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學院畢業之後這麼多年,跟我再沒有在醫院工作之後,我大概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有一天打電話來,跟我說了很多她最近幾年發生的事,還把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丟來我的店,叫我教她做甜點。
林甜甜,那個一點也不討喜的後輩,比我小兩屆的醫學生。當初我沒怎樣聽過她的名字,只是在朋友之間偶有所聞,高冷的、瞧不起人的,大家都是這樣形容她。直到她成為了學院的傳奇,我才理解她,為什麼那樣的被大家討厭。那是個老掉牙的故事,我已經不太記得細節了,當時所有學生帶著沉重黑眼圈交出自己的報告的時候,只有這個林甜甜,是那樣的昂首闊步的走在學院的走廊,她的論文還讓全部教授一致給她最高的評價,看得大家牙癢癢的。
她那天急急忙忙的打電話來,說得這個人是如何對她重要的,叫我好好教她。嘿,林甜甜居然會求人呀,我真想知道是誰能把林甜甜那匹高貴的鹿馴得那麼貼服。
之後的一個早上,我才剛起床到樓下的店面打理清潔,厚重的玻璃木門——仿照歐洲傳統糖果店,我很喜歡——被敲得響亮,沒有客人會那樣做,這有違享受甜點的慢條態度。門上玻璃窗隔著了一個在窺伺的人,她是雙辮子的,背著剛探頭的日光,我看不清她的臉。她又再猛力的敲門,門上的鈴鐺發出沒有旋律的聲音。我趕緊把門打開,她穿著黑白格子衣服,拖著皮箱,笑著的跟我揮手。
「啊,是約翰屈伏塔?」我說。
「不是!」她說:「我叫熊奇奇。」
「啊……是林甜甜的人嗎?」我說。
「是呀,是呀,是院長安排我來跟你學做甜點的。」她說。
「そっか。」我說。
「搜……嘎?」她說。
「そっか是『是這樣呀』的意思,在這裡﹙日本﹚待久了,習慣改不回來。」我說。
「啊,搜嘎。」她說。
「……」我說。
這什麼怪人……
「我叫戚風,是這間店的店長。」我說。
「戚風店長,你好!」她說。
「叫我店長好了。」我說。
「店長!」她說,往後走了幾步,抬頭的看了我店的招牌,說:「店長,你的店叫做『愛的錯覺』呀。」
「有什麼問題嗎?」我說。
「沒有呀,」她說:「聽說你跟院長以前是大學同學,是嗎?」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比她大兩屆。」我說:「不要站在門口,進來吧。」
「好的!」她說。
我帶她到我店上的房子去,把行李整頓一下,跟安排她這幾天睡的位置,再回到店面,跟她介紹一下東西的位置,店什麼時候營業之類的事項。
「你叫林甜甜作院長,她現在還在當醫生嗎?」我說。
「是呀,是自由新鎮的醫院的院長。」她說。
「自由新鎮?沒有聽過。」我說。
「一個大島嶼上的南面市鎮,然後北面還有很多山呀,湖泊呀。因為那邊是一個大島嶼,所以要離開的方法只有坐飛機跟坐船。」她說。
「那你為什麼不在那邊學甜點,非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我說。
「我以前是有說過我想多學一點的甜點,然後院長就忽然說你這邊在招學徒,她還說要快點,不然名額就沒了。」她說。
「學徒?」我說。
「是呀,欸,沒有這件事嗎?」她說。
好樣呀,林甜甜,我哪有這樣說過,什麼招生,什麼名額,這都是你掰的吧?
「有、有的,我大概知道什麼一回事了。」我說:「那這幾天我就教你一些常見的甜點,然後我會給你一個考核,只要你通過了,就可以回去。」
「好的,戚風店長!」她說。
「『店長』,就好了。」我說。
這個叫熊奇奇的人完全沒有什麼時區不適的問題,剛下飛機就馬上跑來學甜點,完全不能理解她這個怪人,莫名其妙的舉動跟性格。
「戚風店長,我要先學什麼?」她說。
「都說了叫『店長』就好。」我說:「現在還沒有開店,你說你有學過,先弄一些你拿手的吧。」
「好的!」她說。
這傢伙語畢就在廚房動手弄一些有的沒的。我繼續打掃店裡,偶爾偷看一下熊奇奇在弄糕點的模樣。其實看起來也不賴,手法純熟,有板有眼的,最重要是她的眼神,十分真誠的,認真的。林甜甜她是如何認識到這樣跟她差之甚遠的人。
想起來,我跟林甜甜,起初在醫學院的時候,其實沒有很常對話,是在我畢業之後,到了某間醫院工作,然後在兩年後,林甜甜也來了,我們才開始變得熟稔起來,但也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
「啊,你怎麼也進來這間醫院了,林甜甜。」我說。
「你是以前學院的戚風前輩。」她說。
「呵,我居然會被天才記在腦裡。」我說。
「因為你聊得來。」她說。
「莫名其妙。」我說。
林甜甜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但也因為這個智慧的詛咒,她身邊幾乎沒有朋友,高傲又冷淡的性格使身邊的人也忍受不了,看著一個一個的同學跟她越來越是疏遠,偶爾會看到幾個特別功利的人故意靠在她旁邊,我猜是要沾她的成績吧。如果是說,林甜甜跟熊奇奇在我眼中有什麼共通點,我想也是這麼令人的莫名其妙吧,前者是很聰明的、難溝通的;後者是真正的怪人,把世人的眼光拋在腦後。
「做好了!」熊奇奇在廚房大喊。
「啊啦,完成了嗎?」我說:「是烤布蕾嗎?讓我嘗嘗。」
把她的成品,小小的放進口裡。
「怎麼樣?該不會很難吃吧?」她說。
「不……你剛才說你是以前有學過一點點嗎?」我說。
「是呀,就自己看書學的,也有上過一些甜點課的。」她說。
這真的不是什麼初學者的程度呀,這差不多可以放在我這邊賣的能耐了。我的天呀,林甜甜,你這個天才也終於遇上天才了嗎?
「這樣呀……那你有什麼是不會弄的?」我說。
「可能是舒芙蕾之類的吧?還有我想嘗試做不同類型的蛋糕,例如堅果跟巧克力的。」她說。
「那也可以,我可以教你。」我說。
「太好了!謝謝!」她說。
不是,實際上我會想說,太好了,我有東西可以教你。
「我這裡還有自己做巧克力,跟一些糖果的,算是我未來之後要拖展店面的規劃吧,你有空可以來看看。」我說。
「好呀!」她說。
「我差不多要開店了,你來幫忙吧,當是繳學費。」我說。
「好的!」她說。
熊奇奇算是一個勤奮的員工,或是學徒吧,學東西也很快,唯二的問題是性格真的是太不在意世俗眼光,讓店裡的客人看她奇奇怪怪的,還有,沒有辦法開車把貨運來或送出去,林甜甜當初在電話裡說別讓她開車,很恐怖的。她剛來的第二天,也沒有辦法把附近的街道記得清楚,叫她前面街口買一些東西,待了三、四十分鐘才回來,我還以為她坐車到了哪裡去。寫給她的地圖,還好易懂吧。她說,路痴是不會看得懂地圖,我看天才總有一些缺點。那我問她,她是如何從機場來到我的店,她就說,林甜甜給了她一大筆錢,就是給她坐車用的。啊,林甜甜,你這樣寵壞她是不行的。
下班後,我都讓她住在我店面樓上的房子。「愛的錯覺」是一幢純白色的三層洋房,底下是店舖,中間是倉庫,三樓才是我的家,不管是店面,還是我的家,也是採取歐洲風格的,象牙白與墨綠色配搭的磁磚,磨砂與方形的玻璃窗,還有方格的石柱與橫木。店裡除了中間的玻璃櫃放了慶節蛋糕以外,還有牆上的櫥窗,佈置了不用類型的小型甜點。至於我家,主要是木系的裝潢,熊奇奇來的第一天,她說睡不著,就一直在房間裡踱步,那木頭地板的吱歪聲也吵了我一個晚上。
「嘿,熊奇奇,你的衣服只有那套黑白格子服裝嗎?」我說。
「是呀。」她說。
「林甜甜有給你錢坐車,沒有給你錢買衣服嗎?」我說。
「不是,我有很多件一模一樣的!因為我很喜歡!」她說。
「好吧。」我說。
「怎樣了?」她說。
「這裡有一件裙子,你不如穿穿看,那樣店裡幫忙,也比較搭,你當是店服吧。」我說。
「好呀,謝謝你!」她說。
熊奇奇換上那一件洋裙,看起上來真的飄飄欲仙的。
「但我那麼像約翰屈伏塔,好像不太好看。」她說。
「也不是啦,你現在比較像愛麗絲。」我說。
「是嗎?」她說。
「啊,是啊。你很在意別人叫你約翰嗎?」我說。
「也不是這樣想的。」她說:「好吧,戚風店長說話都很直誠的。愛麗絲嗎?嘿,那我當真的了喲!」
「是呀,是真的,這跟你真的很搭,你就拿走吧,反正我也沒有興趣留起它。」我說。
「謝謝你!戚風店長!」她說。
「都說,叫『店長』就好了。」我說。
「那店長,你可以告訴我,你跟院長是怎樣認識的嗎?」她睜大眼睛的看著我。
我跟林甜甜認識的事,跟熊奇奇身上這條裙子也是莫大的關係。在某年學院辦了舞會,我跟朋友都在準備戰衣,湊巧的看到林甜甜——那個時候的她也不是怎樣會打扮,因為沒有朋友告訴她嘛——她拿著一條裙子在走廊那邊走過。
「嘿。」我說。
她轉身回頭看著我,一雙死魚眼把人家盯得心裡發毛。
「怎麼了?」她說。
「你是準備穿那一條裙子去舞會嗎?」我說。
「有問題嗎?」她說。
「我恐怕那會被人笑咧。」我說。
「那就任由那幫白痴去笑呀。」她說。
「不,那條裙子跟舞會不搭,實在是太……」我說。
「太什麼?」她說。
「太過不尊重場合了。」我說。
「……」她說:「原來是這樣呀。」她說。
「是的。」我說。
「那我該選哪一種的?」她說。
那是林甜甜,一個天才,第一次問我的問題,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天才愚笨的一面吧。後來那條裙子,不知道為什麼被寄放到我這邊來,然後我還一直留著。現在來了一個熊奇奇,那就巧了,快點拿回去還給林甜甜。
熊奇奇在我這邊的第五天,我想我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教她的了,希望我之後不會在隔壁街看到她在那邊開店了呀。
「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教你了,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自己練習吧。材料不用太兇呀,知道沒有?」我說。
「好的,戚風店長!」她說。
「我都說,叫『店長』就好了。」我說。
「嘿,知道了。」她說。
「明天……明天就給你考核,可以嗎?」我說。
「可以!」她自信滿滿的說。
「很好。」我說。
「戚風店長,果然人很好!」她說。
「……」我說,這個人果然是故意的吧?
「欸,怎麼了?」她說。
「沒事。」我說:「你聽誰說我是人很好的?」
「院長呀!」她說。
「林甜甜也會用『人很好』來描述別人的嗎?」我說。
「欸,她不會的嗎?」她說。
「難說咧。」我說。
在醫院跟林甜甜共事的時候,她好像有比在學院時更好相處了,但以一個凡人的角度來說,我仍然不能理解她究竟在想什麼,甚至可以說,她似乎除了學醫,沒有其他東西裝進腦子。
那天,我坐在醫院的一個花圃的窗框上休息,對著在桌子旁邊喝茶看書的林甜甜。
「是說,當初你說我聊得來一樣,是什麼意思?」我說。
「你跟柯醫生一樣,也是一個我對話起來不會覺得累的人。」她說。
「嘿啊,柯醫生就是那個之前你待過那個專科的那個柯醫生嗎?」我說。
「是呀,不然你以為我在說誰?」她說,還慢條斯理的拿起紅茶杯子,不瞧我一眼。
「他年紀多大了,連兒子都高中畢業了,你居然拿我跟他比!」我說。
「有問題嗎?我是在讚賞你也是高智商的人呀。」她說。
「天呀,討厭鬼,世上還有很多方法去讓你了解一個人呀,不只有智商吧。」我說。
「例如?」她說。
「良善呀!」我說。
「不太理解。」她說。
林甜甜,現在的你是不是比以前,變得更人性化了?居然會跟熊奇奇說我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我以為你會把我介紹成一個跟柯前輩一樣沉穩的傢伙。
考核前一個晚上,熊奇奇忽然敲門,說要跟我聊天。
「戚風店長!」她說。
「你該不會是緊張得睡不著吧?」我說。
「也不是,只是我好像沒有跟你聊天吧?」她說。
「不需要吧,你趕緊過了考核,快點回去,不就好了嗎?」我說。
「不要這樣嘛!我們可以來當朋友呀。」她說。
「唉」我說:「好吧,那你想聊什麼?」
「這個嘛……我又想不到。」她說。
「那你跟我說說林甜甜跟自由新鎮吧。」我說。
「自由新鎮就是一個有很多好朋友的地方,很熱鬧的,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跟際遇。然後你知道嗎?院長她不會玩123木頭人……」她說。
熊奇奇拉著我,說了一個晚上,從她在新鎮開始當記者,到她被林甜甜「英雄救美」的故事,然後還在她家養了兩隻雞,中間加插了好幾個我沒有聽過人名,什麼「李小花」、「葉子瑄」之類的。唉呀,我記不清楚那些人名了啦!
「那你跟我說說,院長以前是怎樣的嘛!」她拉著我的手臂說。
「我好睏呀……給我睡覺吧。」我說。
「說一點點啦。」她說。
「好啦好啦,怕你了,林甜甜以前就是一個超級悶騷的傢伙,又不愛跟別人說話。如果遇到什麼看起來很麻煩的事,她要麼裝著不知道,或是隨便回答混過去。」我說:「但是,如果是關乎病人的事的話,她是多麼上心這一切,簡單來說,對於醫生的責任,她永遠志在做得最好,但是跟其他人的關係,都鬧得很僵硬。」
「嘿……那院長有其他朋友嗎?大學的跟醫院的?」她說。
「其他朋友?」我說。
「你不是她的朋友嗎?在新鎮那邊,她也有朋友的呀!所以她以前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朋友嗎?」她說。
「我跟她不算朋友吧?而且我們以前待過的地方,討厭她的人比較多。」我說:「她現在應該比以前更懂得與人相處吧,有你在她的身邊。」
「但我感覺你也很像是她的朋友呀?」她說。
「我只是她打發時間的聊天對象而已。」我說。
「是嗎?」她說。
「好了,好了,該睡了吧,我真的很睏欸。」我說。
「好吧,晚安!」她說。
「晚安晚安。」我說。
……
隔天早上,熊奇奇已經在廚房準備好,為了她,店裡面休息半天,讓她有最好的、不被打擾的狀態。
「早安,準備好了嗎?」我說。
「早安,是的!」她說。
「你的考核題目是,請為林甜甜做一個最適合她的甜點。」我說。
「欸!」她說。
「怎麼了?」我說。
「為什麼是院長咧?」她說。
「別問這麼多,快點做。」我說。
「是的!」她說。
想起來,以前在醫院的時候,也給林甜甜做過考題,雖然我跟她也是共同的厭倦著這種形式……
「前輩,主任說我的評核題目交給你來決定。」林甜甜帶著亳無生氣的眼神看著我說。
「蛤!」我說:「什麼鬼呀……」
「因為你是副主任,不過如果不是因為我比你小兩屆,我應該不需要你的評核。」她說。
「嘖。」我說,真是一個討厭鬼。
「所以題目跟內容是什麼?」她說。
「啊,很麻煩呀,讓我想想……」我說。
「……」她盯著我看,說:「好了嗎?」
「你的考核題目就寫一個登革熱報告吧。」我說。
「好的。」她說。
林甜甜,自由新鎮是一個好地方嗎?你是不是已經能夠回答當時你唯一不及格的考題了?
時間逐漸的過去,熊奇奇在廚房裡奮鬥了好一陣子,她蹲在烤爐前,一直盯著裡面的東西看。是什麼讓你跟她都那樣巴著不放,非要捧在手心上,放在眼眶裡,不敢悄悄的移動。
烤爐叮的一聲,熊奇奇立馬把東西從裡面拿出來,是一個蛋糕。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蛋糕,能讓我給出一個什麼的評價呢?熊奇奇在拿出蛋糕後,她又多弄一段時間。
「做好了!」她從廚房的探頭跟我說。
熊奇奇端著她的成品,走到我面前來,她真摰又無瑕的笑容,是這蛋糕最好的配料。她做的是一個,抹茶蛋糕,還有用糖果拼出來的小屋,還有兩隻像雞一樣的東西在旁邊。簡直是甜度超標的一個甜點。
「我開動了!」我說。
我拿起餐具,把蛋糕放進口裡,濃郁的香甜佈滿整個口腔,我說,林甜甜的名字是有兩個「甜」字,也用不著真的把甜度提升得這麼強吧。
「你這糖下多少?」我說。
「沒有很多。」她說。
「那看來我們對『多』的標準有點差異。」我說。
「真的沒有很多啦。那是蜂蜜!」她說。
「好吧,我繼續了。」我說。
抹茶的分佈恰當,與標準的抹茶蛋糕不同,雖然這口味真的很甜,但這不是讓人覺得討厭的,上面的裝飾品巧妙的運用了廚房裡的糖果。亳無疑問,這是一個相當出色的成品,不過如果要放在我這邊賣,上面的裝飾品大概要被拆下來。有點捨不得呀,還是把它全部吃掉吧,希望以後不會遇到一模一樣的競品。
「上面那兩隻雞,我理解。但不過,為什麼是抹茶口味?」我說。
「很綠色啊。」她說。
「蛤?什麼意思?」我說。
「這個不能說,那是我跟院長之間的祕密。」她說。
「好吧。」我說。
「那評核結果是?」她說。
「給過,給過。」我說。
「耶!」她說。
「這樣你就可以回去了吧,林甜甜在等你。」我說。
「是,謝謝店長!」她說。
熊奇奇趕緊回到房間收拾行李,簡短的、吵鬧的一星期就快畫上句點。當初我跟林甜甜從認識到離別過了很多年,但到了最後,我也是理解不了這個人,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缺少了什麼。現在有熊奇奇在她的身邊,也應該多少理解到自己最需要的東西了吧?那天,我在離開醫院之前,給了她最後一道的問題,是那段時間裡,我唯一給了不及格的評核。
「聽說你不幹了?」她說。
「是呀,有問題嗎?」我說。
「不,覺得有點可惜。」她說。
「呵,你這討厭鬼也有感到可惜的時候呀。」我說。
「雖然你三不五時就叫我討厭鬼,但我不覺得你有討厭我,之前你跟我說的『良善』問題,我現在開始覺得自己也是一個蠻醜惡的人。」她說。
「例如?」我說。
「一些不太好的習慣而已,但不告訴你。」她說。
「嘖。」我說。
「那你之後要去哪一間醫院?」她說。
「我不打算當醫生了,我要去開甜品店。」我說。
「真可惜。」她說。
「哪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事。」我說。
「那你原本的工作是不是都安排給我了?」她說。
「是呀,我是那個一直礙著你升職的人。」我說。
「其實我沒有這樣想過。」她說。
「那,作為你的上司……」我說。
「高一點點而已,而且你也說是你佔著我的位置不放。」她說。
「嘖,討厭鬼。」我說。
「前輩,說吧,什麼事了?」她說。
「這是我交給你的,最後一個題目了。」我說。
「是,請說。」她說。
「什麼是愛?」我說。
「什麼鬼?」她說。
「回答吧。」我說。
「愛是腎上腺素的攀升,然後出現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和顫抖等等的狀況。簡單來說是,身體跟大腦互相給予對方的錯覺。」她說。
「……」我說:「這是吊橋效應嗎?」
「差不多的東西吧,借鑒一下。」她說:「前輩,給過了吧?」
「不給。」我說。
林甜甜在大學的時候,交過一個男友,雖然那個渣男最後自己出軌了,但林甜甜也沒有表現過,任何傷心的、憤怒的面容。然而,她那天晚上打電話來的時候,那個緊張的反應,感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她十分重視的人,就是熊奇奇你呀。
熊奇奇蹦蹦跳跳的從樓上下來,我拿起她的護照,快速的買下去自由新鎮的機票。
「機票買好了,是今天晚上的機航班,你到機場辦手續就好。」我說:「行李放在店的櫃台後面吧。」我說。
「謝謝店長!」她說。
「在這之前,你要先到附近逛逛,還是休息一下嗎?」我說。
「不用了。我留下來幫你忙吧。」她說。
「好嗎?」我說。
「沒有院長在,其實逛街也是蠻無聊的!」她說。
「好吧,你去幫我把大門上的牌子翻好,然後準備開店。」我說。
「是的!」她說。
熊奇奇突然像發現些什麼,跑到我面前。
「對了,店長,為什麼店要叫『愛的錯覺』?」她說。
「那是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幫我取的。」我說。
「啊,是朋友嗎?」她說。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吧。」我說。
朋友嗎?我也算是你的朋友嗎?如果是的話,該是我慶幸,還是你確幸?
「林甜甜,你說我的新店叫什麼名字好呢?」我說。
「『愛的錯覺』吧,跟你那鬼問題的答案一樣。」她說。
……
傍晚,我提早關店,跟熊奇奇一起吃過晚飯,她繼續問了很多,關於林甜甜以前的事。然後她叫了計程車來,準備前往機場,她回去的時候,剛好是下午。不知道這個時差調不調得回來,嘛,不過,怪人總有解決的方法,一切都不必那樣擔憂。
「店長,謝謝你!教了我這麼多東西。」她從車裡探頭的看著我。
「好了啦,司機要開車了,你把頭縮回去。」我說。
「還有,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東西。」她說。
「好啦,好啦。」我說。
「最後一件事,我可以叫你戚風嗎?」她說。
「你不是很喜歡叫我戚風店長的嗎?」我說。
她笑了起來,那個孩子,果然是故意的,鬼馬靈精。
「你啊,回去要好好看管林甜甜呀!」我說。
「嗯!」她說。
開車了,她在車裡,看著我一直揮手,我不禁笑了起來,我大概有點理解你為什麼會讓她留在自己的身邊了,林甜甜。對於你來說,她就是最好的良藥了吧。
「又過一天。」我說,伸伸懶腰。好像很久沒有人像這樣跟我說這麼多的話了,啊,討厭,熊奇奇走了之後,生活又要變無聊了。
晚上,我撥了電話給林甜甜,但很快就被接通了,想不到這個時間,她還沒有睡覺。
「林甜甜,我是來通知你,你丟來的怪人,我還回去了。」我說。
「我知道呀……」她說。
「你聲音聽起來相當不妙,沒事吧?」我說。
「我也想說沒事。」她說。
「該不會是我吵醒你了?」我說
「不是……」她說。
「那該不會是我沒有把她硬留下來,出了什麼差池吧?」我說。
「該來的,總要來。」她說。
「熊奇奇回來你身邊的了,你再忍一下吧。」我說。
「戚風……」她說。
「這算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說。
「是嗎?」她說。
「哼,不重要,什麼事?」我說。
「我好像明白了……」她說。
「什麼?」我說。
「當年你問的,什麼是愛,我好像明白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問題了。」她說。
「那現在的你,能再回答一次嗎?」我說。
她二話不說的哭了起來,電話裡頭的她,終於明白自己的悲傷了嗎?
「還是差一點點呀。」我說。
「戚風混帳。」她說。
「熊奇奇她,對你來說,很重要吧,既然她都要回來了……不,當初你是為了什麼而讓她離開的?」我說。
「保護她。」她說。
「但對她來說,她反而更確信自己一定要留在你的身邊。」我說。
「我只是——我只是一個會更加傷害她的人呀。」她說。
「你以為你自己保護了她,那只是同時傷害你們兩個人,這才是你口中傷害她的真相,一種自以為的愛,愛的錯覺。」我說:「面對你應該面對的事,才是真的愛她。」
「但我已經不想再面對這一切了,你知道嗎?」她咆哮道。
語畢,她就掛線了。
「嘿!不要掛線啊!」我對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大喊。
當我再撥過去的時候,只有一直重複的接駁音效。
「嘟——嘟——」
嘿,林甜甜,趕緊接電話啊!
「嘟——嘟——」
討厭鬼!
「嘟——嘟——」
不要這樣啊!
「嘟——嘟——你所撥打的電話號碼,暫時未能接通……」
林甜甜,你這個一點也不討喜的人呀。就不能再多等一下嗎?你終於走到這個地步了,終於等到能改變你的人了,終於能改變你所厭惡致極的生活,現在就要想著放棄嗎?你已經沒有再多一點的勇氣,去面對生命中的所有不安變動了嗎?
林甜甜,回答啊!
第十五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