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姐,關於熊奇奇,有些事情想拜託你。」
……
一個晚上過去,醒來後發現熊奇奇又自己跑出去了,在這樣的時期,她可以不要到處亂走嗎?萬一被填海跟他的人抓到,我瞞得這麼辛苦是為了什麼?
跟她說了奇雞生病,想不到她的反應會這麼可怕,之後的訊息,每一封都充滿錯字,字裡行間都是驚嘆號跟問號,看得我很頭痛。不論我當面說的,還是訊息裡的,只要她提出什麼問題,我都用謊話填上去。
一直讓熊奇奇留在鎮上並不安全,要把她送出鎮外,她曾說過喜歡做甜點跟跳舞,那就讓她去學。以前認識的前輩,有些不在醫護界工作,其中有一個在日本做甜點,開店自己做生意,拜託一下她收留熊奇奇,盡可能讓她一直待在那邊,直到我跟葉小花把填海的事處理掉。
雖然熊奇奇實牙實齒說她要斃了填海,但熊奇奇,抱歉,這件事是因我而起,就得由我來收拾,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這種骯髒事,應該由我來動手,怎麼可以樣你的笑容沾上那些混帳的血。
自由新鎮的槍枝許可並不複雜,兩三下就得來一支合法的槍跟一些子彈,只是像填海那種步槍或是霰彈槍,只有警察合法擁有,其他的都是黑市跟黑幫之間流傳。我一直在網上反覆重播那些槍的使用影片,有空就舉起手槍,對著白板上的人體繪圖,把它想像成填海,沒有打開保險,板機怎麼也扣不下去。
熊奇奇騎著機車回來醫院,本想問她去哪了,讓我猜猜,是去街訪還是跟蹤路人了?她的機車是剛來到鎮上買的,被她撞得一條一條的刮痕,掉漆的電鍍與原好的銀色相交斑駁。現在得告訴前輩不要讓她在日本騎車,之前給她的三十萬,扣掉生活費,剩下的都請她去坐計程車好了。
今天醫院的人,來來回回,卻讓我看到那個垃圾在這裡出現,填海,他的跑車就停在醫院門口。他攬著大鬥從醫院走出來,帶她上車,填海半個人都坐進跑車裡,還要特地探頭看了我一眼,噁心地笑著。
他是在警告我,狼,一直盯著醫院,而我,逃不出他的掌心。但沒關係的,要離開這個城鎮,要離開他的爪牙的人,不是我,而是熊奇奇,只要熊奇奇安全,我什麼都能做。
「院長,早安!」她說。
「誒,熊奇奇,你說李小姐今天要帶我們出去呀?」我說。
「對呀,你不是說今天都不用值班嗎?」她說。
熊奇奇說她約了李子瑄,她要帶我一起出去玩,去海邊的,去北面的,去有夕陽的。她一直興奮地說今天要做什麼,明天要做什麼,我卻還沒有告訴她,她很快就被安排到國外去。昨天的事,她應該知道些什麼,卻被我用謊言蒙混過去,今天又被弄出新鎮,她會生氣嗎?可能會吧。
熊奇奇載我到公共停車場去,她約了李子瑄在那邊等。遠遠看到紅色頭髮的李子瑄就站在黃色轎車旁邊,十分顯眼,鎮上唯一的女性計程車司機,溫柔友善,與葉小花關係很好,也因此被填海利用,當成葉小花配合的籌碼。
熊奇奇把機車停好,我們坐上了李子瑄的車。
「熊小姐,你好,今天要跟院長一起出去玩呀?」李子瑄說。
「對呀,李小姐,有什麼地好推薦的?」熊奇奇說。
「帶你們去看我之前最常去的地方。」她說:「我之前一直都想弄一個自由新鎮的風景地圖。」李子瑄說。
「像導賞圖那樣嗎?」我說。
「是的。」李子瑄說。
「那現在弄得怎麼樣?」熊奇奇說。
「好像還有很多地方還沒發現呢。」李子瑄說。
「是不是都跟小花小姐一起去找地圖?嘿嘿。」熊奇奇說,不知道她又在充什麼亂源。
「我們有互相分享自己喜歡的地方。」李子瑄說。
「我跟院長也是欸!」她看著我說:「對吧,院長?」
「好像只有我帶你去,你好像沒有做什麼貢獻。」我說。
「院長!你不可以這樣說的啦!」她裝著哭腔地說。
李子瑄在前面笑了起來。
「那李小姐,小花小姐今天不在嗎?」熊奇奇說。
「她今天在修車廠那邊忙。」李子瑄說。
「那你會不會很孤單?」熊奇奇說。
來了,這就是記者的發言,我的天啊。
「欸!我又不是自己一個人,你們不是一起嗎?」李子瑄說。
「對齁,對齁。」熊奇奇說。
我看得好尷尬。
「對了,熊奇奇,你知道你昨天睡到打呼嗎?」我說。
「我?」熊奇奇說。
「對呀。」我說。
「不可能。」熊奇奇說。
「那不然是我在講笑話?」我說。
「院長……No! No! No!」她說:「那是我體內惡魔的低語。院長,你聽到惡魔的低語。」熊奇奇說,配合著歌劇的舞台動作,浮誇得不行。
「你是說你昨天吵了一個晚上的是惡魔的低語嗎?」我說。
「是的,院長。然後,聽到這低語的人,以後都會一直被惡魔纏身。」熊奇奇說:「李小姐,你也要來一個嗎?」
「不、不用了。」李子瑄說。
尷尬,真他媽的尷尬。
「李小姐,那你現在住哪裡?」熊奇奇說。
「海邊呀。」李子瑄說。
「這是笑話嗎?」熊奇奇說。
「不是,我是真的住海邊,北面的海邊,不是消波塊的海邊呀,熊小姐。」李子瑄說。
「那我可不可以去你家?」熊奇奇說。
「欸?」李子瑄說。
「呃……算了,還是算了,弄得我好像一個怪人。」熊奇奇說。
「呵,自知之明齁,『怪人熊奇奇』。」我說。
「熊小姐你怎麼一直說自己很怪呢,院長也是呀。其實來我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裡真的很遠而已。」李子瑄說。
「李小姐,熊奇奇是真的奇怪呀,她平常會跟蹤路人,騷擾路人。拿著咖啡的小哥,她也能跟一個下午。」我說。
「什麼『平常』!就只有你看到的那一次而已。」熊奇奇說。
「我看到只有一次,就代表你已經做了很多次,像你在家裡看到一隻小強,就代表他祖宗十八代都在。」我說。
「院長!」熊奇奇鼓氣小腮說。
李子瑄在旁邊,開懷的笑了起來。
李小姐先是帶我們到鎮上的葡萄園去,熊奇奇躍躍欲試,想跨過人家的籬笆,偷吃人家幾顆葡萄,想起來,自由新鎮有什麼東西算是名產?要是有的話,帶點給熊奇奇和在日本的前輩吃好嗎?
葡萄園沒有什麼事好做,就是山上風景與在鎮裡不一樣,李子瑄很快就帶我們去下一站,是西邊的一個碼頭,她說,像教堂一樣。
「但熊奇奇,你不是記者嗎?」李子瑄說。
「是呀,但現在都不好寫報導了,大家都聚在一起,有點不好融入大家的圈子。」熊奇奇說。
「你可以去酒吧,那邊人很多。」我說。
「如果勉強跟大家交朋友就是為了寫人家的八卦,這不行吧?而且我上次自己人個人到酒吧那邊,有不好的回憶呀。」熊奇奇說。
「怎麼了?」李子瑄說。
「嘿嘿,都很久之前的事了,就是那天開始跟院長變熟稔的。」熊奇奇說。
「是你第一次在我家借住,然後借到現在。」我說。
「哈哈哈。」熊奇奇笑了起來。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天她被填海恐嚇,來我家暫住,然後我就擺脫不了這個怪人。
「啊,有一次院長才在酒吧提到你呢。」李子瑄說。
「你說我壞話!」熊奇奇轉頭看著我說。
「沒有啦……」李子瑄說。
「對呀。」我不假思索的承認了。
「蛤,直接承認嗎?」李子瑄說。
「這有什麼不好承認?」我說。
想起來,好像是真有這樣的一件事,有一天下班之後,在酒吧遇到李子瑄跟葉小花,大家把著杯子。王芯瑩好像問了一些關於熊奇奇的問題,我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熊奇奇就一直盤踞在別人家,可能就是那個時候說她,是個怪人。就算現在再問我一次,我也是會這樣回答。
「甜甜,你別說話」熊奇奇說:「李小姐,她說什麼了?」
「呃……她說,你是、是這鎮上,最活潑的人,嗯……」李子瑄說。
「噗!」我忍不住笑了。
「蛤!是嗎?」她說:「院長,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嗎?」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靠到我旁邊來,真是謝謝李子瑄這樣修飾我的說話,下次就這樣直接說她怪人吧,她能扛的,應該是說「實至名歸」才對。
「院長,你果然是傲驕屬性的嘛。」熊奇奇說。
「什麼傲驕?」我說。
「嘿嘿嘿。」她說:「那李子姐,你也能說一下小花小姐是怎樣的人嗎?我下次替你轉達。」
「哪裡需要你轉達呀,熊奇奇?」我說
「呃,蛤……」李子瑄說。
李子瑄開始慌張,但坐在後面的我更慌張的看她怎樣開車。
「李小姐,我就問一下而已,不用緊張!」
「呃,好吧。」李子瑄說。
「你就說幾個誇獎她的說話嘛,例如可愛呀?」熊奇奇說。
「可愛?可愛可愛。」李子瑄說。
「你可以十秒內說三個嗎?」熊奇奇說。
「呃……可愛、帥氣跟體貼?」李子瑄說。
怎麼感覺像是在描述男朋友?算吧,她們兩個,真的很像那種關係。
「但小花她是可愛型的嗎?感覺她好像就酷酷的。」熊奇奇說。
「對呀,我第一次認識她,也覺得酷酷的,但是久了之後,你就會覺得她有點可愛,有點皮,沒什麼念書。」李子瑄說。
「沒什麼念書。」我真的笑了出來,這也是一種形容嗎?
「對,這裡有一件事我真的要跟你們分享。」李子瑄說:「你知道嗎?小花她以為太陽昇起跟落下是同一個方向。」
「蛤!你不要在院長面前說這件事,這樣院長會恥笑她欸。」熊奇奇很大聲地說。
「熊奇奇,你好像很了解我喲。」我說。
「當然!」熊奇奇說。
「那你來說,太陽是什麼方向昇起跟落下的?」我說。
「呃……」她說,還逃避我的眼神。
「熊奇奇,你是笨蛋嗎?」我說:「要被恥笑的人是你吧!」
「院長,我不許你這樣說!我、我才不是笨蛋咧!」熊奇奇說。
「是嗎?」我說。
「絕對不是,院長!」她說。
熊奇奇這傢伙,還好意思笑葉小花,問她太陽的方位,她吱吱唔唔的;問她現在我們面向哪一邊,她居然說「前邊」,真的是要被她氣死,她是看不懂地圖嗎?這傢伙是裝傻還是真笨?
「不是呀,院長,你也不會玩123木頭人呀!這樣說,你不也是笨蛋嗎!」她說。
「什麼!」我說。
「李小姐,你知道嗎,院長玩123木頭人,她以為是往後退的欸!」熊奇奇對李子瑄說。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什麼叫正確的123木頭人的玩法,居然因為在這個話題上投契,在車裡鬧哄哄。
「好,你們兩個現在是怎樣?」我說。
「我也只是說一下你的糗事給李小姐聽。」熊奇奇說。
「誰給你說!」我說。
「院長,熊小姐也是說一下你特異獨行的一面吧。」李子瑄說。
「不是呀,要是說特異獨行的話,熊奇奇就是,要我說三個她的性格特質,我一秒就想到,那就是奇怪、奇怪,還有奇怪!」我說。
真是的,我是在生氣嗎?我幹嘛生氣!
「那根本就只要一個,院長!」熊奇奇說。
「你就三種不同的奇怪!」我說。
「哈。」李子瑄笑了起來,說:「熊小姐,你看,最了解你的人是院長呀,你不也是很了解院長嗎?」
「……」我說。
「……」熊奇奇說。
我們兩個互相看一眼的,面面相覷的兩人眼裡寫滿了害羞。
「呃……我是說錯了什麼嗎?」李子瑄說。
我們兩個在後座,各自看著窗外,一言不發。熊奇奇,不知道她想怎樣,但至少我的內心,一直反覆聆聽李子瑄那一番話。
在車廂裡,大家都不說話,很安靜,很尷……呃,其實也沒有很尷尬,倒不如說想笑出來——
「哈哈哈!」熊奇奇搶先打破沉默。
「怎、怎麼了!」李子瑄語帶緊張。
「沒事!沒事!院長真的是傲驕屬性啊!」熊奇奇說。
「蛤?」我說。
「哈哈哈!」李子瑄也笑了起來。
笑?發生什麼事了?就只有我一個搞不清楚狀況嗎?
「我們快要到了喲!」李子瑄說。
我還在想究竟問題出在哪裡的時候,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所謂「教堂碼頭」只是她們亂起的名字,地圖上根本沒有特地標明這是什麼特色景點,就因為沒有什麼名氣,這裡才人煙稀少。遠看是兩幢房子與白木天橋架在海上,旁邊直梯下去有幾艘小船,可惜現在白天,晚上的話,點燈應該會很好看。
「好漂亮!」熊奇奇一邊說,一邊跑了過去,像小孩一樣。
「熊小姐,你不要走這麼快!海邊容易滑倒。」李子瑄語畢就跟上去了。
我也想跟上去,卻被一則手機訊息,留下腳步。
「先謝謝院長昨天招待的麻油雞了,奇雞口感很棒也很肥美!勸你最好是別輕舉妄動想報警,不然我倒是想嚐嚐用甜雞做椒麻雞,把熊奇奇拿來做成消波塊或是把她賣到其他國家去賺錢,哈哈哈哈哈!」訊息寫道。
填海傳來的,這個人真是……都已經配合你,還想怎樣!還想怎樣!有需要跟我這樣說嗎?我不想、我不想再有人告訴我,奇雞已經死了!
「院長救……」熊奇奇哭著跑到我面前,說:「院長?」
「啊!」我說,把手機藏起來。
「怎麼了?」她說。
「呃,醫院的事而已。」我說:「醫院有笨蛋做錯事被客訴。」
「好吧。」她說。
「你剛剛怎麼了?幹嘛哭了?」我說。
「李小姐要揍我!」她說。
李子瑄會揍人,不是吧?
「什麼啊!」李子瑄跟上來,說:「只是熊小姐你、你亂說話了!不是來這邊就是要結婚的!」
「你要跟誰結婚?」我說。
「我沒有!」李子瑄臉紅地說。
「她說……」熊奇奇被李子瑄捂著嘴巴。調皮的她,很快就撇開李子瑄的攻勢,跳到我身後,說:「嘿嘿,我說這個地方很適合結婚嘛,李小姐就說她第一次來也是這樣覺得。我就問她,那你第一次是跟誰來,她說是跟小花,我就問是不是兩個要討論結婚的事!她就要打我了。」
「熊奇奇,你真的是亂源欸。」我說。
「我沒有,我——沒——有——」熊奇奇大步踏小步的走到上層平台,嘴巴一直說著「沒有沒有」,活潑的語調藏不住她內心的小小惡魔,搗蛋的意向都被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唉,真是的。」我搖搖頭地說:「抱歉,李小姐。」
「呃,其實也沒關係啦。」她說:「她就這樣的個性,蠻可愛的,不好嗎?」
「如果沒有老是給人家添麻煩。」我說。
「是嗎?哈哈。」她說。
「嗯。」我說。
熊奇奇的聲音突然不見了,頓時的安靜顯得詭異。
「誒,熊奇奇呢?」我說。
「對耶,她到哪裡去了?」她說。
「我在這裡!」熊奇奇說。
熊奇奇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剛剛才差點惹怒李子瑄,現在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下面嗎?」李子瑄說。
我們走到下層,四處張望,不見熊奇奇,又是躲貓貓遊戲嗎?這傢伙真的什麼情況也能當作遊戲。
「我在這裡!院長!」她大聲說。
樓梯後的轉角處,看到熊奇奇站在垂吊的快艇上,身影與午後陽光重疊,剪影背負著陽光,向我揮手。走到旁邊的李子瑄像小孩子一樣的惡作劇,「報復」熊奇奇的胡說八道,說要把快艇放下來,她急匆匆地跳下來,兩人在平臺上,你追我躲;走在天橋上,也不忘把這裡當成走秀舞台,裝一下模特兒走路,把海底生物和我們當成她的觀眾;遠遠看到別人有生火,有帳篷,又能想像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像是什麼電影場面。一個活在想像的傢伙,走到哪裡都能做夢,她眼中的世界,有無窮的樂趣,手拈來的都能把玩一番,她是多麼喜歡這一切,又惹其他人憐愛。
熊奇奇跑到遠方的沙灘上,我跟李子瑄跟在後面,昨天晚上把甜雞帶出來,現在放給她看,她便抱著甜雞在沙灘上跑來跑去。我們則站在遠遠的,看她自已如何逗樂自己。
「那是我們家的甜雞,李小姐。」我說。
「嗯,我知道。」她說:「那奇雞……」
「葉小花是不是都跟你說了?」我說。
「嗯。」她說。
「葉小花昨天應該對於雞覺得很疑惑吧?但熊奇奇有跟你說過?」我說。
「熊小姐偶爾會提到,所以昨天小花說雞被殺了,我就想那應該是……」她說。
「是奇雞,沒錯。」我說:「他們真的很噁心。」
說出來,並沒有讓自已的心好過一些,還是那麼沉重。
「那你不跟她說嗎?」她說。
「我只跟她說奇雞生病了,我不想讓她知道。」我說:「現在都不確定事情會有什麼變化,先跟她說怕會誤事。」
「你只是不想她傷心。」她說。
「是怕誤事,還是怕傷心,都沒所謂了,反正我決定這兩天會把她送出國。」我說。
「蛤!這、這好嗎?她不知道吧!」她說。
「她不知道,我還沒有跟她說。她之前說過想學甜點,我會把她送到日本去,我在那邊有個前輩會照顧她。」我說。
「但你都沒有問過她。」她說。
「她、她一定會喜歡的,她喜歡甜點啊,她喜歡跳舞呀,她喜歡的東西,這裡都沒有。」我說:「現在自由新鎮發生的事,只會妨礙她做想做的事。」
「但無論如何,她不會想離開你。」她說。
「那不然怎樣?填海都找到我門上來,這次死的是奇雞,下一次就是熊奇奇。」我說:「是讓她離開一下,等事情都結束了,再把她接回來。」
「這……」她說。
「現在我整天都會提心吊膽,我也不想她想太多,你看她又這麼、這麼愚蠢,等一下她給我跑去幹嘛幹嘛的。」我說:「你看看她,現在又在幹嘛?這不是蠢嗎?」
熊奇奇抱著甜雞,指著火堆說話。雖然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但我猜,一定是又給甜雞來個斯巴達教育。
「呃……蠢是有蠢的好啦,院長。」她說。
「那你就讓她一直保有這個蠢,好嗎?」我說。
「但是!」她說。
我看著李子瑄,她也看著我,默不作聲。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留給海浪點綴,留給海鷗學會安靜,留給熊奇奇的笑聲在遠方綻放。直到下一個浪花消失的當下,她張開口。
「但我還是想你可以考慮看看,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你們兩個共同要處理的問題。」她說。
「李小姐,不會有事的,問題在她回來之前就會解決。」我說:「等所有事過去,我就會跟她說。」
「那個時候的你,一定會選擇不跟她說。」她接著說:「不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我不覺得你隱瞞她是一件好事。難道你就不會覺得,大家一起把事情解決比較好嗎?」
「我就說她就是一個……」我說。
「院長,你別再用蠢當藉口了。她蠢不蠢,你心中有數,如果她真的是一個大笨蛋,你也不會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她說。
李子瑄睜大眼睛的看著我,她說得太仔細了,其實我才是那個最不想分開的人。
「院長,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吧!暪著她,你們兩個都會過得很痛苦。」她說。
「你知道嗎?她看到填海拿槍指著我,我敷衍過去,她卻說,她要跟填海拚命。李小姐,你覺得這會是一件好事嗎?」我說:「我當然知道她不是笨蛋,要她離開我,難道我會覺得開心嗎?只是如果她為了我而受傷,我是多麼的痛恨我自己。」
「……」她說。
「全世界,就唯獨她,是我拚了命也要守護的人。」我說:「就這樣吧。」
我往熊奇奇的方向走去,她抱著甜雞在沙地上寫字,真的蠢透了。
「在沙灘上寫字,你是笨蛋嗎?」我說。
「啊,好難,不玩了。」她大聲說。
「這麼快就放棄了嗎?」跟在後面的李子瑄說。
「我們來玩閉眼睛打西瓜!」熊奇奇說。
「你當西瓜嗎?」我說。
「當然不是,我們去打那個桶子!」熊奇奇說。
熊奇奇指著那個銅皮桶子,就在帳篷旁邊。她撿起地上的樹枝,遞給我跟李子瑄。
「你們閉著眼睛打那個桶子。」她說。
「萬一打到你怎麼辦?」李子瑄說。
「我會走開啦。」她說。
我才沒有那麼乖巧聽話,比起說打桶子,我比較想看熊奇奇慌張的反應。李子瑄好像聽到我內心的說話,我們兩個拿起木棍,瞇著眼睛,往熊奇奇那邊走去,她急急忙忙地四處亂逃,嘴裡飆著髒話。她撿起樹枝,三個人,就這樣在沙灘上你追我躲。
而我,對於這一刻,遠看是被陽光照耀的海波下,三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像是從未感受過,又有種熟悉感,是在年輕的時候,沒有擁有過的回憶。我是多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如果葉小花也有在的話,李子瑄跟熊奇奇會更快樂,我也會,更快樂。
太陽開始掉下來了,是時候回到市中心,李子瑄跑回碼頭,把車開過來,我和熊奇奇大概興奮過頭,在拉開車門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把車窗敲破。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我會跟熊奇奇做一模一樣的事,而且是第二次了;為什麼自由新鎮的車窗這麼容易敲破?正想說是玻璃造的嗎,啊,不對,車窗就是玻璃造的,哈哈哈,我真的中毒了。
在回去市中心之前,讓李子瑄帶我們到好麥塢山,山上有著「好麥塢」的大字牌,晚上會讓射燈照著,我想帶熊奇奇到那裡,因為那邊能看日出,能看夕陽,能看到野舞台,能看到我們家,酒吧有點遠,就看不到了。熊奇奇一下車,就往爬到梯子上,登上字牌的平臺。我跟在後面,兩個人站在狹窄的鐵板上,一踏一步都會晃動我們的立足點,我故意讓平臺抖得誇張,熊奇奇才驚慌起來,嘴上一直嚷著髒口與哭腔,一直在鬧別人的熊奇奇這次終於被制裁了。
如果今天沒有來到好麥塢山,看到野舞台,有一件事是我這一輩子都沒辦法知道。她帶我丟下大麻的那一天,她先是去找王芯瑩,再被李子瑄載到野舞台外面,她才自己走上來,我還想說她怎麼可能從市中心走到野舞台!
離開好麥塢山之後,李子瑄帶我們到酒吧,去吃個晚餐,喝點東西。今天阿狗跟王芯瑩一起在酒吧出現,平常只看到其中一個人。那個Terry也在,阿翎與汪先生最近也加入了酒吧,阿翎大概是因為錢都被填海搶光,要照顧妹妹的她找了一份工作,至於汪先生,出獄後一直找沒有人的地方亂逛,現在在這裡找到了可以回去的家。這裡原本只有阿狗老闆,原本只是賣酒的地方,現在變得越來越熱鬧,王芯瑩是副店長,Terry除了是保安人員,還跟阿翎與汪先生組成「TE磊翎」外送小隊。
「安安,王小姐。」熊奇奇說。
「你好,熊小姐,院長還有李小姐。」王芯瑩說。
「李小姐,你是開車帶她們來的嗎?」阿狗說。
「是的。」李子瑄說。
「那我請Terry帶你去把車停好。」阿狗說:「Terry,帶李小姐去停車。」
語畢,Terry從老遠的走來,帶李子瑄到樓下去,阿狗自己則到倉庫拿酒,吧檯只剩下我跟熊奇奇還有王小姐。
「你們現在人變好多呀。」熊奇奇說。
「對啊,人手變多,他們去應付其他工作,那我跟老闆更好跟客人聊天了。」王芯瑩說。
「真好,給你們一個讚!」熊奇奇說。
「哈哈哈,你們也是讚!」王芯瑩豎起大姆指說。
「你現在真的很會跟客人聊天,很會讚美人家哦,王小姐。」熊奇奇說。
「現在我都跟同事經常練習稱讚對方,因為這樣我們才不會跟客人尬聊啦。」她說:「我們就是要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能夠讚美客人為首要的目標!熊小姐,你要試一下我們的情境題嗎?」
「好呀。」她說。
「現在有一個酒醉的客人,他要在你的面前跳舞,你不能拒絕哦!然後他要跳得很爛很爛,你要怎麼稱讚他?」王芯瑩說。。
語畢,王芯瑩拋開平日的斯文形象,開始跳起奇怪的舞來,裝著酒醉的人說話,與神父女乃可可一個模樣,看來神父在酒吧喝醉成為這裡的固定形象。
「你跳得很好。」熊奇奇說。
呃,這個稱讚,很爛。
「不對呀,你好像很享受演那個酒醉的客人。」熊奇奇說。
她終於找到正確的吐嘈位置了。
「我們就是要很投入在這個想像之中,想像一下不同客人會有什麼行為,然後我們要找出能稱讚的地方。」王芯瑩說。
前面那部分很像熊奇奇會做的地方,我也經常想在她奇奇怪怪的行為中找到什麼能讚美的地方,但我找一找,能吐嘈的點比較多。
「但我還是很在意你很投入在演酒醉客人的地方。」熊奇奇說。
「但你剛剛也沒有稱讚呀,沒有達到那個稱讚客人的效果。」王芯瑩說。
「那你演一下正確要怎麼做。」熊奇奇說:「我來跳舞。」
熊奇奇你只是想在其他人面前跳舞吧?
「怎麼樣?」她一邊轉身一邊說。
「跳得很好欸。」阿狗在後面說,手上捧著一箱酒,他繼續說:「很像那個、那個約翰屈伏塔在《黑色追緝令》跟鄔瑪舒曼跳的那段。」
等等,阿狗,你只是想笑她像約翰屈伏塔而已吧?這裡根本沒有鄔瑪舒曼在陪她跳舞啊!
「謝謝店長,真會說話,誇一個女生長得像約翰屈伏塔。」熊奇奇說。
「店、店長,你說,長得像約翰屈伏塔……」王芯瑩在旁邊笑了起來。
李小姐也回來了,聽到熊奇奇被「誇」成翰屈伏塔,她也笑了起來。
「沒有哦,沒有哦,我剛剛是說很像約翰屈伏塔跟鄔瑪舒曼跳的那段哦,我沒有說你像約翰屈伏塔,你可以把自己當成鄔瑪舒曼啊。」阿狗說。
「你們不是說有練習嗎?你們的情境題應該就是要練習,如果有個長得很像翰屈伏塔的女生,你們要怎麼辦?」熊奇奇說。
「應該要!完美地稱讚她的屁股下巴。」阿狗老闆很有自信地說。
「我沒有屁股下巴,好不好!」熊奇奇說。
「店長,你是認真的嗎?」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不是啦,熊小姐你像鄔瑪舒曼啦。」王芯瑩說。
「不是呀,我覺得阿狗老闆蠻會形容呀。」我說。
「哈哈哈!」他壓低聲線,笑了起來。
「給你一個讚。」我說。
情境練習還沒有結束,要稱讚,對吧?
「我也給你一個讚,院長。」阿狗說。
「她!」熊奇奇說,抿著嘴唇的她,看著我,說:「她剛剛打破李小姐的車窗。」
熊奇奇,現在是怎樣,要報復是嗎?
「你剛也不是打破人家車窗?」我說。
「我這樣很正常,你是不正常。」她說。
「齁,不正常哦?」我說:「是誰害我變得那樣不正常呀?」
「你,是你自己啦。」她笑著說。
真是一個怪人。
「對了,老闆,你們有什麼新的特調嗎?」我說:「難得今天是被人家載來,想說喝一下好了。」
「我也要!」熊奇奇在旁邊說。
「院長你要不要來試一下挑戰我們店兩個新的Combo特調?」阿狗說。
「Combo?」我說
「對,兩杯要連著一起喝,才會感受到Combo的意義。」阿狗說。
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但試試看吧。
在王芯瑩在旁邊幫阿狗一起弄這個什麼什麼Combo,熊奇奇看起來也想摻一腳進去。
「院長,你很會喝嗎?」王芯瑩問。
「唔,我的肝解能力不是特別優秀,乙醛轉化醋酸過程沒有很快。」我說。
「呃……可以說人話嗎?」熊奇奇說。
「就是說普普通通的意思。」我說。
「蛤,那你喝了會很瘋嗎?我沒看過你喝醉欸,那些平常認真的人喝醉最可怕。」她說。
「哼,你等等就知道。」我說。
阿狗端上了兩杯顏色不一樣的調酒,一杯紫藍色的,一杯茶色的。
「來,院長久等了,這是本店最濃的調酒。」阿狗說。
「叫什麼名字?」我說。
「這是『孟婆湯』與『奈何橋』,配方跟外面不一樣,這是只有自由新鎮才擁有的味道。」阿狗說:「來,先喝湯,再上橋。」
兩個小杯各被我一口灌掉,先是苦的,後是甘的。步在苦後面的甘,又與酒的名字有什麼關聯呢?
「這兩杯酒,有故事嗎?為什麼叫這麼特別的名字?」我說。
「唔,用這些概念命名的酒其實有很多,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這兩杯是獨特的,全世界只有這裡才能喝得到。」他說:「至於故事……院長,你要賦予這個Combo一個新意思嗎?」
「我想想,可以再給我一次Combo嗎?」我說。
「好的。」他說。
「院長,你不要喝這麼多啦!」熊奇奇說:「對身體不好。」
「那你幫我喝一杯?」我說。
「那這樣就沒問題。」她說。
「但是這樣就有人沒喝湯就上橋了喲,院長。」阿狗說。
「沒關係的。」我說。
阿狗再上兩杯酒,我把「孟婆湯」讓給了熊奇奇,自己把那甜甜的「奈何橋」喝掉。
「院長,你好狡猾,你那杯是不是甜的!」她說。
「是呀,你那杯是苦的。」我說。
熊奇奇,這麼傻呼呼的你應該沒有想到,你只喝湯,我只上橋是什麼意思吧?
「院長!」她說:「你不能因為你叫甜甜,就喝甜甜的酒呀!」
「哈哈哈,真是有趣的解釋。」阿狗笑了起來,說:「那院長,你想好了嗎?」
我看著杯底,想了一下。與熊奇奇在酒吧的第一次見面,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記不清楚那天發生什麼事,但最有印象的是,她也是像剛剛的說,我的名字該配上甜蜜的酒香。
「想好了,」我說:「為了愛我的人,與我愛的人。」
「就這樣?」阿狗說。
「是,就這樣。」我說。
「真是簡潔。」阿狗說。
「蛤?」熊奇奇說,她張開口,一臉呆呆的樣子,有點可愛。
「你是不是聽不明白,小塔。」我說。
「蛤?」她說,她呆了好幾秒鐘才悟過來,說:「等等,你剛剛叫我什麼?」
「奇奇呀。」我笑著說。
「來,這個約翰先生,啊不不不,熊小姐,來吃看看我們店裡的招牌,這香腸我們最近進的,賣很好。」阿狗說,他端了兩碟德國香腸。
「阿狗老闆。」熊奇奇說。
「是,請試試看這香腸。」他說,還禮貌地攤開手掌。
「你剛剛說什麼?」熊奇奇說。
「我說,這個香腸是我們最近進的,賣得很好……」阿狗說。
「不是,再上一句。」熊奇奇說。
「我說,來試試看這根香腸啦。」阿狗說。
熊奇奇吸了很大一口氣,鬆了肩膀,再嘆了一口氣,說:
「我就試試看吧。」
「那王小姐,我想再來一盤堅果,然後李小姐,你要喝什麼?」我說。
「檸檬汽水,謝謝。」李子瑄說。
「李小姐你這樣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會很無聊嗎?」我說。
「不會呀,蠻好笑的。」她說。
「那太好了。」我說。
回頭看到熊奇奇大口大口的吃那根德國腸,真是一點儀態也沒有,還沾到嘴角。
「來,加份的堅果與檸檬汽水,請慢用。」王芯瑩說。
「這麼好!」熊奇奇說。
「我都對店裡面的女客人很好啦,男客人才沒有這種福利。」王芯瑩說。
「你們這樣加份,會不會賺不到錢啊?」熊奇奇說。
「不會,因為……」王芯瑩說:「因為我們會把帳單寄到那個經紀公司,那個約翰……啊,不是。」
「王小姐,這很好笑嗎?」熊奇奇露出鄙視的眼神說。
「這是,剛剛老闆教我的。」王芯瑩說。
「不是,你們的情境課,是這樣攻擊我的嗎?」熊奇奇說。
「沒有,我們只是想逗逗你笑而已。」王芯瑩說。
「嗚呀,院長!」熊奇奇說。
「不是蠻好的嗎?」我說:「現在我幫你拍張照,看看是不是真的這麼像約翰屈伏塔。」
「芯瑩,我們辦公室是不是有一張約翰先生的電影海報,可以拿來比比看。」阿狗在旁邊搭話。
「嗚呀,是不是因為我戴了眼鏡才這麼像約翰!」熊奇奇說:「院長,幫我把眼鏡拿下來,我手沾到堅果,油油的。」
「好呀。」我說。
我把她的眼鏡拿下來,還順便拉了一下她的臉頰,越看越像約翰。
「很痛啦,院長!你在幹嘛啦!」熊奇奇說。
「看看是不是很像約翰呀?」我說。
「我不跟你們玩啦!你們都欺負我!」
「好啦,幫你看看啦,臉一點紅而已,沒關係啦,還是那麼好看。」我說。
「真的嗎?」她說。
「是,很……」我說。
「你又想說我像約翰對不對!」她說。
「哈哈哈,我沒有呀。」我說。
「好了啦,你們真的很愛拿我跟約翰開玩笑。」她說:「那我做一個動作,你們猜一個酒。」
熊奇奇語畢,走在吧檯前面,就那樣普通的走路。
「約翰走路!」眾人說。
「答對囉!」熊奇奇說。
吧檯上的小貓咪打了一個呵欠,眾人因為熊奇奇的笑話愉快起來,阿狗為我們端上一杯叫Teq paf的泰國酒和檸檬汽水,舉起的玻璃杯在微燈下輕輕碰撞,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
拉著有點醉意的熊奇奇到外面,吸受一下新鮮空氣,走在碼頭的邊緣,熊奇奇哼著歌,張開雙手,沿著地上的黑線一步一步的走。
「欸,熊奇奇。」我說。
「嗯?」她說。
「那個,你是不是很喜歡做甜點?」我說。
「是呀。」她說。
「你想不想再多學一點?」我說。
「好啊,你教我嗎?」她說。
「當然不是。」我說。
「那為什麼這樣問?」她說。
「我有個前輩,她有在日本開店賣甜點,你要不要去那邊跟她學一下?」我說。
「這麼好,什麼時候,聖誕嗎?我們一起去嗎?」她說。
「你在說什麼呢?我還要在這裡上班啊,你自己一個人去。我幫你想好了,最快就明天坐飛機去。」我說。
「……」她不作聲的。
她停下腳步。
「怎麼了?」我說。
「……」她說。
「奇奇,怎麼了?」我說。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說。
「你在說什麼呀?」我說。
「你是不是嫌我麻煩,要趕我走了?」她說。
「怎麼會?」我說。
「那你為什麼著急要我離開?」她說。
「這個機會很難得,越早去,你就越快學會甜點呀。」我說。
「但為什麼一定要明天!」她說。
「這……」我說。
「什麼你都說的!什麼你都決定好!」她說。
「這……」我說:「不要這樣嘛。」
「為什麼一定要明天!你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暪著我!」她說。
「沒有。」我說。
「真的嗎?」她說。
「真的。」我說:「明天是因為……因為她的學生收得不多,就一段日子一個,你越晚去就沒機會了,再下次要等好幾年,所以早點去比較好。」
「……」她瞪著我看。
「你不喜歡做甜點嗎?」我說。
「不是。」她說,還抿著嘴巴的。
「那你在猶豫什麼?」我說。
「只是!我現在怎麼可以離開!」她說:「奇雞還在生病呀!」
「沒事的,你回來的時候,牠就會好好的了。」我說:「你現在留在鎮上也沒有什麼可以做,你又不是獸醫。」
「也是,但是……」她說。
「沒有但是了,就明天去吧!」我說。
「……」她說。
「做蛋糕給我吃,好嗎?」我說。
「……」她說。
「好嗎?」我說。
「我不在的時候,你不可以偷吸大麻哦。」她說。
「好啦好啦,我不會。」我說。
「你要說『我答應你』。」她說。
「我——答——應——你——」我說:「這樣可以嗎?」
「上次要你說『我答應你』,拖了這麼久。這次又那麼快就說了,果然有什麼事在暪著我!」她說。
「好了好了,沒有這種事,我們回去吧。」我說。
「今天晚上又是睡醫院嗎?」她說。
「可能是酒店吧,還是你有什麼更好的提議?」我說。
「去李小姐的家!」她說。
「你是認真的嗎?」我說。
「是。」她說。
「她家很遠欸,你明天要到機場。」我說。
「沒關係。」她說。
「好吧,你去問她。」我說。
因為填海現在會出入醫院,我不好讓熊奇奇睡在醫院,李子瑄的家很遠,連填海也不知道。李子瑄聽到熊奇奇的請求,二話不說的載我們走,到自由新鎮最北面的地方,是在大麻懸崖的旁邊的一個小村,靠在斜坡的屋子由幾根厚木柱撐在地面上,是一幢漆了白油的木屋,陽台和旁邊的小樓梯能走到沙灘,海面無盡延伸,感覺李子瑄會和葉小花坐在陽台,啃著西瓜看星星。
玩了一整天的熊奇奇在沙發上抱著甜雞睡著了,李子瑄替她蓋好被子,拉好窗簾;我在旁邊整理她的行季,打點好所有東西。
「李小姐,關於熊奇奇,有些事情想拜託你。」我說。
「不用客氣的,儘管說。」她說。
「明天早上,你幫我載她去機場,可以嗎?」我說。
「當然可以。」李子瑄說。
「我等等就回去。」我說。
「不在這裡睡嗎?」她說。
「不用了,我已經叫拖車公司把我的車帶到這邊來了。」我說。
「好。」她說。
「李小姐是巧克力草莓蛋糕……」熊奇奇在旁邊說著夢話。
「你看她睡著還能說夢話。」我說。
「小花小姐是堅果蛋糕……」熊奇奇說。
「對啊。」李子瑄說。
「真是一個笨蛋。」我說。
我把甜雞從她的懷抱拿走,甜雞牠沒有很驚訝,也只是張開眼睛看我一下,從我的手上飛下來,走到外出籠裡面,人模人樣。
熊奇奇又開始打呼,她說,這是惡魔的低語。我拿起手機,再拍一張她的睡照,與酒吧那張比起來,睡著的熊奇奇可愛多了,會說夢話,會打呼,會連在夢裡也要當其他人的朋友;平日的她那麼無理搞怪,會騷擾路人,會拿雞當禮物,會在醫院的大堂唱歌;認真的她,會說出所有人也意想不到的話,會為了不關她的事而哭得眼睛泛紅,會為了一個多災多難的院長盡心盡力。
「能有多點時間就好了。」我說。
明天,明天你就不在這裡,你會到一個離自由新鎮很遠的地方,繼續做你喜歡的事,不怕被那些混帳打擾,不用被我捲進什麼麻煩事。你一定會說,沒有我不行,我當然也想跟著你一起走,但比起兩個人一起過那樣糟糕的生活,我更想你能快樂一輩子。
「痛嗎?」我說。
我撫摸著她的臉頰,被我捏過的紅印已經消失了,我還能做些什麼,才讓你記得我一輩子?
「院長……」她說。
李子瑄走到我的身後。
「怎麼了?」我說。
「你真的不考慮讓她知道嗎?」她說。
「……」我說。
「你說你要守護她的快樂,但你不讓她知道你現在承受的事,以後她會懊惱自己,這樣她也不會快樂啊。」她說。
「……」我說。
「院長!」她說。
李子瑄把我從熊奇奇身邊拉到屋外,凌晨夜的北面,有點清涼,海浪的聲音在寧靜的鄉郊野外,特別明顯。
「怎麼了?」我說:「其實一切已經決定好,沒有什麼可以再說。」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有怎樣的故事,但如果她是你最重要的人,就不要忘記你對她來說,也是同樣重要。」她說。
「我知道。」我說。
「那你還……」她說。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心如刀割的讓她離開這裡,遠離那些威脅她的東西。」我說。
我盯著李子瑄看,她有點被嚇到了。我為什麼這麼激動,我是在生氣嗎?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當然想她留在這裡,想跟她一起生活,但現實不給我這個機會,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不論是跟她說,還是不跟她說,沒有哪個是好結局。但如果我現在有一個機會,至少,至少可以保護她,讓她能安全的活下去,為什麼我不這樣做?」我說。
「你不想一下她的難受嗎?」她說。
「現在槍都指在大家的頭上,還能說什麼難受嗎?」我說。
「那你自己呢?你也不考慮一下自己的感受?」她說。
「沒有什麼我的感受,為了她,我什麼都能做。」我說。
李子瑄當下沒有說話,她走到車子旁邊,雙手扶著引擎蓋,抬頭看了我一眼,深深地嘆了氣。
「院長。」她說。
「抱歉,李小姐。」我說。
「你是一個固執的人。」她說。
「對不起。」我說。
「要道歉的不是你。」她說:「我不是熊奇奇,我沒有辦法像她那樣使你動搖。」
「……」我說。
「時間不早了,我帶你去停車場吧。」她說。
「謝謝你。」我說。
「不用這麼拘謹,而且,叫我子瑄好了。」她說。
「嗯,謝謝你,子瑄。」我說。
「放心吧,熊奇奇我會顧好的。」她說。
「麻煩你了。」我說。
「有什麼事就告訴我跟小花吧,我們都會幫你的。」她說。
「嗯。」我說。
謝謝你,李子瑄,還有葉小花,但有些事,我還是想,自己親手解決。
倒鏡中的李子瑄目送我的離開,奔馳在無人的公路上,自己的酒氣早已散去。清醒的每一秒,眼眶死命地盯著前方,提醒自己,日出之後,熊奇奇就不在鎮上。沒有暴露的弱點,也沒有尊嚴的枷鎖,那就該去做,當初沒有完成的事。
槍已上膛,憤怒和屈辱,化作子彈,在槍管裡,蓄勢待發。
第十三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