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晚沒有回家,在山上下來以後就直接到醫院去,趴在辦公室裡,醒來時已經日出。當我再回到家的時候,那個熊奇奇已經不在了,昨晚留下「我希望你明天可以跟我說實話。」一句話,所以你究竟在想什麼,熊奇奇?
她傳來訊息。
「早安院長。」她說。
這個人……為什麼還可以這樣子,她真的知道,昨天究竟發生什麼事嗎?
「你去哪了?」我說。
她不在我的家,所以她去哪裡了,該不會又在跟蹤路人吧?
「我剛剛想耍白目,結果嚇到路人了。」她說。
我的天呀,真的去騷擾路人了,你耍白目,當然會嚇到路人呀,為什麼她還可以那樣奇怪的做這種事?不對,她這個人原本就是個怪人,這種情況還能做這種事,才是她的正常吧?
「……」我寫道。
「怎麼了?」她說。
「關於昨天的事,你記得我曾問你,討厭吸毒的人嗎?」我說。
「為什麼這樣問?」她說。
「你到底知道自己昨天拿了什麼嗎?」我說。
「我知道。我在等你想好跟我說,你說什麼,我都會信。」她說。
我說什麼,你都會信?熊奇奇,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說,那就是醫院的東西。」我說。
「所以,醫院的東西,這就是實話嗎?如果是,那就這樣;如果不是,我還是想你跟我說實話。」她說。
「你、你這什麼怪人。」我說。
「對,我就是,我就是怪人。」她說。
「熊奇奇,像你這樣的人,生活裡有壓力嗎?你怎麼發洩的。」我說。
「什麼你這樣的人?你不開心嗎?」她說。
「算了。」我說。
「你在哪裡?我等等就過來找你,重要的事情,不要在簡訊裡說,讀不出情緒。」她說。
「算了吧!我自己靜一靜,奇雞跟甜雞,我餵好了。」我說。
我不要再跟她糾纏了,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反正這次也一樣,她最後還是會自己離開吧。
「你等我,我一定會來。」她在訊息寫道。
熊奇奇……
今天完全沒有心思要上班,回醫院請假,之後在鎮上隨便繞繞,當作散心好了。人在市鎮來來往往,最後還是來到昨晚跟她待過的舞台。
「唉,又下雨了。」我對著天嘀咕著。
天空灰灰濛濛,最後還是把一大盤冷水,往頭上砸下來,我趕緊爬上舞台上避雨。那裡的射燈只有晚上才會打開,我屈膝坐在舞台中央,看著被淋濕的座椅,想起昨天的事,還有她的聲音。
「但院長,你就像我的小迷妹,在這個演唱會裡只有我和你。我像為了你而唱歌。」她說。
「我真的很不錯!我的朋友,我想大聲告訴你……我真的很不錯!我真的很不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錯!」她說。
「院長,下一次再來這裡時,我會挑適合你的歌,為你辦一個一對一的演唱會!」她說。
如果,如果昨天我沒有給錯東西,如果她真的糊里糊塗,不知道那是大麻,這有多好,就讓我們只停留在那刻,停留在昨天,一切一切都會好起來。不,應該是說,所有不好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子,所有事情就停留在最開心的一刻,這樣不可以嗎?
好像很久沒有抽大麻了,對它的渴望一下子的爆發,放在指尖之間,放在嘴唇邊,放在現實與過去之間。
……
「你不是說你不會這樣做的嗎?」
「世上沒有永遠的決定,我這樣做,只是想你們過得更好呀,你懂嗎?」
「懂?懂什麼,我只是知道你這樣也不過是拆散我們的家庭。」
「那你就是不懂!我跟你說,我已經決定好了,所有事情都不會回頭。」
「那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呀!不要把我和女兒拉進去。」
「你非要這樣做嗎?為什麼不好好談一談?」
「我有談呀,我之前就跟你說,這樣不可行,現在、現在你什麼都決定好,都不用跟我商量,現在是誰不想談?」
「你、你真是……算了,你是要這樣,那你就自己留在這裡吧,我自己一個人走,我們離婚吧!」
爸、媽不要這樣,不是說我只要……
……
「為什麼你們課業是一樣的?」
「我……」
「林甜甜,給我說實話。」
「她問我借來抄的……」
「老師!不要相信她!林甜甜她說謊!明明是她抄我的!」
「誒,明明是你跟我借的,你怎麼可以……」
我們不是朋友嗎?
……
「林小姐,這個計劃……」
「嗯,公事還是放在一旁吧?我們可以到附近的餐廳吃一頓,難得有這個機會。」
「很抱歉,這個舞會結束之後,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我只想把公事給處理好。」
「……」
我只是想……算了吧。
……
「我叫……熊奇奇。」
「院長!你看奇雞甜雞就放在這裡好不好。跟這些草在一起,『侏羅雞公園』!」
「你……嫌我這種怪人還不夠麻煩嗎?」
「大家就覺得我很八卦呀,但他們都沒有想過,我本來就沒有朋友可以去八卦,也沒有朋友可以講出去。」
「院長,我超喜歡這裡的啦!謝謝你!」
「但是,如果對方真的不想聽你說,就不會一直跟你在一起呀。會待在你身邊的都是想聽你講心事的人呀。」
「我希望你明天可以跟我說實話。」
熊奇奇,你為什麼要走進我的生活,我不是說你不要來搗亂我的生活嗎?
改變真的很痛苦,我覺得每個人,總有一天都會明白這個道理,就算是外面那些白痴都會理解。自己想要的,得不到;自己擁有的,會失去,這一切不論友情、親情,還是愛情。我或許也想要一個平凡的生活,但上天給我這個腦袋,究竟是不是一種懲罰,面對他們的種種,都好像蟲子鳴叫那樣不堪。我三番四次的想挽留,這些曾經在我身邊的人,故事最後如何呢?最後都離開了,究竟有什麼時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仔細想想,真的沒有,就算熊奇奇也是那樣,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只是知道,今天之後,我的生活大概又變回以前那個模樣。
我想念、我……
我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去交朋友?反正,熊奇奇……不,熊小姐,最後也是會離開的,我救過這麼多人,大家也就輕輕離去,需要我的時候巴著我不放,不需要時就一腳踹開。就算熊小姐不是想拿我寫新聞,她能接受吸毒的我嗎?
熊小姐離開之後,下次我會把自己藏得更好,藏好就不會再受傷了。嗯,就這樣吧,林甜甜。
……
抬頭一看,竟看到雨勢逐漸變小,直到最後那一滴雨水砸在地上的水坑之中,陽光如薄紗一片一片從雲層後伸手來到。被雨水沖洗過的座椅與山谷,都像換新一樣,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雨水來到地上,被太陽蒸發之後,又回到天上,然後變成雨水,又來到地上。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
「現在我有大麻煩!請問我該怎麼辦!」一把聲音從背後響徹。
誰?這是誰的歌聲?這是熊奇奇嗎?
「院長!」她說。
我從舞台上跳下來,先看到黑白色的身影在地上的水窪掠過,隨倒影往上,看到那個熊奇奇,揮著手,搖搖擺擺的走過來。
「院長!找到你囉。」她說。
「你幹嘛?」我說。
「呼應我們兩個最近的事。」她說。
「『大麻』煩嗎?」我說。
「開玩笑的啦。」她說。
「你、你怎麼過來了,怎麼找得到我在這裡?」我說。
「我直覺你是在這裡。」熊奇奇揉揉鼻子,接著說:「我沒有騎車,我走過來的,所以等一下你一定要載我回去。」
「你是用走的過來?」我說。
「對。」她說。
這個怪人,真竟然徒步走過來,天呀,這裡雖然是市中心旁邊,但這也是在山上,這是怪人體力嗎?
「你從哪邊過來的?」我說。
「我沒想著我從哪邊過來,我只知道我要到哪裡。」她說。
「你好奇怪。」我說。
「是啦,我就是一個怪人啦,你就不要不開心!」她說。
「沒、沒有呀,我沒有不開心呀。」我說。
「你今天不是傳簡訊問我怎樣紓解壓力的嗎?」她說。
「對,你還沒有回答我。」我說。
「我都是去耍白目的。」她說。
「你認真嗎?」我說。
「沒有,開玩笑,我平日都沒有什麼壓力的。」她說。
「怎麼可能?」我說。
「就是有可能。」她說。
「是嗎?」我說。
「院長,那輪到你說,你平日怎樣紓解壓力?」她說。
不知道如何回應她,好像每說一句話,都會開啟下一個我不想來到的局面,對呀,就是改變,既然下一秒會變得更爛,為什麼我還要走下去?
我回到舞台那邊,用力的爬上去,她也跟著走過來了,卻只靠在舞台下的牆上,背著坐在舞台中央的我。
「院長。」她說。
熊奇奇篤定的叫著我,她從口中吐出的一句「院長」都比以前的任何一句來得凝重,這不是我平日所聽到的聲音。我既期待又害怕她的下一句,給我的意識與生活再帶來什麼衝擊。
「其實事情不管是怎麼樣,也沒有那麼嚴重嘛。至少這件事是我知道,我講的話也沒有人會相信。」她說。
「你不覺得……嗯,這件事該如何說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你是覺得我很奇怪吧?」我說。
「院長,反了吧?應該是你覺得我很奇怪呀?」她說。
「你是一直都很奇怪呀,只是,你覺得昨天的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我說。
「還是那一句話,如果你說那是醫院的,我就相信是醫院的。如果不是,我會希望你跟我說實話。」她說。
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說,關於我的一切,關於我的過去,關於我一直放在心中的壓抑,我可以說嗎?我怎會連這一件事都不能自己去選擇?
「如果現在此刻你跟我說『熊奇奇,那就是醫院的東西,你不要想太多』,我就不會再問了。」她說。
我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的靠在牆上,肩膀挺起來,才想到她比起剛開始認識時,現在好像變得不同了。我是不是給了她,不應存在於她的內心的憂愁,自己好像為這個樂觀怪人帶來了壓力,或許她本應該是在心靈上的自由,我這是給她枷鎖了嗎?
「對不起,我、我想重頭再來,但我才是那個無法面對自己的人吧。」我說。
我真的可以說嗎?我真的能夠面對過去嗎?所有事情,都能夠用一個回憶來敘述嗎?這樣便肯定那些事不但過去了,還傷害我的生活、我的心靈、我的一切,但我到現在還是希望有一天會不會時光能夠倒流,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能夠回來。我真的不想承認那些是過去,我不想把它們當成回憶。
「我說過了,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我都會相信,因為……熊奇奇永遠都會相信林甜甜。」她說。
熊奇奇,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是要來寫報導,但我真的沒有辦法跨過去,「都過去了」這幾個字,說在嘴巴裡很容易,但說服自己真的很難。你所說的「相信」,難道你已經肯定自己知道什麼叫「都過去了」嗎?
或許我不應該想這麼多,既然她都站在這裡,還有什麼不說的理由嗎?林甜甜,你應該有選擇自己能說什麼的能力。
「我、我怎麼說才好?」我說。
「我在聽。」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醫生嗎?」我說。
「我記得你說,你只考到醫生,不是嗎?」她說。
「那是因為我……以前我家裡還蠻安逸的,不用管什麼外面的事。」我說:「我只要把我的成績考好,考第一名,我一切事情都很順利。」
「這對你來說很簡單。」她說。
「可是上了大學之後,我爸媽離婚了,他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夾在中間的我應該做些什麼?」我說。
「想挽回什麼?」她說。
「我有試著去做什麼來找回我的家,我一直以為自己在他們的心中,是一個乖孩子,他們要的是一個成績很好的,能當上醫生的小孩。我完成了他們的期望,但最後他們還是離開了我。」我說。
「這不是你的錯。」她說。
「我以為自己很看得開這件事,不就是離婚嗎?不就是他們兩老自己的事嗎?我還是過自己的生活,他們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們,這一切都沒有問題,還是很順利,所以我出國了。」我說。
「嗯。」她說。
「但出國之後,我才知道什麼是自己一個人。不論是學業上還是職場上的壓力,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擅長社交,當他們把大麻拿到我臉前,教我在大麻上得到一點解脫,之後、之後我就染上了大麻。我念醫的,所以我知道,這東西在身理上不會有太多需要,而是……」我說。
「心理依賴吧?」她說。
「對,他們一直靠在我旁邊,要的就是名利,到最後大家不也是離我而去。我好幾次以為自己終於交到朋友時,或是我想要說出心事,想要他們的幫忙時,他們的面具便從臉上掉了下來,在我身邊那麼久,其實也只是想利用我。所以對他們來說,我究竟是什麼呀?他們需要的是我的身份,是我帶給他們的利益,但他們從來都不需要我這個人,需要我所給予的和需要我這個人,是不同的,你懂嗎?」我說。
「我明白。」她說。
「現在在自由新鎮裡,我是一個院長,我也只有在醫院的時候,我才有點成就,當我展現我的專業時,才覺得病人需要我。但其實我很自私呀,我從以前就封閉自己,不要讓自己的情緒出來。想說認識你,真的很奇怪,我也知道你是一個奇怪的人。從一開始害怕你的接近,我怕你是為了新聞才接近我,到現在那樣相處,我真的不想重蹈覆轍,我不想再受傷了。如果昨天沒有發生這件事,我們應該就一直維持那樣子,不好嗎?這一點明明是我自己最想要的,但是,但是最後還是由我自己來搞砸了,我又搞砸了,我不知道……」
熊奇奇聽著我話語中的哭聲,她沒有說話,她就那樣靜靜的聽著我說。
「我以為我能在你身上看到一些希望什麼的,沒有,我想我真的很犯賤,得來不易的東西,我又再搞砸了,抱歉……」我說。
眼淚一點一點從眼角流到臉頰,大腦與手腳像麻了一樣,但熊奇奇還是那樣子站著。
「那你有比較快樂嗎?」她說。
「你在說什麼?」我說。
「你有比較快樂嗎?」她說。
「快樂?我不知道,我在樓梯間抽大麻的時候,至少可以得到一個解放吧。」我說。
「那我跟大麻,哪個可以讓你比較放鬆?」她說。
「你說,你跟大麻?」我說。
「對,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笑呀,你會很開心呀!」她說。
「但你不覺得我很噁心的嗎?好像社會地位很高一樣,我是醫生,我是院長,可是我碰毒品。」我說。
「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呀?如果你能夠不用這樣,我覺得我可以幫你呀。」她說。
「你能幫我什麼,在你出現之前,我也是這樣過呀?」我說。
我不是想打擊她,只是大麻都在我身邊這麼久了,我也沒有覺得生活因為這樣而改變了。日子這麼爛,我還是這樣只自己一個走來了,現在她能做些什麼?
熊奇奇把臉轉過來,看到她感覺有點小生悶氣似的,她瞪著我看,像鼓起腮子,但一下子又放下緊繃的臉容。
「你不要再那個臉了,你的車在哪裡?」她說。
「啊?」我說。
「你的車。」她說。
「在旁邊停車場。」我說。
「上車上車!」她說。
「上車?」我說。
「下來,從舞台上下來。」她說。
「去哪?」我說。
「我要幫你呀!不然你要怎麼辦?」她說。
「什麼幫我?你為什麼要幫我?」我說。
「我為什麼不幫你?你在說什麼?」她說。
「你能做什麼?你憑什麼幫我,為什麼幫我?」我說。
熊奇奇被嚇住了,她瞪大雙眼,她圓溜溜的眼珠子在眼眶中掙扎,她抿起嘴唇,拳頭握了起來。或許我用詞真的失禮了,但事實擺在眼前,她自己也說不出幫我的理由。
「因為、因為你是奇雞和甜雞的主人!只有你餵牠們,我又不會餵牠們!沒有你的話,牠們就餓死了。」熊奇奇大聲地喊了起來。
她在說什麼呀?僅是因為這個理由嗎?不對吧?
「我都不知道你是在搞笑,還是在講真心話。」我說。
「就是這樣啦,反正你也覺得我很奇怪,我沒有呼麻已經這樣了,才有問題吧?」她說。
「你就是奇怪,你就是奇怪,你真的有在懂我嗎?」我說。
「什麼懂不懂?」她說。
「你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很孤單嗎?」我說。
「當然會呀,我當然會孤單呀。要不然為什麼我要把自己個性弄得這麼奇怪?」她的揉了揉鼻子,接著說:「我覺得這樣子很好,沒有人會覺得我會難過,大家都一直笑我,覺得我很怪呀,但這樣就好啦。」
「你……」我說。
「有什麼事情就搞笑,耍白爛,過去就沒事了。」她說。
「但這樣被別人看不起,不會難受嗎?」我說。
「會呀,這當然會呀,我也沒有朋友,我也沒有像你這樣優秀。當記者,做什麼都被人罵,還要被說是垃圾記者。你真的以為我過日子都沒有壓力嗎?你說得對的,這怎麼可能沒有,只是我都不在意這些事情了,由得它們過去吧。」她說。
「是嗎……對不起,剛剛我語氣重了。」我說。
她拖著我一步一步地走去車子旁邊,她擋在車門前,轉身看著我。
「那天在酒吧……」她說。
「怎麼了?」我說。
「我被填海嚇得要死,然後只有你一個願意載我回去,大家都覺得我是亂源,我是來搞笑。只不過是一個填海,拿著酒瓶追著我不放,這有什麼好慌張的,大家都這樣想,大家都當我是鬧劇看。」她說。
「當時我也這樣覺得。」我說。
「什麼?怎麼你也是這樣?」她說。
「只是,看你當下好像真的很驚慌,都哭出來了,才想說帶你離開。」我說。
「我真的覺得很恐怖呀,但那時在我身邊的有誰?警察嗎?一點都幫不上忙。阿狗老闆嗎?他把我從包廂帶出來已經麻煩他了。其他人呢?大家都覺得我很好笑,我在搞事,我把鎮上的大家聚在一起,不知道為了什麼。但只有你,只有你會幫我,只有你知道我是真的害怕。」她說。
「就是因為你把自己弄得太奇怪,大家才避之不及。」我說。
「如果我沒有把自己弄得太奇怪,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你看看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她說。
熊奇奇哭了起來,她抽一下鼻子,實在不忍直視她那淚汪的雙目。
「你幹嘛?那不就交到一個會呼麻的朋友。」我說。
「我沒呼麻已經這個樣子了!」她說。
「那蠻可喜可賀的呀?」我說。
「上車啦!」她說。
她把車門打開,示意我坐上去。
「幹嘛?」我說。
「去帶你把大麻丟掉!」她說。
她是說……要把大麻丟掉?這怎麼可能,這東西我放在身邊,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說丟就丟掉的?
「之前我們去過海邊,那裡有一個大麻叢,我們在那裡把大麻都丟掉。以後你心情不好,你就找奇雞甜雞講,我就說牠們會明白你的!」她說。
「那你呢?」我說。
「我也會,我也會在你身邊,你想要我陪你,我都會在,你要找其他人也可以,只是你不要再抽大麻了。」她說。
「但怎麼可能說丟就丟!」我說。
「你不去嘗試一下,你怎麼會知道!上車,我帶你去!」她說。
「你帶我去?你要載我嗎?」我說。
「不不不,我來開的話,真的換我們兩個都哭不出來。」她說。
「但是我現在有點……頭暈。」我說。
「你該不會剛剛有呼吧?」她說。
「不然呢?反正你都知道了。」我說。
「哎唷!你不要毒駕啦,換我來開。」她說。
「真的嗎?」我說。
「是!」她堅定的說。
「你不要也把我車窗給撞爆了!」我說。
我還未坐穩,熊奇奇一個後退,直接撞上燈柱,把剛剛的頭暈給撞醒了。
「啊,我好像醒了。」我說:「熊奇奇,你看,後面的車窗也破了。」
「我會賠你啦!」她大喊,頓時覺得她這句話好像有點可愛。
「你賠不起啦。」我說。
「誰叫你呼麻啦!」她說。
熊奇奇開車真的很危險,明明是直線的馬路,她也可以開得歪七扭八,她還說是因為我吸了大麻,才把馬路看成是歪的;車子後面都冒煙了,她卻說是大麻味道。
輾轉來到上次與小柯出遊的地方,那裡有個懸崖,上面是大麻懸崖。我跟在熊奇奇後面慢慢走,她跑得很快,當我還在斜坡下時,她已經跑到頂點去了,她跑起來的身姿,背著後面白茫天空,頓時覺得,這就像一匹黑白的野馬,自由地在世間奔馳。
「你還記得這裡嗎?」她說。
「之前與小柯一起來的地方嘛?」我說。
「對,那個時候你還自己爬上來。」她說。
「我還跟你解釋大麻在醫療上的用途。」我說。
「你那時就在騙,明明很想採,對不對?」她說。
「哼,你說是就是了。」我說。
「誒,你看下面很多人呢!」她說。
在懸崖旁邊的沙灘——我們上次釣魚和阿尼被燒到的地方——有一班男女在遊玩,跟上次的我們一樣。
「那……要不要問他們一起吸大麻嗎?」我說。
「院長!你別再ㄎㄧㄤ掉了!」她說。
「好啦好啦,那你來到這裡了,你要幹什麼?在前面跳下去嗎?」我說。
把她帶在一起,從這跳下去,大概什麼事都不用麻煩了。
「也是可以啦……啊,別別別,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她說。
海浪在平靜的海面上推起一個又一個的尖角,往我們這邊靠近,消失了一個,又在另一邊再長一個。
「你知道這個剛吸食過這個,很多感覺會被放大嗎?」我說。
「我知道呀。」她說。
「距離感也會變得很遠,然後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會變得很立體。你聽任何聲音都會像重低音。」我說。
「那心的距離也會變遠嗎?」她說。
她這一句直擊我的心靈,莫名出現一陣熾熱於胸口之間。
「你自己看一下……」我說。
我把大麻袋子交到她的手上,她接過來,狠狠的把它丟到地上,大麻撒得滿地都是,還有一些被風吹到海裡去。
「幹嘛生氣……」我說。
「林甜甜,你現在不要發瘋!你聽我說話。」她說。
「嗯……」我說。
「我把你當成是朋友,我不管你之前用什麼方式紓解你的壓力,今天這件事情在自由新鎮是違法的,被發現你是會被抓去關的,違法的,你知道嗎?」她說。
「當然知道呀。」我說:「那又如何?」
「那你有把我當朋友嗎?」她說。
「我剛剛想說的都說了。從一開始怕你是來寫新聞的,到現在,我、我不知道。」我說。
「你會覺得我一直住在你那,會讓你很煩惱嗎?」她說。
「蠻煩呀,但很有趣。」我說。
「那你希望這個有趣會一直延續下去嗎?」她說。
「如果,你會幫忙清雞大便的話,就考慮讓你多住久一點。」我說。
「我、我可以一個禮拜清一次。」她說。
「太久了。」我說。
「那……兩天一次。這樣你一天我一天。」她說。
「那就可以。」我說。
「那你還知道如果你被發現,你被抓走的話,你有想過我怎麼辦嗎?我在鎮上沒有朋友咧,我也沒有地方住咧!還是你覺得不關你的事?」她說。
「我在認識你的第一天,其實你發生什麼事,我一點都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你是被誰威脅。如果在乎的話,我應該早就叫你報警,也不用待在我家,省一個麻煩。」我說。
我看看遠方的水平線,好幾隻海鳥在天空掠過,灰白的天空與早上的霧氣很像。
「就是想說,我好像、好像很久沒有,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笑吧。是有一天,起床後你又不見了,我看到浴室裡一個杯子裡面有兩隻牙刷,我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鏡子的自己,好像蠻快樂的。雖然每天早上還是被那兩隻雞吵醒。但,可能就是甜蜜的負擔。」我說。
「那你讓我幫助你吧!」她說。
「你在說什麼?」我說。
「我覺得我比大麻更毒,我比大麻更ㄎㄧㄤ。你從今天開始,你也不用再想那些事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傷害你的人,他也沒有出現在你的生活了,對嗎?」她說。
「……」我說。
「那些利用你的人,不是在針對你,會利用別人的他們對大家都是一樣的,他們不會交到真心的朋友。如果你現在因為過去的事情,然後讓你有可能陷入違法的風險,我是覺得非常不值得。」她說。
「……」我說。
「過去的事,就隨它們過去吧,現在的你屬於現在,不要再把過去的事往身上攬了。」她說。
過去的事,就讓他們過去了,是嗎?爸媽、失去的感情都過去了,是嗎?
「過去了嗎?」我說。
「是,都過去了。」她說。
「但是大家……」我說。
「放下不代表消失。美好的事,爛透的事,我們都記得,但放開過去才能過去。」她說。
熊奇奇走上前,她張開雙手,抱著我,她的髮香,她的耳語,就在我的身旁,輕輕地留下一個對過去的肯定。背後吹來了一陣風,風兒將大麻捲起,像碎花一樣,飄散在空中,在海上。
「都過去了,院長,是時候放下來了。」她說。
「但畢竟這一個、這個東西陪伴我到現在,才讓我走到現在這個位置呀。」我說。
「你可以答應我試試看嘛,我就說了你要嘗試。」她說。
「你說戒掉它嗎?」我說。
「對,我覺得我身為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因為你的痛苦而陷入更痛苦的深淵。」她說。
熊奇奇放開了她的懷抱,她靜靜的看著我,瞇起眼睛,笑了。她究竟是什麼怪人,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得到心中那股熾熱,不是痛苦的,而是溫暖的。
「那你也答應我,要把兩隻雞顧好。」我說。
「好。」她說。
「每天都要清。」我說。
「剛剛說兩天一次。」她說。
「好,你好像還蠻清楚。」我說。
「這是規定。」她說。
她笑了起來,我感覺,我也應該在跟她一起,笑了。
「那你身上的大麻就只有地上這些嗎?」她說。
「嗯,就這些。」我說。
「那我們回家吧。」她說。
「嗯,回家……」我說。
熊奇奇再次拉起我的手,把我領向車子那邊。
「車子要不要換你開,我怕我開,它快要壞掉了。」她說。
「差不多了吧。」我說。
天要黑了,車頭的燈被熊奇奇撞壞了一盞,但還是可以看得到路面的。但原來我和她已經待了快一整天了,從舞台到北面的懸崖,但跟她在一起,不知為什麼時間都過得很快。常言道,快樂的時光過得特別快,所以我現在是很快樂嗎?可能是吧,盯著熊奇奇的手,她的背影,才知道,原來世上,真的有人會每天都想著如何快樂活著,縱使外面的日子有多難過。
謝謝你,熊奇奇。
在車上,熊奇奇又蠢蠢欲動,想講笑話了。
「欸欸,院長。」她說
「怎麼了?」我說。
「椒麻雞。」她說。
「這我前幾天才跟甜雞奇雞講。」我說。
「什麼?你怎麼可以跟他們講那麼恐怖的事情。他們還是小孩欸。」她說。
「我都沒跟他們說,你要帶他們去屠宰場。」我說。
「哈哈。我又沒在他們面前說!」她說。
「我上次不小心掉了一包大麻在他們旁邊,他們想要去啄,我就一時想到會變椒麻雞,呵呵。」我說。
「哎唷,你不要這樣子啦!傻眼!」她說。
「你才傻眼。」我說。
車子開始發出一些轟轟的怪聲,熊奇奇一直探頭四望。
「誒,院長,車子是不是快不行了?」她說。
「是啊,都是你撞的。」我說。
「哎唷,沒關係的,當作一個新開始吧!院長戒大麻!修車當新車!」她說。
「你好像覺得很Easy哦!」我說。
「嘿嘿,你是說修車很Easy還是戒大麻很Easy?」她說。
「哼,通通不Easy。」我說。
「可以的,你可以的。而且你現在不就很輕鬆嗎?你不用再去想那些傷害你的人,你想想你現在有我,也不用擔心警察臨檢到你。哈,虧你那天還敢跟我去酒吧,那邊一堆警察在聚會,你也是夠誇張。」她說。
「你以為我有那麼笨嗎?當然要懂得避開呀。」我說。
「但那天你把大麻放在我身上,警察還在旁邊,我才差點嚇死了,該不會是要被栽贓了吧?」她說。
「哈,身上大包小包的,外出袋又跟大麻袋又長那麼像。」我說。
「那我們之後再買外出籠吧,不是因為這次的事,而是讓奇雞和甜雞待得好一點吧?」她說。
「好啦,我下次去買。」我說。
北面比較容易看到星星,而且沒有高樓大廈,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看到星星,就想起昨天跟她在東面的山上,說起星座的事,她說會陪在我身邊的人,都是想聽我說心事的。那時候我不相信,我想我現在信了,這個怪人是親身實現這句話吧。
「院長,你要答應我哦。」她說。
「答應什麼?」我說。
「如果你又有覺得很痛苦的時刻,你一定要跟我說哦,而且不能傷害自己。」她說。
「那你……也要你要一直在我身邊,我才有辦法說呀。」我說。
「那你要先說你答應我。你說,『我——答——應——你——』」她說。
「這什麼啦!」我說。
「你要答應我,你之後不會再讓自己這樣子。然後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會先跟我說,跟我討論,或是跟別人講,你不一定跟我說。」她說。
「這好像小朋友欸。」我說。
「你快點說啦!不然我這樣子怎麼辦,你叫我以後怎麼辦。」她說。
「什麼怎麼辦?」我說。
「你哪一天被抓走的話……」她說。
「你還是一樣很奇怪的生活著呀。」我說。
「誒,院長,我跟你講,你吸那個,我在你旁邊,萬一我頭髮也被驗到,我不就真衰。」她說。
「真是衰。」我說。
「對呀,我還要被抓去關,我真的是冤枉的。搞不好別人還覺得是我抽害你欸。搞不好大家還覺得這樣,那我真的有夠倒霉的啦,你不要害我啦。」她說。
「那到時候,我再一起被抓進去,我們就一起關呀,哈哈哈。」我說。
「不要啦!那這樣奇雞跟甜雞要餓死啦。」她說。
「對哦。」我說:「好啦,就短時間沒有辦法很快戒掉啦。還是得慢慢來。」
「沒關係,你都丟掉啦……欸?你是從哪裡拿到的?」她說。
「那個就,不方便多說了,反正你也不要去碰它了。」我說。
「那你丟掉,就不要再去拿了,好嗎?好嗎?你要說,我——答——應——你——」她說。
「好啦!」我說。
「什麼好啦!是『我——答——應——你——』」她說。
「不就都是肯定句?」我說。
「才不是,人家跟你說『不要再玩手機』或者是『不要再抽菸』什麼的,然後說『好啦』,會被罵欸!」她說。
「哈哈。」我說。
「你就是死不說『我答應你』。」她說。
「是啊。」我說。
回到公寓下的停車場,熊奇奇先下車在玻璃門那邊等我,我把車子開回停車場時,胃部傳來了一陣惡痛。車子停好,下車時才發覺四肢無力了。這是什麼一回事,撐著車身站起來,走沒兩步,就覺得天旋地轉,停車場的燈像星火那樣拖著尾巴,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聲,眼皮好沉重,再閉上眼的一刻,好像看到黑白色的身影閃過,然後是——
「林甜甜——」
是誰?是誰在叫我?這把聲音好熟悉,明明很響亮的嗓子,卻給我好溫柔的感覺;明明直接喊我的名字,卻覺得真的太好了,這是我想聽的……
「林甜甜!你醒醒!」
當我再睜開眼時,四周圍住一堆穿白衣服的人,仔細一看,竟然是醫院的員工們,大鬥和新來的墨菲,還有警察局的珊迪局長都在,熊奇奇在旁邊一臉慌張的看著我。啊,究竟是發生什麼事呀?我記得剛剛是胃好痛,然後沒有力氣,然後我就想不起來發生什麼事了。
「林甜甜,你是不是忘了吃東西呀?」熊奇奇在旁邊說。
「啊?」我說,但我不太知道她在說什麼。
「院長,您血糖太低,暈在停車場了,熊小姐趕緊傳訊息叫我們來。」墨菲在旁邊說道,他本來是律師,但最近被聘來醫院打工。
「是嗎?好像是欸,今天好像沒有怎麼吃東西了。麻煩你們了,麻煩警察過來了。」我說。
聽他們那樣說,才發現胃痛中夾雜一點飢餓感。
「沒關係,院長,你好好休息吧。」他說,還遞來一瓶牛奶。
「我們也只是剛好路過,看到你們醫院的員工,這麼急著過來,想看看發生什麼事了,沒事就好。」珊迪說,她也給了我一個三明治了。
「是是,謝謝各位,打擾各位了,我會照顧院長的了。」熊奇奇一邊說,一邊帶他們離開停車場。
他們一行人走得很遠,熊奇奇趕緊跑回來,扶著我走回公寓。
「院長,你還能走嗎?」她說。
「可以,這種事補個血糖就好了。你知道我今天一整天就是為了你而茶飯不思嗎?都是你害的。」我說。
「你早點跟我講實話不就好了嗎?要不是現在你的員工和警察還在齁,我真想說一些地獄梗,例如『有空吃……沒空吃飯』之類的。」她說。
「反正你也拿過呀,身上也會有,有就一起進去啊!」我說。
「噓,你不要這麼大聲啦!等等再講。」她說。
「不是你先說起的?」我說。
「我又沒有說得那麼明顯!」她說。
這個時候,警察和墨菲開著車靠過來,熊奇奇意識到他們的靠近,差點嚇到彈起來了。
「熊小姐,你要好好照顧院長啊,我們先走了,掰掰!」墨菲說。
「啊好,我會我會,我會送她回去。」熊奇奇說,語氣帶點驚慌,十分好笑。
「謝謝你們,再見。」我說。
熊奇奇目送他們離開了,才敢放下警戒,嘆了一大口氣。
「哎唷,你看,就叫你不要這麼大聲,害我被叫的那一刻,快嚇死了。」她說。
「你好像抖了兩下哦。」我說。
「我可能不只抖了兩下,我真的要被嚇死了。」她說。
「好啦,回去啦,回家啦。」我說。
熊奇奇像小孩子一樣,一邊走一邊跳起來,左手右手甩著時,嘴巴不忘唱歌,還是在唱「我真的很不錯」,以後每天聽她唱這首歌,恐怕哪天奇雞和甜雞像鸚鵡唱起來,也不覺得奇怪吧?
「奇雞!甜雞!媽媽回來了囉!奇雞,你怎麼還是那麼胖呀?」她說。
「牠一直都很胖,像你一樣貪吃。」我說。
「哪有!」她說。
「是啦是啦。」我說。
我把麵包灑在花槽裡,兩隻雞胖嘟嘟的跑過去,一啄一啄的把麵包吞下去。
「誒,熊奇奇,你要去洗澡睡覺了嗎?你應該差不多睏了吧?」我說。
「好哇,我差不多想睡了。」她說。
「嗯,去吧,我等一下再睡。」我說。
「那你要答應我哦,要早點睡,不要弄得太晚。」她說。
「好好,我都答應你了。」我說。
「嘿嘿,你說了。」她說。
「嗯?」我說。
「你說了『我答應你』。那我剛剛在車上說的事,你要做到哦!」她說。
「你耍賴!」我說。
「嘿嘿!跟你一樣呀!」她說。
熊奇奇語畢,又叮咚叮咚地一步蹬一步走到睡房去。我蹲下來,看看那兩隻雞。一如以往,奇雞吃最多麵包,甜雞只是傻呼呼的看著牠一口一口吃下去。或許甜雞其實不傻,牠只是讓讓奇雞而已,牠也喜歡看奇雞開心滿足的樣子,真好。
「林甜甜!」她說。
「怎……」我說。
「晚安!」她說。
熊奇奇站在睡房門前,笑著說。她臉上那個笑容,大概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燦爛,金黃的頭髮,瞇起的橘眼睛,歪著頭,笑起上來,像向日葵一樣。我與她說過最多的話,大概是她叫我的時候,不論是笑著說,生氣時說,滿臉淚水地說;不論是叫我的名字,叫我「院長」,還是用視線代替言語,原來我都如此期待去回應。
過去已成過去,離開的家人朋友的確不會回來了,但是,從今天開始,林甜甜,大概會變得不一樣了。既然人跟生活已經離開就由他們離開吧,日子一直在改變嗎?大概有熊奇奇在,我想我,現在只期待有她在的明天,是有多奇怪。
第九章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