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白发少年坐在椅子上晃着红酒，他的脚直接毫不见外的搭在了桌子上：“来了？”然而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桌子上，没有抬起来过，而上面放着某个神力检测仪的全息投影。

　　“你说，是不是你设计的那个有什么问题啊？比如什么特定情况下会出什么……”他随口说了一声，伤脑筋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忽到了窗外，这句话好像是和晴霁说的，但被晴霖扶着的晴霁并没有回话，“诶呦，这个不是那个……白悠？”他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了白悠。

　　“秋霾老师。”特蕾莉托佩丝抢先一步走到前面。特蕾莉托佩丝是秋霾的学生之一，其天资是万里挑一的，但小道消息传出来她的小脾气也是万里挑一的。她看不惯任何人比自己更厉害，所以她以这种病态的方式越来越厉害。她也看不惯自己的老师夸赞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根据她同学的评价，她办事效率很高，但本人的脾气“非常可怕”——毫无合作观念，只要有人办事效率比她慢，她就会变得非常不耐烦。很聪明，因此对于其他人问的白痴问题一概不理——对此她的老师表示，“小姑娘天资不错，就脾气是犟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她以一种“你是我的同学，但你们都是废物”的高傲姿态，成功成为秋霾最厉害的学生之一。

　　“你用不惯电子设备才让你手写……结果聚合方块图纸啊……我要怀疑你是不是神社区派来坑我的了。”

　　“你还不信我？”

　　“倒也不是不信。毕竟你是我这把老骨头活了五百年……见过最‘忠’于赛特的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问题，白悠没说几句声音就突然小了下去，嘀咕了一会，像是沉思着什么，过一会又大了起来。

　　白悠注意到晴霁撇了撇嘴，他对着那个全息投影轻咳了一声，秋霾回头看了他一眼，“特蕾丝，把白悠留在这里。带这两个家伙去我的资料库，让晴霁把这一版设计给翻出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东西全乱放……我这个老头找半天找不到……”

　　特雷莉托佩丝全身像是被闪电劈了一样，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晴霖和晴霁一眼，看出来她对晴霖晴霁抢了她老师对她的关注而颇为不满。

　　“白悠。”特蕾莉托佩丝带着晴霖晴霁走后，秋霾终于把放在桌子上的脚挪了下来，可是他说话还是一阵轻一阵响的，“特蕾丝刚刚测出来你是74.9％神力啊……怎么回事……你怎么从50％涨到74.9％……又或者说是怎么到50％……”

　　白悠的心脏在狂跳，感觉快出嗓子眼了，他的眼睛已经不知道往哪里看了——这种随身好几十个保镖的人是我能亲眼看见的？自己作为咸鱼派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种只能在照片上看到的人居然真的是活着的？

　　“你在校的体检……不对，医院体检。你从出生开始，各种报告上神力就一直为0％。暂且将你来我这的所有虚假的身份信息视为神社区帮你的好了……神力是怎么改的……”他说话几个字几个字的一停，白悠根本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他。他既为有生之年看得到这种大人物而感到兴奋，又因为不知道自己会接受什么惩罚而感到不安。秋霾的眼睛移到了白悠身上，他异色的瞳孔在白悠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着：“要不你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拿到图纸的？你和我实话实说，我要是省力，心情好就少叛你几年。”

　　眼下当然是少判几年重要了，白悠不是第一个试图偷图纸的咸鱼派，之前的几个应该还在至晓的大牢里蹲着。白悠又激动又害怕，嘴唇都有点不利索了：“就，就，就下午……”

　　“啊。”这会秋霾对自己刚刚的措辞感到后悔了，他把脸转过来了，从他的视角而言，他看到的是快哭出来的白悠。秋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这次审问哪怕是自己，也恐怕会很困难，脑子里不经开始咒骂起神社区尽不干人事——尽让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年轻来干这些事情。第一个人是被抬到了法庭，法庭上宁死不屈，大骂至晓不干人事，高喊神社万岁。整个法庭哭笑不得，明明什么都没偷到，明明顶多能判个两三周的事，愣是因为他咒骂法官而被判了两年；至于第二个，为了不引起骚乱，反正也没摸到图纸，大不了就驱逐出区这辈子都不许他回来就行了，结果第二个家伙太想翻身了，整容、造假证件后卷土重来。最后是检测DNA才发现原来是同一个人；然后就反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总被一些媒体报道了，嘲笑秋霾的无能，因此最后只能以一些“手段私下解决”——毕竟骂秋霾的声音一直没有小过；后来又来了一个，被特蕾莉托佩丝抓到了，明明也是什么都没摸到，但一直抱着她的大腿哭哭哭。特蕾莉托佩丝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了，她上台这么久也没处理过这种人情事故，只好把所有人都给支开，最后她拖着他一路到了秋霾的办公室。秋霾好说歹说自己是区长、不是冒牌货、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杀你全家、我不叛你死刑、你告诉我谁造假的证件、谁通过你的区检……不知道？好吧、别哭了……最后他终于松开了特蕾莉托佩丝的大腿，被送回了神社区。那天特蕾莉托佩丝被狠狠的上了一节和平民如何处理关系的课，但看她的死脑筋样估计没学懂；于是二三十次来回后，特蕾莉托佩丝终于学会了不再逞能，反正那里安全系数那么高，反正总会有别的职员发现，那还是让别人去抓好了；至于这一次，既然碰到了图纸，还拿走了，要想不轰动人群不让任何人说出去，那自然得亲自审问了。

　　而白悠吓得不轻，说起话来支支吾吾的：“那个下午我看没有人，就去了。”

　　“就去了，一路上没人拦你？”

　　“我一路上没看到人……”

　　“从头说起，你怎么知道图纸在哪的。”

　　“有人告诉我的，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的，因为我在这里待了好久了。我就想这一次试一试，试不到就回去。”

　　秋霾皱了一下眉头：“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很久之前就有人不定时的往我的门口塞纸条，可能是神职人员……”

　　“算了，你就说一下你怎么拿到的吧。”

　　“就，根据那个纸条，在120层的柜子里拿到了，然后正好有人在找是不是有谁拿走了图纸，就——”

　　“柜子？哪个柜子？”

　　“外面走廊里的柜子，就是电梯上去左转，有个房间，里面有个密码柜。”

　　“啊？”秋霾给听懵了，他歪了一下头，抬头看向天花板，嘴里念念叨叨的，“柜子……就楼上那个？我不都几百年没去了吗……这么可能真的被放那里……？”

　　他的目光又继续落到了白悠身上，目光有些怀疑，他抓了一下脖子：“你是来偷图纸的对吧。”

　　“对……啊。”

　　“来，图纸拿出来，我看看。”

　　白悠听后，手往衣服里掏了掏，又掏了掏，继续掏了掏，他和秋霾大眼瞪小眼，最后很尴尬的把手拿了出来：“不见了啊……”

　　“不见了啊。”秋霾用白悠的语气重复了一下，他蹲了下来，仔细的端详起来了白悠：“你这小孩看上去也挺老实的啊……依我看你根本就没拿到过图纸……”

　　“没有啊，肯定是的！”不对，我承认来干什么啊？白悠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秋霾不动神色的观察白悠，最后他撇了下嘴：“你怎么确定那个就是？有没有可能给你纸条的那个人是想找你当替罪羊？”

　　“可是我看到了啊？我看到里面的……方块了……”白悠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晴霁的告诫：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过图纸。

　　秋霾扯了扯嘴角，十分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看得懂晴霁写的字？……我都看不懂……话说你也好奇怪，正常人这时候肯定会说我确实偷错了之类推责任的话，你怎么还揽责任呢……”

　　可是我看到了那个方块的样子啊。不过秋霾后半句话言之有理，白悠也没再说什么。秋霾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胸，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

***

　　特蕾莉托佩丝帮晴霖晴霁打了开门，这是一个黑暗的储物间，微弱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一部分空间，而其余的角落则被深沉的黑暗所笼罩。这个宽大的空间中堆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箱子和储物袋，它们散发出陈旧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潮湿感，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喏，你们去找吧。”特蕾莉托佩丝往里面努了努嘴。

　　“你要找什么？”晴霖低声问向晴霁，搀扶着他。

　　“那个设计图呗。这个地方是秋霾两百年前的储藏室。他不用了就让给我了。”说罢晴霁饶有兴趣地抬头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顶的天花板，“右转右转。”

　　晴霖回头看了看，看到特蕾莉托佩丝并没有注意他们在干什么，她连忙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要把我给你的蛊种在白悠身上？那个蛊是失败的蛊，没有用的，只能把你的神力值加到他身上，你就为了看到这一点？”

　　晴霁笑了笑，他左右看了一下，像是做了坏事怕被人发现一样。他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十分亮眼，他握紧了晴霖的手：“你皱什么眉？你对我不放心？”

　　“没。”晴霖仍皱着眉头，“总感觉你瞒着我要干什么。”

　　“往左边。”晴霁避开了这一句话，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老旧，墙壁剥落的漆皮揭示出暗淡的砖块。一些角落的墙面已经开裂，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潮湿的砖块。房间的地板板砖破损不堪，到处散落着灰尘和碎片，墙壁的木框已经变得暗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开始腐朽。一扇破烂的窗户上残留着褪色的窗帘，窗玻璃上积满了尘埃和污垢，透过窗户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景象。

　　“好了好了，我自己去看看。”说着晴霁撒开了晴霖，撑着墙面一步一步往前。晴霖不安的眯起眼。晴霁在杂乱的书架上翻来翻去，最后颤颤巍巍地爬上了书架——有一步他没踩稳，差点就摔了，晴霖刚想靠近他就被他呵斥住了：“别靠近我。离我远点，小心我摔下来把你砸成肉饼。”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可是情绪一点也不轻松。他很费劲的用单手从那一叠卷轴中抽出来了一张，他一脸嫌弃的抖掉了一些灰尘，随后展开扫了几眼。他的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就是这个！”

　　然后他很怪异的低下来了头，和晴霖对视了几秒。晴霖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他在聚集自己的神力，她不安的握住雨伞。

　　“姐姐啊……”虽然是开口，但很明显他是借开口的动作在嘴里咬碎了什么。一股熟悉的味道突然传了过来，晴霖突然回想起几年前她向晴霁手里塞的蛊：

　　“这是什么蛊？”

　　“长时间内加强身体素质的，加个三四五天没问题。不说能变得刀枪不入，但是应该够你用。”

　　“你要干什么？”晴霖从回忆中快速回过神，拿起雨伞猛击地面，窗外的雨水顺着窗户快速的形成了一道屏障——但是晚了，彻底晚了。晴霁早从手中拿出来了自己的画笔，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拖出来了长长的红黄色的颜料，颜料随着他手的动作，重重的击在了玻璃上。窗户瞬间破碎，晴霁接着这股力，用力一跃，跳出了窗外。

　　跳出窗外时他对她比了什么手势，但是晴霖来不及多想——这里可是240层，摔下去是会粉身碎骨的。她又猛击了一次地面，晴霁身旁的雨水迅速裹住了他，几秒钟后他下坠到了地面，巨大的冲击力让水做的屏障也瞬间破碎。

　　此时秋霾也听到了巨大的撞击声，他敲击猫耳打开了窗户，附身望去看到地面上一团橙色的人影。他连忙挥手，直接调出地面的监控，只见晴霁贼兮兮地瞄了一眼摄像头，秋霾眉头一皱，放大了晴霁拿着的东西。看了半天后，他也只是咂了一下嘴。

　　而周围的警卫们根本拦不住晴霁，既害怕晴霁伤害到自己又完全伤不到晴霁——他的自愈速度快得惊人，血还没流出来伤口就早已痊愈，子弹或者麻醉针也只是躲一下的问题——被打中了也不要紧，自愈一下也都行，因为只要不伤害他们或者有伤害他们的举动，他们永远不会高举枪对准任何人的脑袋——于是晴霁揣着什么东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这反社会总不会又中蛊了……”秋霾看着晴霁离去的方向，远处隐隐看到了主神社的轮廓。他瞬间面色阴沉，捂住了自己的右耳，似乎是以这种方式传唤到了特蕾莉托佩丝：“看好晴霖，安顿好晴霖后来我这看好白悠。如果晴霖对晴霁不再构成威胁就用白悠。白悠血型和晴霁相配，迫不得已直接用白悠把晴霁给干掉。”

　　白悠被这一系列操作吓的不知所措，他还楞楞的站在原地，秋霾却直接推开了他。白悠看向下面破碎的窗户，他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街坊邻里间传的谣言：

　　白家之所以对晴家有恩。

　　是因为晴家血脉都是稀有血统，而白家却和晴家的血统对上了。前大祭司与巫女身负重伤时，都是用白家子女的血来救治的——虽然这个故事只在晴社有，一旦走出晴社，是听不到任何人说这个故事的。要是稍微科学一点的话，人就那几种常见血统，白家是，晴家也是……但是都不是重点！

　　只知道自己能救晴霁，哪听过自己能杀晴霁啊？白悠欲哭无泪，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一个杀人犯，但是想逃跑却根本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