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一根又一根這樣抽下去,現在手上的大麻已經所剩無幾,我想我要在新鎮上找到貨源才行,不然我很快就把福爾馬林倒在病患的點滴裡了。新鎮上有誰能提供大麻?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翻到鎮上修車廠的廠長時,總覺得他從前應該混過江湖。我印象中,他的紋身佈滿四肢,看眼神就知道幹過不少勾當,以前醫院送來的羈押犯人,是混黑的,想來廠長跟他們是一個模樣。我弄來一個假的電話號碼去跟他聯繫,但他很遺憾的說自己以前確實是當黑幫的,但現在已經金盤洗手。可是他還是可以幫我這個忙——但這意味得欠他人情,或是這批貨的價格不會簡單——我不知道是否該去冒這個險,但我覺得他是一個可以拉攏的人,從那幾封訊息看得出來,他跟其他智障不一樣,他聰明得多,是一個可以溝通的人。
廠長說他去找貨,這段時間讓我再考慮,是否要回到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在等他的消息同時,我的毒癮一直發作,手抖得不像話,在門口看到外面人來人往時,車聲人聲流水聲都像是重低音般在我耳窩裡震動。胸口有時會因為想吸大麻而變得壓抑,我跑到後樓梯裡蹲著,一直叫自己冷靜冷靜,絕對不能讓柯醫生他們知道我有吸大麻。
在後樓梯待久了,就會聽到柯醫生他們在外面一直喊我的名字。我不能讓他們知道,不能讓他們知道,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不能把門推開,不能,絕對不能。
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
大麻,大麻……誰能救救我……因為大麻,我才一路撐過來。但也因為大麻,我才覺得自己跟外面那幫凡人一樣脆弱。我再次打開手機,廠長還是沒有回我訊息,我找了填海——之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存了他的電話,好像是廠長給我的——他看起來像是鎮上黑幫,我問他有沒有大麻。我被大麻沖昏頭腦了,如此衝動的行為好像驚動了他,他不願意告訴我太多關於毒品的事。幹,我真的因為毒癮而失去理性了,怎麼能這樣單刀直入呢!填海不告訴我,我只好硬著頭皮找那個姓汪的無業遊民。之前我還說他這麼窮,大概不會再來醫院看病,結果現在是我來找他了。我看他只要有錢的話,什麼事都可以做。對,沒錯,只要有錢,他就能幫我找來大麻了……
過了幾天,小汪那邊沒有消息,反倒是廠長終於回我了,他找到貨源給我。果然,在這個鎮上,只有廠長和柯醫生是有用的了。我本想用停車場裡的廢車來交易,畢竟我是用假手機號碼跟他聯絡,他把貨放到尾箱時就會看到我預先放好的錢箱,我也算好那個時間停車場人流最少的。我的如意算盤卻最後被打散了,廠長傳了訊息給我,他劈頭第一句就稱呼我作「院長」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知道的,但讓我最摳心去想的是他說這種東西趕緊脫手,從賣大麻的人口中聽到這句話真是諷刺極了。
我在停車場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把東西放到自己的車裡,而我真的忍不住在停車場後面偷偷吸了幾口。隔了這麼多天,再吸的這一口簡直是一下子把我帶到天堂去,快感一下子衝到腦門,旁邊馬路的引擎聲被大麻無限的放大,我把眼睛閉上才能好好感受那些引擎聲環繞在我的身邊,那是聲音的空靈。睜開眼時看到停車場牆壁從白色變一點紅又一點綠,所有東西都變得很慢很慢。我靠住牆壁,它是我的支撐點。這一口大麻直接將我從這幾天面智障鎮民的壓力帶走。在停車場待了一下,等腦袋清醒,我把剩下的大麻收好,然後開車回到醫院,在進入醫院之前,我在車上整理一下儀容,絕對!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發現我有抽大麻。
大鬥毆打茲小姐一事之後,又來了一位可愛的女孩子,希可,十八歲,來醫院面試。雖然她是那種可愛的女孩子,但是她真的很笨,是發自內心的笨,我真的不知道這樣的人當醫生會害死多少病患。我對她的憂慮大概是大鬥的好幾倍,大鬥雖然也是又笨又呆,但她還是有種認真,「我會努力下去!」的感覺,至少不會讓我有種會害死人的擔憂。但希可真的有種危機感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最後我把她安排到醫院櫃檯當接待員,這樣就能減輕另外三位醫生的壓力,又不會給醫院帶來什麼醫療錯誤。
原本我是覺得希可當接待員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但有一天回到醫院,小柯告訴我,希可被性侵了。我當下直接驚呆了,這迂迴曲折的故事發生已經超出我所預計的情況了,誰他媽會想到一個十八歲的接待員在醫院待了兩天就被人性侵了。小柯不好意思地拜託我幫她驗傷,然後把報告交給警方。我之後去找妘芮警官他們,跟進一下事情發生,希可後來說她失憶了,蛤?所以現在算怎樣?失憶?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嗎?
正當我為希可的事頭痛得要死時,警察局新上任的局長珊迪來找我了,她說希可最近頻頻報案,說白一點就是她一直在鬧事,令人覺得性侵的事是真是假也不好說,只有驗傷報告是不足夠的,她本人的證供充滿疑點,當警察們來處理時又說自己失憶,連警察們也被她耍了幾回,我想我也是啊,要不是醫院人手不夠,我早就把她丟到太平間去。嘖,失憶?每次帶她開車都會忘了繫安全帶,現在被人性侵又說失憶,你要不要直接把自己的人生忘到太平間去?我的天呀,上帝,能不能多給我一個像小柯的員工呀,繼續錄用希可這種人,我快要瘋掉了。
事件一件接一件,大約才過了一、兩天吧,有一次在外急診完回來,有一位姓李的女生待在醫院,告訴我醫院發生了槍擊案。一個戴狼面具的人在醫院大門開槍射擊,還丟一包大麻在門外,一溜煙就跑了。他只是鳴槍,所以沒有人受傷,但當時在醫院的人都被嚇傻了,聽說有一位女警察和柯醫生都在場。只能說,麻煩事一件未完,另一件又起,我只想好好當一個醫生,當一個院長,為什麼這麼多跟醫院沒有關係的事要頻頻發生?之後見到柯醫生,他完全沒有跟我提起狼開槍的事,難道我作為一個院長,還沒有資格知道自己的醫院有人開槍嗎?難道我作為一個院長,還要對事情後知後覺嗎?難道我作為他們的上司,知道自己的下屬牽涉到射擊案中,就沒有資格關心嗎?
算了,他們不是我的誰,我也不是其他人的重要的人,他們的確沒有必要對我敞開心扉,不說就不說,罷了。我與醫院其他人的距離,大概就這麼遙遠吧。
一星期之前,我買了一台直升機,想說哪天有病患在北面發生意外時,直升機比較容易到達。自己買來一本指南——書店還真的有買。牌照?那東西不重要。試開一下,開到北面又勉強開回來市中心時,失控掉到高速公路後面的大草坪上。我拉著駕駛杆,讓機身在草皮上剷出幾十米的拖痕,螺旋槳跟起落架都壞了,飛不起來。我自己也受了傷,算不上什麼重傷,但腳真的痛到不行,吃力地爬出直升機,打開手機,問了許多人能不能載我回醫院。沒有人、沒有人回覆我。我在一間廢棄的倉庫急救了一下,再慢慢地自己一拐一拐的走回醫院,仔細幫自己處理傷口。
我是誰?我究竟是誰?我回到家中,坐在窗邊,點起了大麻,望著沒有太陽的城市,車子走來走去,車水馬龍,地面上的人縮得很小。在剛才,還有一個可憐蟲在那邊受著傷,慢慢走回醫院。她是誰?我是誰?對呀,我是誰,我是他們的什麼人呢?他們沒有必要這樣急急忙忙地來救我,我也沒有必要把哪一個人看得這麼重。人呀,生而來孤獨,我和他們是什麼關係,大概沒有關係。大家只是交集了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絲線,沒有人會不求回報來幫我,那我也不用把他們看成病患以外的人了,當他們是病患時,撥了急救訊息,我去救他們,作為一個醫院院長,也就這樣吧。或許,哪一天,連醫院,也不再需要我當院長,那個時候,再去找一個需要自己的地方吧?林甜甜,好吧?
Anach kyree(可憐的蟲子)……
第二天,我在床邊醒來,昨晚想著這自己有多可憐,但這也沒差,可憐又如何,我也只能這樣說。我可不可憐對誰來說也不重要吧?這樣想,可憐我自己大概可以當成哄自己笑的笑話,惹哭自己的淚水,但我不哭,我不哭,這又有什麼好哭。昨天大概是把大麻抽光光了,只剩一點點在袋子裡,麻痺自己在意外中受到的傷痛,迷迷糊糊地躺在床邊。
以前,還是跟爸爸媽媽一起住,在他們還沒有離婚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覺,一定會被母親叫醒,叫我到床上睡;受了傷,父親會來幫我包紮。但在他們彼此離開對方之後,家,沒有了。我只能自己一個人住,有一次工作真的太累了,回家後坐在玄關便睡著了。第二天在玄關醒來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孤獨。以前還會忍不住在深夜、最寧靜的一刻,哭了,但現在,我也是被迫習慣,被生活與命運強迫了。
現在,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大麻。
我泡好了咖啡,弄了一些麵包早餐,打開了手機上的新聞,滑來滑去,不是狼開槍,就是在市中心東北面找到一副直升機殘骸——好啦,那是我弄的——還有就是——
「新開張的夜店,巧遇醫院院長 林甜甜! 私服大公開!」
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我沒有印象自己什麼時候被偷拍呀?夜店新開?私服?那是最近幾天……不,昨天嗎?我想想,是那個穿黑白色衣服的記者嗎?好像是叫熊、熊奇奇,對,是熊奇奇。她好像第一次看到我穿便服,激動地說要幫我拍什麼「今日我最美」,真是奇奇怪怪,和她的名字一樣。之前和希可吵起來的人應該是她對吧,把「奇怪」作為關鍵字放進腦袋,就立馬想起她跟希可吵架,還在醫院裡握手言和,真的有夠白痴。還有就是在酒吧那天,她還說無家可歸,我讓她睡醫院,算吧,反正醫院這麼多空床位,就由她去睡吧。
吃過早餐,回到醫院待了一個早上都沒有人要來看症,只好騎車到附近繞繞,看看有沒有什麼路邊急診。醫院和警局蠻近的,而且警局還算熱鬧,應該容易有意外發生,加上我要去找一下那個日本警察,聽說她就是醫院槍擊案的目擊者,不把狼抓住的話,新鎮就沒有安寧的日子了。
警局門口停放了好多車,有一些應該不是警察們的,看看車的檔次,有一台蠻高級,科技感很重,應該是鎮上哪一位暴發戶,像是律師或者高級醫生才擁有的。醫生的話一定不可能,小柯都不是開這種機車,所以這台高科技的機車應該是律師的。至於其他都是低中價位,應該是鎮上大部分打工族的。但他們的車都聚在這裡,看到局內空無一人,是發生什麼事呢?
「甜甜院長!是甜甜院長嗎?」她說。
回頭看到那個黑白色格子衣服的奇怪記者走了過來。
「是,什麼事?」我說。
「謝謝你收留我在醫院睡覺。」她說。
「哦,好,想不到你是個會知恩圖報的人嘛,將來必有大業。」我說。
「好!謝謝你這樣說。」她說。
她該不會當真吧?雖然我只是隨便說說,但如果她沒有惹什麼事,能減少我在鎮上的壓力,這也算大業來著的吧。
須臾,財哥來了。財哥,當計程車司機的,但好像有在鎮上網羅情報,對槍擊案可能有多少知道什麼。
把他叫來角落,跟他聊了一下,我大概猜他是瞭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但聽他的口氣,就是叫我掏錢買他的情報,但他當我白痴嗎?我就覺得我去問警察那邊也是有差不多的情報量,至少會有事情的經過和調查細節。而且誰是狼,拿鎮民名單出來逐個劃掉,也剩沒幾個會是狼,用得著跟他買?我還是待警察回來上班時再去問他們好了。
「你知道警察們都去哪嗎?」熊小姐說。
「警察他們今天有演練,到山上去了。」北村說。
原來警察都去演練呀。那個熊奇奇說話還真夠大聲,她和跟著財哥一起來的修車工北村一邊聊一邊走了過來。她在旁邊,用熾熱的眼神看著我,不知道這個怪人又有什麼打算。
「甜甜院長、北村,你們也要一起來嗎?」她說。
剛才熊奇奇叫了財哥來,說想包車到遊樂園去玩。遊樂園,就一個騙錢的地方嘛,真的不理解這地方究竟有什麼能吸引他們到這個地方,花一堆錢讓自己在太陽下暴曬、被機器的離心力弄得自己鬼吼鬼叫。但想到現在差不多午休時間,加上今天警察去演習,還是去一下吧。
一路上,熊小姐都不亦樂乎,大事小事,就連一輛熱狗車都把她弄得笑容可掬,世上真的有這麼容易滿足的人嗎?
「我很久沒有,和朋友一起來過遊樂園了。」她說。
熊小姐說出這句話時,我沒有很意外,像她這樣的怪人,真不知道她有什麼朋友,每次看到她,她都是跟不同人待在一起,好像沒有看到有誰跟她真的感情很好,或許她的朋友都不在自由新鎮吧,又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
之後熊小姐在遊樂園玩得可快樂,旁邊的財哥和北村先生也是,但在橋上看海的時候,那個熊小姐竟然就這樣跳下去,摔到沙灘上。怪人就是怪人,猜不到她下一步究竟想做什麼。我幫她治療一下,她眨眼又生龍活虎,又再四處蹦蹦走,真的不理解這個人的身體構造,如果可以,想把她抓來研究一番。
想著我們就這樣度過一天,算是因為他們才從醫院的工作走出來一天。在離開樂園時才收到求救助訊息,財哥把我帶到過去,到達後發現這只是演習的訊息,所以我算是被他們騙來嗎?小柯早就跟在演習中,所以說那些訊息都是給小柯的。但小柯也沒有跟我說他有去負責演習,哼,反正醫院開槍他也沒有跟我說,這種「小事」又何足掛齒?大概要死了哪個人,他才考慮開口跟我說吧。但小柯又不是沒有能力應付,畢竟是柯學長的兒子,資質不差到哪裡去。之後吧,之後把他升上主任——相當於副院長——再待他蓄夠經驗,就可以考慮一下,什麼時候辭了院長的職位,待所有人事都安定之後。
——「甜甜院長,你也要一起來嗎?」
回醫院的路上想起了熊小姐的說話。
財哥在之後把我們送回警察局,我在警察局找回自己的機車,一個人騎著機車回醫院時,才感覺到……算吧,林甜甜,記者就是記者,不要以為她是真心的了,在夜店待一下也會被拍照呀,去遊樂園,又算什麼?
要記住,我們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隔天,趁醫院沒有急診,我再跑到醫院天台,遠望城鎮,抽起大麻,袋子的大麻剩下不多,直升機掉下來那天抽太多了,之後有時間要去找廠長再問他拿貨。
醫院還是沒有人在,而且我已經受夠這身醜死的純白衣服,剪裁很難看,先溜到服裝店買一套新衣服好了,等等再回來醫院。
「——叮咚」
這是誰?在我挑衣服的時候,手機響起來。因為直升機掉下來那天把手機摔壞了,換了一支新手機,舊手機的聯絡人都沒了。在這個時代,大家都用手機記電話號碼,哪有人還會記得其他人的電話呀?不過算了,他們來找我,有哪一次不是為了公事之類,記不記下來又有什麼差別?大家的手機記的不是,誰的電話,而是寫著人名的利益機會。
「院長你在幹什麼?」對方的訊息寫道。
「你是誰?」我寫道。
「我是熊奇奇XD你忘了加我手機嗎?」她寫。
原來是那個記者,穿黑白衣服的熊奇奇,跟我一樣都是金黃色的髮色,但她的比我更偏向橙色,像向日葵那樣。
20914,她的電話,我一邊把號碼存到電話時,一邊念出了數字,20914,這不是「愛你就一世」嗎?不過用數字的諧音來表達訊息,真是凡人們才會想到的事。雖然比較高智商的版本就是用數學方程式設題,用答案來表白,但這種看著有點浪漫的事情,還是在電視劇裡才看得到吧?
衣服買好了,回到醫院時,那個熊小姐又傳來訊息。
「甜甜院長♥你知道拖吊場在哪嗎?我的車不小心被拖了。」她寫。
熊小姐,她好像已經來到鎮上三、四天了,她還不知道拖吊場在哪裡嗎?真是糊塗。拖吊場在地圖上,市中心偏南的地方,大概離醫院有兩公里左右,每次到拖吊場領車,都要付一千塊。但政府有時候蠻坑鎮民的錢,付了錢但車子不在場裡,那一千塊是拿不回來,每次一想到這個弊病,就覺得政府也是有夠白痴了。
從醫院走出來才想起自己的車也被拖吊了,想不到我也會犯這種錯誤,所以等等我會在拖吊場看到熊小姐嗎?話說回來,熊小姐已經隔了一陣子都沒有回我,剛剛跟她說了拖吊場在哪,該不會新買的手機又壞掉了,訊息傳不到吧?
「我冒著生命危險叫『老大』載我,手指差點被剁掉。」她寫。
老大?是黑幫嗎?她是黑幫的手下嗎?看樣子和語氣感覺不像黑幫的人,或者她是要掘新聞而找了黑幫吧,但以她的警覺性來看,大概是不要命了。不過如果只是手指被剁的話,好好保存,帶來醫院的話,我還是可以幫她駁回來哦。
但既然熊小姐找了她的「老大」來的話,她應該被帶到拖吊場了,雖然不知道是走進去拖吊場還是變成消波塊地被推過去,反正應該沒有我的事了。更何況我的車還在拖吊場,打開手機,計程車司機還未上班,我想我只能自己走過去了。
醫院走到拖吊場,真的要點時間,但當作忙裡偷閒的生活,當作演練一下自己的退休的日子,還算寫意吧。
路過醫院附近的公共停車場——不是拖吊場,停車場是停車的,拖吊場是車子亂放被路管拖走——看到那邊有幾個人,當中好像看到穿黑白衣服的熊小姐和穿醫院制服的醫生,或者我可以拜託一下他們載我到拖吊場。
在我橫過馬路時,一輛黑色機車在我面前迅速閃過,停在我面前,機車排出的廢氣與燒胎的煙撲得我一臉都是,我撥了撥我臉前的塵埃,才看清一個戴狼面具的黑衣人從機車上下來,對在停車場的那一行人開槍。我還未看清楚是發生什麼事,對面就有一輛車很快開走,車上還趴著一個人影。狼開槍後就騎上機車離開。
我上前把那隻狼喊住,他回頭瞄了我一眼,雙目在面具之間狠狠盯著我,像是跟我說:「不要多事。」對了,他就是之前在醫院前面開槍的人,黑色機車、狼面具、開槍,為什麼他要這樣做……不,現在最重要的是去看看對面被槍射擊的人。
走到對面停車場,才看到大家四散奔跑,有些人已經跑到停車場的上層斜坡,還有好幾個騎著車往後面的馬路跑走。有幾個人在被射擊的地方停留,熊小姐和醫院的劉教授還有墨菲律師就在那裡鬼吼鬼叫。墨菲律師焦急起來,想開車去追那隻狼,但狼已經跑得遠遠,開什麼車也追不上他。回過頭來,看到劉教授幫熊小姐包紮傷口,熊小姐是被槍打中了嗎?
「她剛剛被另一輛汽車撞飛,她趴在車頂上,車前行了幾米,她才滾下來。但也因為那台車起步不快,所以撞得不嚴重,她也只是順勢趴在上面,比較起來是在車上滾下來時好像有點擦傷和撞傷。」劉教授向我彙報。
「那其他人呢?」我問,我也蹲下來看看熊小姐的傷勢,只見她一直嚎啕大哭。
「子彈好像沒有打中什麼人,那隻狼應該是對空鳴槍。」劉教授說。
「那你有沒有受傷?」我說。
「沒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劉教授說。
「你去看看其他人有沒有受傷。我去找律師了解一下事情。」我說。
律師在另一邊叫其他騎機車的人趕快坐到他的車避開子彈,大家上到車才發現,輪胎被狼射爆了。律師換了另一台車,我和熊小姐也坐上墨菲律師的車,生怕狼會回頭,我們把車開到上層,大家才敢下車,冷靜回想剛才發生什麼事了,這個時候我趕緊拿起手機報警。
「我只是問他看什麼,他就開槍了……」熊小姐說。
「他是對著誰開槍嗎?」我說。
「不是不是,熊小姐是被車撞飛的,開槍是其他人開的。但我沒有看到是誰在開槍。」劉教授說。
「對呀,撞飛熊小姐的人是在開槍那一刻才開車的,他不是想撞熊小姐吧?受到驚嚇才踩油門?」墨菲說。
「嗚呀,我剛剛被拖行十幾米耶?我在想我是不是回不來了。」熊小姐說著說著,又嚎哭起來。
「好好好,那你傷口已經處理好了嗎?」我說。
「有,劉教授剛剛有幫我包紮了,謝謝你,劉醫生。」熊小姐停止了哭泣,抽了一下鼻子,眼睛還是水汪汪的,可憐的眼神望著我們。
「沒事了,沒事了,等等警察來了會處理。」我說。
之後,跟熊小姐相識的阿尼和警察也來了停車場。大家把事情整理一下:
「下午的時候,有一個穿黑衣服,戴狼面具的男人騎著黑色機車,在停車場對面,亦即是在我林甜甜的面前,用手槍射擊在停車場的一行人,這些人主要是記者熊奇奇、醫院醫生劉教授、律師墨菲畢卡,旁邊還有計程車司機李小姐作為目擊者。原先熊小姐是與劉教授和墨菲律師在停車場門前聊天,途中有一台車的陌生司機覺得他們擋在路上,而與熊小姐發生爭執。當時在對面的狼下車開槍射擊,受到驚嚇的司機踩油門逃跑,把在車前的熊小姐撞飛,熊小姐趴在車上拖行十米左右。因為那台車起步較慢,熊小姐只是在車上滾下來時受了點傷,至於狼沒有打傷任何人。狼在離開後,不論見義勇為的鎮民還是警察,也找不到狼的蹤影。」
警察和律師等人取證之後都走了,只剩阿尼、熊小姐和我在停車場,原本想著要去拖吊埸牽車,結果在這待了老半天了。
「院長,您在這裡幹嘛?」隨著一聲汽車喇叭,我回頭看到柯醫生在我們後面。
「誒,小柯,你在這幹什麼?」阿尼說。
「我看見我們家院長在這裡,想著是有什麼事而已,平時都不見院長會和你們待在一起的。」小柯說。
「你剛剛錯過了一場很可怕的槍擊案了!」熊小姐說。
「既然是可怕的槍擊案,我想我繼續錯過了比較好。」小柯說。
「就上次戴狼面具那個。」我說。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被逮捕啊? 」小柯說。
「小柯,那是警察的工作,別管這些了,你是不是下班了,要不要去玩,去你常待的老地方。」阿尼說。
「我也想去!」熊小姐說,她好像已經把剛剛槍擊案的事拋到腦後,又開始想著要到哪裡去玩了。我也順手上了車,看看小柯醫生所謂的祕密景點是什麼一回事。
「院長您也要去哦?」小柯醫生有點驚慌地說道,是不想我看到他在偷懶對吧?
「怎麼樣,你只載其他的妹子是不是,院長不行上車嗎?」我說。
「不是不是不是。」小柯嚇得耍手擰頭,他接著說:「我原本想說,我在這個上班時間,公然去玩,您會不會生氣。」
「沒有,沒有。當作巡視吧。」我說。
小柯的祕密景點真的非常偏僻,難怪能冠上「祕密」的風景欣賞區。要知道自由新鎮其實蠻大的,除了平日所待的市中心外,市中心的南邊和西南邊分別是碼頭和機場,至於北面是好麥塢山,山後是沙漠地區,再上面的是阿拉莫地中海,海的上面是奇力耶德山,是整個自由新鎮最高的山峰。聽說在上面是看不到市鎮的,因為海拔太高,在上面看下去都是一整片的白霧,僅能在晚上時,稍微看到市中心的燈火光明似星星在霧中一點一點的閃爍。山上的覽車已經荒廢多年,現在要到山頂除了乘搭飛行工具,就只有徒步登山。而小柯的祕景點是在奇力耶德山的後面的公路旁邊,一個小山谷,上面搭了木橋,我們可以徒步走下去,盡頭是一片沙灘,那裡有其他遊客點了營火,唱著歌,跳著舞。
「那個醫生,你是叫小柯醫生嗎?」熊小姐說。
「對,我姓柯,是新鎮醫院的主任。」小柯說。
「哎喲,現在你好像很會介紹自己哦。」我說。
「他是很常撩妹嗎?院長你好像對他很嚴格哦。」熊小姐說。
「不知道他最近有點皮,我幫他升職後他就有點不聽話了。」我說。柯醫生現在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跟我說。還好今天的槍擊案我都清楚知道發生什麼事,換著是他遇到,他肯定又什麼都不跟我說。雖然我已看好他作為醫院的繼承人,但他還是要多加磨練才能站在這個位置。
「沒有啦,沒有啦,嚴師出高徒啦,要嚴格才會進步啦,對不對,院長?」小柯說。
「那你有跟你們醫院的希可……」熊小姐說。
等等,怎麼有聊到希可了,小柯在醫院撩妹,連希可也下手了嗎?
熊小姐話還未說完,站在旁邊的阿尼踩在火上,褲子都燒起來了。
「哇哇哇!」阿尼大聲喊,蹦蹦跳的跳到海裡去了,我立刻上前幫他看一下,還好沒燒到皮膚上,只是有點紅了。至於褲子承受了火焰的傷害,穿了好幾個破洞,大概想像成哪一位名設計師弄的新服飾,熊小姐還在旁邊吐嘈「白馬王子」阿尼要變「時尚新星」了。
在這裡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就是看看海,看看山,看看熊小姐他們在那邊叫喊玩水,聊了一下醫院情手小柯的事,說什麼王小姐、希可跟他都有一腿,我是聽不明白小柯與她們的關係為什麼這樣複雜。雖然小柯一直說自己跟那兩個女生沒有關係,我還是想他可以記得工作時保持專業,至於希可,她不要再鬧事就好了。他們幾個在旁聽玩,我走到一旁去,躲在岩石後面,捲了一點菸草——這不是大麻——點起了火。
呼——呼——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是一個凡人,智商沒有這麼高,沒有一百八十七,是不是會有很多朋友呢?我不會是那樣冷酷,他們不會這樣怕我;我不會那樣遠離他們,他們就會有很多話題跟我聊了;我有心事可以與他們分享,我也不會拿起大麻。如果爸媽沒有離婚,沒有吵架,我是不是就會相信愛情,我是不是不再自己一個人了。
我把菸火弄熄了,他們還是在嬉嬉哈哈,鬧著小柯。沙灘上有其他遊客遺留的魚竿,我把魚鉤丟進海裡,看著右邊遠遠的水平線剩下一點點橘光,有一半被山坡擋著,原來我們已經待到黃昏了。熊小姐在我後面竄來竄去,是想看我釣出什麼魚來,但沒有放魚餌的鉤能釣出什麼來,我只是隨意找點事情來做。落日有點刺眼,打在我們的右邊臉上、沙灘上、山上。我回頭看著被橘光沐浴的山坡,剪影的植物在風中搖曳,才想到山上有某種植物生長。
「誒,熊小姐,我想到有個地方想去一下,你們繼續玩吧。」我說。
「好呀,我陪你去吧!」她說。
其實我沒有打算要讓她跟在後面,但她大概都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東西來著。那是大麻,之前在看關於自由新鎮的資料,有看到新鎮裡有幾座山會有野生的大麻生長,與耕種園不一樣,只是沒有寫明是哪一座山,如果是近海的話,這個地方準沒錯了。
從高速公路上去的話會比較輕鬆,但我們在下面的沙灘,要走到上面非常吃力。這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上面的東西比較重要。
三兩下就跑到上面去,在這懸崖看著下面那幾個凡人這麼吃力的爬呀爬,真的嫩,嫩!
「上得來嗎?」我在上面大喊。
他們沒空理會我,他們現在只能顧著自己的手腳還能搭在山坡上嗎,一個不留神就會掉到下面的海裡,更不幸運的人會敲到海裡的尖石,那個時候大概是一命嗚呼了。
趁他們還在那邊為著生命安全而努力加油,我蹲在這大麻叢仔細地看,品質跟我抽的差不多。那我大概不用再為貨源而擔心。心底的興奮使我雙唇激動得合不來,擠出一個被稱為「笑」的彎曲嘴唇,笑?我知道,是開心的意思。對,我現在真的很開心,無比的開心,果然大麻才是我生命的活力。
他們三個終於爬了上來,熊小姐一看到這些植物,就焦急的追著我問,問我有偷拿嗎?白痴,我有拿也不會告訴你吧,更何況這些拿了不能直接抽,要先加工。我隨便唬說我是來調查生態環境,他們就信了。但最讓我想不到的是,熊奇奇居然會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讓我很意外。阿尼那個白痴真的直接問這奇奇怪怪的植物是什麼,果真是個智障。至於小柯,他是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學校沒有教過嗎,大麻除了是毒品外,適當劑量會被用在醫療上,只可惜新鎮政府只允許我們購入的大麻經已被製成藥品,有添加大麻以外的物質,而且每一支的使用也會紀錄下來,不然我怎會這麼苦惱。
在這裡待夠了,大家也準備回去,路上熊小姐繼續鬧哄哄,唱了幾首歌,雖然有點……風格迥異。到了醫院後,我沒有理會他們,很快回到平日待的急診室裡,面對小桶——一個經常被我毆打踢擊的垃圾桶——這次是我第一次開心地跟小桶說話,因為我終於找到了大麻園,小桶你應該要為我感到高興。哼哼,凡人,你們就是一幫凡人,現在我連大麻都找到了,我大概沒有什麼好再擔心自己做不到的了。之前覺得自己再聰明,還是因為沒有大麻的貨源,而不得不去找其他人,現在有了大麻,我就再沒有可以怕的事了。
這麼開心的事,確實要去慶祝一下,我走到後樓梯,把剩餘的大麻倒出來,大口大口的抽起來。我閉上雙眼,感受大麻在呼吸道遊走,填滿胸腔,後樓梯的水滴聲,回音響徹,中途加入了一陣碰碰的聲音,聽起上來很有節奏,感覺很像腳步聲……
是嗎?腳步聲,原來聽起來與水滴聲這麼搭。腳步……腳步聲?
我立馬睜大眼睛,就看到一個人影晃在我面前。
「院長。」一個聲音說。
是小柯,糟了,被他發現我抽大麻了,這個味道與香菸不同呀!我趕緊把大麻丟到地上,踩熄了火,抬頭看著小柯。
「院長您怎麼在這裡抽菸呀?不去外面抽?」他說。
抽菸?他以為我只是在抽菸嗎?
「你、你到底怎麼進……你為什麼進來?」我說。
「我看……」他說:「呃,我打算到上面拿點東西。」他說。
「好吧,我抽菸的事不要跟人家說。」我說。
「蛤?您不是本來就會抽菸嗎?」他說。
「算了。」我說。
「院長,您下次抽菸到天台比較好吧。雖然我今天有點鼻塞,聞不到你這菸味,是說我本來也不太介意,但我看人家抽菸都挑露天的地方,那些地方抽起來比較舒服吧?」他說。
「哦,好的。」我說。
在那種微帶尷尬的沉默中,為了不想他追問下去,我想我還是先走了,推開門那刻才覺得有點奇怪,上面明明是天台,他要拿些什麼呀?
「但上面沒有東西可以拿呀,上面是天台,天台的門在另一邊,這邊的門已經封了呀。」我轉身對小柯說。
「哦,對哦,這邊已經封了。」他說。
「既然樓上沒什麼可以拿,那你過來幹什麼?」我說。
「呃,這個……我看您剛剛一下車,就急著回來急診室,想說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就跟過來看一下。」他說。
「沒事。」我說。
「那您怎麼躲在這裡抽菸了?」他說。
「沒有,我習慣了,我習慣在這抽菸。」我說。
小柯跟在我後面,走到外面的走廊。
「院長,您壓力很大嗎?」小柯站我後面說。
我回頭看了一下他,他誠懇地看著我,但我沒有什麼好跟他說的,就算他是柯學長的兒子。
「沒有,你先去忙你的事,我回去急診室整理東西。」我走回去。
「好的……」小柯的聲音在背後越漸小聲,隨著我離他也越來越遠。
我推開急診室的門,注視著角落的小桶,直奔上前,立馬把它踹倒。
幹,為什麼,為什麼他會知道我有抽菸,一直而來也只有廠長知道我有抽東西,他為什麼會知道,就算他不知道那是大麻,也沒有理由會知道我有抽菸,幹,為什麼!
你說話呀,賤人。告訴我,他為什麼知道,為什麼!
一腳一腳把小桶踩在腳下,它不會痛,痛也不會說話。我的膝蓋,我的拳頭,一下一下重擊在小桶上。起初我的手紅了,痛了,皮破了。但漸漸,隨我留意了小桶的沉默,我的拳頭也學會了麻木,它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哭泣,只有聆聽著我的咒罵。
我回到後樓梯,盯著剛剛那支被我踩在腳下,滅熄了火的大麻。我撿起了它,放在掌心把看,可憐,這支扁掉的大麻,你很可憐呢。我想,林甜甜,你也是很可憐。
——「院長。」
腦中想起小柯的聲音,我很清楚知道,小柯不在外面,這一下子只是我的幻覺,卻如此真實。一個不留神,真的想推開後樓梯的門,去問問他,找我幹嘛。我蹲在後樓梯,背著鐵門,抬頭看到印著逃生標誌的燈,綠光一眨一眨,第一天來到醫院時,那天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那時候也是被這些燈嘲諷過,笑我逃不出去,一直躲在後樓梯,躲在大麻後面。現在,醫院的人變多了,他們識了很多朋友,而林甜甜,還是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還是自己一個人,不想有人找到她。
如果你們,不會出賣我;如果你們,是真心當我的朋友,這有多好。
我在醫院,待了很久,我沒有哭,我怎麼可能會哭。離開醫院時,天空下起大雨,大概天空替我哭了,那我就再也哭不起來。但滂沱大雨真的不宜騎機車,反正沒有人會來載我走,或者我應該買一輛新的汽車或者跑車。
在車店買了一台新跑車,找修車工葉小花弄了新的車漆,看著純白色的車殼,與渾身大麻的我一點也不搭,但看起上至少與醫生的白袍來得相襯。
隔天下班後,開著新車在鎮上繞了幾圈,想起來很久沒有到酒吧來著,就到酒吧逛逛吧。不過不能喝酒,酒駕太危險,而且酒後吐真言,一會兒把自己抽大麻的事和盤托出,這還得了?
酒吧依舊人多熱鬧,警察們、填海那幫人、熊小姐、富家姊妹等等。因為警察在這裡辦派對了,酒吧的音樂聲與人聲交叉混雜,凌亂不堪。我這個局外人在哪圈子也是格格不入,就算看到小柯也在,也只是小聊一下。警局局長珊迪來找我搭話,跟她聊的話題竟然是鎮上的治安狀況,這也算是鎮上高層人士的交流,說實話,真的很無聊。但同時我也明白,局長也是壓力很大的吧,一直鬧事的狼抓不到,面對同僚時究竟要繼續擺空降的架子,還是放下局長身段,與他們打成一片。說實話,如果是我,我一定繼續保持這居高者的自信,打成一片?別開玩笑了。就在我把著手上的飲料,突然收到熊小姐的訊息。
「院長,如果老大在找我,幫我說一下,我身體不舒服,人在醫院。因為我最近好像被盯上了。」她寫道。
熊小姐被盯上?想起來,她之前已經有提過「老大」,但我印象中她不是黑幫的人,所以所謂的「老大」或許是一種卑躬屈膝的說法嗎?不過如果她被盯上然後出了什麼事,這除了很麻煩,讓醫院有一堆警察進進出出,也會讓我有點過不去。還是問問她有沒有什麼人陪在她身邊好了,畢竟我跟她沒有很熟。
走到吧臺看到小柯也在,問了一下小柯,他沒有看到熊小姐,更不用問他有沒有把熊小姐帶到醫院去。在樓梯間待了一下,熊小姐到現在還是沒有回訊息,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酒吧外面有在等客人的趙先生,和在找妹妹的阿翎,張望一下才看到熊小姐被一堆人包圍,正要走過去,她就尖叫,然後跑到附近的廢屋,叫人摸不著頭腦。那堆圍著他的人有填海、墨菲律師和好幾個喝醉的警察,警察安撫熊小姐,但熊小姐還是戰戰兢兢的,躲在警察後面,不願接近填海。我跟在他們身後,走到酒吧門口。熊小姐轉身看到我,就立馬把我拉到一旁大聲說要和我「閨蜜聊天」,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當了她的閨蜜。
「你還好吧?熊小姐。」我說。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填海一直在我後面?」她說。
「他是在威脅你嗎?」我說。
「他一直傳訊息威脅我,叫我去他的包廂。」她說。
「那你有進去嗎?」我說。
「有呀,他一直不讓我離開。」她說。
「是什麼事不讓你離開?」我說。
「我昨天好像被他們誤會成偷聽到他們的祕密,但我就什麼都沒有聽到咩。他就一直覺得我知道什麼事,就叫我進他的包廂,一直說我還敢離開就死定了。」她說。
「所以他就一直在這等你回包廂嗎?」我說。
「對!」她說。
「你有報警嗎?」我說。
「我剛剛已經跟警察說了,但每一個警察都喝醉了,不能帶我走。沒有一個警察可以幫我,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笑?我自己又是被載來的,我沒有車可以離開。」她說。
「我也差不多要走了,你可以坐我的車離開呀!」我說。
「真的嗎?你能帶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嗎?」她說。
「安全的地方?醫院上次被人開槍了,都不安全。你來我家吧!」我說。
說實話我不是很想收留這個怪人,但儘管這個熊小姐平日怎樣奇怪也好,現在她臉上的驚恐不是裝出來,她真的很害怕。而且作為一個醫生,對有性命危險的人袖手旁觀,等同於不盡力救治病人一樣,這可過不了我的原則。
熊小姐跟在我身後,三不五時望向門口的填海,填海看到我和熊小姐,雙目怒氣沖沖的盯著我們看。
「上車,快走。」我說,拉起熊小姐的衣袖,走到停車場,就立馬把她拉到我的車旁邊,開了車門,把她推進去,我趕緊啟動引擎,開車離開。
「等等,我有事找這位小姐。」填海很快就跟來了,一手握著車窗框。
「這位小姐她不舒服,我要帶她去醫院了。」我說。
「不舒服?我看她剛剛生龍活虎,還在那邊鬼吼鬼叫,哪裡不舒服,你又沒有喝酒。」填海說。
「有時候人不舒服,不一定有喝酒。」我說。
「老大,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大欸。」熊小姐裝出一個喝醉的模樣,雖然與我和填海所說的不一樣,但看起來還是蠻好笑的。
「喝?喝你老母呀!」填海說。
「你有事再傳訊息找她。」我沒有打算跟填海多說什麼。語畢,我立馬踩油門離開。
車上的熊小姐依舊心神不定,我在車裡翻了一些巧克力給她定驚。
「謝謝你,院長。」她說。
「你怎麼好惹不惹,惹著這個填海?」我說。
「之前他好像很好相處嘛,能開玩笑,以為跟他麻吉麻吉的。」她說。
「你也太多以為了吧?」我說。
「就覺得大家都人很好的感覺嘛!」她說。
「你不要這樣輕易相信人吧。」我說。
「那院長,我能相信你嗎?」她說。
「你都坐上我的車了,才來問這個問題。」我說。
「因為我不覺得院長你是壞人呀!」她說。
我笑了一笑,不知道是因為這怪人想法太天真,還是因為她的直率。我不是壞人嗎?可以這樣說,但我也不是一個能被稱作天衣無縫的善良啊。
「但我之後在鎮上不能自己一個人待著了。」她說。
「你有其他朋友嗎?」我說。
熊小姐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大概不知道要她如何回應是好。車廂一陣沉默,只剩風兒狂喧。
「差不多到了,你還好嗎?」我說。
「嗯,我還是要再說一次,謝謝你,院長。」她說。
我嘴角微微上揚了,雖然今天摻雜了熊小姐這個麻煩人物,但感覺不賴。我把車停好,帶她到樓上去,給她一些梳洗的衣物,她洗過澡後,在我的床上睡著了。
這多少年來著?好像自父母離婚後,家裡再沒有其他人待過了,雖然今天也只是個意外,但是、但是多年以後,只有自己一個的家增添了別人的氣息。
睡不慣沙發的我,這天起來特別早。披著毛毯,在窗邊點了香菸,拿在手上,吸著與大麻不一樣的味道,陌生的味道有點嗆口,煙霧與熟悉的風景,襯出幾分神祕。太陽慢慢爬上樓宇之間,淺薄的陽光,手指間的香菸,飄在空中的迷離,睡房裡的陌生人。我就這樣靜靜的待著,再吸一口香菸,吐出的迷霧交替,房裡的鼻鼾此起彼落,一切是如此安穩。
陽光已緩緩翻過好幾座大廈,香菸熄滅了。對著這一個日出,嘴巴輕輕吐出一句。
「早安,你好,新的一天。」我說。
第五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