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又要院長把這個書獃子揪出來一起玩,她老是板著臉,笑也不笑,直到我開始說一些冷笑話,才偶爾看到她忍不住竊笑,但過了一陣子又板起臉來,不知道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發自內心變得高興熱鬧。
早上下了一場大雨,我買了早餐去她家,還好雨勢在我進門後才變得滂沱,那個時候她已經餵了奇雞和甜雞,連大便也清了,這樣她就來說我沒有做事情了,真是的,我一定會照顧奇雞和甜雞。牠們那麼可愛,我怎麼可能丟牠們不顧。
在家裡待了一陣子,院長之後說我們要到東面的山上玩,順便給我取材作風景報導。到山上的時候雨也停了,我們在上面就是拍照,看風景,讓奇雞甜雞出來溜躂一下,其實也沒啥事可做,但能夠跟院長待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呢。鎮上其他人都不怎麼搭理我的,大家都把我當怪人看了,但我就是喜歡自己這樣,至於王小姐換工作,去酒吧裡幫阿狗老闆,我不能再去睡她的公司了,畢竟酒吧不屬於她的。不過王小姐人真的很好,在酒吧裡熱情招待,她端給我的飲料小吃都裝滿滿,還叫我不要跟阿狗老闆說。
這天晚上要去找王小姐,因為已經跟她約好了會帶院長到酒吧吃喝玩樂。在山上下來就直接去了酒吧,但那個時候還太早,大約是午後吧,王小姐還未準備好,我跟院長只好在附近走走,看看酒吧附近有什麼好玩的玩意。
因為酒吧在新鎮裡的最南面,附近都是碼頭,另一邊有一些造船廠。我和院長在碼頭旁邊看海,海真的很奇妙,明明海面啥都沒有,卻如此吸引人一直盯著它看,白花一浪接一浪的推到我們腳下的牆壁,偶爾有一些小水珠非要跑到我們腳上來。院長今天沒有帶魚竿,我們只好讓奇雞和甜雞出來,兩雞都不怕水,在碼頭邊跑來跑去,院長一直在旁邊嘮叨說不要讓牠們掉進海裡了,說著說著,院長便開始抱怨我都沒有去餵雞清大便,還不是她自己都把事情做完了,那我就無所事事唄。
下午,我們已經在碼頭繞了幾圈,真夠無聊,突然便想起到酒吧上面有一個很大、空曠的天台,就把院長拉上去看個究竟。
「院長,你快點過來!這裡!這裡!」我說。
「幹嘛啦?」她拖長聲線的說。
「來!快點來!」我說。
「你真的好瘋狂,跑上人家的天台幹什麼?」她說。
「嘿嘿。我們來玩遊戲吧。」我說。
「不要!」她說。
「我還未說要玩什麼,你這麼快就說不要!」我說。
「那你想玩什麼?」她說。
「123木頭人,好不……」我說。
「不要。」她說。
「院長!」我說。
「你現在說了要玩什麼,那我可以說不要了。」她說。
「院!長!」我說。
我氣鼓鼓的站在她後面,她回頭看著我,雙手叉在胸前,搖了搖頭。
「真拿你沒辦法,來玩吧。」她說。
「耶,太好了。」我說。
鼓起來的小腮噗一下子變成迴盪的笑聲,院長也無奈地笑了起來。
「我以前都自己一個人玩123木頭人的呢,都沒有朋友跟我一起玩,我自己當鬼抓自己,玩了很久。」我說。
「你自己一個人玩?」她說。
「對呀!就喊『一、二、三』,沒動就沒事,動了就自己抓自己,『呀!抓到了!』這樣。」我說。
「好奇怪,好啦!好啦!陪你玩一下。」她說。
天台上有一些大型風扇,像屋子一樣大,四面都有混凝土牆壁。院長站在牆壁前面,我在老遠,等她喊「一、二、三」。
片晌,院長回頭看著我。
「等等,123木頭人是怎麼玩的?」她說。
「誒,院長,你不會玩嗎?」我說。
「是往後退嗎?」她說。
院長真的很有趣,竟然沒有玩過123木頭人,她一定是因為太冷酷,小時候都沒有朋友跟她玩吧,而我則是朋友都不跟我玩,或者我都沒有朋友。
跟她說了一下遊戲規則後,還是換她到後面去,由她來當鬼好了,因為我都沒有真的被鬼抓過,好想知道被人抓到的感覺是怎樣。院長聽我這樣說,一邊笑我真的很邊緣,一邊走到後面去。我居然被一個連123木頭人也不會玩的人笑我邊緣咧!
「來囉!院長。」我說。
「嗯。」她說。
「一!二!三!木頭人!」我說。
院長有點兒犯規,轉過頭來還看到她手還未擺好。
「再來,院長。一!二!三!木頭人!」我說。
「你數太快了!」她說。
「好啦好啦,那我數慢一點,一……二……三……木頭人!」我說。
院長越走越近了,回頭那一刻眼角瞄到她跨了一大步走上前,真想笑她這樣又是微犯規啦。她凝望自己雙腳有沒有站好,抬頭是笑了起來,大概連她自己本人也沒有發現她如此開心的面容。
「院長,再來呀。一……二……三……木頭……嘩!」我說。
我還未說完,院長便一個瞬步躍到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院長,你好強哦,你也太快了吧。原來跟其他人玩123木頭人是這麼刺激的,好好玩哦。」我說。
「你這什麼邊緣人發言。」她說。
「嘿嘿,那你有玩過躲貓貓嗎?」我說。
「我知道怎麼玩。」她說。
「真的嗎?真的知道嗎?」我說。
「為什麼還要問,當、當知道呀。」她說。
「好吧。那我們來玩躲貓貓,以前我跟朋友玩躲貓貓呀,我來當鬼,結果我找人找到天都黑了都不見我的朋友。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說。
「因為他們都回家去了。」她說。
「對!沒錯,院長你真聰明。」我說。
「哼,想得到啦。」她說。
「然後有一次,我終於不是來當鬼了,我躲起來呀,躲到隔天都沒有人找得到我,我超強的!簡直是躲貓貓達人。」我說。
「呃,很棒,那最後是怎樣?」她說。
「最後我爸媽找警察來呀,要叫警察來才找得到我,我真的超強。連我爸我媽都在旁邊哭。」我說。
「他們大概感動到哭吧。」她說。
「那我們來玩躲貓貓嗎?」我說。
「嗯。」她說。
「是的,院長!你數……三十秒好了。」我說。
「好吧,你去躲起來。」她說。
院長趴在牆上,開始倒數,「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我得趕緊找地方躲起來,牆後面?這太容易被看到了。樓梯下面?這算是作弊吧!
唔……
突然看到天台上一個個大水箱,大概有一輛卡車般大,橫放在天台上,每一個水箱旁邊都有梯子,我趕緊趴在上面,院長一定找不到我的!
「我數完了,我來找你了。」院長傳訊息來。
我一直在桶子上等院長來,好期待她的反應呢!
……
等了一陣子,還沒有聽到院長的腳步聲,該不會她已經走樓梯下去吧……
我慢慢地向前蠕動我的身軀,探頭看看院長在哪裡,院長在……樓梯上面!欸!欸!院長你果然要走樓梯下去嗎!
我稍稍的站了起來,看到院長沒有走下去,她望向我這邊,指著我,然後拿起手機,好像在寫訊息之類。片刻,我便收到訊息了。
「不要再趴下來,我看到你了。」她說。
「院長,你好狡猾呀!」我說。
「你輸了,好弱。 :)」她說。
「院長,剛才那個不算,你在背對我數三十秒!」我說。
「『再』。」她說。
「在一次!」我說。
「『再』啦……」她說。
這次!這次我絕對不會讓院長找到我的!我在天台上看了一下,找到一個超強的地方,這次她絕對找不著的。我躲在一個煙管後面,左右兩後都有大盒子包圍,後方還有另一根煙管在,四面都毫無破綻。等等院長就傳訊息哭著說找不到我,贏定了。
還好煙管都不發熱,我臉貼著煙管,瞄一下院長在外面,就想一睹她焦急的樣子,然後傳訊息求我出來,那一定十分好笑。院長在外面跑來跑去,從左邊跑到右邊,又從右邊跑回左邊,還想找我呀,院長!我就說我是躲貓貓達人啦。
院長跑到我的右前方,轉一個彎我就再看不到她了,我在管子後面等呀等呀,除了剛剛看到她左右跑來跑去之後,就再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院長該不會找不到我就放棄,下去開車走了吧?
她真的會想陪我在這裡玩嗎?十秒,再等十秒好了。
還是沒有,嗯……再十秒吧。
還是沒有,那我還是給她傳個簡訊好了。
「院長,你還有在找我嗎?」我說。
「有吧。」她說。
「吧?吧是什麼意思!」我說。
整個天台只有風扇運轉的鼓譟,與遠方輪船的笛子聲,抬頭僅見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日光灑遍天台,卻偏是打不進我藏匿的地方。當船的笛聲漸小,就會聽到海鷗的叫聲,彼此交替,在此起彼落的聲音中,聽不到院長喊我的名字。
「院……長……」我小聲地喊,希望院長走到附近會聽到我的聲音。
「院長……」我說。
「甜甜院長!」我說。
「院長!甜甜院長!」我說。
越喊越大聲,喊得幾乎撕破喉嚨,還是沒有人聞聲而來,嗓子開始夾雜一些哭腔,眼淚泛泛落下。縱使我知道這是一個遊戲,應該要笑起來,我還是為這寂靜無聲而焦急起來。我踮起腳尖,探頭環看四周,這次沒有看到院長在哪裡「靜候」我,還是亳無動靜。這麼多年來,我有兩次是期望我在踮起腳尖後,有人會抓住我說「你輸了」,第一次是小時候躲了兩天,被警察找到的那一次,第二次是今天,該不會這次我又要再躲兩天吧!
手機再傳來院長的訊息。
「我在買飲料,要喝什麼?」她寫道。
啊!啊!院長,你怎麼可以這樣,真的跑走了!不是說一起玩躲貓貓嗎,院長好可惡!
我使勁地爬出這個空間,稍微急了一點,大力踢到管子,真的痛死我了。踉蹌地從管子上爬出來,走沒兩三步,看到在面前的鐵絲網,網子的另一邊有一個身影晃動。
我走上前,對方是一個穿白外套,黑高領毛衣的女士。對,她就是院長,她沒有去買飲料,她在說謊。我們互相走向彼此,抬起手臂指著對方,她指著我因為她找到我了;我指著她因為她說謊騙我了。我們隔著鐵絲網,抓到對方,院長露出狡猾的笑容,一直搖頭取笑我。
「這我不是找到了嗎?我贏了。」她說。
「院長!你怎麼可以用這種作弊的方法!」我說。
「你又沒有說不可以傳訊息,你自己也有傳訊息給我呀。」院長洋洋得意地說。
「院長!」我說。
「好啦好啦。」她說。
「你知道我剛才在那邊喊你多久了?」我說。
「哼,傻瓜。」她說。
「什麼啦!」我說。
「你是。」她說。
「那我該怎麼走到你那邊,鐵絲網裡面?」我說。
「旁邊有門呀。」她說。
「我找找看。」我說。
我圍繞鐵絲網的範圍走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進去的門。回過神來,已經看不到院長了,就算回到剛剛那個地方,她也不在。我開始在鐵絲網的外圍一直喊「院長」,得不到什麼回應。四處張望,四處徘徊,希望能看到院長的身影。無雲的藍天點不明白方向,天台上長滿一模一樣的風扇屋子,感覺自己只是一直在原地轉圈。
我傳訊息給她。
「院長,你去哪了!」我說。
「這次換我去找你了!現在請一直發出一些嗶嗶嗶的提示聲音!」我說。
「我沒有說要玩,而且應該是我問你去哪了!我一直在那邊等你。」她說。
「是嗎!我剛剛沒有看到你欸!」我說。
「你眼睛是不是瞎了,回醫院我替你看一下。」她說。
「院長!」我說。
還在把著手機傳訊息時,背後傳來院長的聲音。
「我在這裡啦!」她說。
我趕緊回頭看到她走過來了,在鐵絲網裡向我招手了。
「誒,熊奇奇,門口不就是在這裡嗎?你跑到哪裡去了?」院長一邊說一邊指著其中一面鐵絲網,院長輕輕一推就那面網子移動了,走了出來。
「呃?」我說。
「不要『呃』了,你真不知道這是門來的嗎?」她說。
「呃……」我摸摸頭的說。
「唉,算吧,除了要驗眼睛,順便驗一下腦袋好了。」她說。
「呃,嘿嘿。那你剛剛有在原地嗶嗶叫,或者喊我的名字嗎?」我說。
「我又沒有說我要玩。」院長抓一抓頭髮,繼續說:「好啦,下去啦!再過一陣子,王小姐就開店了。」
「好吧。」我說。
下去的時候,突然被院長叫住了,在樓梯的頂點上,院長指著那海平線上的落日,美極了。站在高地看落日,與在地上看,還真是兩回事。在地面上看落日,都看不到一個完整的圓,被地上的高樓大廈佔了不少;在頂樓上面看,一直看著落日緩緩下去,再一陣子就會看到月亮升起,然後又到太陽出來,這樣子就過了一天。
盯著矮牆下方,才發現這裡真的離地很高,於是我開始想,如果站在上面,不小心掉了下來,那我會算是自殺嗎?如果我現在被院長推下去,我就是被他殺,但如果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那還是我自己殺自己呀,那不是自殺嗎?我抱著奇怪的心態去問院長這個問題,她只是一直笑著搖頭說我真的很奇怪。嗯……有嗎?這個問題,其他人不會想到嗎?
回到酒吧的門口,在門外窺探一下,裡面好像還沒有人。院長指著門上掛了「開店準備中」的牌子,看來再過一陣子就可以進去找王小姐了。在旁邊無所事事,我爬上一個貨車平台,想像這是一個舞台,開始旋轉我的舞步,院長在旁邊看到,說想到一個地方,急急地叫我上車去了。
院長跑起來的樣子很瀟灑,我跟在後面,想到等等院長要帶我去什麼好玩的地方,一個不留神,直直地撞上她的車,把車窗給撞破了。
「我……」我說。
「熊奇奇,你……」她說。
「我……我……」我說。
「你敲破我車窗是什麼意思?」她說。
「嗚呀!院長,我不是故意的啦!對不起啦!」我說。
「不要裝可愛了,上車!」她說。
「我不小心的啦!」我說。
「你賠得起嗎?」她說。
「一個玻璃,應該不會很貴吧……」我說。
「我上次找葉小姐改車改了二十六萬。你可以去問一下她,這個車窗修要多少錢。」她說。
「我……」我說。
二十六萬……我的天呀,我寫新聞賺來的錢,加上我平日的存款,也只有十幾萬,應該賠得起吧,如果只是一個車窗的話。
我傳訊息給小花小姐,問她一下報價怎樣。
「院長的車嗎?她那台是T20,蠻貴的,你弄壞了嗎?」小花小姐寫道。
「車門上的窗。」我寫。
「那你可能要賣身給她了。」她寫。
什麼,不是吧,小花小姐你別鬧了!我的天呀,我真的不夠錢賠院長一個車窗嗎?
「你幹嘛那麼緊張?」院長說。
「你在開玩笑嗎?我剛剛打破一個超級跑車的車窗欸。」我說。
「哼,你自己再想想怎麼賠吧。」她說。
「呃,我再賠十隻雞給你,好不好!」我說。
「不要。」她說。
之後院長在車上沒有多說什麼關於賠錢的事,也只有兩三句吐嘈的話。她剛才說要帶我到一個地方,很快便到達了,這裡是在市中心北面的山腳下,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東西在。
「這裡是哪裡?」我說。
「你猜猜看。」她說。
「外星人研究協會!你看那邊有一些天線,一定是用來傳訊息給外星人的。」我說。
「對呀,他們在互通訊息,要把你抓走。」她說。
「院長!你別開這種玩笑啦。」我說。
「哼,下車吧,別再敲我車窗了。」她說。
「呃,再敲一面,比較對稱。」我說。
「是嗎?」她說。
「不敢,不敢呀。」我說。
「想帶你看的地方在前面,過去吧。」她說。
在前面等著我的,居然是一個大舞台,縱使觀眾席都佈滿塵埃,台上的射燈仍然開著,在等待誰能在台上高歌一曲,或許這個地方是有點蒼涼,但我一定會用我的歌聲燃點這裡的寂寞。
「院長,我超喜歡這裡的啦!謝謝你!」我說。
「你是不是要上去唱歌?」她說。
「對!你坐在中間吧,我唱歌給你聽。」我說。
「你看起來像個明星,不過是個諧星。」她說。
「但院長,你就像我的小迷妹,在這個演唱會裡只有我和你。我像為了你而唱歌。」我說。
「請開始你的表演。」她說。
「北鼻瞎督噜噜嘟嘟!北鼻瞎督噜噜嘟嘟!北鼻瞎督噜噜嘟嘟!北鼻鯊!」我唱。
「你在唱什麼?」她說。
「寶貝鯊,兒歌來的。」我說。
「好奇怪。」她說。
「那我再唱一首好了。」我說。
「這次唱什麼?」她說。
「我齁我!真的不錯!我……真的很不錯!我的朋友,我想大聲告訴你……窩窩窩!我真的很不錯!我真的很不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錯!」我唱。
院長聽完沒有說話,她呆呆地看著我,一下子才反應過來,給我掌聲。
「你什麼意思啦,院長。」我說。
「沒有呀,很好,很棒。」她說。
「你有沒有點歌?」我說。
「沒有,這樣好了,這樣就夠了。」她說。
「院長,下一次再來這裡時,我會挑適合你的歌,為你辦一個一對一的演唱會!」我說。
「先聽著,回車上吧。這次你不要再敲我車窗了。」她說。
「好啦好啦。」我說:「欸!院長。」
「怎麼了?」她說。
「你抬頭看一下,星星都出來了。」我說。
「對哦。」她說。
「院長,你是什麼星座的?」我說。
「幹嘛?你信那些星座解說?」她說。
「沒有呀,那些東西都不知道怎麼算的,說我五星幸運,還不是會丟了手機呀,踩到水坑之類的?」我說。
「對呀。」她說。
「所以你什麼星座?」我說。
「我記得你是巨蟹座嘛。」她說。
「對,癌症,不要再說了。」我說。
「你覺得我會是什麼星座?」她說。
「天蠍座?」我說。
「不是。」她說。
「摩羯座?」我說。
「不是,我是金牛座。」她說。
「那你是不是很會鑽牛角尖齁?」我說。
「會嗎?還好吧?」她說。
「我認識的金牛座,都不會跟人家講心事,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我說。
「確實是沒有必要一直跟人家講呀,人家也不一定會想聽你說話,接受你的傾訴。說不定對方根本不想聽,你又一直講,對不對?」她說。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不想聽你說,就不會一直跟你在一起呀。會待在你身邊的都是想聽你講心事的人呀。」我說。
院長當下沒有說話,把我從舞台上拉下來,才說差不多要去酒吧找王小姐了。她這是什麼反應?默認了嗎?
林甜甜,第一次認識她,是在醫院,那個時候剛和希可吵架,不小心被她揮了一拳,院長在醫院裡替我處理傷口。之後被填海誤會我偷聽到他的祕密,一直想把我抓住,那個時候遇上院長,被她帶回去,之後就一直住在她家。這一段時間,我明白的,我明白院長就是一個有苦不說,只會藏在內心的人,原因或許是她不相信其他人,或許她沒有遇上過什麼會相信她的人,她都沒有跟我說大多關於她的事,關於她的家人,關於她過去的事。如果哪一天,她告訴我了,我會好好的接住嗎?我會是那個相信她的人嗎?我一直待在她的身邊,其實也沒有想得到什麼,只是跟她在一起時,我都很開心,我也想她會開心,所以如果她有什麼想說的,我都會聽,我都想聽,只是,只是這樣。
當我還在腦裡思考她的沉默,我們已經回來酒吧了,酒吧裡人來人往,有醫院的人,有警局的人,也有一些不怎麼見過的臉孔,但最讓我在意的是,王小姐說酒吧新來的員工Terry,感覺好像有在哪裡見過他?他的聲音好熟悉哦,沉沉穩穩的,不過我在鎮上沒有見過有哪個人是灰白色的頭髮,算吧,院長在旁邊看我苦思這麼久,直接一刀劈下來說我那麼臉盲,怎麼可能認得到其他人。
因為院長她要開車,所以都沒有喝酒,酒都是我喝的,雖然之前填海有給我很多酒放在酒吧這裡,但我還是想喝王小姐手調的。後面的舞池和包廂很多人走來走去,但院長都不想跟他們有什麼互動,我們坐在吧檯,看他們自個鬧好了。
「院長。」我說。
「怎麼了?」她說。
「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好不好?」我說。
「那是什麼?」她說。
「真心話就是我問你問題,你要說真話,然後輪到你的時候,就你問我問題。至於大冒險就是要做一些對方給的挑戰,這樣子,很簡單吧?」我說。
「我、我不要。」她說。
「快點啦,你是怕大冒險的話,我們只玩真心話吧!」我說。
「玩這個幹嘛?」她說。
「就無聊的時候玩,不然我們在這裡都是發呆喝東西呀,王小姐在招待其他人,我們自己喝東西,不好加入他們吧。」我說。
「無聊可以再玩躲貓貓呀。」她說。
「不要,我不要再玩了啦。快點,你先問我問題。」我說。
「你先去躲呀!」她說。
「不行,你剛剛也沒有找到我。」我說。
「我有呀。」她說。
「那是你騙我出來。」我說。
「還是有贏。」她說。
「不要啦,不要再叫我玩躲貓貓了。」我說。
「怕了齁?」她說。
「問我問題啦!」我說。
「唔,到底要怎麼開始,我沒有玩過。」她說。
「很簡單呀,隨便問,譬如說……你最喜歡的動物是?」我說。
「沒有。」她說。
「不行,你要回答雞,因為你最喜歡雞了。」我說。
「哦……好,再來一次。」她說。
「你最喜歡的動物是?」我說。
「雞。」她說。
「對,就是這樣玩。」我說。
「這什麼鬼遊戲,而且那兩隻雞明明是你養在我家的,還逼我喜歡牠們。」她說。
「你不要說什麼逼迫哦,甜雞現在在你的袋子裡,牠聽到會想哭哦。」我說。
「你是覺得牠們會聽懂人心,是不是?」她說。
「這當然呀,奇雞跟甜雞都懂得聽,如果你有不開心的話,你就抱著牠們呀。」我說。
「好吧,那現在輪到我問嗎?」她逆。
「對,換你。」我說。
「為什麼你要穿黃色的靴子?」她說。
「因為自由新鎮很容易下雨,它看著就像雨鞋,所以我選它,而且我喜歡黃色!」我說:「換我問了,為什麼你想當醫生?」
「因為我只考到這個。」她說。
「吼!院長,你這是在炫耀吧?」我說。
「沒有,真的只考到這個。換我問了,你像你爸還是你媽?之前阿狗老闆說你很像約翰屈伏塔。」她說。
「阿狗老闆這麼會說哦,居然說一個女生像約翰屈伏塔。」我說。
「那也是一個讚賞,那你像誰?」她說。
「我跟我爸我媽都長得不像,就像約翰屈伏塔咩,他們兩老就覺得很奇怪,都驗過是親生的,所以他們替我取名作『熊奇奇』,『奇怪』的奇。」我說。
「好吧,那你真的是很奇怪,換你問了。」她說。
「那你交過多少個男友?」我說。
「讀書的時候,交過一個,之後就沒有了。」她說。
「就這樣?之後的看不上嗎?」我說。
「對呀,完全看不上。」她說。
「那學生時期的他,是你提分手的嗎?」我說。
「好像是他自己看上其他女生了,之後不歡而散了。」她說。
「蛤?那麼渣哦!」我說。
「沒差,反正之後再沒有看上其他男生了。」她說。
「是呀……」我說。
當我們還在玩真心話的時候,背後傳來一把男聲,回過頭來,竟然是很久沒有看到的神父,王小姐和Terry也忙完回來了。
「誒,這不是熊小姐跟院長嗎?」神父說。
「神父!」我說。
「熊小姐,安安呀,還是這麼有精神呀。」神父說。
「今天和院長來酒吧玩。」我說。
「是呀。」神父說。
神父坐在旁邊的圓桌,盯著吧檯後面的酒櫃看。我自個兒走上前,院長還坐在吧檯,和王小姐跟Terry說話。
「誒,神父,你在幹嘛?你想喝酒嗎?神父能喝酒嗎?」我說。
「在這裡,可以。但王小姐不給我喝啦!」神父說。
「你之前沒有付錢嗎?」我說。
「不是這個原因。」神父說。
「那為什麼不給你喝?」我說。
「就是不給,不給,哈哈哈。」神父說。
「你等等我!」我說。
語畢,我走到酒櫃那邊,放了一些客人存放的酒瓶,填海給我的,那天我沒有帶走,都放在這裡了。
「我這裡有點酒,你要拿去喝嗎?之前填海給我的。」我說。
「好呀,謝謝你,熊小姐。」神父說。
「我就先給你一支伏特加好了,不夠再來找我吧。」我說。
「好。」神父說。
他打開酒瓶,開始大口大口的喝下去了。然後我回到吧檯那邊找院長了。
「熊奇奇,你剛剛在那邊幹什麼?」院長說。
「沒事,跟神父聊一下而已。」我說。
「但你是不是給了他酒了?」她說。
「有嗎?」我說。
「不是,你看,那不是酒瓶嗎,神父現在是不是在喝酒?」她說。
「呃……」我說。
「什麼!神父喝酒了!」王小姐在旁邊聽到,大叫了起來,在隔壁的Terry也緊張起來。
「怎、怎麼了,王小姐?」我說。
「神父!」王小姐抓狂的跳出吧檯,衝向神父那邊,Terry也跟了上去,王小姐拿起球棒預備,Terry上前把神父的酒搶了過來,藏在胸口裡。
「欸欸欸,這是什麼一回事!」院長說。
「熊小姐,你給他什麼東西了?」王小姐說。
「我只給他一些伏特加而已。」我說。
「神父喝了酒,就會在店裡搗蛋,爬進吧檯裡,騷擾其他客人,檯上的小條也被他大力地吸過!」王小姐指著桌上的貓咪說。
「喵嗚。」小石虎(被王小姐稱作小條)還回應了一聲,像是說著神父的行為非常不尊重貓。
「什麼!他居然這樣對小石虎!」我說。
「熊奇奇,你看你做了什麼好事!」院長說。
「哎唷,我怎麼知道他喝那一點點就變成這樣了。」我說。
之後我們在店裡折騰了一番,院長一直罵我要自己搞定神父,因為都是我給他酒才弄成這樣,但我又不是故意的咩。還好Terry就是負責處理像神父這種喝得爛醉的客人,不然我回去又要被院長再罵一頓了。
搞定神父之後,我們差不多要回去了,跑了一整天,院長和我都有點累。因為等等院長要開車,我叫她把奇雞和甜雞先放在我這裡,在車內甜雞吵著要吃東西——雖然那應該不會是甜雞,而是奇雞似的——就弄得麻煩,所以都讓兩雞窩在我大腿上比較好。
院長在包包裡拿出甜雞的袋子,交到我手上,就下去開車,還著我等等記得下來,不要讓她等太久了。
我把甜雞和包包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把其他雜物收進袋子裡,只將奇雞跟甜雞的袋子拿出來。東西都收好了,奇雞在袋子裡一直吱喳,反而甜雞都沒有動靜,每次甜雞聽到奇雞的聲音,都會跟牠一起吵吵鬧鬧,現在牠都沒反應,真的奇怪,該不會生病吧。我打開甜雞的袋子,看到在裡面的,不是甜雞,而是……
而是大麻。
我看過這種東西,不論平日看新聞,還是上次跟小柯到北面時,也看過這種東西,我肯定我沒有認錯,這是大麻。為什麼院長會給我一袋大麻,她應該是給錯吧,她應該給我甜雞才對,但為什麼她會有大麻放在身上……
「熊小姐?」王小姐從吧檯那邊叫我。
「是!」我說。
「你沒事吧?臉色怎麼怪怪的?」王小姐說。
「沒、沒有,沒事。」我說,趕緊把袋子封好,把奇雞放進包包裡,手上這袋大麻我緊緊抱著不放,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到,尤其是包廂那邊的警察。
「我這邊還有一些花生小吃,你要吃嗎?」王小姐說。
「呃……好,謝謝你,我先走了,院長在下面等我,掰掰。」我說,隨手抓了一大口放進嘴裡,我現在只想趕緊回到院長身邊。
我跑到酒吧門口,看到院長把車開到大門了,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發現自己給我大麻了,如果她已經知道,由她來問我取回大麻,我一定沒有主動權來問她發生什麼事了,這樣子的話,這件事之後一定會不了了之,成為我們心中的一根刺。
「院長。」我說。
「嗯?」她說。
我不知道我該如何開口,無論怎樣問她,都好像往我們的信任和感情一錘敲下去。因為如果這是真的,她、她一定不會再跟我說話,我不想失去她。我緊緊抓住袋子,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怎麼了,熊奇奇?」她說。
「先別開車。」我說。
「怎麼了?」她說。
說吧,熊奇奇,這一定要說的,如果不說出來,這輩子就不會再知道答案的了,一定要在這裡還給她,不能拖下去。
「你剛剛給我錯東西了,你好像不小心把醫院的東西給到我了。」我說。
「蛤?」她說。
「你好像不小心把……醫院的東西給……我了。」我說。
我顫抖的把大麻袋子放回她的包包裡,取回甜雞,這樣做至少她不會在回家之後,才問我索回大麻。
但是,我還是沒有說出來,告訴她我拿到了什麼,「大麻」這兩個字我說不出口,或許她已經知道了。我隨便說這是醫院的,但這個份量怎麼可能是醫院的東西。我瞄到院長的臉龐,她瞪大眼睛,我不敢直視她,我很怕她是在生氣,她是在想如何逃避我,她是在想如何跟我斷絕關係,我不想,哪一個我都不想。
院長一路上都沒有說其他話,我也沒有,我們倆也不敢打破沉默,因為下一句話感覺就會戳破這一段感情。縱使沒有說話,但還是感覺到她的不安。直到我們回到停車場,停車場沒有其他住客,管理員也不在,我只好鼓起勇氣,雖然我不知道我該說些什麼。
「怎麼樣呀?還好你是遇到我,要是換著其他人,早就被嚇壞了。」我說。
院長沒有什麼回應,我究竟是在說什麼呀!我趕緊下車,躲到旁邊的凹角裡去,緊緊抱住手上的甜雞,甜雞在我懷中啵啵的叫。甜雞,你是在給我勇氣嗎?
回到公寓,院長叫我先去洗澡,她到書房去,她這憂愁不安交雜的身影,無法在我內心中磨滅。我回到睡房,奇雞和甜雞從袋子裡走了出來,兩雞對著我啵啵叫。
「奇雞、甜雞,你們會讀懂人心的,對吧?」我說。
「啵——啵——」牠們說。
「那你們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嗎?」我說。
「啵——啵——啵——」牠們說。
「是嗎?我想這是最好的方法了。」我說。
「啵——」牠們說。
「走吧,你們回花槽,我要去找她了。」我說。
奇雞和甜雞跟隨我走到客廳,牠們倆在花槽裡呆著,一起看著我,眼神篤定像在叫我加油。
「院長……」我說。
我敲了書房的門,希望她沒有睡著。
「怎麼了?」她說。
加油,熊奇奇,說吧,這是最好的方法了。
「我希望你明天可以跟我說實話。」我說。
話從口中吐出來的一刻,心跳快得在耳邊炸裂了。
「就這樣,晚安。」我說。
我趕緊跑回睡房去,我很怕院長會有下一句話,甚至那是一句拒絕的話。
回到睡房,我坐在床邊,抱起膝蓋,內心很痛苦,也有點癢癢的感覺,呼吸不禁急促的跑動,我抓住自己的衣領,我只想要我的心跳快點靜下來,氧氣在肺腔中來來回回,讓全身毛孔都像長了嘴巴,在說我的不安,在說我的徬徨,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感覺……為什麼會這樣……
「呯——」
門外傳來一聲撞擊,那聽起來像什麼大力的撞擊,是關門的聲音吧,院長跑了出去,她不想待在這裡,但我也不想讓事情變成這樣,這是沒辦法阻止的,我清楚明白,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能阻止。可是,院長,我還是想告訴你——
我還是會在這裡,等你回來,我不會跑掉的,我想一直在你身邊,你有什麼想說,我都會聽,只要是你說是的,我都會相信。因為與你在一起,我很快樂,所以我也想你,可以快樂。
第八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