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始戒麻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生活倒是沒有太大的改變,我還是老樣子的去醫院上班下班,大鬥他們還是那樣傻呼呼,看他們那樣其實也有幾分可愛,只要不要給我搞出什麼禍來就好,還有要記得跟病人收費,醫院都出現財政困難,一直給大家算友情價,我們該怎樣活下去呢?柯醫生還是勤奮的當我的左右手,對於他的成長,他父親應該蠻安心吧。不過呢,他最近好像跟警局一個女生好像來得很親近,問他什麼事,他那羞澀的紅臉寫了「直男」兩個字,情竇初開的小柯懂醫術,但在追女生這方面,還是嫩呀。
現在身體狀況算是理想,戒斷症狀沒有預期的那樣嚴重,這也算是托家裡那個怪人的幫忙。那個怪人一直在我旁邊嘮叨「不要呼麻,不要呼麻」,其實蠻好笑,因為只有她會做這種事,而原本說好一人一天輪流照顧奇雞甜雞,她還是會忘了餵雞就出門去。她所寫的報導還是老樣子的奇怪,這也是她的特色,有點搞怪,有點認真。笑起上來傻傻的,像鄰家的雀斑女孩一樣陽光,看著她的背影時,莫名的感到安心。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熊奇奇了。
在天台耍廢了一段時間——現在我也學會放空,感覺蠻爽,回去工作是要處理昨天公路的追撞事件,計程車司機李小姐被一台黑色的跑車追撞。最奇怪的是,那個人明顯是故意的,據李小姐和目擊者的說法,那台黑色車至少撞了兩次,還不清楚是不是有第三下,那也有可能是槍聲。而現在李小姐在車上被撞到心率不正常——她的心臟病——昏厥在車裡,被途人送到醫院來。
程序上我們得需通知她的家人,但想到她好像沒有血親在鎮上,當下不知道該去找誰,直接打開她的手機,把寫在最後聯絡紀錄的葉小花叫來了,那個有點高冷的修車工。葉小姐來到醫院的時候,臉上都寫滿了焦急,這可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哦!她機車就那樣摔在門口,在急診室裡面都聽到她在走廊一直喊李小姐,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傢伙如此手忙腳亂。她那個模樣,我就開始在想,假若有一天,我也出意外了,會不會有誰像葉小姐那樣,趕緊來醫院找我呢?
會是熊奇奇嗎?
兩人一見面,氣氛卻尷尬得跌到冰點去,明明在外面喊得如此著緊,見面又說不出話來,兩人一舉手一投足,大概能寫成那些悲喜交集的劇本。我看這兩人欲言又止,又怎麼好意思繼續待在那,把報告給葉小姐說明一下,便到門口那邊抽一下香菸。
自從戒了大麻,還是有點不習慣指尖上缺了什麼,就買了一包香菸代替一下。這些年來,抽大麻日久,比起夾煙的右手,最後竟然是心頭先習慣失去。是我真的不這樣看重大麻嗎?明明待在我身邊這麼多年,以前找不到貸源時人都急了起來;現在卻如此輕易就放下,是真的不重要,還是變得不再重要呢?而現在的我又會失去什麼東西,才使心頭真正著緊起來?
是熊奇奇嗎?
怎麼想任何問題都會聯想到熊奇奇那邊去,她好像成為我現在所有問題的答案一樣,盤踞在腦海之中。買衣服又會挑她穿的那種款式,開車又會像她那樣砸到自己的車窗,我這樣究竟是中了什麼的毒呀?
毒是熊奇奇嗎?呃,熊奇奇……幹!怎麼又會想到她了!
或許我現在得想一些跟熊奇奇沒關聯的事來打岔一下,像失眠夜裡拼命留白來讓自己安穩的入眠,不然下一天的工作都要畫上熊奇奇的臉了。
但現在我能仔細思考的大概只剩李小姐被追撞的事了,大概想不到像她那樣斯文的女生能惹什麼人去攻擊她,會是計程車同行搶生意的手段嗎?我看最愛錢的財哥也做不出這種買兇殺人的事來,還是說李小姐開車真的爛得把乘客惹毛了?怎麼想也不覺得「計程車」能誇張得引至這種事情。而且李小姐說「槍聲」,雖然她也不肯定那是不是真的有人開槍打她的車,車子還在警方那邊被扣押起來。如果真的是開槍的話,那是要置李小姐於死地的事呀。追撞……開槍……那完全是像預謀犯案的事,兇手下一步會做什麼呢?讓我想想,如果我是兇手,我是來殺人,而且是在高速公路這種流動性極高的地方行兇,最重要的事一定會是確認受害人是不是已經死了,當下不一定能有機會去上前確認,畢竟這是在公共地方,趕緊開車才是明哲保身,這樣我得透過新聞報導來確定。但如果受害人沒有死去呢?還是我只想警告受害人呢?那我該如何確定這件事?新聞在報導這種事情大概在事發第二天刊登,但如果受害人是過了幾天才死去,新聞社大概不會追問這件事,熱度已經過去了。所以如果我作為兇手,除了新聞以外,最直接簡單的方法大概就是來醫院確認了。
從李小姐住院後,有誰人來過醫院呢?這件事情得查一下,除了因為我要確保自己的病患的安全之外,這可能跟以前在鎮上開槍的狼有關。「開車」、「馬路」、「槍擊」,這次事件的幾個關鍵字放在一起,真不難想到之前發生的槍擊案,除了在停車場那次之外,醫院被開槍那件事到現在還是沒有被解決。狼若回頭,下次就會攻擊醫院,這下就得出人命了。
這段時間一直來回出現,最為可疑的是一台紅色的跑車,監視器沒拍到司機的樣子,他也沒有下車接近,反而是一直在醫院門外的馬路來來回回,像窺視什麼。這台紅色跑車,我想很有可能是填海的,雖然監視器沒有把車的細節拍得很清楚,但以前就看過他也用紅色的車來接大鬥上下班,而現在大鬥還未出現,他出現在這裡真的很可疑。現在手上沒有太多關於他的資訊,看來有機會要多調查一下這個填海。現在還是先回到工作,下班後再去看看。
下班前最後收到警局的山區救護,他們跑到山上找毒販,人沒抓到,先是自己受傷,這件事之前好像就發生過了,這幫人真的不會吸受教訓。我跟著小柯一起去,我不打算動手,只是在旁輔助一他好了,看看這小子現在學了多少。最初來到鎮上,經常跟他們一起出去工作,而現在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跟大家跑救護了,該說這是有點懷念嗎?
柯博文啪噠一聲拉起藍色手套,瞬速的登上救護車。那一刻才覺得,小子不僅會談戀愛了,還跟他老爸有個像樣,雖然腦子還是差得遠,但整個畫面有很濃烈的既視感。像大鬥那個傻妹,剛來醫院的時候,什麼都不懂,還揍了病患,雖然最後也是圓滿落幕,但現在的她還是傻頭傻腦的。而其他的醫生,有些捱不住這樣的工作,辭職了,也有一些還在當實習的。但真不知道他們這麼傻是好事還是壞事,善良的人,都會被人欺負。
「院長,您愣著幹嘛?」小柯看著我說。
哼,或許我不用想這麼多,小柯已經獨當一面,有些事,他自己能決定了。
「沒事,想起你的之前給我的股四頭肌報告,我很不滿意。下禮拜一再給我一份關於新鎮的登革熱報告。」我說。
「是……」他說。
大家都變了。
在上次的私刑事件後,我再沒有看到警局整隊人馬,偶爾會在酒吧看到其中的幾個,但像副局他,就算知道他在那裡,也沒有想過要去跟他說說話。到場後,小柯很快就動身處理,把副局長拉起來,包紮傷口;我負責檢查其他警員的傷勢。當小柯還在跟副局長在救護車裡,我走到旁邊,看著小柯能跟警察們有說有笑的,彷彿看到私刑事件之前的我和副局長,不帶任何冷點或是尷尬的時刻。也罷,不用我來,真是太好。
「看來我真的派不上用場了。」我說。
回程時只有我跟小柯兩人,警察有事情要繼續忙,不到醫院去作一個休養了。也好,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很想他們留在那裡。
「院長,您要先睡一下嗎?回到醫院我再把您叫醒好了。」柯博文說。
「嗯,好吧,開車小心。」我說。
閉上眼睛後,又莫名地想起奇奇了。
她就站在那個懸崖上,我放下大麻的那片記憶。她轉過來,看著我,笑了。
嘿,熊奇奇,你覺得我還適合當一個醫生嗎?
我覺得我……除了因為我吸毒之外,我開始質疑自己有沒有履行一個醫生的責任,面對任何人都應該抱有拯救、善意的心呢?剛剛我看到副局的時候,以前的我一定是最主動的,怎麼可能把他丟在這裡山野的環境,讓傷勢惡化?但今天跑到最前的,是柯醫生,不是我。
為什麼會這樣呢?
如果一個曾經破壞你心目中的善良的人,倒在你的面前,你能施予慷慨與憐憫嗎?如果是,為什麼你能做得下去,對得起你那被深深傷害的內心嗎?如果不能,那我還是一個醫生嗎?
Ain't nothin' but a heartache, Ain't nothin' but a mistake.
她唱起歌來,與伴著碎花的風一起歌唱,只有夢中的她才做得出的浪漫事。
I want it that way? 幹嘛開始唱起歌來,我是想知道你的答案。
「院長,快到醫院了。」柯醫生說。
當我再睜開眼時,感覺自已好像從來沒有睡過,也不過一剎那的時間過去,卻發現周圍的風景逐漸變成高樓大廈,哪裡來的沒有睡過?腦海中的一些自言自語被換成自己對熊奇奇的閒話家常,她給我的答案,都是那麼動聽,那麼明亮,很像會說詩的燈塔。但無論如何,林甜甜不是熊奇奇,我終究想像不到她會如何回答我所有問題。不過,沒關係的,回家就能看到她又傻呼呼的抱著那兩隻雞。
柯博文回到醫院後,就滿心歡喜換成機車往警局方向去了,十不離九是去找那個日本女孩。我回到醫院辦公室,卻有一個男子站在我房間裡,端詳櫃子裡的東西。
「喲,院長。」他說,轉身過來,樣子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裡見過。
「請問你是?」我說。
「張添訊。」他摸了摸下巴,接著說:「換個你比較熟悉的名字吧,張添財,如何?記得嗎?」
與我印象中的財哥,這位張先生多了一頭秀髮,脫下了那大叔味的衣服,換上一些有點認真的便服。
「開計程車的。」我說。
「對對對,想不到院長還會瞥一下計程車司機那種小人物。」他說。
「你帶我和熊奇奇去過樂園。」我說。
他笑了,慢慢地走到客人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你不是光頭的嗎?」我說。
「那光頭是特效,化裝那種啦。」他說。
「……」我說。
「不要這個臉嘛。」他說。
「說吧,有什麼事?」我說。
張先生開始詳細訴說他對醫院的各種意見,一開始坐著說的,越說越像什麼演講者站了起來,加了一堆手勢,激動起來。我一邊聽,一邊開始想著這張先生到底有什麼企圖。
「……最後,醫院究竟有什麼困難,能變成這個地步呢?」他說。
「所以說,大鬥一直跟填海談情,從病患到現在那種……情侶關係,然後希可一直纏著柯醫生,又跟之前那個說是性侵他的男人……」我說。
「他叫半澤,也是計程車行。雖然我不覺得半澤他會做出這種事,我只是想說你們家的希可……」他說。
「說謊誣衊半澤,然後跟他糾纏又騷擾柯醫生,你是想這樣說嗎?」我說。
「柯醫生不想跟你說,怕你擔心,畢竟醫院已經人手不足,再把希可解僱,就只剩你跟他兩個主力了。」他說。
「希可,只是櫃台人員而已。想把她訓練當正式員工,現在也只是怪她自己東西學不好。」我說。
「是這樣啊。」他說。
「你跟我說這些,就是擔心一下醫院員工的工作狀況嗎,張先生?」我說。
「我看醫院應該有些經濟問題吧?」他說。
「其實我不應該跟你說這麼多,這是醫院內部的事。我只能說政府的支援還是能撐一下,一些外企的資金在下一季開始減少。這些報告有對外公開,至於其他的,無可奉告。」我說。
「這我當然知道。」他說。
「所以你是有先做功課才來問我吧。你究竟想怎樣?」我說。
「醫院是不是要倒閉了?」他說。
「無可奉告。」我說。
「這……」他說。
張先生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踱步,一個計程車司機想耍什麼花樣。
「我想投資。」他說。
「蛤?」我說。
「以我的觀察,醫院經濟狀況應該不足以撐到下一季,你們的外企資金本來就不多,比起外面的醫院來說。然後除了院長你之外,其他醫生也不過是算什麼友情價之類,這賺不了錢。一間負債的醫院,還能養得起底下的員工嗎?還能提供醫療服務嗎?」他說。
「你是想說我管理無能嗎?」我說。
「絕對不是,比起前院長,院長你替這間破醫院延長生命。如果沒有你,大概早就搶救無效。這不是管理者的問題,是這醫院的命格,一個爛攤子。」他說。
「你好像很會算哦,開計程車只是你的嗜好嗎?」我說。
「哈哈哈,院長見笑了。」他說。
張先生從褲袋拿出一個被摺起來的封袋,放在檯上,裡面裝了一張整整一百萬元整的支票,一張名片,「添訊集團 行政總裁 張添訊」,還有一則關於添訊集團的剪報,上面有張先生的模樣。
「張添訊。」我說,把東西拿上手端詳一下。
「院長,老實說吧。醫院是不是快倒閉了?」他說。
「下一季倒不成,也活不過明年。」我說。
「跟我的預期一樣,所以我來投資了。」他說:「這一百萬只是一點心意,不管你或是那幫董事答不答應,這一百萬也是我送你的,院長,你不用因為這一百萬而討好董事們。」
「你的目的是什麼?」他說。
「院長,不要這樣排外。在公事,我只是想我的集團能延伸到醫療方面;在私事,我不想我的好朋友柯博文工作得這麼辛苦,也不想他明年就失業了。他還是得再多待一段時間,才能去他爸那邊工作吧?」他說。
「是。」我說。
「那就行了,我想院長你該不會拒絕吧?」他說。
「錢是你的,醫院也不完全屬於我,我只是管理而已,你不怕賠生意,你自便吧。」我說。
「那之後我再找你們的股東開會,預計投放一億吧!我會要求在這裡的醫生都要合乎資格,這樣你跟柯醫生應該會輕鬆一點。資格是必須的,也不是只為柯醫生著想,也要考慮一下標準的醫療服務。院長,你總不能放一堆菜鳥在這裡。」他說。
「這個你開會的時候提出就可以了,張先生。」我說。
「院長,不要這麼像我祕書,可以嗎?」他說。
「你將會是股東,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我說。
張先生笑著跟我握個手,就走出辦公室,爽快地走在迴廊上。我跟在他的後面,我也不能叫什麼人來送客,只好自己來。
「那柯醫生知道嗎?」我說。
「當然不知道,你也不用告訴他。」他說。
「他也不知道你是張添訊。」我說。
「院長,鎮上只有張添財,沒有張添訊。」他停下來,轉身跟我說:「別送一個計程車司機了,再見。」
「再見。」我說。
「加油添醋的添,招財進寶的財!」張先生兩手插在褲袋裡,在走廊大聲唱起歌來。
張添財,張添訊,添訊集團嗎?其實他說的,都沒有錯。醫院確實保不住了,經濟問題原本就內憂外患,前院長留下的爛攤子,醫生們不好好收費,連成本也回不來。鎮上有資格的醫療人員不足,就只有我跟柯醫生兩個,也吸納不到外地人才,除了少數鎮民以外,對一些長年居住的老一派來說,這醫院根本不可信,才造成這樣的局面。
雖然說這樣的外資能救起醫院,但也得看這份資金只是浮木板,還是救生艇。現在最希望的是這一億除了一口氣把整修處理好,也要給大鬥跟希可他們一個考核的機會,來證明他們是有資格留在醫院。而柯醫生能繼續待在這裡,直到他回去幫他的父親。
我看著手上的支票,上面沒有寫上受款人的名字,只有硬生生的一百萬元正。說實話,要不是新鎮的法律基礎跟醫療保障一樣爛,這筆錢或許能當成賄款看待,雖然我也沒有保障他什麼,算是他送我的禮物嗎?其實也不用想得這麼複雜,如果新鎮的法律是那樣緊密,墨菲律師也不用跑來醫院工作。一年下來,告得成的人沒有幾個。自由新鎮的法律,簡而言之,就是最基本的約法三章。還是想想這一百萬可以怎樣花。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大錢,倒是熊奇奇會需要一些錢來,改善一下她的代步工具,看著她那小小的機車,被她撞成一個快散架的樣子,她還能坐在上面跑來跑去,真的替她捏一把冷汗。這筆錢,給她拿去買一台比較她的車吧?
因為張先生的出現,現在只好趕緊把收購的事安排。原本的工作順延到明天。原來明天只有上午的崗位,約好跟熊奇奇在下班後一起出去玩,現在也只好攤分上午給她,再跟那個在律師事務所待不下去而跑到醫院的墨菲交換崗位,下午回去醫院工作,晚上再回去跟熊奇奇吃消夜。希望她不會抱怨太多。
第十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