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甜甜院長,我是警察局局長珊迪,可以請你來警局一趟嗎?有事情需要你。」訊息裡寫道。
早上跑完一趟警察的急診,隔了幾小時後又再收到警察的請求了。我的天,那些笨蛋早上跑到山區的公路上才來出車禍,他們要知道在公路上做急救是很麻煩的。但那時候看到旁邊有其他警察守著戴住手拘的人,大概是追捕犯人由山上追到下面的公路上,我應該慶幸疑犯被抓住嗎?從此以後能確保新鎮的安全嗎?大概不會,就算抓了多少人,惡從不止息在人心裡頭。
「院長,這邊走。」副局長說。
他在大堂裡靜候我的「大駕光臨」,恭敬的姿態配合軍人的話腔,引導我走入警局中不曾受陽光照射的地下室。
「院長,您知道您來是做什麼嗎?」他說。
「沒有什麼想法。」我說。
「是嗎?」他說,然而,這一句話中似乎暗示著什麼意味,一種帶有諷刺的觀察。
走在地下室前的樓梯,純白的牆沾了一些老年的黃斑,塵埃在空中飄揚,當中帶點點鐵鏽味,是鐵欄的味道,還是血味?
地下室,裡頭全是鐵欄牢籠,待在牢裡的人竟然是屠先生,真的是他嗎?記憶中的大鬍子沾了鮮紅血跡,衣服上的泥巴早已乾透。他的眼神有點呆滯,臉上有鮮紅的血痕與瘀青,隨他兩三聲咳嗽,嘴巴吐出來的血都碰到鬍鬚,這下才明白——衣服的乾泥巴是追捕時弄的,那已經是幾小時前的事。鬍子上的血、臉龐上的傷,血色鮮艷,是新傷。他咳出了鮮血,不知道是口腔流血,還是內出血。
「為什麼你會在毒點,你是在販毒嗎?」站在旁邊的珊迪局長說。
「我要請律師。」屠先生說。
「芸芮。」珊迪喊了副局的名字,他便走進去,二話不說便用拳頭,往屠先生的臉揍下去。屠先生應聲倒地。
屠先生搖擺不定的站起來,雙手舉高,嘴裡不斷重複「律師」的字眼,局長在旁邊一直逼問他關於毒點的事,屠先生不說,副局就一拳一拳揍下去。
這就是屠先生受傷的原因。是的,私刑,逼供,我應該要早點察覺到。
起初是臉,然後是腹部,再來是手腳,最後是電擊槍……
我沒有說話,我也沒有什麼資格去說話,我是醫生,他們是警察,所以他們要處理一切危害社會的毒源,他們選擇這樣做,這是他們的果。但是,這算是正義嗎?緝捕毒犯是正義的行為,然而這個結果可以承受當中所有他們做出的不公義嗎?大概沒有,天下間的不公義大概只有被原諒和不被原諒的分別。
他們把我叫來,就是想我在私刑時,確保犯人是在清醒和……可被繼續折磨的狀態。醫生是救助其他人,所以不論什麼人,什麼身份我都會去救他們,就算他是犯人。刻在醫生內心裡的日內瓦宣言第五句寫道:
「我將不容許有任何年齡、疾病、殘疾、信仰、國族、性別、國籍、政見、種族、地位或性向的考慮介於我的職責和病人間。」
所以就算他們販毒,甚至殺人,我也是得去救他們。可是,林甜甜,你救起他們,救起屠先生,意味住他又會繼續被逼供,我算是間接虐待他們嗎,我是為了使他們一直被逼供才當醫生的嗎?
我凝望雙手,雙手所沾過的鮮血與殺人者不一樣,這都是他們可憐、無辜的血,我是因為救人而承受這份鮮血,而不是殺人者的罪惡。就算我有罪,也跟他們無關——
「現在,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大麻。」腦中不禁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是呀,原來是這樣呀,林甜甜,你真可笑,還想置身事外嗎?如果沒有大麻需求,就不會有人要去採毒,兩者的出現是共生的。就算他們是有罪,我林甜甜也無法站在道德高地之上……
「啊……」屠先生在牢裡呻吟著他的痛苦,捲縮起來,抱著腹部,他把眼睛緊緊閉上,是因為痛苦使他承受不住面前的一切一切。
「院長,麻煩你了。」珊迪搭搭我的肩膀,便與其他警察到下一個牢籠去,徒留我與屠先生在這個空間裡。
「是的……」我像機器人一樣回覆局長的請求。
屠先生,就算你不是因為我的需求而去採毒也好,現在在你眼中的我,究竟是誰?是惡魔,還是天使?
「醫生,我……」他說。
「鼻樑斷裂、牙齒斷裂、嘴唇撕裂傷、頭部與腹部鈍傷和電擊所致的灼傷。」我在嘴巴裡嘀咕著。
「醫生……」他說。
「瞳孔對稱,對光有反應……」我說。
「醫生!」他說,一個很勉強的吶喊。
「心跳正常……」我還是像機械人一樣說著。
「醫生,你……聽、聽到我說話的吧……」他說。
「心跳正常,瞳孔對稱……」我說。
我聽到,屠先生。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屠先生。
但我什麼都做不到,屠先生。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看著他那無助的雙目,我不知道我能給他做什麼好的,至少我不能讓我的話語徒添他的絕望,我拍拍他的肩膀,便從牢裡走出來。
副局在最後一間牢房門口向我招手,裡面一定又再倒一個臉上血淚交集的人。
「我問你最後一次。為什麼你會在毒點,你是在販毒嗎?」珊迪大聲說道。
「什麼毒點,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汪先生說。
是的,就是醫院第一位「客人」汪先生,想不到我們再見面已經是在牢了。
「小吉,動手。」珊迪說。
小吉警官上前把汪先生揍了一頓,但與屠先生不同,汪先生起來反抗,結果小吉警官更用力揍下去,直至他動也不動。
「老實點就不會有這些責難啦,汪先生。」警察們相繼走出牢房。
「院長,再次麻煩你了。」珊迪從我耳邊說出這句沉重的話,剛好砸在我的肩膀上。
汪先生有點昏迷不醒,嘴裡一直在說髒話,咒罵那幫警察。
然而我只是覺得一切一切都很可笑,那幫警察,能做的只有把他們兩個抓來痛打一番,問出背後的老大,然後呢?然後他們能做什麼呀?他們是把生命當什麼一回事,才會一拳一拳的這樣揍下去?
我再次回到第一間牢房,這時候屠先生已經被逼得說出名字——
「填海」
是填海教他們採毒,告訴他們有關毒點的事。我幫屠先生再看一下,屠先生吐了一地都是,當中混了不少血液。他坐在地上,呆望天花板,嘴裡念念有詞。
「醫生,你覺得這樣是對的嗎?」屠先生說。
「我不知道。」我說。
「醫生,這麼聰明的你,也有答不上的問題呀?」他說。
屠先生笑了,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一蹋糊塗。
「笑」聲,不堪入耳。
當我想再去看一下汪先生時,副局把我拉到一旁,還說小吉會處理,叫我不用擔心。
「院長,看一下你手機。」副局指一指我的衣袋。
手機裡跳出一個訊息,寫道:
「有金額入帳至oooo-xxxx-oooo您的帳戶,100,000元整。」
「院長,這是演習,今天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知道嗎?」他說。
「我……今天我沒有在場。」我搖搖頭說。
「對,沒錯。我讓陳警官送您到門口吧。」副局再一次以恭敬的姿態配合軍人的話腔,接著說:「昱葳,送客。」
陳昱葳戰戰兢兢的帶我走到門口,轉過身只看到陳警官面有難色,眼眶泛紅。
「你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我說。
「院、院長!我不知道!但我們都有努力緝毒,我……」她說。
「可以了,我明白。再見,警官。」我說。
這是正義嗎?
我一路上狂飆,回到醫院,老樣子的去找小桶,但今天我沒有去踹他,踹他的身影好像和白天看到的人重疊起來。盯著他看了一會,他還是老樣子,一動不動,等我開口,等我出拳。然後我到後樓梯,繼續抽大麻,盡可能地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忘記,因為大麻從不告訴我,什麼是正義,或許它自身就是惡的化身,那又如何從它的煙霧中得到答案呢。又不知這次抽了多次,然而這次我用掃帚擋住鐵門,小柯你進不來了。
私刑事件過了好幾天,之後去酒吧和鎮上其他地方,都再沒有看到屠先生和汪先生的身影。在酒吧裡見到修車廠的葉小花和經常與她出入的計程車司機李小姐——之前有來醫院看病,心臟有點小問題——跟她們聊了一下,兩人都覺得正義是主觀的東西,她們對於我的疑問不過問太多,也善意的問候一下,她倆還是少有地讓我稍微相信一下世間未完全的陷入黑暗。
之後的休假日,還是回來整理一下文件,受不住東西沒有放好,我應該多提點一下其他員工關於整潔的重要。突然,醫院後面的停車場發生爆炸,趕緊開救護車到現場,把病患帶到醫院後,回來還收到那個奇怪記者的訊息。
「院長,謝謝你之前的留宿,你在哪兒呢,我有準備禮物要送你。」她寫道。
這個怪人,之前曾經跑到我醫院睡,前幾天被那個填海——告訴屠先生他們毒點的人——威脅,她說被誤會偷聽到填海的祕密,可能是關於採毒的事。後來那天把她帶到我家去睡,我自己睡在書房裡。熊小姐說有禮物給我,怪人的禮物,該不會是送一頭乳牛給我吧。
還在醫院裡處理爆炸案,阿翎跑來看她那車子爆炸的妹妹,聊了一下關於精神疾病的事,不深入了解是她哪位家人出事了,只是當聽到「家人」時,心頭不禁一陣惆悵,我好久沒有看過自己的親人,更別說是感受親情了。阿翎知道妹妹出事便趕緊過來,還一改常態,變得斯文溫柔了。這都是為了她的家人,或許愛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阿翎、阿茲和她們的家人,你們真好。
當我還在和阿翎聊天的時候,熊小姐在後面扮鬼臉,古靈精怪,她是想逗我笑嗎?我真的不知如何處理這個怪人,真的奇怪,真的奇怪。
阿翎走了之後,熊小姐硬把禮物塞給我,一隻屠宰雞和……十隻養殖雞,打開袋子那刻,所有雞望向我這邊,一刻後不約而同對我啵啵的叫,熊小姐在旁邊笑得有氣無力,捧腹大笑,跟日本諧星一個模樣。她還說這些是毛小孩,叫我好好照顧,我真不知道「毛小孩」還可以這樣用,生物學上來說她是對的,從社會概念上看就不敢苟同了。
熊小姐回到我的家後,一直叫我把雞放出來,讓牠們東奔西跑,我還想叫熊小姐自己來打掃雞弄髒的地方。
「好可愛呀!那我幫牠們取個名字好了,這是我們一起養的雞。」她說。
然而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為雞改名字,就算是貓貓狗狗,也有取名字的必要嗎?取名字感覺就是給予牠們與自己的聯繫,感情便從中萌生,但我大概沒有必要對雞有感情吧,雞,不就是雞而已嗎?
熊小姐取的名字很奇怪,硬要用我倆的名字去命名,就將跑出來的兩隻雞命名成「奇雞」與「甜雞」,剩下的八隻都被帶去動保。我看兩隻雞都長差不多,該怎麼分辨呀,熊小姐說奇雞很胖,甜雞很高傲,但我伸手抓起甜雞時,牠都縮成一團……一團羽毛球,牠明明是很怕生呀,說牠什麼高傲。
熊小姐一直把雞抱在手上,像抱住貓狗一樣疼愛,我實在不想理這個怪人,我把東西推給她去整理,自己去洗個澡,整理一下思緒好了,這幾天積壓太多,不論私刑事件,平日醫院的事務也好,還是這個怪人熊奇奇。
為什麼她要送我雞呀?以往所收到的禮物,背後都暗藏意思,例如社會地位,在醫院求個高級醫生,或者是要求我保密什麼事,譬如剛存入戶口的十萬元。所以這次熊小姐是要什麼作回報,十隻雞與一隻屠宰雞換不了什麼東西,免費看病嗎?這些雞大概只抵幾次的醫藥費,而且她身體強壯,都不見她有需要看醫生。不過,能換什麼這不是重點,最後不也是等價交換罷了。
熊小姐說她還想出去玩,要把我帶上,她說去海邊,因為我喜歡釣魚。實在想不到什麼理由去陪這個人出去玩,住我的地方還把拉出去玩,我還不如待在家抽大麻更開心了,出去玩能做什麼?
好想大麻,好想酒精,好想安眠藥,一直被她這樣拉著走,我也只有苦笑幾聲好了。一整天面對這個怪人,好累呀,小桶我好累呀,大麻我好累呀。
跟她去了好幾個地方,一路上不斷見識到怪人的思維真的超出我的預期,就算是街上的智障鎮民,都稍微猜到他們的想法,無異就是從賺錢作出發點。就只有她,就只有這個怪人,熊奇奇,沒有人能預計她在想什麼,下一步會做什麼。她很容易滿足,小小東西也能當成奇珍異寶,她就是一個偏離世間與常識的存在。
在海邊,她看著我釣魚,不知不覺話題就聊到「正義」上,我乾脆問一下她是如何看待正義,我也想知道這個怪人內心的正義是什麼。
「正義呀……」她思量一下,接著說:「正義也只是人的主觀想法,世上大概找不到什麼東西會是正義本身。他們的正義也只是他們自己的想法,這能代表其他人的正義嗎?」
想不到熊小姐平日怪頭怪腦,腦袋也裝了一些似模似樣的東西,這一點讓我出乎意料。
「那……如果他有在吸毒呢?」我說。
「應該會想辦法戒掉吧。或是吸毒的原因是什麼?我覺得這件事,吸毒和他吸毒的原因都應該要找一個人來說,因為吸毒這種事情,有時候不是肉體成癮,而是心理依賴。」她說。
熊小姐像學了讀心術,每一個字都戳中我的心靈。她還說,她也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的確,平日都不見她固定與誰待在一起。不過熊小姐說她不介意,她對於沒有朋友一事好像已經看開了。反觀我真的連嘗試交朋友也不可能了,被世態騙得太多,直到現在還是沒有辦法再相信自己與其他人的聯繫,不論是友情還是愛情。心底那一塊一直被砸在谷底,久久都沒有人把它搬開。熊小姐還是繼續笑說這一切一切,偶爾覺得成為像熊小姐那樣的人,也不算一件壞事,像她一樣拋開世人對她奇奇怪怪的眼光,自在地活下去。
回家後,熊小姐已經習以為常的先去顧雞,然後就躺在我的床上。我不想趴在書桌上了,腰酸背痛,換到沙發上去,鋪被子時還要把旁邊的奇雞和甜雞趕下來,像牧羊人把牠倆推到花槽去,這個花槽被熊小姐命名為「侏羅雞公園」,當下聽到真的不知道這個怪人在想什麼,廢到笑起來,真的好奇怪呀。
熊小姐睡著後,我躺在沙發上,瞪著天花板看,奇雞和甜雞在旁邊繼續咯咯叫。我已經一整天沒有抽過大麻,在睡前只吃了安眠藥,這是為什麼呀?除了是熊小姐一直跟著我,根本沒有辦法拿大麻外,在她睡著後,也是如此心境平靜,對大麻有種不再需要的感覺。熊小姐是什麼怪人,跟她在一起的時光,好像把大麻忘記了一樣,說到底忘記抽大麻是什麼感覺,想抽大麻又是什麼感覺,袋子裡的大麻不會呼叫我,之前都是順著自己的欲望把它們拿出來,果然是如熊小姐所言,心理依賴嗎?當我「忘記」大麻時,是意味我不再依賴它了嗎,那是什麼承受了這份欲望?
熊奇奇,你真的很奇怪,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忘記了大麻了……安眠藥藥效發作了,眼皮撐不住,隨著腦內回想起白天她說的一些冷笑話,一直傻呼呼大笑,笑聲蕩然領我到寂靜之中——
……
「咯咯——咯咯咯——」
隨著雞啼再次睜開眼,身旁被兩隻雞圍住。說實話,這麼匪夷所思的事,第一天我被熊奇奇帶著跑來跑去,在她的笑話與身體的疲倦之中,被領著入睡。今天是第幾天了?算吧,不要在意這些小數,反正我也習慣了,這兩隻雞,還有那個怪人。牠們在我旁邊像鬧鐘把我吵醒了,日光從窗外打過來,十分剌眼。原來已經白天了,已經一段日子沒有惡夢敲門,醒來時覺得身體十分輕鬆。
熊小姐住進我的家已經好一段日子了。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有睡在自己的床上,明明是自己的家,卻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窩拱讓給熊奇奇。熊奇奇的生活次序老樣子的是顧雞、找我聊天、把我拉出去玩,寫的報導也是大家的日常生活,或者是生活專題。或許自由新鎮的記者真的少得可憐,她的報導都莫名地留住一些讀者,然而我也在其中,真的想不通她是如何做到。這樣奇怪的新聞,這樣奇怪的人,世上也只有熊奇奇了。
至於我的生活還是上班、下班、被帶出去玩,唯一不同的是,大麻,越來越少抽了,只剩那心頭突然癢癢的時刻,或者再遇到一些麻煩極了的事,偶爾地放到舌尖上。
我環顧屋子,也沒有發現熊奇奇的身影,她又先出門去了,一直都想像不到她大喇喇的性格是如何攝手攝腳的離開。熊奇奇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留下了寂靜。直到每天早上,看到洗手間上的第二支牙刷,才肯定之前所發生的都是真的。
梳洗過後,餵了雞才有空閒坐下來吃早餐。
手機叮咚一聲響起,一個訊息彈在手機視窗上方。
「院長,早安!」手機顯示著。
還未點進去,已經猜到是那個熊奇奇傳來的。一大清早跑出去究竟是幹嘛?
「我買了早餐給你。」她寫。
「我吃過了。」我寫。
「那我自己吃好了。.3.」她寫:「奇雞,甜雞呢?牠們是不是還是這麼可愛。」
「我餵了麵包,你說我們一起養,現在都我自己一個餵!」我寫。
「嘻嘻。>3<」她寫。
我蹲在花槽旁邊,看著那個兩隻傻瓜腦袋一啄一啄的,把麵包吃下去,我摸摸牠們的小腦袋。
「你們要好好長大呀,死掉的話,那個怪人又在這邊哭哭啼啼,不知她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對著牠們說。
想起來,有一次,那個計程車司機李小姐被街上的混混開槍打中,雖然只是皮外傷,小花小姐很快來到醫院,焦急地抓住希可來問——她問希可沒有用,希可只是接待員——看她眼淚都快哭出來的樣子。然後就會想到,哪一天如果我出事了,也會有人像小花小姐關心李小姐那樣,拋開一切的找我嗎?
或許我真的想太多了,我應該,註定就是孤獨至死吧……
奇雞呀,甜雞呀,你們就不必擔心了,你們要是出事了,那個斑馬怪人一定不會放棄你們,放心吧。那兩隻小傢伙把麵包都吃完了,傻頭傻腦的樣子與那個怪人有幾分相似。
「院長!」熊奇奇的聲音在門外。
她一邊大喊一邊錘我家的門,打開門後,一個怪人衝進來,一手把麵包塞到我身上,一邊跑到侏羅雞公園去。
「奇雞!甜雞!你們真可愛!院長!我們等等去溜雞好嗎?」她說。
我的天,她真的想要把雞帶出去了,萬一被牠們跑掉或是被野狗吃掉,這該怎麼辦?
「唉,你想去哪?」我說。
「唔,帶牠們去屠宰場,讓牠們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她說。
「你有病哦。」我說。
「嘿嘿,這是斯巴達教育,開玩笑啦!那院長,你能帶到什麼好風景的地方嗎?我想寫一點風景介紹的文章。」她說。
「唔?海邊我們上次去過了,就山上吧。之前好像看到有個地方很不錯。」我說。
「好哇!」她說。
因為北面的山峰去過太多次,這次去東邊的山丘,而且和市中心比較接近。
「鎮上的人開車都怎麼那麼兇呀?」熊奇奇嘴裡嚷著,一直在玩弄我的車窗,一上一下,無聊極了。
「你別惹他們呀!上次有人開槍打傷鎮民了。」我說,指的是李小姐那件事。
「蛤!好可怕。」她說。
「你別老是把自己扯進麻煩裡了,上次不也是被那個填海拉到酒吧裡去。你現在還有跟他聯絡嗎?」我說。
「沒有,我跟他很久沒有見面了。」她說。
聽她這樣說,真的太好了,那個填海是個危險人物,他教屠先生和汪先生去採毒,才使他們受那樣的難。如果熊奇奇還有跟他聯絡,填海可能也教她去採毒,去做犯法的事,這對她來說,會有性命的安危。
但是,為什麼我要替這個怪人著想……
一路上,熊奇奇一直大呼小叫,像未見過世事那樣,吵死了。
「院長!有鹿欸!」熊奇奇指著窗外大喊。
她拍我的肩膀,叫我停車。下車後,她急急忙忙地跑到鹿的方向去,完全不顧天空下著雨。
我撐起雨傘跟她在後面,只見一隻鹿躺在石頭旁邊,石頭與牠的頭部滿是鮮血,大概是剛才撞死了。
「院、長!剛剛還在那邊跑跑跳跳的,怎麼現在就死了!」她指著鹿,哭了起來。
「生命無常,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呢,世間就是如此糟糕。」我說。
熊奇奇滿臉眼淚,我強行把她拉回車上,不能由她這樣被雨淋濕。看到那隻鹿之後再也沒有動過,她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
隔了一段時間,在路途上再看到鹿的身影,這次是兩隻雌鹿在山間跑過,在石頭上躍過,熊奇奇又開始吵鬧起來,一直大喊「鹿呀!鹿呀!」,垂頭喪氣的樣子再次變回燦爛的笑臉。
「到了。」我說。
我把車開到山上,熊奇奇一直說這不是登山車,不是登山車,不要從斜坡下開上去。我只能說,凡人就凡人,一個字「嫩」。這種小事,大力踩油門就能上去了。
雨漸停了,我們下車,山上的空氣非常清涼。
「誒,熊奇奇,你看看那邊。」我說。
「是市鎮欸,而且這樣看好像電影畫面呀。」她說。
山上有薄霧籠罩,帶來雨水的烏雲還有一部分停留在市鎮上方,僅在遠方西邊留有一點陽光。霧色搭上淺薄的日光,只見市鎮仍是漆黑一片,世間模糊不清,在山上眺望,遠遠只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一點一點的燈火刻在牆上,高聳的大廈像大樹一樣,屹在燈海之上,整個城市像沉睡的巨獸一樣。
我把甜雞從外出袋拿了出來,牽了一根長繩子,讓牠隨意溜躂,還好這荒山野地沒有什麼人,不然丟臉死了。熊奇奇樂此不疲,也把奇雞拿了出來,兩隻雞見面如最初,吱喳個不停。
「我們來合照吧!」她說。
熊奇奇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抱起那圓滾滾的奇雞,我拿著甜雞在她的後面。
「一、二、三!笑!」她說。
快門聲清脆乾淨,兩人兩雞的一刻停留在熊奇奇的手機上,她把著手機一直興奮地與奇雞對話。我從她手上接過手機,照片裡頭的我還是一如死板的臉,熊奇奇那個瘋婆子的笑臉真讓人印象深刻,而這張照片應該是我們第一張的合照。
熊奇奇坐在石頭上與兩隻雞一起玩耍,這個時候,有一隻花豹在後面跑過,黃澄的碎花身影從霧中如夢幻泡影般若隱若現,一時在這邊的石頭,一時在那邊的樹後。說時遲,那時快,熊奇奇抱住奇雞走了過去,說要幫他拍照。
「你等等,牠會咬人的!」我說。
「你是醫生,沒事的。」她說。
「被吞了就沒救了。」我說。
「但如果、如果是花豹的話,奇雞跟甜雞會不會被吃掉?」熊奇奇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我。
「當然會呀。尤其是奇雞,牠那麼胖。」我說。
「不要呀!」熊奇奇哭著跑了回來,僅僅因為擔心那兩隻雞被吃掉就哭,真的有夠奇怪,也不過是隻雞而已。
花豹懂事,牠知道把熊奇奇惹哭是一件多麼惱人惱豹的事,當熊奇奇說著不要之後,牠再沒有出現了。而熊奇奇在車旁看風景、與雞玩耍。有點無聊的我,開始心頭癢癢的,想抽根菸什麼的,但熊奇奇一直跟我搭話,走也走不開。
「你要到另一邊拍照片嗎?你不是說要寫風景介紹?」我說。
「我不想報導這個地方了。」她說。
「嗯?」我說。
真的很奇怪,明明就是要上來寫風景的,折騰了一番,現在又不寫了?
「這裡我很喜歡,我不想分享出去讓別人知道,不然這裡就會有很多人,很多垃圾。而且這裡是你的祕密景點吧。」她說。
哎喲,熊奇奇再次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記者也有一天,會不想報導有價值的新聞,我還真第一次遇見。
熊奇奇說她跟王小姐約好了要到酒吧。提到王小姐,有一次去酒吧喝一杯,跟王小姐——以前是裁縫師,稍早開始在阿狗老闆的酒吧當副店長,聽說是感情問題,某個喝醉的晚上自己把頭髮染成金黃色了——聊了一下,才知道熊奇奇到了自由新鎮後,從頭到尾都沒有租過房子,她之前已經在王小姐的家和公司住過兩天,現在就寄居在我這裡,這個怪人真的是……到處生事,給人添麻煩。
現在時間還早,王小姐還在準備開店,熊奇奇提議到酒吧附近晃晃。
「院長,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錯哦。」她說。
「今天休假嘛。」我說。
「你上次放假好像也沒有很好。」她說。
那一天剛好是與私刑事件對上了,但現在事情也告一段落,我便沒有再多想什麼。
「院長,是海欸。」熊奇奇指著遠方的貨櫃碼頭說。
就一片海,有什麼值得大呼小叫,熊奇奇跑了起來,往碼頭前進。看著她的背影,我的雙腿不知不覺也跟著跑,追在那個體力旺盛的怪人身後,跑得好累呀,為什麼休假日還要做這麼累的事?
「院長,現在我從這裡把你推下去,奇雞跟甜雞就都是我的了……」熊奇奇一個興奮的模樣,對著我露出狡猾的笑容。
「可以呀!現在就還你。」我說,動手把袋子拉到前面,準備把雞拿出來。
「院長!沒有啦!我只是演一下而已啦。而且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呀,你對牠們沒有一點感情嗎?這是可以說還就還的嗎?」她說,上一秒還笑呼呼的臉變得緊張起來。
「誒,是你硬把牠們塞到我這,還養在我家,醒來你就跑不見,都是我在餵。」我說。
「院長,麼硬塞,你就沒有覺得牠們很可愛嗎?」她說。
「這很勉強啦,養兩隻在我家,你好像都沒有餵過牠們,你要不要現在就來餵雞呀?」我說。
「來呀!」她說。
我把雞放在地上,把麵包分了一些給熊奇奇。
「院長,你說牠們真的很可愛,對嗎?」我說。
熊奇奇蹲在地上,把麵包放在地上,讓牠們一啄一啄的,自己雙手托腮,傻呼呼的傢伙看另外兩隻傻呼呼的雞。
「以後你也要幫忙餵,還有打掃。」我說。
「好了啦,我以後會幫忙的。我們要一起好好養著牠們,不要讓花豹把牠們吃掉,也不要讓牠們上飯桌。如果牠們死掉,我會很難過。」她說。
熊奇奇把剩下的麵包灑在牠們前面,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她是說真的,她是認真的。
自父母離婚後,安靜的日子又再喧鬧起來,孤單的家多了兩隻雞,和一個斑馬怪人,養雞呀,好像也是一件不錯的事。一起養雞,這才是被需要的感覺嗎?
熊奇奇在酒吧門外看了一下,還是沒有好。她便把我拉到天台上,說要玩躲貓貓,這是什麼兒童遊戲呀,雖然從來沒有朋友會跟我玩,小時候都是讀書、讀書和讀書,但人都長這麼大,還要玩躲貓貓這種幼稚遊戲?
熊奇奇玩得樂不可支,她說是因為以前玩躲貓貓,都躲到別人把她給忘了,最後是她爸媽找警察,遊戲才得以完結。或許熊奇奇真的沒有什麼遊玩經驗,我耍些手段,就把她給騙了出來,多容易贏。
傍晚,太陽也觸及海平線了,離王小姐開店還有一段時間,在走樓梯下去時,看到那金黃色的日落,熊奇奇在旁邊嘩然這片風景。
「誒,熊小……熊奇奇,你過來。」我說。
不自覺的喊了她的名字了。
「幹嘛?」她說。
「你看。」我說。
「嘩……很漂亮欸。我們在這一起看它沉下去,好不好?」她說。
左右兩邊的藍天與中間夕陽的金黃無縫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匹有藍有橙的布疋,落日隱約露出一點豔紅,打在海面之上。海面上有右邊的工廠的倒影,浪花一波一波向前推進,把倒影給打散。
「院長,你有救過自殺的人嗎?」她說。
「有呀。」我說。
為什麼要看著這麼美麗的風景,要說這沉重的話題?
「他們被救起來時什麼反應?」她說。
「唔,很多都會說為什麼要救他。」我說。
「之前聽說有一部分的人其實是想被救的,有一些是希望被發現的。」她說。
「其實,自殺的人,很多在執行這個決定之前,都會有一些求救的訊號。」我說。
「決意去自殺的人,你是讀不到訊息。當你知道的時候,那已經是死訊了。」她說。
「但大部分還是想有人知道,想有人發現,因為他們都希望有人可以來救他。只是,訊息通常都不明顯。」我說。
「之前看過一套電影,那個要自殺的人會煎牛扒給他的狗吃。」她說。
「對呀,但再堅決尋死的人還是會有線索的,只是你能不能夠看到而已。比較明顯的求救就例如會將自己的積蓄給其他人,或者是寫遺書。我想,最明顯的應該是傳訊息吧,傳訊息給自己最在乎的人。」我說。
「是啊……誒,怎麼突然聊到這個了?」她說。
「是你問我的。」我說。
「啊,對齁,對齁,站在頂樓就容易想到這個,幻想自己會不會掉下去。」她說。
她真的很奇怪,有事沒事,從天台走樓梯下去,也會想像自己在這裡掉下去,那也不算自殺呀!真的理解不到她的邏輯。
「院長,我們來比誰最快下去吧!」她說。
熊奇奇語畢就在樓梯跳來跳去,這樣很容易出意外的!真是拿她沒辦法,我慢慢走下去,就讓她去贏吧。
「我第一名!」熊奇奇站在四處無人的地方一直喊自己是第一名,這還不讓人以為她是神經病,斑馬怪人!但熊奇奇好像還未玩得過癮,她爬上一個貨車平台上,想像自己是大明星,跳舞轉圈。
「說到舞台,我想起一個地方,蠻適合你的。」我說。
「真的嗎?」她說。
「走!現在還有時間,快上車。」我說。
熊奇奇聽到「舞台」就異常興奮,怪人體質的她用力一下子把我的車窗給撞爆了。
「熊奇奇,你……」我說。
「嗚呀!院長,我不是故意的啦!對不起啦!」她說。
我把玻璃碎片撥一撥,便趕緊開車。在車上,她一直說她會賠錢什麼的,她聽過我說我上次找葉小花改裝的金額,整個人嚇得不斷冒冷汗。那金額不太多,就二十六萬而已,對超級跑車來說差不多了。不過她這麼驚慌幹嘛,我又沒有說要她賠錢。
在好麥塢山腰附近有一個地方,裡面有一座大型舞台,有觀眾席,但從來都沒有劇團在這裡演出,自由新鎮的演藝業都不蓬勃,這座舞台就一直安靜地在這裡等待,想不明白當初政府建這個是幹嘛的。熊奇奇一躍而上,她站在台上唱歌,她挑的歌就是些「我真的很不錯」、「寶貝鯊」什麼的,不是很正面鼓勵型,就是一些兒歌之類的,跳著傻瓜舞唱這些歌。我坐在台下看她那樣自在快樂,真的很有趣。
「院長,下一次再來這裡時,我會挑適合你的歌,為你辦一個一對一的演唱會!」她站在台上,像歌星指著粉絲一樣,一邊唱歌,一邊加插這段說話。
不過這種話還是聽聽就好了,這個怪人一時這樣,一時那樣,性格糊塗,眨眼就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何需上心她為我辦的演唱會。她還是不要把我的生活顛倒得一蹋糊塗就好了。
酒吧應該差不多營業了吧?我把熊奇奇從舞台上拉下來。來到酒吧就是先看到王小姐一直跟我們倆道歉事情耽擱而晚了開店。其實她也不用這樣上心,熊奇奇那傢伙還不是玩得多快樂,她在酒吧裡看到很多新面孔,便逐個上前問人家的電話,這可謂是職業病嗎?我坐在旁邊點了一些軟性飲料和小吃,看著那個怪人如何認識朋友,但用她作為教學示範真的是一個錯誤選擇,她轉眼間就把人家的名字給忘了,她這樣可以嗎?
熊奇奇跟酒吧裡的人玩得可樂了,警局的陳警官和我們醫院的人也在酒吧裡消遣,連很久不見的神父女乃可可也在。聽王小姐說,神父喝醉就會在酒吧裡搗蛋,一時爬進吧檯裡,一時去騷擾那隻趴在吧檯上的灰貓——聽說叫小條,因為是虎斑貓,黑色紋理一條一條,但熊奇奇一直主張牠叫『小石虎』。神父把酒吧的人耍得天昏地轉。除此之外,酒吧來了一名新員工,他叫做Terry,一頭灰白的油髮,這跟衰老的白髮不一樣,很明顯是故意漂白的,他戴了一副墨鏡,但他的聲線很耳熟,好像不久前在哪裡遇過這個人。Terry說自己是最近才來到鎮上,來酒吧當保安員,職責是制止神父和其他搗蛋的人,想問一下能把熊奇奇也歸類到鬧事的人嗎?而熊奇奇也是覺得Terry很熟面孔,就是說到嘴邊,卻說不出在哪裡見過,真的奇怪。
一整天去了很多地方,是時候要回去了。熊奇奇讓我把甜雞放在她那邊,她會抱著兩隻雞坐在副駕,不然甜雞在我開車時吵著吃東西就麻煩了。我打開包包拿出那個麻質的袋子,交到她手上。我先到停車場把車給開出來,熊奇奇在那邊再吃一點店裡的花生和香腸,真的愛吃,跟那隻奇雞一樣。
在門口等了一陣子,熊奇奇才捨得出來,她嘴裡好像還嚼了些什麼,是離開吧檯前還一手把花生塞進嘴裡吧。她站在我的車旁邊,小心地打開我的車門,看得出來她很謹慎地拉開,車窗已經破了,我不想她這次連門把也給拉出來。
她彎下身子坐進來。
「院長。」她說。
「嗯?」我說。
熊奇奇盯著手中的袋子,雙手緊緊的捏著,一言不發,但眼神卻訴說著一些疑惑似的。
「怎麼了,熊奇奇?」我說。
「先別開車。」她說。
「怎麼了?」我說。
「你剛剛給我錯東西了,你好像不小心把醫院的東西給到我了。」她說。
「蛤?」我說。
她在說什麼?我剛剛不是把甜雞的袋子給她嗎?
「你好像不小心把……醫院的東西給……我了。」她說。
熊奇奇語畢便一手把座椅後面的袋子拿了起來,那是我的包包。她把原本手上的麻袋放進袋子裡,再從中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袋子,上面寫著「甜」字。
「院長,我放回去了。」她指著手上的袋子說:「這才是甜雞來的。」
她在說什麼?我剛剛給她的是什麼,那是什麼……醫院的東西?我沒有帶醫院的東西出來啊。等等!不可能是那樣東西……絕對不可能的……
我大力踩下油門,往家的方向去,明明都超速了,熊奇奇還是一言不發;明明坐得很不舒服,熊奇奇還是一言不發;明明其他司機都對我們破口大罵,熊奇奇也是一言不發。
……
來到公寓下的停車場,她終於開口打破沉默。
「怎麼樣呀?還好你是遇到我,要是換著其他人,早就被嚇壞了。」她說。
我沒有說話,她就先下車,匆匆身影消失在轉角,我把車停進車庫,背起包包,轉角看到那個怪人躲在凹角避雨。她看到我,便很自然的跟了上來。
她究竟拿了什麼東西,止痛藥嗎?繃帶嗎?安眠藥嗎?還是……
「什麼醫院的東西?」我說。
「你是院長,當然會有的東西。」她說。
我把大門打開,熊奇奇進去後把奇雞和甜雞帶到花槽裡,她看起來有點疲倦。平日蹦蹦跳跳回家的模樣消失了,一切顯得詭異。
「你累了嗎?去睡吧。」我說。
「嗯。」她說,聲音聽起來亳無生氣。
熊奇奇沒有再說什麼,她往睡房那邊走,她走沒兩步,又回頭看著我。
「院長……」她說。
「怎麼了?」我說。
「今天玩得很開心呢。」她說。
「嗯,對。」我說。
「寫新聞的事之後再說吧。」她說。
「那你今天要寫什麼新聞?」我說。
「那個之後再說吧,搞不好明天又有更好的東西用來報導了。」她說。
熊奇奇笑著說完,便向睡房走了進去,而我回到書房,把包包放下來,打開便看到最上面的是,我給錯熊奇奇的東西。
「院長……」外面是熊奇奇的聲音,她又回來,敲了門,卻沒有進來,我們之間隔著那一扇厚厚的、笨重的木門。
「怎麼了?」我說。
「我希望你明天可以跟我說實話。」她說。
「……」我說。
「就這樣,晚安。」她說。
語畢,接在後面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留下寂靜。
實話,說什麼實話,我看著書桌上的麻袋子,我、我不敢打開,我不想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但我知道的,我是清楚知道的,我這樣告訴自己,裡面絕對不是什麼血淋淋的恐怖,也不是什麼危險的武器,放在裡面的是——
我最醜惡的一面。
我把袋子往角落裡的垃圾桶一扔,被擊中的垃圾桶搖搖欲墜,這才讓我想起醫院裡的小桶。我跑到樓下,開車往醫院去。
急診室的小桶默默的等候我的來到,我一拳一腳往它身上揍下去,就算它倒在地上,我還是用力的踩下去,踩得它出了裂紋,米白色的身體「啪」一聲地裂開。
「解釋……有什麼好解釋,你以為你是誰,你知道那些東西陪我多少年了?我的課業,我的事業,我的生活,你以為你和那兩隻雞能取代嗎?沒有它,我能撐下去嗎?我不是叫你不要顛倒我的生活嗎?為什麼你要走進來……你以為你是誰……只是給錯,只是給錯,有什麼好解釋?」
說了這麼多,小桶還是沒有說話。
「可是她是記者,她說她今天不寫東面的山區,所以她要拿我的事情來寫嗎?把我寫在她的頭版,一定幫她刷很多人氣,上次她不是才說要我幫我搞一個徵男友廣告嗎?那也只是想借我的知名度刷人氣。記者……她是記者。」我說。
最後一腳直接把小桶踩得變形了,我失去平衡的往儲物櫃一撞,扶著櫃子順勢坐到地上,與倒在地上的小桶靠在一起,抱起膝蓋,看著它很難受的樣子,我想,我也很難受。
我不想再待在這了,這裡很黑,很痛苦。我開車在城鎮裡繞繞,不知不覺來到東面的山,與熊奇奇待過的地方。黑夜的山區沒有什麼特別,抬頭一看,竟能看到滿天星星,如果熊奇奇在的話,她一定會……
為什麼這個時候還要想起她,明天一早,她就不在了,她就拿著頭版賺到的錢遠走高飛了,還說什麼廢話,還要什麼解釋……
「院長!」
「院!長!」
「院長?」
「甜甜院長!」
腦內不斷傳來她的聲音,她的話語,她呼喚我的模樣。
——「我希望你明天可以跟我說實話。」
唯獨她說這句話時,我無法知道她的模樣是如何,只有她的聲音,只有她的聲音……
你這個怪人,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闖進我的生活,熊奇奇?
第七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