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氣稀薄之處行走——大理洗馬潭遊記 

大理留人，本來計劃呆五天，到第四天時決定多留一天。我提議上蒼山，結果全家叫好。女兒開始查索道票價。妻子說，你確定？我說，試試吧。

到大理那天已是下午，酒店在蒼山腳下大理大學邊上，可以同時遠眺蒼山和洱海。黃昏時份，我上酒店屋頂取景。薄暮籠罩蒼山，晴空呈淡青藍色。光線自峽谷間穿過，給遠處的山峰披了一層薄紗，遠峰隱在薄紗之中，層層山巒暈染成深藍剪影，山谷陰影濃重，天地清寂，暮色正緩慢覆蓋山脊。遠眺山頂，隱約見到纜車的基站，想必有索道直上蒼山之巔，想著若能上絕頂處，必有一覽眾山小之感。

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太陽已經下山，四下漆黑。蒼山頂升起了燦燦的金星。馬路上依然車輛不斷。我們剛剛吃完米線，坐在路邊又吃上了芋圓甜品。香港忙碌的節奏在此消失，時間慢下來了。

計劃之外的一天，讓願望成真。

蒼山共有三條索道，衹有洗馬潭這一條直通山頂，其它兩條衹到半山腰。洗馬潭索道速度快，不像香港的昂坪360慢悠悠，旨在讓你飽覽沿途景色。香港亦為群山環繞，可惜衹有昂坪和太平山頂有纜車。索道全長約5580米，垂直高差達1648米，是世界高差最大、爬坡最長的旅遊索道之一。

因為洗馬潭在海拔近4000米處，和其它高海拔的景點一樣，工作人員照例勸買氧氣樽，說山頂缺氧，有備無患。說到底，它賣的不是氧氣，是安心。因為有遊西藏和玉龍雪山的經驗，知道這小小的像空氣清新劑般的氧氣樽，大多是心理作用，實際效果甚微，最重要的是慢走，平時兩步拼作一步走，走走停停，莫興奮大叫，不要有心跳氣喘即可。

購得索道門票，坐接駁巴士至山腳的纜車站，中途換了一次纜車，才到達蒼山頂。山頂的纜車站，也是休憩站，可以租羽絨衣，買氧氣樽，也提供泡面香腸和飲料，可供換衣和修整，方便在山頂行走。山頂比山下冷10度，把所帶的三件衣服全穿上，剛好夠暖。

出了纜車站，便可沿著木棧道向下行走，然後抵達各觀景台。妻女互相攙扶著，邊走邊聊，我背著照相機拍風景，走遠了，就停下來等她們。

洗馬潭在玉局峰下，左邊是海拔4122米的蒼山主峰馬龍峰，右邊是龍泉峰，潭面約4500平方米，深約1.5米，屬第四紀大理小冰河期的高山冰磧湖。相傳元世祖忽必烈征大理時，率兵翻越蒼山，曾在這裡駐紮洗馬，洗馬潭因此而得名。李元陽《點蒼山志》轉引《漢書》，說「邪龍雲南，其山如扶風太乙，上有馮河，周圍萬步，五月積雪皓然」。馮河就是洗馬潭，傳說為觀音放養黑龍之處。洗馬潭周圍山上，滿布高山杜鵑灌木林，潭下山坡則是高大挺拔的高山冷杉林帶。旅遊推薦上說，春夏之交，杜鵑花盛開，潭邊五彩繽紛，燦若雲霞。

洗馬潭靜臥於高山草甸之間，池水呈暗灰藍色，岸線圓潤。在3966米最高處向下望，環湖是綿密翠綠的高山草坡，一條白色棧道蜿蜒盤旋，沿著坡地伸向遠處山巒。山頭雲霧漫湧，半籠峰脊，濕潤蒼涼，正是蒼山亞高山湖泊特有的氣象。而視線的正前方，正是龍泉峰。龍泉峰是典型的刃脊型高山，峰頂尖削，山脊薄如刀鋒，一道狹窄刃脊自主峰向南綿延，連接玉局峰。主峰左側並排數座次峰，高低起伏，構成鋸齒般的脊線。岩層層理傾斜外露，滿是冰川與凍融風化刻鑿的線條；大片淺色碎石坡自山體崩落，是冰緣氣候留下的痕跡。

在3966米最高處觀景台，有攝影留念處，上書「蒼山為盟　洱海為誓」，那確是見證愛情天長地久的好地方。我們一家人也在此合影留念。山盟海誓，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親情。

我們在觀景台坐了許久，只為看盡洗馬潭在不同天氣下的樣子。山上天氣變化極快，半小時便可換一番景象。先是雲霧自遠處飄來，把整個觀景台罩在雲中；風一吹，雲又急速轉動，真有「起舞弄清影」之意。不久雲散日出，晴空萬里，洗馬潭靜靜嵌於高山台地，湖面澄澈如鏡，完整倒映雲影與藍天。湖岸環生低矮的高山杜鵑灌叢，濃綠鋪展，一池碧水臥於蒼翠群峰之間，清寧曠遠。再過一會，一大塊雲飄來，竟下了一陣細雨。陰晴不定，瞬息萬變，這才是高山的天上人間。

站在高處，看雲霞流動，思緒亦飛揚。古人壯遊，必登山。杜甫晚年漂泊湘江，舟中遙望南岳，寫下「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紫蓋獨不朝，爭長嶪相望。」千載之後讀來，仍可想見群峰爭峙之勢。蒼山十九峰，又何嘗不是如此？而徐霞客，放在今天，仍是專業登山家。　

徐霞客晚年經大理往麗江，雲南成了他人生壯遊的最後一站。留下了「樂土以居，佳山川以遊，二者嘗不能兼，唯大理得之」的讚譽。己卯（1639年，崇禎12年）3月11日，他來到蒼山第一峰雲弄峰下的龍首關，即現在的大理上關位置。在城南遠眺，看十九峰，後如列屏，前如連袂，似五老比肩。這裡的五老，應指他曾遊過的廬山五老峰。第二天，他便來到十九峰的南邊位置，偕友人遊清碧溪。他在峽中高眺，見群峰掩映，最中最高的一座，山頂猶有雪蹟，獨自高高下垂，如一匹白絹隔斷了青山，正是蒼山最高處馬龍峰。溪水由峽谷深處潺潺來，那是清碧溪的上流。

徐霞客在溪澗與水潭間覓路時，因石滑失足跌入齊頸深潭，最後不得不在岩石上曝曬濕衣。所幸時值中午，陽光猛烈，半天便乾了。那潭水純綠如碧玉，正午豔陽照入水中，金碧交輝，流波激蕩，光怪陸離，前所未見。坐在潭邊石上，山影使人盪去一切雜念，只覺每一根汗毛、每一個毛孔，無不晶瑩透徹。這或許就是今日清碧溪中的龍潭。

忽而又想，金庸是否讀過徐霞客的滇中文字，才生出無量山那一節的靈感？否則當年的段譽，又怎會誤打誤撞來到無量山，拜見神仙姊姊，學會凌波微步？

想想古人，再想想武俠小說，思緒在山頂亂飄，下面觀景台上的小商店，已藏身白雲之中，成了真正的雲邊小賣部。

蒼山亞高山林帶以冷杉為主。遠處岩壁灰白，層理縱橫，裂隙密佈，嶙峋峭石自山體聳起。冷杉盤根於岩縫與坡間，枝冠蒼綠古拙；岩面點綴苔蘚與低矮灌叢。樹木依岩石走向錯落生長，剛硬的巉岩與蒼勁的林木相融。林下密生高山杜鵑與闊葉草本，溪谷散佈礫石，遠方山嵐輕浮。偶爾矗立一株枯木，樹皮剝落，禿枝直指天際，時間恍若回到遠古的冰河世紀。

山頂最引人注目的植物，是寶興棱子芹。植株高大可逾米，是高山草甸中體型偏大的傘形植物，在低矮綠植間如鶴立雞群。其莖粗壯紫紅，頂生大型複傘形花序，傘輻多條向外舒展，每根頂端又生出許多小傘花序，整個花團直徑可達15厘米，像高山上撐開的一把碩大傘。在這空氣稀薄之處，它竟長得如此張揚，倒像是對高寒的一種回答。至於門票上那漫山遍野的高山杜鵑，花期已錯過，只能留待下回。

山頂旅遊設施也相當完善。近4000米處仍有幾處飲食點，棧道每隔一兩個觀景台便有廁所，棧道鋪設不損自然生態，網絡通訊亦無礙。在這樣的高度，人仍可從容行走，不必為基本所需分心。

從 Google 地圖俯瞰，衛星視角下，洗馬潭如一顆深黑的星核，白色棧道彷彿銀河星軌，在蒼山林海間曲折延展，枝枒般分叉，連接各處小屋，盤繞這片高山湖泊，鋪展在皺褶的山巒之上。若能夜晚在此搭一帳篷，夜觀銀河，看滿天的繁星閃爍，又會是怎樣的景象？

人可以在高處行走，即使空氣稀薄。人可以在稀薄之處仍舊一步一步往前走——做學問何嘗不是如此？知識的高原一樣缺氧，教人步履艱難。許多金融文章開始寫到正式發表，需要五至十年。走十步，歇一歇，再走十步。這是我在洗馬潭學到的事。

在山頂沿棧道走完一圈近五個小時，天色向晚，仍坐纜車下山。下山後步行半小時，便是著名的三月街。一鍋酸湯牛肉火鍋，酸辣滾燙，吃得渾身回暖。沿著崇聖路徒步回家途中，大家都說，洗馬潭索道票價雖貴，值得再來。

蒼山不說話，只讓金星在山頂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