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你去忙吧,我會自己找事做的!」她說。
熊奇奇的金黃頭髮,飄逸在風中,被她的手指翹回來,像向日葵一樣的橘黃眼睛瞇起來,笑著叫我的名字,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畫面。
陪了熊奇奇一個早上,但還是意猶未盡,恨不得快點把工作完成,回家跟她待在一起,看個影集,做點什麼事。她蹦蹦跳跳的走到醫院門外,還對著我揮手道別,躲在牆角看到李子瑄把她載走,才有種「好吧,該去工作了」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是多麼的幸運呀,浮沉十年,終於能遇到這個怪人。被過去綁著的人生,因為熊奇奇的出現而解開了死結,她讓我知道,過去很糟糕,但現在就是,去他媽又關現在的我什麼事了。她說得很對,過去的事不會消失,但也用不著把自己留在過去。起初覺得她是來寫我的報導,到現在我們住在同一屋簷下,還有兩隻雞,這究竟是什麼關係,說也說不清。她盤踞在我的腦海裡,一時害我打破玻璃,一時害我冒出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像中毒一樣,但同時也讓我的生活,找回了希望。
熊奇奇是毒,是藥,也是……
「救護訊息 寄件人: 匿名 現場車禍有人受傷,需要支援。」
我的天,報告都還沒有做完,又有新工作了。究竟是誰匿名傳救護服務,來打擾我的安靜的下午?
地點是好麥嵨山腰的住宅區,跟我和熊奇奇去過的舞台沒差很遠。我以前以為那裡地段很高級,租金貴得離譜,但它其實是跟市中心沒差多少,在酒吧工作的王芯瑩也是住那裡。雖然能有風景的獨立屋很舒服,但最後我選在統合小道,因為那裡離醫院最近。
沿路風景真是貼合高級住宅區的感覺,有標誌,有櫻花樹,就連道路也是彎彎曲曲,難開得要死。
「3671……3671……」我說。
太多形形色色的屋子了。
「為什麼這裡的獨立屋這麼多呀?」我說。
一整排的獨立屋靠在馬路上,五花八門,每幢門牌都刻上數字,要求救護服務的是第3671號的房子。究竟3671代表什麼,這裡有三千幢房子落在這山腳嗎?不太可能吧?
當我來到3671號住宅,進入視線的第一畫面是熟悉的圖騰刺繡外套在側門瞬間閃過。是那個修車工葉小花嗎?鎮上最愛穿刺繡外套的人是她了,差不多能成為她的個人標記了。
3671底下的大門沒有急急忙忙把我們拉進屋子的家屬,側門的人影已經不見了。此時,背後來了一下像大力跺地的聲響。
「別動!」一把聲音在後面說。
紅色衣服的男人拿著步槍,嘻笑的看著我。
他,他是填海。
「你想幹嘛!」我說。
「別動,手舉起來,走到門口。」他說。
「這裡不是有人受傷嗎?」我說。
「沒有受傷,走到門口。」他說。
填海用槍指著我,一步一步的把我壓到後面的大門。
「不要亂動,不然我槍開下去。」他接著說:「走進去。」
他用槍碰了一下我的背,那股狡猾透過槍管,到達我的背,我的全身,毛孔不禁顫抖了起來。
大門沒有上鎖,被他一下一下的推進去,任憑裡的裝修怎麼高雅,也沒有心思來欣賞了。填海用繩子把我的雙手綁了起來,這是最常見的電視劇橋段,但我們都不是什麼戲子,這是活生生的綁架。
「你想做什麼,不是有人車禍受傷嗎?」我說。
「那只是謊報而已,院長。」他說。
「你們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我說。
最討厭了,最討厭那些謊報的人渣了。他們知道在謊報的同時,就會有一個真正性命危在旦夕的人死去了嗎?
「這沒有什麼好不能開玩笑的吧!請你配合一下。」他拉了一下槍管,用一個緩慢的語調在我耳邊細說:「有辦法嗎?院長」
最討厭了……混帳人渣。
「你……要我配合什麼?」我說。
我的眉頭皺了下來,我不自覺的,清醒的。儘管雙手被綁著,掌心仍然壓不著怒火。
「不要在門口說話,到大廳再說,院長。」他又再次在我耳邊說話,不忘把槍管壓得更大力。
廳裡的壁爐熊熊燃燒,他走到我臉前,抬起我的下巴端詳幾眼,又不屑的退後,譏笑了幾聲。
「想怎樣?」我說。
他拉了一張椅子過來,懶洋洋的坐在上面,步槍被他放在地上。
「怎麼樣,想要這把槍嗎?想殺了我嗎?」他說。
他看穿我盯著步槍的眼神,把槍在我臉前晃。
「夠了,這猴子戲,你究竟想怎樣?」我說。
「哎唷,真兇。」他說。
他翹著腿,一副假惺惺的樣子。
「院長,我需要一名密醫。」他說。
密醫,什麼密醫?
等等!
密醫、填海、狼、黑幫跟販毒,這一切都說通。
從填海這個人來到自由新鎮,這裡就沒有寧靜,狼出沒,對停車場、對醫院開槍,狼就是填海;教屠先生販毒,害汪先生被揍成那樣子,警察失去理智,為了毒梟不擇手段。然而,他要密醫來幹什麼,跟其他黑幫打架嗎?看他那樣活潑亂跳的猴子戲,這可沒有什麼說服力……
「我要幹一票大的。」他說。
「你是瘋了是吧……」我說。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填海,放開院長!」一把聲音說,回頭看到的是剛剛在門外閃過的葉小花。
她舉著手槍,指著填海。填海漫不經心的走到我旁邊,把我頂在葉小花面前,充當兩人之間的盾牌。
「開槍呀,葉小花。」他說。
葉小花開始手抖了,握不穩的槍管在我與填海之間徘徊。儘管這樣,她還是咬牙切齒的瞪著填海。
「孬種就是孬種。」填海說。
填海語畢,舉出一把手槍,當手槍進入我的視線,還沒來得及說話,「呯」的一聲,火光從我的左邊刷過,槍聲轟嗚我的耳朵。從耳嗚跟頭痛中回過神來,她已經倒在地上。
「葉小花!」我不由自主的大聲喊了起來。
「你哪有勇氣開槍?」填海放開了我,在旁邊笑了起來。
她躺在地上,抽搐了起來。
這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有了憐憫的心了——這很奇怪,我幾乎不跟葉小花說過話,只是幾面修車之緣,為什麼我會那樣在意?這份在意已經不只是她在我眼前受傷的緊張,還有幾份憤怒、悲傷,是五味雜陳。
「放心,那只是電擊槍,她死不了的。重傷嘛,你來救呀,院長。」填海說。
「填海!」我說。
我狠狠的回頭看他,他完全不在意葉小花的難受。沒有人……沒有人能這樣傷害其他人,其他生命,他是人渣,他是垃圾!
「填……海……放了……院長……」葉小花說。
她勉強的坐了起來,單手壓在地上,痛苦的模樣,眼角流下了淚水。
「放了……院長,填海。」葉小花說。
「你閉嘴。」填海說。
填海把電擊槍對著葉小花,再一次扣下板機。
葉小花勉強撐起的身體,又再應聲倒地,口水跟淚水混在一起,嘴裡唸唸的在說什麼。
電擊槍,打中一次或許沒有什麼重傷,那第二次呢?第三次呢?就連醫院裡的心肺復甦機,我們也要好好的跟從指示,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夠如此想也不想就扣下去?
「填海,你夠了,不要再對小花出手。」我說。
「院長,我只是想請你談個生意,我也不想弄得這麼麻煩,趕快答應我,不就好了嗎?」他說。
密醫?他瘋了是吧,密醫這種東西是違反一個醫生的責任與尊嚴。他們治,幫派鬥毆的傷;殺,未出生的嬰兒,捧著手上的錢,踐踏了醫者的無私,我們才不屑這種東西。
「你想幹什麼一票大的?你想要錢對吧,你們就只是想要錢,對吧?」我說。
對,沒錯,這個人渣垃圾,就只是為了錢,才費這樣的精神時間。錢……有錢就可以了事,對吧?
想起來了,在我的口袋裡,裝著……
「填海,你要錢對吧,我袋裡有一張一百萬的支票,上面沒有寫名字,我給你,放我們走吧!」
那是張添訊給我的一百萬。
「哎唷?一百萬嗎?好像很多哦……」他笑了起來,說:「一百萬哪裡夠,院長,別當我笨蛋,好嗎?這支票,我名字寫下去,我還不被警察逮住。而且我要的,哪裡只有一百萬?」
嘖,這傢伙究竟想做什麼,是搶銀行還是綁架鎮上的富家姊妹?
「你究竟想做什麼?搶銀行嗎?綁架嗎?我真不知道你想幹什麼!為什麼要密醫!為什麼葉小姐會在這裡!」我說。
「葉小花是我們的人。」填海說。
「我!我才不是你們的人!」葉小花在後面喊了起來,她再次撐起來了,說:「不要把我和你們這些人放在一起。填海,把院長放了!不要再威脅其他人了!」
什麼威脅?葉小花也是跟他們一伙嗎?好像不是,她是被脅迫加入的嗎?
葉小花撿起手槍,對著填海,但她自己也應該深切的明白,她不是一個會對別人開槍的人。
「你閉嘴!」填海語畢,上前把小花的手槍搶過來,綁起她的雙手,推到角落。
「院長,不要管她了,我們繼續談事情吧。」他說。
「才沒有什麼好談,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密醫,我不會做的,你有病自己來醫院看。」我說。
「院長,你是不是餓了,才會說出這種……不經大腦的話。來,先吃點東西,好不好?」他說。
填海從廚房拿出了一隻屠宰雞,把它劈成兩半,一半拿到我臉前來,另一半拿在手上,大口大口的吃下去。
「真肥,真好吃。」填海咬到一半,看著我,笑了起來,說:「院長,要吃嗎?」
該不會……不會……這不是真的……
「院長,認得嗎?」填海把雞拿到我的臉前,笑了起來,一直用弔詭的語調重複那一句話。
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了,像什麼東西灌到我的雙眼,是淚水嗎?看著他手上的雞,那不是肥美……那是奇雞,那是奇雞,那是奇雞!
憤怒使我已經不能控制嘴巴。腦裡彈出什麼詞,什麼句,我都說了。
「變態,你這個混帳!你做了什麼,你對奇雞做了什麼!」我說。
我用盡所有力氣,大聲嘶叫,喉嚨很痛,但我的心,更痛。
「就一隻雞嘛。」他說。
「你跟阿尼串通好的!」我說。
「這不關阿尼的……」他說。
「今天只有他來我家,是不是他把奇雞帶走的!」我說。
「院長,你不要這麼生氣嘛!不就一隻雞而已,再養就有,你配合我們,我叫阿尼把整個養雞場的雞都送你。」他說。
這個人渣,他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明白!
奇雞不是什麼可以被取替的東西,牠是我們的家人啊……奇奇、奇雞、甜雞,還有我……在家裡……睡覺……餵雞……
熊奇奇說過:「我們要一起好好養著牠們,不要讓花豹把牠們吃掉,也不要讓牠們上飯桌。如果牠們死掉,我會很難過。」
現在,奇雞就死在我面前,還是要這樣的死相。
眼淚一顆一顆掉在石磚上,視野跟著身體一起抖動,我的雙腿已經無力撐著,肩膀很沉重,頭漲得快要爆了,像什麼東西從頭頂壓著我整個人,勉強抬頭就只看著那個混帳人渣對著我笑。
「院長,你不要這樣瞪著我看嘛。」他說。
他把雞甩到桌上,就算滾到地上了,他也不屑一眼。
「我只是想幹些大事,想要一些醫療支援,想院長你幫個忙,給我醫療包,如果我朋友中槍了,幫我看個幾眼,就這樣簡單,又沒有要你上去撕殺。」他接著說:「你是醫院最好的醫生,最適合的人選。難不成我去找那個柯博文嗎?那小子只會跟警察妹談戀愛。」
他搭著我的肩膀,噁心死了!混帳!拿開你的手!
「院長,你答應我,一定會給你好處的。就醫療包,偶爾一些槍傷,幫個忙,這樣有很多好處,你還在猶豫什麼?」他說。
混帳……爛人……垃圾……
胸腔好侷促,好痛苦,大概是過度換氣了吧,大腦吸不到足夠的氧氣,暈的,痛的,四肢麻痺無力,眼前被淚水充斥,都看不清了。腦袋管不住嘴巴,想到什麼可以罵他的話,都吐出來了。
「一句話,配不配合?」他說。
「去死吧你。」我說。
我是失去理智,才能這樣對黑幫說話吧?
「院長,今天我能弄你的雞來,明天我能弄你的人來,弄誰好?」他說。
「你、你這個混帳!爛人!」我說。
「都不會是醫院的人,因為還有一個人對你是最重要的,好像是叫……」他說:「熊奇奇!」
這個爛人有什麼資格喊熊奇奇的名字,更不用說他想對奇奇出手。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傷害她!
腳已經沒力了,我感覺到我的膝蓋貼在那冰冷的石磚上。
填海走到我的旁邊,在耳邊說話。
「院長,你現在不配合,我就立刻把熊奇奇殺了。」他說。
「你找不到她在哪!」我說。
「我當然知道她在哪裡!阿尼就在她的旁邊,我等等一個電話,你明天就去海邊找消波塊吧! 」他說。
「不許碰她!」我說。
「你也一起去當消波塊陪她,好不好!」他說。
我的嘴唇抖得不像話,面對填海,壓根一種亳無勝算的感覺。
「看來院長你需要一些冷靜的空間呀……我等一下回來。」他說。
填海語畢就走樓梯下去了,留下我跟葉小花兩人。
「院長,你沒事吧?」葉小花說。
「沒事、沒事。」我說。
「院長……」她說。
「葉小花,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什麼威脅,什麼大事,什麼密醫,為什麼他們要殺了熊奇奇?」我說。
我真的搞不清楚,平日的冷靜與理智都在腦袋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他們會拿其他人來威脅你,要你幫他們做事,我想,他們也是拿熊小姐來威脅你。他們好像要幹什麼大事,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但好像很需要人手。」她說。
「對呀,我們就是缺人手呀,院長!」填海走回來,大聲說。
不知道他拿了什麼東西回來,一個黑色袋子,他抓起我的衣領,把我甩到沙發上。
「院長。」他又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說:「要來一管嗎?」
「什麼?」我說。
「你在裝什麼不懂?」他說。
他從袋子裡拿出了大麻——我戒掉的東西。
「院長,來一管,冷靜一下。」他說。
他點了大麻,放進我的嘴裡,我越是緊閉嘴唇,他越是大力塞過來;我越是靠後,他越是大力壓過來。
「你在裝什麼清高,你以前不是吃這種東西的嗎?」他說:「你以前拿的貨都是從我這邊來的,怎麼了?裝不認識了嗎?」
你這個混帳!
「還是說你不敢在其他人面前吃這種東西,你不敢在葉小花面前承認你抽大麻,對吧!對吧!」他說。
「……」我說。
我鬆懈了。
此刻,大麻捲菸塞進我的嘴裡,頂到我的上顎,我睜大雙眼。大麻的煙霧一下子衝進胸腔,熟悉的艾草味,未忘的燒焦味代替了我所有的思考。眼前,是填海那個噁心樣子、葉小花在旁邊吼叫,連同周遭的一切,一起被迷霧埋沒。填海說了什麼,我好像聽不清楚了;葉小花大聲說了什麼?都不知道,低頻的重音在鼓譟。這一刻,只有我跟大麻的煙霧。
我的手越是想撥開菸霧,大麻的味道就在舌根、氣管裡,咆哮得更大聲。
「院長!」
是她。
「甜甜院長!」
是熊奇奇的聲音。
熊奇奇。
對不起,我沒有守好承諾,我又抽大麻了。
「院長,」奇奇又是站在懸崖上,歪著頭,笑了,說:「沒關係的。」
是熊奇奇在我腦袋的碎碎唸。每一次她都是出現在丟下大麻的山坡上。我最記得的是,被吹散的大麻,與她的擁抱,還有她的笑容。
腦袋裡的熊奇奇,是我的想像,每一次我都在想,真正的她會跟我說什麼。
「院長,這不是你的錯。」她說。
「院長,我知道你不想的,對吧?」她說。
「院長……」她說。
「院長……」她說。
她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了。
「……」她再也不說話的,只是看著我微笑。
「院長!林甜甜院長!」另一把聲音說。
最後一刻,我驚醒了,是葉小花對我大吼。
「葉小花……」我說。
我頭還是很痛,可是比剛剛清醒多了。
「我在幹什麼……」我說。
「填海,離開院長!」葉小花說。
「沒你的事,閉嘴,還是你也想來一管?」填海說,他回頭看著我,「院長,劑量是不是不夠?」
他從袋子裡拿了別的東西,一個實驗室棕色玻璃瓶,圓頭身,有個小洞,洞裡有我看不清楚的結晶體。
「這好東西是安非他命呀,院長。」他說:「你當醫生這麼多年,也沒有什麼機會碰結晶狀的它吧。」
「不要給我!」我說。
安非他命,雖然我看得不多,但對安非他命的認知,直接從「上癮」到達「死亡」,能夠列出的毒品共同副作用,它都一併攬在人的身上。
沒有力氣從沙發上站起來,沒有辦法逃跑,就這樣被他硬生的,灌了安非他命。無力、痛苦、懦弱,數之不盡。口腔裡的大麻味還未散去,另一股陌生的味道從瓶子裡鑽出,直奔腦門。身體因為這鬼東西,開始出現飄飄然的感覺,把剛剛的頭痛都驅散。
但是,我的心,還是很痛。
這是所謂的,刻骨銘心,對吧?
「填海,住手!」葉小花在後邊大喊。
我睜眼開眼睛,看著她以身撞開了填海,手上的安非他命,掉在地上,打破了。
「你這混帳!這貨有多貴,你知道嗎!」填海說。
填海站起來,把葉小花的衣領抓起來,往她的肚子,膝踢了好幾下。
「你這!傢伙!也想來一點,對吧?」他說。
葉小花跪在地上,額頭都叩著地面,被綁著的雙手不能捂著肚子。
「好啊,就讓你吃得連李子瑄也認不出你。」他說。
填海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葉小花走去。
夠了,已經夠了。
眼淚流不盡,嘔吐物在咳嗽的時候,弄髒了白袍;醫生的尊嚴,也髒了。
可以停止了吧?
粉紅色的,黃色的,在袍上暈開。這份純白,染上了比過去十年更污衊的罪。
請原諒我。
「填海。」我說。
我把所有力氣集中,一下子的站了起來,搖擺不定。
「蛤!」他說。
他舉高的手握玻璃碎片,在下手前被喊住了。
「我配合你就是了。」我說。
「院長!你不能答應他!不要跟我一樣。」葉小花說。
「小花……」我說。
我搖搖頭。
葉小花,你應該很清楚的吧,我們嬴不過他。
「院長,你這會不會太晚了?」他把手放下來,說:「也罷,這一小瓶也不值肝火。」
他走到我的背後,用玻璃碎片把雙手的繩子切斷。
「不過咧,以後我們會有更好的聚會,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他說。
他拿起白毛巾,給我。
「擦一下吧,被其他人看到你現在這樣子,悲哀呀。白袍丟了吧,很髒。」
什麼這樣子,那樣子;什麼白袍,什麼尊嚴,都無所謂了吧。
「院長,還有一件事,不要去報警。我們都知道你在做什麼,去問問旁邊那個葉小花吧,她前陣子做了什麼好事。」他說。
「嘖!」葉小花咬牙切齒的不屑填海的話,像一隻被關閉多年的猛虎,瞪著這隻狡猾的豺狼。
「嘖什麼呢!你自己不是跑到警局去嗎?我們可是都看在眼裡!李子瑄被撞,就只是個小警告。」他走到葉小花面前,抓起她的衣領,說:「再有下次,就去給李子瑄收屍!」
他割開葉小花的繩子,不忘對我說:
「院長,你也是,你也不想親自送熊奇奇到太平間的吧?」他說。
「……」我說。
「呵,真冷漠。」他說。
在洗手間,我洗了把臉,看看自己的樣子,活不像一個人,頭髮散亂,眼神空洞,跟死人一樣。呵,真是可悲呀,林甜甜。但是這一切,都是,都是為了奇奇,為了我們的家,為了甜雞。這個值得,林甜甜,值得。
回到大廳,只見葉小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抓著自己的雙手,都抓紅了,指甲掐進自己雙手,壓得又深又痛。
「別再抓了。」我上前捉住她的手,說:「熊奇奇和李子瑄會起疑的。」
「院長,抱歉,把你拉進來了。」她說。
「脫身再討論。」我在她耳邊小聲地說。
填海回來了。
「院長,鄭重的恭喜你加入我們。之後我再介紹其他成員給你啊。」他說。
「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答應我,不要去動熊奇奇。」我說。
「好好好,你不說,我不說,熊奇奇就能繼續開開心心的活著,等我們賺夠了,分給你跟葉小花,你們不也是開開心心嘛。」他說。
他又來拍我的肩膀了,誰他媽給你碰。
「對了,院長,這是你的迎新禮物。」他說:「小花呀,今天謝謝你,這是你的份。」
填海語畢,把一堆大麻塞在我的手上,給了葉小花一捆現金。
「嘖!才不要你的錢。」葉小花說。
「嘖屁哦,收下吧。李子瑄看醫生不用錢嗎?」填海說。
「這還不是你……」葉小花激動起來。
「小花,我們走吧!」我打斷了她的說話。我們待在這已經好一陣子了,繼續跟填海吵下去,我們就越晚回去,就惹人懷疑。
門口出現了第四個人,擋著我們的路。他戴了狼面具,手上拿著電擊槍,身型看起來很眼熟,聲音也是。被毒品打亂了記憶力,當下想不起來他是誰。
「老大,剩下的,我幫你看吧。」他說:「你手上那把槍太危險了。」
填海又拿回他的步槍,吹著口哨,回到裡面去。
「等等,填海。」我說。
「怎麼了?」他說。
「阿尼在哪裡?」我說。
那個混帳,是他騙了熊奇奇,是他害奇雞被殺了。
「他不在這裡,去雞舍當他的屠夫了。」他說。
「不要讓我看到他,不然我一定會把他給宰了。」我說。
「不會不會。」他說:「下次再見,院——長——」
誰想跟你下次再見,我恨不得當場把你碎屍萬段。
我們從豪宅出來,葉小花很快騎車離開。我在車裡,看著倒後鏡裡的狼,拿著槍,盯著我看。在只有自己一個的車廂裡,大腦,無法安靜,不同聲音在腦裡徘徊。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心裡的另一把聲音說。
我發動引擎。
「殺了填海,殺了阿尼。」她說。
我踩下油門。
「這些垃圾,不值得活下來。」她說。
往醫院的方向前進。
「林甜甜,作為一個醫生……」又有另一把聲音說。
從山上直奔下來,無力的手腕,一直在方向盤上,重新摸索,合適的位置。
「一個醫生,應該要對人類生命給予最高的敬畏。」她說。
好不容易握緊方向盤了,卻一直用力的,用指甲,在真皮上留下抓痕。
「所以,醫生,不能殺人,不能,不能……」她說。
眼淚在臉龐上滑落,掉到大腿上,時速已經超過一百二十了。
「幹!」我說。
再怎麼大聲的喊出來,也只有車裡的自己聽到。
「幹!」我說。
車,漸慢的,停在路邊,視線,一直往方向盤,撞下去。
「幹!」我說。
「幹!」我說。
「幹!」我說。
「為什麼……」我說。
為什麼,為什麼要發生在我身上?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一定是熊奇奇?
熊奇奇根本不需要受這種罪!
我只是想跟她一起生活下去,在家裡,有奇雞,有甜雞,就只是這麼渺小的願望也不能實現嗎?
現在奇雞死了,奇奇的命在填海手上,我還要跟她解釋奇雞怎麼了,那個家,回不去。所有事,都毀了,又再毀在我的手上。
我拿起手機,她傳了好多訊息。
「院長,你在哪?」熊奇奇說。
「院長,你回我好嗎?」熊奇奇說。
「林甜甜!」熊奇奇說。
「你先回我一下。你不是說你在醫院寫報告嗎!怎麼都不回訊息!」熊奇奇說。
我不敢點開來,我不敢給她一個「已讀」。這很明顯吧,我沒辦法不去逃避。我多希望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要我做多少惡夢也沒關係,只要是夢,會醒就好了。
在人來人往的市中心裡,我躺在車裡,看著車頂,發呆,直到熊奇奇再傳訊息來。
「填海拿槍指著你,是不是!我都看到了。」她寫道。
熊奇奇看到我被填海用槍指了?為什麼她會知道?填海把她帶走了嗎?不會,填海不可能真的把她捉走,既然葉小花也配合填海,所以李子瑄還是好好的,那熊奇奇現在應該也沒有事,還傳了這麼多訊息給我,這很活潑亂跳吧。她只知道我被槍指,她只知道我進屋前的事,訊息沒有提到威脅和毒品,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喀喀——」
有人在敲我的車窗。
「院長?」那個人說。
是葉小花。
「小花。」我說。
她知道李子瑄跟熊奇奇在一起嗎?算吧,現在考慮這一點不重要。
「我、我很抱歉,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談談嗎?」她說。
「哪裡?哪裡是安全的?」我說。
「附近的,恐怕沒有。要到最北邊,才比較最安全。」她說:「但是院長,你現在還可以開車嗎?」
我看我的雙手,抖得不像樣。
「大概不能,我不能開很遠。」我說。
「停車場在前面,我們先去那裡。」她說。
我擦乾了眼淚,跟著葉小花慢慢的開,往停車場去。
公共停車場今天沒有什麼人在,車特別少,我們躲在牆後。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填海想做什麼?」我說。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也是最近才被他們威脅加入……」她說。
「不配合就殺了李子瑄嗎?」我說。
「是。」她說。
「你試過有報警嗎?」我說。
「我有嘗試去找警察幫忙,但我就是沒辦法說給他們聽,我在門外待了一下就離開了。然後,我不知道是被他們看到,還是警察有內鬼。總之,因為我去找警察,所以子瑄才被他們追撞。」她說。
「我也奇怪為什麼會有槍聲。如果是他們的話,開槍根本不意外。」我說。
「他們究竟要做什麼大事,我也不知道,他們沒有告訴我。」她說。
「那李子瑄知道你被威脅嗎?」我說。
「我原本不打算告訴她的,但是……」她說。
「你跟她說了?」我說。
「我也瞞不過她,她總是會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她說:「那你會跟奇奇說嗎?」
「不要,不要告訴她,她、她口風很不緊,而且她會一定會亂來的。」我說。
「我知道了。」她說。
「那修車廠的人知道嗎?」她說。
「沒有,我沒有跟他們說。北村太年輕,他之前有為了狼的事害到自己,我不想他再踏足這件事。我有想過要不要跟我家老大說,但他知道的話,一定會闖進去把填海殺了,我不想他為了我犯法。」她說:「院長,你有信任的警察嗎?這樣就可以在警局以外的地方跟他們說。」
「沒有,他們就是一堆……總之我不想要他們幫我。」我說:「我只能說他們曾經,做了一些很壞的事,濫用了我的專業。在那之後,我就不再跟他們有聯繫。」
「好吧。」她說。
「那他們是怎樣找你工作?」我說。
「他們主動傳訊息給我,通常都附帶幾句『不來就給李子瑄收屍』之類的話。像今天他叫我過去,我只是以為去改車、修車,也是到了那邊才知道他們要威脅你。」她說。
「還有其他人被威脅嗎?」我說。
「富家姊姊已經被威脅過,錢都被搶走了。」她說。
阿翎跟阿茲,他們已經對鎮上最有錢的人下手了,那他們口中的「大計劃」很有可能是計劃搶劫,會是銀行,還是珠寶店?
「他們一共有多少人?阿尼是不是也在裡面?」我說。
「阿尼有在他們那邊,然後他們很多人都是戴面具出現,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他們是做什麼的。」她說。
「總之就是很多人,對吧?」我說。
「是。」她說:「院長,我真的很抱歉,把你扯進來了。」
「這不是你的錯。」我說:「對了,他剛剛又電你又打你,很痛吧,我幫你包紮一下。」
「其實沒什麼,就捱那一兩下。」她說。
我幫她包紮,她卻一直盯著我看,像有什麼話想說。
「怎麼了?」我說。
「院長,那個……毒品的事。」她說。
聽到那兩個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繃帶從手中滑落,顫抖了起來。
「你別問了。」我說。
我撿起了繃帶。
「嗯。」她說:「我知道了。」
如果眼睛能說話,葉小花會告訴我,她也不是一個,沒有碰過這些骯髒事的人。
「不要跟其他人說。」我說。
「那院長你有什麼打算?」她說。
「先配合他們,現在最重要是肯定熊奇奇跟李子瑄的安全,之後的再考慮。」我說。
「嗯,我已經帶子瑄換了住處,也換了一台新的車,這樣起碼填海不會再在路上攻擊她。」她說。
「那就先這樣,你有什麼新消息再告訴我。」我說。
「好。」她說。
熊奇奇打電話來了,因為我都沒有回她的訊息。在電話裡,她一直急著問我在哪裡。雖然我說過,不會再對她說謊,但現在這事搞成一團糟,我哪裡敢跟她說真相。
我掰了一堆謊言來應付,但我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
熊奇奇說她在醫院,回去看到這個怪人,身體就自覺的抱著她了,感覺好像,雙手放開的那一刻,她就會發生什麼不祥的事。
晚上,把熊奇奇留在醫院了,反正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去,看著她的背影,我把旁邊的病床拉過去,與她並肩睡眠。以前在家裡,都沒有那麼勇敢,會與她這麼近距離,睡著。
面對熊奇奇,說謊已經很痛苦,而我,說了很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試圖把今天從記憶中抹去。
院長沒有被填海威脅,他就只是一個愛槍的白目仔;奇雞生病,住醫院了;家裡漏水,不能回去。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美夢,始終是美夢,成不了現實的替代品。世上第一個學會說謊的人,是為了什麼,打開人類這一面的罪惡。他也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嗎?為了自己的家人嗎?正是因為現實太過殘酷,希望保護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就能理所當然地說謊?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騙著熊奇奇,再善良的謊言,終有一天要戳破;再怎麼有道理的謊言,也應該坦誠。在這之前,我還能守著熊奇奇多少個笑容?
如果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會責怪自已嗎?但熊奇奇,這一切都不可能是你的責任,而是我的錯。是我一次又一次讓這些事變成這個模樣,不論是以前發生的那些不幸的事,還是今天的綁架也好,都是我把它們給搞砸了。回到醫院之後,我又在後樓梯抽大麻,我又去揍小桶了,是我太窩囊,才讓你的出現變得亳無意義。
熊奇奇,如果能夠重來,你一定會想要我們能夠繼續相見,其實我也只想要跟你過一些平淡的日子,但我們還能夠好好的嗎?如果你不曾遇見我,這樣你就不會再被捲進任何醜惡苦難的事;你會好好照顧奇雞,待牠老了,去天上當一個可愛的天使;你會在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不用背負我的人生,開心地活下去。
只可惜,沒有太多如果。想了這麼多,也是只是一個比較貼近現實的夢,或是不曾經歷的平行世界。
月光從窗外映照,看著她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不自覺的把晾在床邊的髮絲,一條一條放回去;被扯走的被子,蓋好;對待她,當作是生命的所有。縱使現在的自己還是不太明白,什麼是愛,但在學會愛之前,先是學會守護,以前沒有理由去承擔的,現在有了,所有的罪惡,所有的痛苦,換來你爛漫的笑容。
你像毒一樣,像藥一樣,偏偏等同了,我的一生。
第十二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