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喀——」
我的腳步觸碰地面時,敲出的聲音在四方八面迴盪。然而我已忘記,我是從哪裡來的,也想不起自己究竟走了多久,摸摸自己的雙腿,感覺這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院長,院長!」一把聲音說。
院長?回聲到達的地方傳來另一把聲音,喊著「院長」。
誰是院長?
在喊我嗎?
「院長!」那聲音說。
對呀,我是院長,我是林甜甜,自由新鎮的醫院院長。
「院長!」那把聲音繼續迴響。
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的,很熟悉,很喜歡。它一直重複的,逐漸往我的前方聚集。雙腿很自然的跑向那把聲音的方向。
「熊奇奇!熊奇奇!」我說。
熊奇奇?是呀,這把聲音是熊奇奇的。熊奇奇,你在那裡嗎?我很想念你,熊奇奇!
在黑暗中一直跑一直跑,只要想著熊奇奇的模樣,雙腿從不覺得疲倦。心會說,很想見她,很想見她!她的頭髮,她的衣服,她的指尖,還有她微笑的樣子,把漆黑的環境點綴,一幕一幕的畫面浮在半空中,是我們愉快的回憶。沒有盡頭的迴廊,跟著熊奇奇的聲音,最終迎在眼前的,是一個熟悉的背影,黑白色的格子衣服,橘黃的秀髮。我壓抑不住心裡的愉悅,張開雙臂的,從後抱著她。
「熊奇奇,你去哪了?我很想念你。」我說。
「我在哪?」熊奇奇說:「院長,我在外國呀。」
「為什麼你要去這麼遠的地方?」我說:「你什麼時候要回來我的身邊?」
「院長,是你把我丟到這麼遠的地方去,是你不要我了,為什麼你要來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你在說什麼,熊奇奇?」我說。
「是你放棄了我……」熊奇奇說:「你欺騙我,你偷抽大麻,不止大麻,還有很多可惡的事,你的醫生尊嚴,去哪了……」
熊奇奇掙開我的手臂,她扭頭看著我,露出一個我從沒有看過的恥笑。
「為什麼你會知……不、不是這樣的。」我說。
「你欺騙我,我都知道。」她說。
「不!你聽我說……」我說。
「噁心。」她說:「林甜甜,你以為你得到救贖了嗎?」
「奇奇,我……」我說。
「沒有。」她說。
語畢,她掏出一把手槍。
「呯——」
在死掉之前,我最後聽到的說話,我希望是你的話語,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槍聲劃破所有回憶,甚至撕裂了這個漆黑的空間。在槍聲以後,熊奇奇在我的面前倒下。
「怎麼會……」我說:「槍……子彈……不是我嗎?」
鮮紅的血液,把熊奇奇的金髮染成紅色,臉上的橘色目光逐漸暗,繼而被血液淌過。
「不是叫你不要耍花樣的嗎?」背後來了另一把聲音,他說:「真是一隻不乖巧的兔子。」
「是我呀,院長。」他說。
是填海,他拿著槍,在我的身上磨蹭,槍口濃烈的火藥味混進奇奇的血腥中。
「不、不是這樣的。」我說:「熊奇奇!熊奇奇!」
我抱起她的身軀,她的體溫從指尖溜走,停留在臉上的是,憤怒與悲傷交集的臉容,但這不是她的,這不是她該擁有的。
「為什麼!」我向填海大聲的咆哮:「為什麼殺了她!你不是說我配合你就可以嗎?為什麼!為什麼!」
「你在說什麼呀?」填海說:「殺掉她的人,是你呀,林——甜——甜——」
我睜大雙眼,才發現手上,拿著一把銀灰色的手槍,槍孔還冒著煙。
「你沒有辦法把我殺死,你跟葉小花一樣,都是不能開槍的人,所以你只能殺掉自己心愛的、對你沒有防備的——熊——奇——奇——對吧?」他說:「是名為『懦弱』的子彈,打進她的腦門呀。」
「不是的、不是的!」我大喊。
「是你呀。」填海說。
「混帳。」我說,握緊手中的槍,就算是骯髒的事,只要為了……
「你想說為了熊奇奇,能把我殺掉嗎?」他說:「哼,下去吧!」
他舉起槍,指著我的額頭。
「呯——」
……
熊奇奇離開自由新鎮的第六天,又是另一個充滿惡夢的「新的一天」。她不在的日子,時間都沒有前進過,我一直在失眠與惡夢中徘徊。
「是夢呀……」我說。
「太好了,只是夢……熊奇奇沒有死,那只是一個夢。」我說。
眼淚從眼角中緩緩的流到臉頰上,它們是不受控的,是冷熱交集的,是充滿悲歌的。枕頭上也被淚水們浸濕了,惡夢使身體不斷冒出冷汗,走進浴室間,把水打開,熱水一直從頭髮流到腳掌處,仍然驅趕不走胸口的不安。關於惡夢,起初是填海的毒品,他撒得一地都是。然後是我把子彈從那些黑幫的身體中取出來,他們之後還來跟我說:「不愧是自由新鎮的院長,技術真是一流。」那真的很噁心,我是一個密醫,我居然替他們做手術,我究竟在做什麼!在那個在夢裡,填海把錢塞到我手上的時候,我看到雙手逐漸被血侵蝕。之後第三、四天的晚上,我開始聽到熊奇奇的聲音,但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熊奇奇鄙視著我所做的一切,我手上的錢、大麻,然後今天她對我說的話,我很痛苦,我真的很痛,在心裡面。熊奇奇不會說那樣的話,她不會的。在奇奇出發到外國之後,我再也看不到、聽不到,那個會對我微笑的熊奇奇,只剩下這個在夢裡,眼神空洞的、絕望的她。
我走出浴室間,熱水澡並沒有使我從早上的惡夢解救出來,而每一個晚上,也只有安眠藥才使我能夠入睡,但睡著了,還不是繼續被惡夢纏身。脫下濕答答的衣服,換上日常的高領毛衣。說實話,不管以前有多糟糕,我還是覺得自己是一個醫生,但現在的我又是什麼?最後,沒有名成利就的林甜甜,或不是醫生的林甜甜,究竟是什麼,就算熊奇奇回來了,是我沒有資格留在她的身旁——我只是一個污穢的存在。
電話響起,是李子瑄的來電。
「院長!」她說。
「是,怎麼了?」我說。
「熊奇奇她要回來了!」李子瑄在電話另一邊大聲地說。
「蛤!」我說:「我怎麼沒有聽說!」
「奇奇剛剛打電話給我,她說要給你驚喜,還有要突擊檢查你什麼大什麼,總之後面那部分她說說得吱吱吾吾的。她不讓我告訴你,但我不可能不告訴你呀。」她說。
「好吧,但為什麼!我不是讓前輩一直把她留在日本嗎?她有提到為什麼回來了?」我說。
「她只要過了那個前輩的……什麼考核之類。」她說。
「這……」我說:「那她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大概是這一、兩天左右。」李子瑄小聲地說,她的語氣逐漸的變得委婉。
「好吧。她能把事情告訴你,就說明事情已經沒有辦法回頭。」我說:「子瑄,拜託你了,現在不管她下機的時候說什麼,總之先讓她遠離市中心。」
「好,沒有問題。」她說。
「謝謝你,子瑄。」我說。
「有什麼事要幫忙記得說呀。」她說。
「嗯,再見。」我說。
熊奇奇,你在幹什麼呀?我花這麼多功夫把你送走,現在你又要回來,我、我是真的很想念你,但——
——我怕,惡夢最終會成真,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也不會原諒我,然後帶著悲憤被填海殺死。她美好的笑容,最後留下一個痛苦的,憎恨的表情,我、我不能接受這一切。
電話再次響起,但這次不是李子瑄。
「喲,院長。」電話裡頭的人說:「我是填海呀,嘿。」
「……」我說。
「是時候讓你工作工作了,給我帶一些醫療用品來。你知道你沒有選擇的權利,對吧?」他說。
「……」我說。
「回答呀!」他說。
忍耐,林甜甜,跟他對立不會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靜觀其變……他一定有什麼破綻或是弱點的,需要證據才能把他一網成擒。在這之前,配合他……配合他……
「帶到哪裡去?」我說。
「九號商店,二十分鐘後。」他說:「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的,最好呀,不要遲到。」
他說完就掛線了。
二十分鐘……嘖,哪裡足夠呀!
我立馬動身從家裡趕到醫院去,在急診室蒐了一堆大包小包。雖然今天柯醫生有當值,但他好像沒有在急診室這邊徘徊。趁這個空檔把那個混帳要的東西裝到車上去。
踩盡油門才剛好在二十分鐘內到達九號商店,那個混帳垃圾還沒有出現,而商店周圍都是一些菸蒂,和乾糧的包裝,商店裡沒有店員在,貨架上的東西被掃光,連招牌都被打破了。
「院長不愧是院長,這麼早就到了。」背後傳來聲音,轉身看到的是,垃圾填海。
「……」我說。
「啊啦,又在瞪著我看。」他指著商店說:「怎麼樣?」
「你弄的?你把店員趕走了嗎?」我說。
「嘿呀,嘿呀。不關我的事,是這區的混混弄的。」他說:「嘛,不過他們也是聽我的話啦。」
「那就是你弄的。」我說。
「他們是束縛不住的惡犬,他們只愛毒品,我用那一點點的劣貨,就讓這班小狗聽聽話話。」他說:「你呀,也是一樣呀。」
「……」我說。
「哎啦,惹你不爽了嗎?哈哈哈。」他笑了起來,真的噁心死了。
「不要這麼多廢話,這是你要的東西。」我把從醫院拿的東西扔到他的手上。
「這樣才對嘛。」他說:「謝啦。」
語畢,他轉身走到旁邊馬路的跑車上,然後消失在街角,那吵鬧的引擎聲仍像狼嘯一樣,傳遍好幾條街。
「忍耐呀……忍耐……等他自己露出破綻。」我站在原地自言自語的。
越想這件事,頭是越痛,答應熊奇奇不能抽大麻,卻比填海那噁心的說話,挑起了心頭上的欲望殘渣。不能再待在這鬼地方,空氣一陣香菸味、大麻味,還有那天被填海硬塞到嘴裡的……那個更可怕的毒品的塑膠味。
在回醫院的路上,電話又再響起,這次是李子瑄。
「院長,你還好嗎?」她說。
「我、我沒事。」我說。
「好吧,我剛剛跟熊奇奇再聊過,她說大概是明天的航班就會回來。」她說。
「啊,真是傷腦筋。」我說。
「嗯……她還是不知道嗎?」她說。
「我完全沒有說起那件事,也許她自己已經察覺些微,但我真的不希望她知道真相。我、我很害怕。」我說。
「院長……」她說。
「抱歉,我想靜一下。」我說。
「嗯,你有什麼事記得告訴我跟小花呀。」她說。
「謝謝你們,再見。」我說。
李子瑄是葉小花最重要的人,如同熊奇奇在我心中的位置。所以我沒有辦法,把別人珍視的人牽涉進自己的事,也沒有理由把這些醜惡散播到其他人身上,就算葉小花也要面對填海,我知道她會保護子瑄的。但我呢?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只能夠讓熊奇奇離開這個地方,就當作是「保護」她了,我是清楚知道的,她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她愛著這片大地跟這裡的人。我不但用這種爛方法保護她,我還用大麻這些東西麻痺對自已的憎恨,跟淡化我應該阻止罪惡的勇氣,那還說什麼忍耐。
……
回到醫院,柯醫生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的。把車停在停車格後,他盯著我看。
「怎麼了,你站在門口,在等誰?」我說。
「啊,沒事,沒事,嘿。」他說。
「奇奇怪怪。」我說。
「倒是院長您臉色好像不太好呀,發生什麼事了?」他說。
「都是些老問題。」我說。
「是醫院的經濟問題嗎?」他說。
「那已經被解決了,有一個財團注資,醫院不用破產。不過歸根也是我管理太爛了。」我說。
「不不不,不是院長您的問題。」他說。
「你怎麼那樣關心這個問題了,是在擔心自己的薪水嗎?」我說。
「不是……」他說。
「害怕被解僱怎樣跟你爸說嗎?」我說。
「也不是……」他說。
「嘛,算了。」我說:「不過呢,你上次寫的那個登革熱報告,你的文獻參考的年份有點太舊了。」
「啊,對不起。」他說。
「然後從學生時期就規定文獻參考至少要五份以上,你這個數量不夠,來源沒有可信性,其中一份是什麼報章的,你好歹也給我找個醫學雜誌吧。」我說。
「不好意思……」他說。
「還有那個登革熱的,其中一張圖片,你知道你找的是水蚊,不是蚊子嗎?」我說。
「呃……啊,我拉錯圖片了。」他說。
「唉,算了吧,把報告整理一遍,放到我桌上。」我說。
還是我這麼操心的,柯博文,我還能再收你多少份報告呀?
我轉身走沒兩步,他把我喊住了。
「院長,」小柯說:「我很抱歉。」
「蛤?」我說。
「我那樣不成氣候,還要您那樣給我指點。在醫院有事的時候,我都不能幫您什麼。」他說。
「……」我說:「笨蛋。」
「呃?」他說。
「這是院長的責任,哪裡什麼麻煩不麻煩我。」我說。
「但是……」他說。
「沒有什麼但是了,給我把報告寫好一點就是幫了我的忙。」我說。
「是……」他說。
「自信一點吧。」我說:「你要做一個比你爸還要優秀的醫生。嘛,雖然還差得遠。」
「是……」他說。
「大聲一點。」我說。
「是!」他說。
「這樣就對了。」我說。
「院長。」他說。
「又怎樣了?」我說。
「不要只說我,您也要懂得放鬆,不要太逼自己。」他說。
「哼,」我笑著說:「好啦。」
柯博文,你這小子……不過,謝謝你。
走進醫院大堂,意想不到的客人在裡面徘徊,她是小森糰子,來自日本的警察,是外面那個小子喜歡的女生,半長的頭髮剛好碰肩,個子小小,跟另一位陳警官差不多,都是那種可愛型的女生。
「院長您好。」她說。
「你好,小森警官。」我說。
「院長,您叫我糰子就好了。」她說。
「糰子警官。」我說:「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巡邏的,最近醫院或是院長你身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她說。
「……」我說。
「院長?」她說。
不能跟警察說,說了也沒有什麼辦法。
「沒有。」我說。
「是啊,果然咧。」她說。
「果然?」我說。
「啊,我們今天早上好像有看到院長的車出現在九號商店那邊。」她說:「但那邊最近很不太平呀,商店都沒有開門,想說院長怎麼會到那邊去呢!」
「你們在那邊巡邏嗎?」我說。
「是呀,我們加強了在鎮上的巡邏,為了打擊新鎮的犯罪行為!」她說。
「是嗎?」我說。
「所以院長您今天有去那邊嗎?」她說。
「……」我說:「沒有。」
「我就知道一定是看錯了,不好意思。」她說。
「沒事。」我說。
「院長,這個……請您吃的!」糰子警官從腰包拿出幾顆巧克力,說:「手邊沒有什麼像樣的,希望您不要介意。」
「啊,謝謝。」我說。
是白色巧克力,很甜,但我並不討厭。跟熊奇奇說的那樣,名字很甜的人,也是喜歡吃甜食。不過說到底,爸跟媽為什麼要替我取這個名字呢?
糰子警官跟小柯一起消失在醫院了,也是接近換班的時間,讓他們兩個去談個戀愛吧。
口中的巧克力才剛吞進肚子,電話就響起,又是那個混帳打來。
「怎麼了?」我說。
「哎喲,院長聽起來很不耐煩嘛。」他說。
「有事快說。」我說。
「剛剛要的東西,再給我弄一些來。」他說:「再來九號商店。」
「不要再約九號商店,那裡已經被警察盯上了。」我說。
「你怎麼知道,你去找警察了嗎!」他說。
「他們來醫院巡邏而已,所以也不要來醫院找我。」我說。
「嘖,那你來山上,上次那個別墅。」他說。
「我不想看到阿尼,只有你一個嗎?」我說。
「是啦。」他說。
「我要點時間,剛剛拿走的還沒有補貨。」我說。
「一個小時夠不夠啦?」他說:「快點拿來!」
語畢,他就掛斷了。
把他要的東西都裝上車後,先是開回家裡,在衣櫃的深處,放了一個匣子,打開後的是一把銀灰的手槍,旁邊還有一些子彈。以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得上這東西,但現在就是時候了。現在只有他一個在那棟別墅裡,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把東西交給他的時候,從他的背後……扣下板機。
為了熊奇奇,我能做到什麼程度,包括殺人嗎?不是說好拿到填海犯罪的證據就可以了?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是由我自己來動手呀?是恨嗎?是憤怒嗎?為了她而殺人,這也算是一種愛嗎?
開車來到別墅門口,下車前把槍放進腰間,用白衣服遮著,但僅剩的醫者仁慈按捺不住這份殺意。推開大門,走到客廳,填海坐在壁爐旁邊,還播著搖滾樂。他跟著曲子哼唱,轉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我。
「這是開壁爐的季節嗎?」我說。
「那只是裝飾品,也可以用來烤雞啦。」他說。
「……」我沒有想給他這句什麼反應,他是故意在激怒我,我該仔細思考的是什麼時間適合給他腦袋開花。
「我要的東西呢?」他說。
「這裡。」我說。
我把手上的袋子扔到他的面前,他拿上手看了幾眼。
是時候嗎?我的右手蠢蠢欲動的往衣服後靠近。
不是,不是。立馬按壓著自己的右手,不能露出什麼破綻。
「你之前說的要事」我說:「究竟是什麼?」
「蛤?」他一邊點算袋子裡的東西,一邊說。
「上次我跟葉小花在這裡,你不是說了什麼要辦大事嗎?」我說。
「你也要來幹一票嗎?」他說。
「我都不知道你要做什麼,現在好歹跟我說說吧?」我說。
「一些會『呯呯——呯——』之類的事。」他說。
「你要跟警察他們槍戰嗎?」我說。
「我都沒有說是警察,你怎麼那樣聰明呀!」他說。
「所以是真的?」我說。
「那又如何?你是醫生,我當然不會要你上去拚呀。」他說。
「那葉小花呢!」我說。
「她?當然要呀。」他說:「她倒就你來救呀!」
「嘖。」我說:「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很快,很快。」他說。
果然、果然現在斃了這個混帳是最好的了,那樣誰也不會受傷。
「我不會讓你做白工。」他說:「你在這等我,你要大麻還是現金?」
「隨便你。」我說。
因為你很快就會腦袋開花,所以是什麼都沒差了。在搖滾樂的伴奏下,給你的死亡來一個最美好的奏樂。
他拿起東西,背著我,往大門的反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就是我的槍最好的標靶。從腰間掏出手槍,對準他,是時候了,林甜甜,是時候結束這一切,結束這個惡夢,槍響之後,我就會醒來的了。
開槍呀,你還在等什麼?不是現在才來後悔吧?等了一整個星期,終於逮到這個機會,把他殺了,就不用擔心熊奇奇會被誰危害性命,連葉小花跟李子瑄也不用再過上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這有什麼好懷疑?該不會你是在著緊自己那醫者的尊嚴和什麼對一切生命的敬意吧?
開槍呀!開槍呀!
板機上的食指變得僵硬,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把大腦的指令傳送給指頭上的肌肉,彷彿有另一個意識控制整個身體,隨著指尖,整個手腕也顫抖著,這就是殺人的覺悟嗎?
「院長,」填海背著我,開聲說道:「你的槍,保險還沒有拉。」
什麼!
「開過槍的人,」他說:「都會記得槍的火藥味。」
他轉身過來,嘻笑的看著我。這一刻,我就知道,我從一開始踏入這座別墅,就跌入陷阱中,我不是獵人,我是一隻自以為可以有勝算的獵物。
「你呀,身上的火藥味很重呀。」他說。
他放下東西,走到我身旁,把手槍拿下來,在我的耳邊耳語。
「你是覺得我想不到嗎?趁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暗殺我,旁邊就是山谷,把屍體扔下去就好了,是嗎?」他說。
「當獵人,就是要先想到獵物在想什麼。」他說:「就算我不識穿你又如何?你還是沒有辦法把我殺死,你跟葉小花一樣,都是不能開槍的人。」
「……」我的腦袋一片的空白,想不到任何話語來回應他。他是對的,我沒有辦法殺死他。
「我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馬。」他說:「不要再給我耍小聰明,滾!」
他推了我一下,就繼續哼著曲子走到樓下。
完全的敗北呀,林甜甜。
賭上自己最後的執念,還是輸得一塌糊塗。以後的日子,還有什麼意義。從妥協他的暴力那天開始,我只是一個扯線木偶,不,更早以前就是了吧。自以為是的聰明,除了把書念好以外,還有什麼作用,在獵人面前,也只是一頭跑得比較快的鹿,再怎麼快,也躲不掉子彈的追擊。熊奇奇,我也想像你那樣笑容滿面的,但我真的做不到,腦裡虛構的你,和在夢裡截然不同的你,都只是我的幻想,你真的是世上獨一無二,我沒有辦法只靠自己來活出你的人生,但這又輪不到我來控制,獵人要來殺我,我還能做些什麼?這裡不是大草原,我想逃的,都是逃不過。
現在的我,能做什麼來把自我塗上一些色彩?
「救護訊息 寄件人: 阿尼 不好意思,我出車禍了,我的一隻腳受傷了,沒有辦法動,請問現在有醫護人員嗎?」
我開車離開別墅後,走沒幾段路就收到醫院的救護訊息,是阿尼——借與熊奇奇的熟絡,欺騙我們,在我們家偷走了奇雞,再把他交給填海。
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吧?阿尼,你也有今天了,終於,終於栽到我的手上,你這個幫兇。
「地點: 格林威治園道」
我不管他的位置跟別墅差多遠,我也不管醫院的其他人會不會先趕到,總之我要比所有人快一步找到他,我要看看這個垃圾現在是什麼模樣,哈、哈哈,垃圾、垃圾!去你的阿尼垃圾,跟填海一樣的,值得死去的混帳。
哈哈……哈……哈……一點也不好笑。
……
天下起雨來,地上充滿積水,路上的車越來越少,當我到達那個地方的時候,只有我跟阿尼的車。他的車就停在路上的防撞欄旁邊,看起來是速度太快轉彎時撞上去的。他躺在車旁邊,腳上有一條明顯的傷口,上面一直滲著血液。
「啊……院長,怎、怎麼是您、您了?」他說。
「怎麼了?你千算萬算沒有想到是我來的吧?」我說。
「不、不是這樣的。」他說。
「那你怕什麼!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你怕什麼是我來!」我對著他吼叫,我沒有辦法壓抑衝口而出的話語,與壓迫自己的憤怒。
「我……」他說。
「來呀,你要不要說說看你對熊奇奇做了什麼,說說看你對我們的家做了什麼!」我說。
「我……」他說。
「你是垃圾啊,你還敢傳訊息、打電話到醫院來求救,你有沒有臉呀!」我說。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院長……我對不起……」他哭了起來,低下頭來。
「什麼不是故意的?出車禍不是故意的,還是帶走奇雞不是故意的?」我說:「我聽不懂,哈——哈——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這種人,你這種智商,我怎樣跟你說話呀?」
「……」他沉默了起來,沒有抬起的頭,寫上什麼的表情。不管了,與垃圾的對話,根本沒有意義。
「說話呀!你說話呀!」我說,我掀起了他的衣領,他的眼淚與天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打在我的手上。
「我都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院長。」他說:「我都是情勢所迫的呀。」
「什麼情勢所迫,難道填海拿槍指著你嗎?要迫到我的頭上?」我說。
我放開他的衣領,他又繼續哭了起來。
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再跟這種智商的垃圾對話。
「蛤!他有用槍迫你嗎?說話呀!」我說。
「他沒有……」阿尼說。
「那我可以。」我掏出手槍,這次我記得的,拉起保險,對準他那抬不起的腦袋。
「你知道我現在就可以一槍把你給斃了嗎?把你腦袋給轟了,你知道嗎?」我說。
這次我真的能做到,真的可以扣下板機了。
「我真的沒有辦法,前輩叫我去做的事,我真的沒有辦法不跟從,他拿阿玄來威脅我,如果我不做,他就會殺了阿玄,他真的會殺了阿玄,他真的會這樣做呀!院長!」他看著我說。
「所以你就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建立在我的身上嗎?你這樣就可以讓自己好過嗎?」我說。
「我沒有其他選擇……」他說。
我知道的,我知道填海做事的方法,就是威脅,威脅所有對他有利的人,來幫他們做事。葉小花也是那樣,被她叫到山上去,因為李子瑄在填海手上;阿尼要來我們家找弱點也是因為富家姊妹的阿玄被填海當作籌碼,目的是讓我相信,他真的會殺了熊奇奇,但是……
「但是!你有必要這樣欺騙熊奇奇嗎?她是真心的相信著你呀!相信你跟她一樣,也是這麼喜歡奇雞,然而你只是為了有個藉口來我們家,來偷走奇雞,所以你欺騙她,你欺騙了她的真心,你知道嗎!」我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雞對您們來說是那樣的重要,想說,我之後不就在雞舍再拿一隻給她,那不就可以嗎?」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夠被彌補的,我把你殺了,再跟你媽說『嘿,再生就有了呀』,反正像你這種爛人,到處都有,到處都有!哈,都沒差對吧?」我說:「是不是一樣,你自己說,是不是都一樣,蛤!」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面容,我很混亂,是生氣?是悲傷?是無理取鬧?我嗤笑於他的無理話語,奇雞竟然栽倒在這種智障上,我想面帶笑容的,把他恨恨的,給殺了。
「我、我很對不起您,院長。但那天,不是雞死,就是阿玄死,我真的沒有辦法看著阿玄被黑幫他們殺死。」他說。
「哈……哼……」我說:「你是不是把命看得太簡單了?因為奇雞是一隻雞,所以你想也不想就犧牲牠嗎?是不是只要牠不是人類,就可以被犧牲了?」
啊,是什麼湧進我的眼睛了,是淚水嗎?
「我真的沒有想到,那隻雞對您們來說,是那麼重要……對不起。」他說。
「閉嘴!」我朝他怒吼。
「呯——」
一發子彈打在旁邊的混凝土牆上,手上的槍,冒出了煙,彈殼掉在地上時,是清脆的聲音。原來這就是開槍,這就是殺人的念頭。雙手顫抖著,或許是因為我緊張害怕了,還是每個恨下心的人都必須經歷這個子彈的反饋?
「我知道所有人都不明白,就兩隻雞,有什麼好在意的。不是阿貓阿狗,幹嘛養著兩隻雞在家裡,是瘋了哦?但這就是熊奇奇的善良,好的,壞的,高等的,低級的,做醫生的,還是做骯髒事的,都是、都是她珍惜的一切。如果你殺了奇雞,就等於殘踏她這份心意。」我說:「所以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任何人這樣傷害她。我現在就立馬把你給殺了,大不了我去坐牢而已,但肅清你這種爛人,熊奇奇的世界,就不會再有污衊的存在來傷害她。」
「院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說,他嘴裡現在只剩下那幾個字,真的沒有意義,沒有把他殺掉,就真的沒有意義……嗎?
此時,醫院打電話來,打斷我準備開槍的意願。
「院長,我是柯博文,您有沒有收到那個……阿尼先生的求救訊息?因為這個訊息一直沒有醫護人員回應,病患可能還在現場,所以我現在從醫院趕過去。」柯博文說。
「……」我說。
是柯博文,我需要平復一下心情。
「院長?」他說。
「……」我說。
「院長?你有聽到嗎?」他說:「訊號沒問題呀……」
「我剛剛趕到現場,但我手邊沒有急救用品,病患能夠對話,神智清醒,目測只有左腿受傷,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也不排除頭部跟身體其他地方有受到撞擊。」我說。
嘶啊……我究竟在幹什麼?
「是……好的,院長,我現在馬上趕到。」他說。
「下雨了,小心開車。」我說。
這不是我以前會說的話。
「是的,院長!」他語畢就掛斷了電話。
我瞥著那個傢伙,他好像以為自己得救了。
「聽到了嗎?」我說。
「呃?」阿尼說。
「你就給我在這裡多待幾分鐘,看看會不會有哪個路過的司機沒有故意的把你輾過。」我說。
「……」他一話不說。
我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不敢說話。
「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我說。
或許是我這輩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對不起!」他一直在後面大喊,聲音逐行漸遠。甚至我已經坐上了車,仍遠望他在那邊喊話。但他喊這麼辛苦,又是給誰聽?奇雞死了,「對不起」又有什麼意義,一堆屁話。
……
復仇,究竟是什麼?正義,又是什麼?我真的不懂呀。準備了一整個星期的殺意,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最後沒有對什麼人下手過,明明都是他們把人與雞,傷害得那麼徹底。我想親手做些什麼,來挽救已經消失的平凡生活。我曾經幻想,我、熊奇奇跟那兩隻雞在屋簷下,過的生活是怎樣美好。搞怪的報導,假裝嚴肅的公事,吱喳的叫聲,被忘記清理的雞大便,還有什麼……還有她的笑容吧?但熊奇奇回來以後,這些都能夠被重現嗎?她知道了真相,不管她有沒有憎恨我,都阻止不了這些已經發生了的改變與消失。最後,我連報仇都做不到。而且報復其他人的意義是什麼,根本沒有吧?只是純粹的滿足自己的另類欲望,恨不得對方經歷與自己一樣的痛苦,甚至殺了他。事實就是把自己的痛苦,原原本本的送到他們手上,把他給予的傷害還回去,實際上我又是再傷害了別人的熊奇奇。即使想著是為了任何受到傷害的至親而殺人,這一切都只是,自以為的正義。
如果是你的話,你一定會說,為了仇恨,什麼都不值得吧?
或許我該慶幸的是我真的沒有殺掉任何人,面對填海與阿尼,是什麼阻止了我扣下板機?是對於以後的法律責任的害怕嗎?是不允許的人類相殺的基因嗎?是醫者的仁慈嗎?還是,我害怕你會真的對我徹底失望了?
「叭——」一聲汽車喇叭在耳邊刷過,面前一輛黃色轎車駛過,我差點就跟對方撞在一起。
「會不會開車呀!」裡頭的司機忿忿地說,然後就開走了。
心臟幾乎有一下被嚇停了,但或是說,其實就這樣被撞飛了,好像也不錯呀,那這樣就再也不用處理這些麻煩事了。
……
在城裡亂竄,最後開到舞台那裡去,感覺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就很自覺地往那邊去,是不是潛意識暗示了我什麼答案。往舞台的地方去,就有熊奇奇來替我消災解難,也不是這樣吧?
坐在舞台上,像那天一樣,只是少了雨水的味道與奇奇的聲音。抬頭看到的明亮天空,在西邊開始泛起夕陽的初橘,點在純白與雲彩的尾巴之上。
「你跟我,是在看同一片天空嗎?熊奇奇?」我說。
「你可能是在弄甜點吧?格子鬆餅、舒芙蕾、杯子蛋糕……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甜點呀。你說,我的名字很甜,所以我也會喜歡甜甜的東西,哈,這是什麼邏輯?然後我真的不怎麼吃甜點,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夠做給我吃,或許我會發現,其實我也是很喜歡甜點。」我說。
「還有你在那邊過得如何?我真的希望你能夠過得好,我已經習慣生活是多糟糕,我只是不希望你要跟我一起承受這些卑劣的事。所以我想聽到你說,今天的你,也是很快樂。」我說。
「你在遇到我之前是如何的?是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夠逗趣你一番。你是那麼喜愛這一切,好的壞的,當醫生的我,還是吸毒的我。那天我問你,為什麼你要來幫我,你說,因為我是奇雞甜雞的主人,這麼爛的理由你也敢掰出來。但我知道的,你的善良,就是要拯救任何在你眼前倒下的人。」我說。
「但是……但是在我們以外的,還有很多會傷害你的事。我寧願受傷害的只有我自己;被濫用專業的只有我自己,我也不希望你的善良會被阿尼那樣的人所染指。」我說。
走到觀眾席的尾行,看到好麥塢山上的大字牌,那天我、熊奇奇跟李子瑄就站在那,那個傻瓜硬要爬到上面去卻又很害怕,真是矛盾。那天問她知道什麼是吊橋效應,她嚇得什麼也答不上來。站在高處,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吊橋效應︱這個「愛的錯覺」,當身處一個緊張、產生危機感的情況下,都會對所遇見的人事,投入不合理的情感,不知不覺的誤導自己是愛上她,以為來拯救自己的她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那會不會有一天,你或是我會發現,原來我們之間的故事,只是一個美麗的錯覺?
李子瑄打電話來問候一下,她大概是今天找我最頻密的人了,三不五時就來問我在哪,我吃飯沒有,諸如此類。
「院長你在哪?」她說。
「我在舞台。」我說。
「哦哦,是我載熊小姐去找你的那個地方嘛?」她說。
「是呀,她還騙我是她自己走上來。」我說。
「你該感嘆她是大海撈針,整個城鎮,她一下子就找到你在哪。」她說。
「好吧,我看這是怪人直覺。」我說。
「那我來舞台那邊接你,好嗎?」她說。
「但我有開車來欸。」我說。
「讓我載你一下吧。」她說。
李子瑄開著她的計程車,來到舞台旁邊的停車場。她的車老樣的有點磨蝕,葉小花大概多補幾次,也是很快的被李子瑄再刮一道新的疤痕上去。自由新鎮的修車廠大戶,有好幾個,我們醫院的大鬥是最佳客戶,李子瑄也是,她好像就是跟葉小花因為修車緣而熟稔起來。
「回家嗎?」她說。
「是呀,麻煩你了。」我說。
「不會。」她說。
「熊奇奇也是,」我說:「也是要麻煩你。」
「沒問題的,不過你臉色很差。」她說。
「是嗎?醫院的事情有點多,還有我剛剛在舞台吹風了吧。」我說。
「是不是填海找你了?」她說。
「你真的是心思細膩。」我說。
「吃點東西吧。」她說,語畢從抽屜裡拿了幾包餅乾給我。
「哈,今天一堆人送我吃的,謝謝你。」我說。
「院長……」她說。
「沒事的,都沒事的。」我說:「明天熊奇奇會在下午到機場,我想你可能帶她去你家吧,我之後再來找你們。」
「你還選擇隱瞞嗎?」她說。
「我大概會跟她說奇雞病死了吧。」我說。
「……」她說。
「你跟小花還好嗎?」我說。
「還好呀。」她說。
「葉小花該不會在計劃什麼很恐怖的事吧?那天我看她的眼神,不是很一般的眼神。」我說。
「她當然生氣呀,而且,我想她應該蠻自責的,畢竟是她把你叫來的。她一直說,如果她沒有照填海說的去做,你也不會被扯進來。」她說。
「我沒有責怪她,我怎麼會責怪她。如果她不跟填海說的話去做,我現在就不能坐在你的車上了,而且填海意在要我,他總有辦法。反而,我是擔心她會做出什麼太衝動的事情。」我說。
「那你也不要做什麼衝動的事呀。」她說。
「我?我怎麼會,我怎麼會去做傻事。」我說。
「是嗎?」她說。
李子瑄的心思有時候真的是太敏感,我想隱瞞的都在她面前表露無遺。
「呃……」我說:「好吧,不瞞你了,我今天打算去幹掉填海,但是失敗了。」
「蛤!這也太……」她說。
「他還說他很快就要去幹一件大事,恐怕會驚動警察那邊。」我說。
「這個……」她說。
「嗯?」我說。
「小花有跟他們去看了一下,在大街上那個銀行,填海恐怕是想打劫吧。」她說。
「果然是銀行。」我說:「你知道,如果葉小花要去的話,她很有可能會死掉嗎?」
「……」她說。
「看來我們也有同樣的煩惱。」我說。
「但我相信小花,她一定會有辦法的,因為我們都約定好了。」她說。
「是呀……」我說:「我沒有辦法跟熊奇奇做什麼約定,我還騙她。」
「小花當初也是隱瞞我的,最後她不是坦白了嗎?」她說。
「那是因為子瑄你心思細膩,她想隱瞞也沒辦法吧。」我說。
「熊小姐是不知道,還是騙自己不知道呢?」她說。
「她這麼傻,哪裡想得複雜。」我說。
「那就跟你很搭嘛。」她說。
「見笑了。」我說。
李子瑄把我送到公寓下的街道,跟她揮手道別便坐升降機上去,直到回家把窗戶跟窗簾打開,才聽到樓下的引擎聲作響,她在車裡探出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就開車走了。
謝謝你,子瑄。
回頭看到空無一人的客廳,以為會有誰的氣息,只有甜雞獨個地在花槽那邊,盯著我看。外面光線剛好照到,牠便悄悄地挪動自己的身軀,繞到灌木後面。黃昏之後的家,沒有電燈被打開,只靠著餘昏的光線。靠在大玻璃窗之下,喝著紅酒,抽著香菸,看著那些餘昏的光束打進屋子之後,在地板與傢俱之間走動,在緩慢的平移之後,是一剎的加速,然後消失。
「明天嗎……」
明天,她就回來了,什麼都沒有準備好,對她說的實話、從填海的爪牙中保護、紀念已經不在的奇雞,什麼都得做,也什麼都不想做。
電話響起,是誰在這個間打擾著我?
又是填海,他說他在我家樓下,看來我很多訊息,他都掌握得這麼清楚。
從窗外看到那混帳就在剛剛下車的地方待著,抬頭時與他四目交接,與這種人投眼真是噁心得起雞皮疙瘩,他招招手的,我是心不甘的走到樓下,他把一個保鮮盒子交到我的手上,打開那一刻,真正的噁心感衝到腦門上,忍住把胃中的融化物吞回去,灼熱了食道。裡面裝的,是雞的屍體,很明顯那是奇雞。整個盒子仍有冰冷的感覺,雪藏是一個好的保存屍體方法,但沒有馬爾福林,是藏不住牠的屍臭味道。奇雞身上被填海咬掉的傷口仍是清晰可見,現在我是拜託不要有蛆蟲在那傷口的位置。
「怎麼樣,剛剛你拿了兩次的物資給我,我還沒有給你酬勞,我用這個抵過,院長你應該不會生氣的吧?」他說。
「沒事了嗎?那我回去了。」我說。
「我最近,好像沒有看到熊奇奇的身影,你知道她在哪嗎?」他說。
「……」我說。
「你不要給我偷偷的計劃什麼,我都知道的。」他說。
忍著心中的怒氣的回到家裡,直到他開車走了,才敢鬆一口氣,這個混帳是要把人家逼到哪裡才覺有悔意。
……
這一天的黑夜,再次與天花板互相凝視,我們守候對方的失眠。直到前輩在凌晨夜打電話來,才打破這個空間的寧靜。她來通知我,熊奇奇要回去這件事,她更是一下道破我亳無生氣的話語,那被填海「禮物」所紛擾的內心。
痛苦、無助、焦慮,像以前一樣的氛圍回來了,但比以往多一個——自己的心臟像被填海握在手中。我很害怕,我閉上眼睛以後,會看見什麼;我很擔心,我再拿起大麻以後,會變得比以前更加過份。但沒有安眠藥與大麻的我,現在只剩下失眠的陪伴。
填海給的奇雞,我不知道如何處理,我後來把它放在醫院的殮房了——希望小柯他們不會發現——那是我沒有辦法報仇的證明,但我知道,報復不是我的正義,只是一個扭曲的、自以為的公平。我不想自己最終成為當初最厭惡的人,沒有道德心的、沒有良善的,我希望、我希望,以後的日子,在你心中,還是那個嚴肅的、傲嬌的林甜甜。
我拿起了安眠藥,倒了往後所有安眠需要的份。
但是,熊奇奇,我累了,院長我累了。你以後可能再也沒有辦法叫我院長了,至少現在,我有一個機會,能親口的說,謝謝你,謝謝緣份讓我們遇見,我只想保護你最單純美麗的笑容,但我好像不夠格。我想我要先去休息一下,讓我睡一下吧,希望睡醒的時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熊奇奇不在的第七天,我帶著惡夢入睡,而這會是我最後一個惡夢。走在黑幕之下,四處傳來不同人的話語。是謾罵的,是嘲笑的。
「不是叫你不要耍花樣的嗎?」
「你以為你得到救贖了嗎?噁心。」
「殺不了填海,就想來殺我這個腳受傷的人嗎?你只會欺負弱者啊。」
「笑死人了,還想替人家醫病,先把自己的毒癮處理掉吧。」
「林甜甜,我真的對你很失望,我居然還把博文交到你手上。」
「大麻、密醫……你還做了多少充滿醜惡的事呀……」
啊,很難受,明明這只是一個夢而已,我所知道的所有人,他們像妖魔鬼怪的,拉著我的手腳,把我拖向那無盡的深淵之中。儘管我拚命的向上游,也無法觸及水面以外的光芒,海水湧入我的肺部,筋疲力竭的我放棄了掙扎,在深淵以後,那會是什麼?
「呯——」
我面前倒下的那個人靠在公路上的混凝土牆上,血從額頭的洞流出,掩蓋了整張臉。那無名無姓者的眼睛仍在注視著我,與我手上冒著灰煙的手槍。
天空下起雨來,我在夢裡,殺人了。
這樣的話,一切都會結束了吧?帶著殺意的我,在這個夢裡,永遠的,飄浮著。
第十四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