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看著看著,怎麼好像有點怪怪的,好像有什麼忘記了。
「吱吱——喀喀——」床下有什麼東西在叫,我迷迷糊糊地爬到床邊,去看看什麼東西在叫,才想起來……
我在哪裡?欸欸欸,等等,我現在人在哪裡,為什麼我會睡在床上?不,我原本好像是被填海老大逼著要回酒吧的,所以這是填海的家嗎?不對,之後、之後好像……對了,我被院長帶回來,然後住在院長家,睡在院長的床上!
「呀呀呀!」我趕緊離開院長的床,餓昏的我直接摔到地上去,看著床底下有一個麻袋子,裡面放了什麼呀?看來剛剛的叫聲是從這袋子傳來的。
我打開袋子,發現裡面有一堆小雞,數數看有十隻,裡面還有一袋被宰過的雞肉。我凝望住這袋東西,臉上冒了幾顆汗珠,嘴裡吐出幾句冷笑來,大腦趕緊運轉一下,就立馬像電腦冒煙一樣。前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了,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我的天呀,我不但睡在院長家,睡在她的床,我看我已經抱頭睡了幾個日出夜晚,還將上次在屠宰場的雞帶回來,把死掉的雞跟活生生的雞放在一起……
我立刻拿起身上的麵包和水給這十隻小雞吃。我坐在飯廳思量一下,我覺得,我可以……把他們送給院長當禮物!想想那位冷酷如冰的院長收到這樣的禮物會有什麼反應呢?
我傳了訊息問她在哪,她隔了一段時間才回我。
「我在醫院忙,禮物不用了。」她寫。
真是的,也太傲嬌了吧。
院長,林甜甜,辦事認真,對於醫生一職,表露出盡忠職守的態度,只是真的不太會與人相處,不知道她骨子裡究竟是開心還是難過,這樣收起情緒不是太好吧,當院長應該很大壓力,她不跟人家聊天可以嗎?
我把家門關好,離開前再三確認房燈關了,水關了,門也關好,坦蕩地走在醫院的路上,哼哼歌,快步跳支舞,偶爾看到奇怪的路人會忍不住窺探他們的生活,有時會聽到路人與電話裡頭的人吐嘈自己上班的苦況;有一些看見我就立馬跑走,是看到我這麼美才嚇跑的吧!通常我都跟著他們走好幾個街口,跟丟的話只好回到原本的路線去了,我想整個新鎮,大概只有我會這樣跟著路人走。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賴呀,想想平時在新鎮有大事要跑新聞的話,一定會過勞死,現在有空來騷擾路人,也是一種生活的輕鬆美,偶爾就在生活中加一些小細節,工作與生活的平衡吧。
終於走到停車場了,眼看車庫門前有一台粉紅色的跑車,心想老天爺是要犒賞我了嗎?天降一台跑車給我開,雖然車漆我要選和我一樣的斑馬色,我滿心歡喜的跑到車門,再握住門把那一刻,我愣住了,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有人把車放在這裡,都到車庫門前怎麼可能不把它停進去呢,而且被警察抓到可不肯呀。人是怎樣死的,都是貪死的,要不得要不得,我還是趕緊騎車走吧。
停車場和醫院不遠,一下子來到了,看到醫院停車格放了院長的車,院長應該還在醫院裡呢!這就太好了,可以來送我的熊之報恩了。
「……她不會願意和人交談,最怕的是會引發重度的情緒疾病。」院長說。
「為什麼會這樣?」另一把聲音說。
院長就站在醫院大堂,與另一個女生對話中,聽起上來是什麼精神疾病的話題,院長在辦正事呀。
「是你的朋友嗎?還是家人?」院長說。
「是我的家人。」對方說。
「家人……」院長說:「是家人呀。這種病是有藥物去治療,但是藥只是輔助,還是會有副作用的。最好是有家人朋友的陪伴,因為案例顯示他們比較常有自我傷害的傾向。我建議你最好隨時隨地都待在她身邊。」
院長和那個女生聊得很專心,看著院長那凝重的樣子,眉頭又要夾死蒼蠅了。我站在她們後面,隨意擺出搞笑的動作,如果院長在聊正事卻看到我而被逗笑了,那個場面一定很有趣。
「啊,院長,你們這裡有收留精神病患嗎?」對方說。
「嗯?你指你的家人要住院嗎?你的家人只是情緒問題,不是精神……」院長說。
「不是,我指我們後面那個。」對方說。
這時候,雙手還揮在空中,聽到她這句,都把我人給愣著了。她究竟什麼時候看到我的?
她回頭看著我,我與她四目交投,她看著我像看到什麼怪人似的,眼神餘留話題裡的憂愁,現在卻摻雜半點警覺,盯著我看。
「她,大概算是我的……朋友吧。」院長從那位小姐後面探頭出來,帶著一個無奈的表情。
「是呀……」那個女生聽到院長這樣說,稍微放下戒心。
那個女生還是繼續看著我,猶豫了一陣子。
「唔,這是……奇奇嗎?」她說。
「是是是,我是。呃,我只是想確認院長有沒有看到我而已,我是來接她下班的。」我說。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像神色上的交流。
「我沒差,你們繼續聊,我在旁邊等院長好了,我很閒,能等的,能等的。」我說。
「謝謝你,奇奇。」她說。
想說,覺得那位小姐的背影和聲音很熟悉,她該不會是阿茲的姊姊阿翎吧,她倆是鎮上的富家姊妹。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阿茲開始工作了,她之前和墨菲律師帶我去屠宰場體驗當一名屠夫,非常好玩。但這樣聽阿翎說,該不會是阿茲有事吧?
我在旁邊再待了一陣子,也不過玩弄一下旁邊的盆栽,把櫃台散亂的筆——肯定是希可沒有放好——整理一下,聽到院長他們說什麼「洪水療法」,是讓不開心的人直接面對痛苦的事物,教他們跨過去。但聽起上來,就明明是讓人更痛苦的做法嘛,一下子強迫人去面對,如果是我的話,我才不會要我的朋友這樣做,陪在他們身邊,這樣比較好吧?
「……所以你有問題再來找我吧!」院長說。
我抬起頭,正好看到阿翎跟院長聊完了。
「好的。」阿翎向院長別過後,看來我這邊:「奇奇,掰掰。」
「嗯,再見。」我說。
阿翎最後的那句再見說起上來亳無生氣,與平日聲音嘹亮的她大相徑庭。她急急忙忙地跑到裡面的病房,蜷縮地推開房門,輕聲細語的與房間裡的人說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果然真的是阿茲出事嗎?
「啊,你怎麼跑來醫院了?」院長說。
院長朝著我這邊走來,她的眼神如常地死氣沉沉,都不提一下明亮的眼角。
「沒有啦,我想說來接你下班呀,我前幾天在你家住了這麼多天,真的打擾你了。」我說。
「哦,本來今天醫院休假,我只是回來整理一下病歷,結果附近的停車場有發生爆炸……」她說。
「爆炸!這麼嚴重呀!」我說。
「對呀,說不定你可以寫一篇新聞,就是阿茲她的車爆炸了。」她說。
「該不會是那架粉紅色的跑車吧?」我說。
「不知道,我沒有留意,不過是在停車場那邊。」她說。
「幸好我沒貪走那輛車,不然等一下躺在裡面的人是我了!」我說。
「你有看到那台車嗎?」她說。
「有呀,就丟在車庫門前,想說怎麼不把它停進去呢。」我說:「對了,院長,阿茲還好嗎?」
「情況穩定,開了一些藥給她,不用太擔心了。」她說。
「好吧。那你要下班了嗎?」我說。
「可以,怎麼了?」她說。
「要不要載你回去?」我說。
院長聽過這句話後,沉默片刻。
「你、你說你要載我嗎?」她說。
「有問題嗎?開車很累欸,你要休息一下。」我說。
「不,你騎車還是開車?」她說。
「機車呀,吹吹風,不好嗎?」我說。
「誒,這個等一下再說吧。」她說。
「蛤?你之前到酒吧那次不是原本要坐我的車嗎?」我說。
「我已經聽希可說你騎車真的很可怕。」她說。
「你不要聽她胡說啦!」我說。
「生命安全,生命安全。」她說。
院長語畢便動身把身後的文件逐一放好,三不時看過來。
「對了,院長,我有禮物要送你。」我說。
「嗯,有禮物?我不是說不用了嗎?」她說。
院長把手中最後一個文件夾放到抽屜中,從櫃台走出來。
「很讚的,很難得收到哦!」我說。
「不知道是什麼怪東西,我看一下吧。」她說。
「嘿嘿,我先送你第一樣。」她說。
我從背袋中取出一個大塑料袋,聞起來香香的,把它塞到院長手裡。背袋裡頭的小雞們還在蠢蠢欲動。
「噗,屠宰雞?」她說。
院長笑了出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院長「噗」一聲的笑,看吧,我就說她收到這樣的禮物,一定會覺得開心。
「對呀!你沒碰過吧,你又不是獸醫,還是屠宰的呢!」我說。
「你……真的是越來越奇怪了。」她說。
「你要知道屠宰場很遠的呢,在山上面呀!」我說。
「那真的謝謝你了。」她說。
「那你會想養雞嗎?」我說。
「你說你送我屠宰雞之後,再送一隻可以養的雞嗎?」她說。
「嘿嘿,不是一隻哦。」我說。
「我看看。」她說。
我把袋子裡的那一袋小雞大包大包的拿了出來,中間還要憋著不要笑出來,忍得很辛苦呢。
院長接過袋子,打開看到裡面的雞,笑著搖搖頭,顧著笑的她張開口憋不住笑聲,說不出話來。
「你、你是送我十隻養殖雞嗎?這是活的欸。」她說。
「對呀,放在家裡,雞飛狗跳,不好嗎?」我說。
「『雞飛狗跳』是這樣用的嗎?」她說。
「有沒有覺得很舒壓!毛小孩欸。」我說。
「你剛剛才送我一隻屠宰過的雞,現在又送我十隻有毛的雞。」她說。
「對齁,對齁,一個是沒毛的小孩,還有十隻毛小孩。」我說。
「我真是……人生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謝謝你,熊奇奇。該不會有第三份禮物吧?」她說。
「呃……你還想要第三個呀?那我可能要想點辦法了。」我說。
「不要啦,我不敢收啦。」她說:「但是這些雞可以放在車箱嗎?會不會死掉?」
「牠們生命力很強欸,在袋子待了兩、三天還生龍活虎。」我說。
「蛤!你把牠們悶在袋子裡兩、三天!還能這樣子?牠們的生命力真的跟你一樣,從二樓掉下來也只是流點鼻血。」她說。
「嘿嘿。」我說。
院長最後還是坐上了我的機車,這應該算是第一次讓我載她吧。
「你終於坐上我的車了嗎?」我說。
「對,請你小心點騎車,我的性命在你手上,請把握。」她說。
「哇喔!」我說。
我騎得比平時還要小心,戰戰兢兢的握著把手,感受從背後而來的無形壓力,或者這壓力其實都在我內心中萌生,坐在我後面的可是新鎮的醫院院長,還有更艱難的路途嗎?
「你騎得太慢啦!」她說。
「我怕出車禍嘛。」我說。
「那你還要載我?」她說。
「人家,我……吼唷,總之你下班太累,我一定要載你。」我說。
「好啦好啦,這裡前面轉彎就到了。」她說。
終於來到院長的家了,上一次是被填海老大威脅,院長載我回來了,那時候怕的要死,都沒有看清楚四周的環境。
院長的家離醫院很近,大概只隔了三、四個街口,不一會兒就到了。整座大樓都是高級設計,冠冕堂皇,院長的家是採用現代的摩登設計,大部分都是純木的材質,乍看之下是白色與咖啡色充斥在房子中。大門旁邊是一個室內花槽,凹下去的設計使泥沙不會潑到通道上,客廳的右邊是書房,左邊是睡房,浴室置在睡房中。
「院長,你要試試看,把牠們放出來嗎?」我說。
「蛤?放出來哦。呃,試一下吧!」她說。
院長把袋子打開,有一隻活潑的肥雞隨即跳了出來,在地上吱吱地叫,圍著我和院長轉圈圈。跟在那些肥肥的雞後面,還有一隻不肥不瘦,不怎麼愛叫,靜靜地注視我和院長,等等就撇頭用鳥喙整理自己的毛。
「好可愛呀!那我幫牠們取個名字好了,這是我們一起養的雞。」我說。
「奇怪的雞。」她說。
「不要啦!」我說。
「為什麼要取名字?取名字就會有感情了。」她說。
「難道你想把牠們吃掉嗎?你已經有屠宰好的欸。」我說。
「但你取名字就對牠有感情,你敢取哦。」她說。
「為什麼不能對牠們有感情?有感情,我們就好好照顧牠們呀?」我說。
院長好像對我所說的蠻驚訝,為什麼她認為不能對這些雞有感情呀?
「那……你想改什麼名字?『小奇雞』?」她說。
「誒,『小奇雞』好像很可愛,跟我的名字一樣。如果用你的名字來取的話,不如叫『甜外』跟『奇雞』。」我說。
「但好像有點不對稱,叫『甜雞』吧。」她說。
「這不是跟『田雞』一樣嗎,變青蛙了。」我說。
「那就一隻叫『奇雞』,另一隻叫『甜雞』呀。」她說。
「還是要青蛙就對了。」我說。
「沒差呀。」她說。
「如果『甜雞』會像青蛙的話,那『甜雞雞』會不會比較好?」我說。
「所以另一隻是『熊雞雞』嗎?」她說。
「是『奇雞雞』。」我說。
「熊奇奇,你的用詞蠻令我意外。你敢在外面裡喊這兩個名字嗎?」她說。
「那……『甜甜雞』。」我說。
「『奇奇雞』。」她說。
「『甜大雞』。」我說。
「『奇小雞』。」她說。
「『雞甜』。」我說。
「『雞奇』。」她說。
「『速度與雞奇』。」我說。
院長和我為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笑得不爭氣了,而那兩隻雞在旁邊吱吱喳喳的,好像對我們起的名字,也想提一份意見。
最後我們決定了,就為那兩隻從袋子裡跑出來的雞命名為「奇雞」與「甜雞」,胖一點、會吱喳的是「奇雞」;比較文靜、高傲的是「甜雞」。至於剩下那八隻雞,我們決定交給動保,雖然交回屠宰場比較好處理,但這樣幾星期後就會在速食店再看到牠們了。
「院長,我們之後會去溜雞嗎?」我說。
「你想帶牠們出去,就出去呀。」她說。
院長動手把奇雞和甜雞顧好,整理一下家裡的東西,騰出空間佈置雞窩,沒有多說一句話。剛剛如此歡樂,轉眼間又變回眉頭夾死蒼蠅的模樣。
「對了,院長。」我說。
「嗯?」她說。
「你今天臉色好像不太好呀。」我說。
院長沉默半晌,轉身把雜物放到餐桌上,雙手仍然貼著紙皮箱,背影一動也不動。
「唔……有嗎?可能是看到你吧。」她說。
「院長!」我說。
「開玩笑。正如你所說,工作很累。」她說。
「那你要先去洗澡嗎?我來幫你整理吧。」我說。
我走在餐桌旁邊,看到院長注視在紙箱子上,沒有說什麼。我伸手去接住紙箱,她才把手收起來,拖著疲憊的身影,走到浴室去。
我拿起紙箱那一刻才覺得,原來院長拿在手上的箱子,是如此沉重。箱子沒有封起來,裡頭也只是一些雜物,真的沉重的東西不在裡頭,而是在別的地方,在她的眉間,在她的內心。
如果,她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話,如果她會告訴我,如果她會……
院長剛剛整理的雜物沒有很多,我把它們搬到角落。奇雞甜雞在旁邊跑跑跳跳,羽毛都散了一地。看來雞窩要再大一點才行,院長騰出的位置似乎還是跟兩隻雞想要的差之甚遠,或許家裡會有更好的地方放置牠們。
書房?書房確實很大,夠牠們跑跑跳跳,但這樣院長就不能在裡頭工作了。
客廳?沙發弄到牠們的大便怎麼辦!院長會生氣的!
我環顧房子的格局,最後雙目目光停留在大門前面那凹下去的花槽,上面種了幾株室內灌木。
就這裡吧!這個地方太妙了,如果奇雞甜雞大便的話,恰好能當植物的養份。羽毛掉在槽裡也比較易清理,空間也蠻大的。
我將甜雞奇雞抓來,帶到花槽裡。
當我還在打理奇雞和甜雞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洗好了,你把雞放在……你在這裡幹什麼?」她說。
「院長!你看奇雞甜雞就放在這裡好不好。跟這些草在一起,『侏羅雞公園』!」我說。
院長聽到我這句「侏羅雞公園」時,撇頭笑了一番,再看著我說:
「齁!你、你真的很奇怪呀。」她說。
「嘿嘿,怎麼樣呀院長,這個很妙是吧?」我說。
「是了,是了,就放這裡吧。侏羅雞公園。」她說。
「對了,你要餵牠們吃東西嗎?」我說。
「嗯,你之前都餵什麼的?」她說。
「我都餵麵包和清水。」我說。
院長在廚房裡拿了一些麵包,看起來很高質,跟我之前給的差很多。
奇雞甜雞看到院長手上的麵包,便爭著誰跳得比較高,奇雞胖胖的身體用小小的翅膀飛不起來,而甜雞瘦多了,跳得比奇雞高。甜雞咬下來的麵包,才吃兩小口,剩下的就被奇雞一口吃掉了。雖然甜雞跳得比奇雞好,但最後吃得最多還是奇雞來著,難怪奇雞這麼胖了。
「院長,你要出去玩嗎?」我說。
「你想出去就出去呀。我今天沒有工作了。」她說。
「院長,你要再拍一次『今日我最美』嗎?」我說。
「你上次不是已經寫過了嗎?」她說。
「可是上次都是便服打扮,這次寫一個『性感院長徵男友』,看看有沒有比你聰明的人來當你男友,說不定你會大開眼界。」我說。
「不要!」她說。
院長一口咬定不要,便走向了大門。
「欸院長,你要換件衣服才行呀。你這樣很緊繃欸,不拍『今日我最美』也好歹換一套出去遊玩的服裝吧。」我說。
我快步的跟了上去,院長已經走出去了。
「我沒有其他衣服了。」她說:「去服裝店吧。」
我和院長走在大堂時,院長都一話不說,走在我的前面。
「院長你真的不想試試看嗎?」我說。
「什麼?」她說。
「徵男友。」我說。
「不要。」她說。
「為什麼!」我說。
「那個好奇怪。」她說。
「你有在說好奇怪,就表明你有考慮,是不是!」我說。
「我不要。」她說。
院長沒有承認她有沒有考慮,就證明這個傲嬌院長還是想要。不要?只是嘴上說說罷了。
「那你有看過我之前的報導嗎?」我說。
「有呀,我都有看,你的報導很奇怪,才值得一看。」她說。
哎喲?值得一看?
「那代表你很喜歡,所以你才一直看下去呀!」我說。
「沒辦法,鎮上沒有幾個記者,來來去去也一式一樣,我當然要選一些比較有趣奇怪的報導。」她說。
「你這樣說,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誇我了。」我說。
「你覺得是就是吧。」她說。
「可是幫你徵男友就想看看有沒有比你聰明,或者你很喜歡的人呀?搞不好在鎮上真的比你聰明的人呀,你當所有人都是白痴嗎?」我說。
「他們的確是。」她說。
「只是你還未遇到啦。」我說。
「你指聰明的,還是我喜歡的?」她說。
「都是都是,好啦,我們去服裝店,上車吧。」我說。
在機車上,我倆逆風而行,隔著安全帽,風聲依然在耳邊嘯嘯響徹,說話不得不大聲。
「院長!」我說。
「蛤?」她說。
「我一定會幫你寫一篇好的新聞,徵男友啦!你一定會喜歡!」我說。
「怎麼還是寫新聞和徵男友呀!」她說。
「就是要找一個你喜歡的人呀!」我說。
「唉,好啦好啦,不要寫得太矯情啦!」她說。
院長,真的是死傲嬌屬性,明明就很想上報嘛。不過她的要求,我一定幫她達到。
找一個你喜歡的人……
在服裝店裡,院長選衣服都很快,三兩下就挑了一套淺藍襯衫與白色的背心毛衣,雖然也是一副嚴肅的模樣,但總比她在醫院穿的白長衫與灰色高領輕鬆多了。
院長在試穿室裡換上那套衣服,真是直接,洗也不拿去洗。我便靠在牆上,隔著簾幕,與院長聊天。
「院長。」我說。
「怎麼了?」她說。
「你有沒有什麼喜歡的特質?例如比較聰明呀、帥氣呀。」我說。
「至少,要有腦吧。」她說。
「這裡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有腦呀。」我說。
「呃,那跟你一樣奇怪的人。」她說。
「跟我一樣奇怪的人當條件?」我說。
院長沒有多說一句,是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嗎?還是她又想逗我笑了。沒有作聲的她留下了抖開衣服的聲音,與服裝店的背景音樂,店裡正在播的是「後街男孩」的《我只想要這樣》﹙I want it that way﹚。
院長,你只想要什麼?你想要什麼人陪在你身邊?
「你嫌我這種怪人還不夠麻煩嗎?」我說。
「你是蠻煩的……但……」她說。
「嗯?」我說。
「但蠻好笑。」她說。
院長語畢隨即拉開簾幕,她盯著我看,不給我任何機會去追問那句「蠻好笑」是什麼意思。
「怎麼樣?」她說。
「嗯?」我說。
院長,究竟是在問我「蠻好笑」怎麼樣還是衣服怎麼樣呀?
「呃……」我說。
「不好看嗎?」她說。
「不是不是,非常適合。」我說。
「那你遲疑什麼?」她說。
「我還在想你那句『蠻好笑』是什麼意思。」我說。
「就字面意思。你不挑一套新衣服嗎?你沒有錢的話,我送你吧。」她說。
「不不,不用了,這套斑馬衣服我很自豪的說。」我說。
「斑馬齁,真的很奇怪,怪不得有人說你『斑馬騎士』。」她說。
「嘿嘿,好聽嗎?」我說。
「不好,你明明姓『熊』的。為什麼不是『黑白熊』而是斑馬?」她說。
「這有差嗎?『林甜甜』也沒有很甜蜜、很可愛嘛!」我說。
「哼,你這是什麼邏輯。」她說。
「熊式邏輯。」我說。
「這什麼東西,你真的很奇怪。」她說。
院長付款後,和我走出服裝店,準備牽機車再去其他地方。此時在門外有一隻小狗呆著,牠的主人在旁邊跟人家聊電話。
「院長,我最近聽到一個關於狗的笑話,你想聽嗎?」我說。
「說說看,看好不好笑。」她說。
我們一邊說,一邊走到停車格。
「有一隻狗在紅燈時闖到馬路上,那我就很害怕很擔心牠會出事,我就問我的朋友牠怎麼了,結果我那個朋友就說,『那就變狗帶呀』。」我說。
「『狗帶』?」她說。
「對呀,因為go die呀。」我說。
院長聽到我的笑話,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隨意拋下一聲「呵呵」的笑聲,也沒有再說什麼。
「院長!」我說。
「怎麼了?」她說。
「不好笑嗎?」我說。
「不好笑。」她說。
「是嗎,那好吧,院長你來說一個好笑的笑話。」我說。
院長她平日這麼冷酷,也沒有什麼社交圈子,在說笑話方面一定不擅長的!
「我沒有笑話可以說。」她說。
「一個也沒有嗎?」我說。
「沒有。」她說。
「那你會裝可愛嗎?」我說。
「裝可愛?」她說。
「對呀,你來試一下嘛。」我說。
「我不要。」她說。
「院長!」我說。
「不要。」她說。
「很簡單,跟我說『哇,狗狗欸!』」我說。
「這……」她說。
「試一下!」我說。
「哇!狗狗欸。」她說。
「院長,這樣太兇了。你要溫柔一點,聲音再提高一點。」我說。
「哇……狗狗欸!」她說。
「差不多了。」我說:「院長,再多試一句,你說『啾啾啾啾』。」
「這什麼鬼?」她說。
「試一下,『啾啾啾啾』!」我說。
「啾……啾啾啾」她說。
「對嘛,雖然離可愛還是差得遠,但已經有進步了!」我說。
院長握起雙拳,關節的聲音十分響亮,準備朝我的臉上揍下去。
「院長!」我說。
我趕緊跑回去服裝店那邊,生怕院長真的揍下來,也因為她就是院長,自己揍的傷當然自己來醫治。
「好啦,好啦,回來啦,熊奇奇。」她說。
院長才追沒兩步,就站在機車旁邊大喊,看著我。
「院長,你不打我嗎?」我說。
「不打了,不打了。趕緊上車去別的地方吧,你要去哪裡?」她說。
「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我說。
「北面吧,北面有很多風景區,再不然就到酒吧去。」她說。
「我想兩邊也去,先去北面好不好?」我說。
「走吧。」她說。
我們騎車到北面的風景區,有點遠,聽說那邊有個地方很受釣魚客的歡迎。
「誒,熊奇奇,你大學念什麼的?」她說。
「新聞系呀。」我說。
「所以你一開始就想當記者哦?」她說。
「不是啊,我爸媽一直想我讀更多書,那我就很反骨,不管他們兩老了,都去做我喜歡的事。」我說。
「這很有想法。」她說。
「那院長你怎麼當醫生了?」我說。
「都是家庭理由。」她說。
「你爸媽想你當醫生嗎?」我說。
「差不多。」她說。
「但當醫生很辛苦欸。」我說。
「以前在鄉下還好,但來到這裡,大家都不聽醫生說的話,隨便在網上搜一下,跑到我面前說我診斷的跟在網上的不一樣。雖然幫自己的身體做些功課是好事,但怎能一昧盡信呢?」她說。
「他們都是這樣子啦,奧客啦,他們都信網上的而不信醫生呢。可是我也有搜過,結果每次都搜出癌症來了,哈哈。」我說。
「那你信嗎?」她說。
「怎麼會!癌症欸,差點嚇死。」我說。
「那你說你都做喜歡的事,所以你寫過最好的新聞是什麼?」她說。
「以前呀,我曾經想過要報一些認真的新聞,可是怎麼寫還是不及那些標題大呼小叫的報導,大家都不喜歡看認真的新聞,不是想理解事件是怎樣發生的,大家只想要噱頭。」我說。
「那現在呢?」她說。
「現在我做『今日我最美』那些系列,做得蠻開心的呀,因為可以觀察大家,這樣很展現自己。」我說。
「『三億人驚呆』那種嗎?」她說。
「『三億人驚呆私服醫院院長』嗎?」我說。
「哼,你要寫嗎?」她說。
「沒有啦,沒有啦,那種新聞怎麼寫得出來,都不知道是怎樣算到三億人,有些寫『全世界驚呆』,我就不信非洲那邊的人也很驚呆啦。」我說。
「還有一些是寫『兩千三百萬人看完都沉默了』。」她說。
「對呀,我好像剛好就不是那兩千三百萬人,我看完還是很吵呀!」我說。
「哈,你確實很吵呀。」她說。
「院長你才吵,你不要跟我吵架哦……」我說。
我還未把話說完,旁邊一輛轎車像蠻牛在馬路上亂衝亂撞,差點撞上我們了。
「欸!你怎麼開車的!」我說:「看吧,院長,我說話可是很派的哦……」
「熊奇奇,你騎過頭啦!」她說。
「誒,是嗎?不好意思啦,哈哈。」我說。
我把車調回頭時,看到旁邊有個辣妹在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滑手機。
「院長,你看,這妹子好辣哦。」我說。
「是哦。」她說。。
「你會吹口哨嗎?」我說。
院長在我背後,吹響了一個清澈響亮的哨音,與她的聲線一樣,十分好聽。然後那位小姐看過來了,我們竊笑的趕緊開走。
「哇靠,院長,你好猛哦!你不會裝可愛,但你會吹口哨欸,你這邏輯好奇怪!」我說。
「你、你才奇怪。」她說。
「你做了很多人都不會做的事,你才奇怪!」我說。
「是你啦!是你叫我做的欸。」她說。
前往風景區的路上,笑聲此起彼落,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的我倆,沿路灑了很多院長的笑聲,和我熊奇奇的冷笑話。雖然院長在我的背後,看不到她的笑容,但我聽得出來,那一定會是無比燦爛。
「哇,院長,是湖欸!」我說。
看到停車處有一大片湖泊落在山下,旁邊有一些住宿型的休旅車停泊,裡面好像有人在居住。我們來到這裡是已經傍晚了,釣魚客都離開了,只剩我們兩個,與背後一些在練團的樂隊。
「那不是湖呀,熊奇奇。」她說。
「欸?」我說。
「那叫地中海,這是阿拉莫地中海,這裡已經是自由新鎮的中間偏北了。」她說。
「欸!我們已經騎了這麼遠了啦?」我說。
「天都黑了,你說呢?」她說。
「嘿嘿,院長。那我們可以到下面的沙灘去嗎?」我說。
「你找找看哪裡比較好下去。」她說。
「這裡!這裡!」我說。
「危險嗎?」她說。
我在那個小山坡上,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走下去,碰到地面時,回頭看到院長蹲下來,摸索下去的步伐。
「可以,可以,這裡有小台階。」我說。
「有台階下哦?」她說。
「是……院長,你在講笑話嗎?」我說。
「沒有。」她說。
「剛剛在公路中你不是也說了一句『路見行平』嗎?」我說。
「那是配合你的。」她說。
就在來地中海的路上,院長一邊吐嘈我騎車技術好爛,我當然心有不甘,明明就是公路凹凸不平,政府應該來重新修一下路嘛。那時候我跟院長說,我「路見不平」,再騎了十分鐘,院長就指著平滑路段,說「路見很平」。都不知道院長的冷笑話能力是不是被我開發了。
「沙灘好美呀!」我說。
「熊奇奇,你真容易滿足。」她說。
「院長你覺得這樣不好嗎?現在看看風景,等等就去酒吧喝酒,人生這樣就快樂了。」我說。
「只有你才會這樣想吧。」她說。
院長在旁邊撿起了魚竿,像之前在海邊——與北村哥和財哥那一次——釣起魚來。
「院長,你喜歡釣魚哦。」我說。
「對呀,你不覺得釣魚就可以不用煩其他事情嗎?就只專注在這件事上。」她說。
「那你是有什麼事煩惱嗎?」我說。
波浪一下一下地打到我們腳邊,害羞的白浪花在我的面前溜進沙堆裡去。站在我旁邊的金髮女子,在我的話語下,沉默了片刻。此刻的安靜讓我的目光從腳邊浪花延伸至那遙遠的水平線,耳朵警醒著她任何一句話。
「我問你,在你心中,正義是什麼?」她說。
「呃呃,院長你問我這個……」我說。
我遲疑了一下,這個問題確實紮根在很多人心中,尤甚這種道德界線模糊的時代,對錯越來越難分明。
「我覺得啦……正義就是一個很詭異的概念,這是人自己創造出來的一個詞彙,所以正義也只是人的主觀想法,世上大概找不到什麼東西會是正義本身。我覺得這件事是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有時候他憑什麼說他那個就是正義呀,我還不如說我自己的想法才正義呢?」我說:「所以正義就是以自己認為是對的事、站在自己立場覺得是對的想法。有人覺得讓大多數人獲得利益,然後犧牲小眾是正義,有人覺得就算犧牲大眾也要堅持不干預的做法是公平。也有些人執行自己的正義的時候,也沒有看清楚自己是什麼人。說到底,正義只是模稜兩可的事。」
「是呀……」她說。
「就算是警察,這個身份和權利,還不是人民百姓給他們的嗎?警察本身不是正義的化身。他們是正義,他們的正義也只是他們自己的想法,這能代表其他人的正義嗎?」我說。
「熊奇奇,你說的話真讓我有點意想不到。」她說。
「我反而是有點嚇到,你會問這麼沉重的問題,你還好嗎?」我說。
「如果有一件很壞的事情,但又必須去做,就例如說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做壞事。你覺得這樣的人有錯嗎?」她說。
「我覺得這不是他的錯呀。違法的事情是錯的,但他是為了活下去或者是為了家人的性命,他也沒辦法呀,他還不是被逼到做這個決定的嗎?這樣為什麼要去怪他?該去追究的不僅是他犯法的責任,還有是什麼導致他不得不去做這種事的原因。如果我們能改善這個世界,他不用再做這些犯法的事,不是比懲罰他還重要嗎?」我說。
「那如果他有在吸毒呢?」她說。
院長,這些問題就是你那手上那沉重不已的紙皮箱嗎?
「應該會想辦法戒掉吧。或是吸毒的原因是什麼?是壓力很大嗎?那應該會跟朋友說呀。我覺得這件事,吸毒和他吸毒的原因都應該要找一個人來說,因為吸毒這種事情,有時候不是肉體成癮,而是心理依賴。例如大麻其實不是很強的成癮性,還是有人一直把它拿在手上,這其實是心裡的渴望吧,以為毒品都能讓他逃避一些事情。」我說。
「朋友?跟朋友說,你覺得朋友很容易認識嗎?」她說。
「我覺得沒那麼容易啦,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啦。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怪怪的。我又是一個記者,大家就覺得我很八卦呀,但他們都沒有想過,我本來就沒有朋友可以去八卦,也沒有朋友可以講出去。我連寫新聞也只是一些日常瑣碎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跟學長學姊搶著寫那些大新聞。」我說。
「你真的蠻有趣。」她說。
「倒是院長你今天怎麼了?白天你下班之後就怪怪的,你說你工作太累,我知道呀,但你好像很不開心欸,是最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我說。
「沒,只是想了一下關於正義的問題。」她說。
「你又不是警察,有什麼事是牽涉到正義的嗎?」我說。
「總會有吧,我以後再告訴你吧。你還要去酒吧嗎?」她說。
「好呀,你想到酒吧繼續說下去?」我說。
「先去再說。」她說。
從大老遠的北面騎車回來,車都快被我精湛的技術給撞壞了,我把院長帶回醫院,讓她開車去酒吧,我把車停到車庫。路上院長又在抱怨新買的衣服穿不合適——就說院長你要先洗一洗再穿嘛——我們回去服裝店把她原本的衣服拿回來,我順便買了一頂別緻的「帽子」。
「院長,你看我的新眼鏡!」我說。
「你在幹嘛啦!」她說。
所謂的「帽子」,其實是一頂超大的眼鏡,像僵直了的泳鏡,綁在腦勺,而鏡片置在我的額頭前面。這個材質比較輕盈,即使鏡片離我的頭有點遠,我的脖子也沒有很酸痛。
「很讚齁!」我說。
「很丟臉!快上車!」她說。
沒想到院長的反應,好像有點不愉快的感覺,她是在生氣嗎?是在氣我太奇怪,害她丟臉,確實剛剛店員和路人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我們。
「安全帶。」她說。
院長的車是一架純白的跑車,旁邊有點米白作為副色,車後的尾翼會在車開很快時打開。院長雖然開車都開得很快,但很穩定,路上都沒有跟其他司機發生衝撞,十分安全。
我們很快就到了酒吧,下車後院長在後面一直盯著我看——看著我的新眼鏡。
「你好像一隻螃蟹。」她說。
「嘿嘿。」我說。
這個時間的酒吧人流不算太多,院長跟我待在一起,比在市中心自在多了。
「院長,我們去包廂聊天吧。」我說。
「不想跟螃蟹說話。」她說。
「院長!你發誓你沒有一丁點覺得這個眼鏡是有特色的?」我說。
「是跟你蠻搭的,一樣奇怪。螃蟹,螃蟹小姐。」她說。
「院長,我不就跟你說,我生病時,都在網上搜這個搜那個嗎?」我說。
「是,然後都說你得癌症。」她說。
「癌症就是Cancer,而你一直說我螃蟹,我又想起我是巨蟹座,巨蟹座不就是Cancer嗎?你現在這樣說螃蟹,我更害怕了。」我說。
「你有什麼病,有癌症,都不用怕啦,新鎮醫院有我在。」她說。
「真的嗎?」我說。
「螃蟹病我也可以治。」她說。
「院長!」我說。
我跟阿狗老闆,點了裡面一個包廂和一些飲料,跟院長坐在裡頭。
「院長。」我說。
「怎麼了?」她說。
「你剛剛還未說完。」我說。
「正義的事嗎?」她說。
「對。」我說。
「但你是記者欸,我什麼都跟你說?」她說。
「你又不看看我都寫什麼新聞呀!都寫那種……垃圾新聞。」我說。
「你覺得自己寫的都是垃圾新聞哦。」她說。
「是。但沒差啦,我覺得現在很好呀。院長,來說一下吧,是什麼讓你這樣苦惱。」我說。
「就在前天,接了一個案子,在警局,就想說哪位警察在警局裡受傷了。結果,我沒有看到有警員受傷,而是……」她說。
「犯人嗎?」我說。
「對,那個空降局長之前就很焦急想穩定新鎮的安全,因為狼的事件,也抓不到毒梟,他們上下就很苦惱。直到前天,他們抓到兩個疑似是在販毒的人。」她說。
「前天嗎?我還在你家睡覺耶。」我說。
「對。」她說。
「但抓到犯人不是很好嗎?」我說。
「可是你有聽到嗎?是『疑似』。」她說。
「他們沒有查證嗎?」我說。
「我到場後,我看到他們不是在審訊室,已經被關起來了。」她說。
「這很正常吧。」我說。
「但接下來的就不正常了,你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叫我來嗎?如果是在追捕過程中受傷,直接帶來醫院就好了,弄好就可以回去警局辦案。而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把我叫到那裡去,要我留在那裡?」她說。
「因為……」我說。
「問題就是究竟是受了傷,還是要受……唉,這個我還是不說太多了。」她說。
「院長,那他們有證據嗎?」我說。
「證據……哼,那種東西,和正義一樣,都是人自己定下來罷了。證據從哪裡來,還不是從人身上找到,至於如何得到,用一些特別的手段就好了。」她說。
「你是看到他們這樣做嗎?」我說。
「我是醫生,我是要救起他們,不論他們是什麼身份。但那天我站在那,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回家之後,我需要安眠藥我才睡得著,我很怕他們的聲音會出現在我的耳邊。」她說。
院長把手中的飲料一口喝完。
「就是這樣的一件事,熊奇奇。」她說。
院長站了起來,動身到外面想添一杯飲料。
「該不會是私刑吧?」我說。
我把她喊住了,坐在沙發上的我,抬頭只看到背住燈光的院長,看不清她的臉了。她把臉別過來,提著飲料杯,繼而走出門口。
「院長,如果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的話,我會聽的,我都沒有什麼朋友,我不會跟人家說,也不會寫在新聞上。」我說。
院長站在門前揮揮手,便開門出去了。
我該跟上去嗎?如果真的是私刑的話,對她來說,會是多麼難受的事,作為一個醫生,是該如何面對的選擇。說到底,她是用什麼心情來把這種事情告訴我這個懵懂的記者。
半晌,我還是走出來了,酒吧裡的人比剛才越來越多,他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鏡。院長拿著新的飲料走在我面前。她大概看穿我會追問私刑事件的主意,手指放到嘴唇面前,另一隻手提起她的新飲料。我們之外,酒吧裡其他客人繼續舉杯暢飲,毫不注意我們倆之間必需要的沉默。
院長轉身走到旁邊的小沙發,坐下來,我也跟著上去。
「我的眼睛真的離不開你的眼鏡呢,熊奇奇。」她說。
「很酷,對吧!」我說。
「你說是就是吧。」她說。
「但院長,你知道這種行為在某些時候就是一種自卑啦!」我說。
「不可理解。」她說。
「就是會想要用一些奇怪的方法去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其實本身就對自己很沒有自信。」我說。
「你對自己沒有自信嗎?我看你說話都頭頭是道的。」她說。
「誒,我看起來是對自己很有自信,是不是?」我說。
「還好啦。的確有些人會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狀。」她說。
「這就是一種自卑。」我說。
「這種打扮不會令人不敢靠近嗎?」她說。
「至少大家會記得我。想想如果我不是穿得這麼奇怪,大家怎會叫我斑馬騎士,要不是斑馬騎士,誰會記得熊奇奇。」我說。
「說得也是。」院長看了看手機,說:「時候好像也不早,回去吧。」
「但我今天睡哪裡呀?」我說。
「事到如今,你還能住哪?」她說。
「是嗎……好,我們回去餵雞吧,院長。」我說。
我拉起她的手,走在往停車場的路上,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她最後還是沒有選擇告訴我,那天在警局發生什麼事,但她笑著說,讓我回家,有點難為情,不知道如何說出……
「謝謝你,院長。」
回到家裡,我蹲在花槽裡,摸摸奇雞甜雞,牠們拍拍翅膀,回應了我。
「院長,奇雞甜雞真的很可愛。」我說。
「是嗎?是吧。你先去洗澡睡覺,我還有一些公事處理。」她說。
「好吧。」我說:「誒,院長。」
「嗯?」她說。
「謝謝你今天跟我說了這麼多東西。」我說。
「哼,你最好不要別其他人說,不要利用我對你的信任。」她說。
「不會,我絕對不會,而如果你還有想跟我說的,我都會聽,我只記在心中,我不會跟別人說,就這樣,晚安。」我說。
我轉身關門,睡在這軟綿綿的床上,跟今天早上一樣,如此,舒服。
第六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