家伙倒是真一身轻。但是他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从见到他开始,就和打了鸡血一样?她隐隐感到不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
晴霖一直紧盯着晴霁,而他也始终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有所提防——不对,那张脸对她而言太陌生了,她不曾从她弟弟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她揣摩着,但除了心中隐隐的不安,也说不出一个因为所以然。而白悠看不懂,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在这窒息的宁静中,几秒后,晴霖打开伞,踏进一处水洼,向前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城市,银色的雨丝轻轻地飘落在大地上。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湿润气息,树叶在雨水的滋润下变得格外翠绿。行人匆匆忙忙撑着伞匆忙穿行,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雨水冲刷着城市的喧嚣,街道上积起的水洼像镜子一样映射出路灯和建筑的倒影。雨渐渐加大,成为一幕幕稠密的雨幕,模糊了远处的景色,只留下朦胧的轮廓和颜色。似乎还有人在找白悠,晴霁将他挤在自己和晴霖之间,同时压低了他的脑袋。
“话说,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白悠低着脑袋,尽管知道自己见到老乡就得意忘形了,现在问已经晚了,但是他隐约感受到周围神力的涌动,这大概是在保护他,也提醒他去发问。
晴霖没有说话,她心里也纳闷着为什么要保护他?你都需要人保护,抽什么风呢——但她不好说,试图从他的神情动作里找到一个他这么做的理由,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晴霁。白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晴霁笑眯眯的眼睛。
“Layosa Zeit.爱戴世人。”晴霁微笑着,却像扯开话题一样,“我还记得你,你在小时候,曾来过晴社。你的雀斑我记得很清楚,你还曾经担任过花童,为赛特摆花。”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看向晴霖,略带挑衅地说道,“对吧,姐姐?”
晴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晴霁的眼睛。
白悠心中很是疑惑,毕竟在课本和他的印象里,这对姐弟的关系哪有这么剑拔弩张的——但他没有敢询问姐弟俩之间的关系。他记得最近他们接触最多的一次是他当花童的时候。或许站在一起、牵手只是表面上的样子?但比这更让他感到不自在的是晴霁的语气和他脑袋被压的姿势。他又莫名想起,神之子的身体年龄会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如果没记错的话,晴霖和晴霁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左右。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被两个“青少年”保护着走路,还提起小时候的事,这使得白悠感到格外不自在。
“雨下得可真大。”晴霁边说着,边右转进入一条小巷,“估计一个小时后我们能到达至晓和神社区的交界处。你真是幸运,如果至晓公司在更远的地方的话……那就要花几天几夜了。”他压低声音,手突然伸向自己腰间的画笔——那好像是他的神物。所有拥有神力的人都会在满月之夜进行一次抓阄。被抓中的神力之物被称作神物,它将陪伴着这个人一生。在晴社周围,他们常见有人做晴霁的画笔和晴霖的雨伞的复制品出售。
“我选的时间不错?”白悠颇为得意地挺直了腰,“那是因为我是事先计划好的——”
白悠被晴霁的突然转身打断,他突然抬起画笔,一阵风袭来,白悠感觉到一股神力猛然向后推去,接着听到了沉闷的一声“咚”。他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画笔上突然沾满了红色颜料,不知何时已经扭头的晴霖已经惊愕地看着地上的人。
地上那个穿着至晓的制服,估计是前来捕捉白悠的其中一员。可惜他甚至来不及掏出枪,就直接摔倒在地。他嘴角溢出鲜血,眼中充满恐惧,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他脖子上有一个深深的划痕,血液不断地涌出,他徒劳地试图压住伤口。
“失策了。”晴霁此刻脸色变得煞白,神情异常,丝毫看不出来身为大祭司该有的素养。他双指轻触了一下画笔末端的红色颜料,放在鼻下嗅了嗅。颜料迅速渗进毛刷,笔尖重新变得清晰再次焕然一新,“你原本可以走得更痛快些的。我身边这个白毛小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抬了一下头,方位有些偏了。”
“晴霁……”转折太快了,晴霖没缓过来,她先天性耳聋,并没听到那个声音,她是因为血腥味才回头去看的。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战场,也并不是没有见过血腥的事件,而是她和晴霁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从不允许他们杀人——哪怕刚刚被她打倒的人也只是被她击昏了罢了——虽然下手重了点,不小心把那人搞出了血,但其实也无伤大雅——总有人会去救他的。而且作为最大地方神社的巫女,她对九诫自然也是倒背如流。
“毋挥刀向汝之父母或邻人,因凡伤血亲者,必偿七倍之债。”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目光涣散的看向晴霁,眼前这个和她一同长大的人变得陌生了起来——他是晴社大祭司。毕竟自己常年陪伴在他身边,什么都可以是假的,但是他对别人温和性格是真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死过人也是真的。
但是晴霁猛的抬起惨白的脸,挑衅一般的看向晴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直至一种不自然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但是现在先不能关心他。她快步走向前,蹲下摸了摸他的手腕,见那个人还有微弱的脉搏。“晴霁。”她抬起头看向他,声音颇有祈求的意味,希望他仅存的理性可以战胜附在他身上的东西,“毋挥刀向汝之父母或邻人,因凡伤血亲者,必偿七倍之债。”
“此人并非血亲。”
“怎么不是?吾辈同为赛特之子。有什么是非之分。”
晴霁无所谓的怂了下肩,“那你救?”
“你明知我不会愈术。”晴霖有些可笑地摇了摇头。
“那便对了。”晴霁转身,“等闲之辈罢了。花什么心思在他身上?走吧,雨要下大了。”
“你在想什么?信吾名者,自持澈心,毋生妄念,以行邪淫,毋生怨怒,以行横暴!”晴霖急了,她已经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因为不能杀人,神职人员怎么能杀人呢?哪怕他这次并非本愿。她快步走向晴霁,拽住晴霁的右手,把他向后拽去,“汝行于地上,须向真理,不向谬误!”她的呼吸急促,眼睛映出了神印——蛊,他身上确实有蛊。现在根本解不了的蛊。
哪怕白悠很久也没去过神社了,但也知道晴霖现在正在说十诫……不对,九诫。这是由先知耶迦穆写出的九诫,警醒世人遵循九诫来忠与塞特。
谁知晴霁一下子甩开了晴霖抓住的手,晴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气拽了个踉跄。晴霁顺手掐住晴霖的脖子抵上墙面。晴霖被卡得无法呼吸,晴霁微弱的呼吸吹到了她的脸上。他脸一片惨白,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你是最好的御师没错……但我们都不擅长攻术。我……但我们都不擅长攻术。我向你攻击,你防御;你向我攻击,我自愈。猜猜是你用作防御的伞结实,还是你弟弟的肉体结实?你对我下得了死手么?……你连我的手都不忍心推开。那我就会对你下死手。所以别碍事。”说着他猛的松开了手,冰凉的空气猛然倒灌入肺,晴霖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白悠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真搞不懂这对近两百岁的姐弟到底有什么恩仇。大雨倾盆而下,天空仿佛被打破了一样,浓密的水幕掩盖了远处的景色。雨滴如针尖般狂烈地落下,发出连绵不断的敲击声,像是大自然的鼓点。风吹起,雨水在空中翻滚,湿透了街道和建筑物。晴霖和晴霁身上的雨衣在风中飘舞,不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裤脚。远处的汽车在雨中穿梭,溅起的水花在车轮后方迅速消散。
前面的高墙拔地而起,由坚实的石块和混凝土构成。墙面被岁月的痕迹所覆盖,露出斑驳的纹理和微小的裂缝。墙顶镶嵌着尖锐的铁丝网。一群身穿制服的武装警卫严阵以待。戴着坚实的头盔和防护面具,手中握着沉重的武器,他们站在一起,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晴霁冷笑一声,晴霖心脏咯噔一下。他往后看了晴霖一眼,十分挑衅,仿佛在说你护不护我呢?在白悠都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的时候,晴霁突然一手拽起白悠,一手抽出画笔往前一挥,笔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红色又迅速向前铺去的光痕。晴霖暗叫不好,右手持伞重击地面,周围的雨滴立刻开始聚集,突然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水幕护盾。水幕如同一道柔软的屏障,闪烁着微光。护盾环绕着,不断流动和变化,紧密地贴合他们的身体。晴霁的划过护盾处闪现出了微弱的涟漪,宛如波纹扩散开来。
眼见自己得逞了,而且晴霖完全顾不得他在干什么。晴霁握紧画笔,画出一条长线,红色的颜料从笔尖溢出,那些颜料缠绕在他周围,燃烧成了炽热的红橙色火焰,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击向墙面。随着巨大的冲击,墙面开始颤动,发出低沉的响声。裂缝在墙的表面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瞬间变得清晰可见。随着更多的力量传导,墙体开始剧烈地震动,碎石和灰尘从裂缝中飞溅出来。
晴霖猛击地面,周围的雨水又裹住了晴霁。人群开始骚动,因为墙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而大洞后面,站着现如今主神社的副祭祀——宿明。
晴霖的手开始发颤,她目送着晴霁离自己越来越远。晴霁脸色苍白的走向宿明,晴霖握紧伞柄,希望自己能构出更坚硬的护盾。但是宿明看向了她,一挥手,就将晴霖的向外输去的神力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