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絮語(2022-2025,部份刊於《澳門日報》副刊)
千山暮雪(1998)
秀老師(1996)
皇老師(1996)
雙親記(1995-1997)
新西蘭開車(2005)
托住公式的手(2005)
拔牙記事(2025,刊於《明報》副刊2026.1.x)
微信絮語
童年時住在鄉村,家門口有兩株苦楝樹,一整個冬天,樹上光秃秃的掛著泛黃的果子,一串串像極了葡萄,但苦澀有毒無法食用。直到春天來了,樹上開滿了紫色的花朵,小小的花朵像米粒般大,聚在一起便一大朵一大朵的堆在樹梢上,苦楝特有的清香在空氣裡飄蕩,望眼望去,大地上有花毯一般鋪開的紫雲英和油菜花──那是我記憶裡的江南春天。
搬到香港很多年,都沒再見過苦楝樹。直到有一年春天去南生圍,過了渡口,有幾片水塘,塘邊有兩家簡陋的食肆,還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樹,正開著一樹的紫花,倒映在水中。童年一下子便拉到近前,觸手可及。坐在水塘邊,欣賞著苦楝花開,覺得春意正濃,微風吹面,天上白雲流動,時光也在嘩嘩流動。後來我才知道,苦楝的學名Melia azedarach,源自波斯語『自由的樹』。波斯人稱它『自由』,而我卻在它的花香裡,嗅到囚禁自己的鄉愁。
來中文大學第二年,某個倒春寒的黃昏,在一號橋邊發現了一株苦楝樹,和九廣鐵路相鄰,若是人,能天天聽見火車駛過鐵軌的聲音。風一吹,紫花落成雪。火車駛過,帶走一片香,穿越關渡到大陸。那時花開得正盛,奈何天色已晚,加上寒風刺骨,匆匆看了兩眼便走。再去看苦楝花開,是四天後的事,寒風已過,暖陽高照,但最美的花期也已過,只剩漸枯萎的花朵仍在枝頭,而香氣依然。
有苦楝花的春天才完滿,因為那是童年和故鄉的記憶合照。老家拆了。坐在屋子門口的小孩,先入城廓,復向南疆,終成不歸之客。 [2025.4.4]
上周六母校香港科大举行毕业礼,其中一位荣誉博士获得者为英伟达创办人黄仁勋。无独有偶,前一天换电脑,也用上英伟达芯片,或许,再买一支英伟达股票就完美了。2004年香港科大博士毕业,距今廿载矣。这二十年,从第一份工作的新西兰怀卡托大学,到今天的香港中文大学,中间又在三所不同大学呆过一年至十年不等时间,看了许多不同的风景,高峰低谷,虽时时在困顿中努力前行着,但过的基本还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足矣。自己带的唯一博士生,也快毕业。学术和人生,大抵如此吧。记之。[2024.11.25]
学术追星也是一种乐趣。这个周二下午,我有幸聆听了诺贝尔奖得主Myron Scholes教授的演讲。Scholes教授以他的Black-Scholes公式闻名于世。记得那是1997年10月的某天,我在大学图书馆晨读报章,读到香港科技大学陈家强教授《一条公式引起的金融革命》,突然领悟到金融决非当初想象的炒股票那般肤浅,而是可以透过优秀的研究引发金融市场的变革,进而促进人类的福祉。那条公式、那篇文章,成了其中一个强大的诱因,我开始有了想要前往香港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念头。时光荏苒,忽忽廿七载过去矣,记之。(2024.7.2)
人生是驿站,山一程,水一程,停停又走走。這一站停在钟灵毓秀的中文大学,东临吐露港,北朝八仙岭,山水奇幻,人文鼎盛。离乡三十余载,常问何处是归途?站立山頂,眺远山隐隐,孤云矗立,常有是耶非耶之感。 (2023.09.30)
投资组合理论之父马可维兹驾鹤西去。上世纪五十年代,他的投资组合理论将回报和风险一并纳入投资考量,辟划出性感而又科学的曲线供投资者参考。他的理论石破天惊,超越时代,但终被时代认可而走入寻常百姓家,并在一九九0年获诺贝尔奖。我的财经文章,也屡屡提及此伟大的金融理论。记之。(2023.6.26)
王国维说做学问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第一个博士生的第一篇论文,在合作者的提携指导下,经过两年努力,终见初稿。本周开始,师生二人进行地狱式修改,平均下来,十小时只改得一页,字句斟酌堪如写诗,一字一句均需细细推敲反复细量沉吟再三。如此下去,恐把今生写诗的才情都耗尽矣,虽此终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之举。记之。(2023.4.22)
第八卷《金刚经》,今日抄毕。抄完上一卷《金刚经》或是2018年春,那么这一卷断断续续前后抄足五年。这五年世界变化甚多,包括一场百年不遇的疫情。每次抄经,总有不同感受得着,今日为如如不动四字。世事纷扰,若能如如不动,则善莫大哉。记之。(2023.4.15)
南方春天的三种黄色。首先是二月初的银叶金合欢,突地爆炸开来一串串的黄色绒球,远远望去,就像爆炸的那刻时间停止,能看到金色爆开的轨迹,有一种涌动的蓄势待发的力量。然而金合欢花香淡雅,和花开时怒放的姿态截然不同。然后是三月初的黄花风铃木,纯净明亮的黄,无论阴晴,都那么耀眼那么纯粹。四月初,相思花也开了,和金合欢一般的黄色绒球夹杂在细长翠绿的枝叶里,一串连着一串往下垂。在清水湾求学和后来沙田山居,最难忘便是这春日的相思花开,漫山遍野,香气一层一层在山间流动。等到猪肠豆的花朵像黄金雨般落下时,南方的春天已然逝去,夏天来临且盛大。(2023.3.10)
三十年后重读史铁生散文名作《我与地坛》,洋洋洒洒一万三千字,道不尽人世苦难。第一次读《我与地坛》,可能是1992年某出版社《1991年中国散文年选》,岁月遥远几不可闻,但记得此文,因为它是年选第一篇文章,是二三十页的超长文章,超越了我对散文篇幅的认知,所以印象深刻。但那时年青,对此文没有感觉。年月渐长,重读《我与地坛》,开始明白《我与地坛》里作者所书写的,都是古老的命题——亲情、生、死、苦难,但年青时不懂。2022年,亦是人类多灾多难之年,战争和瘟疫,影响地球七十多亿人生活,无数人流离失所,也有无数人失去生命,苦难总陪伴我们,活者苟安。记之。(2022.12.30)
足球只看世界杯,看世界杯只为南美森巴而来。但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自己都记不清。只记得廿八年前看了决赛,还留下一首诗《点球──九四世界杯决赛 》作证。美好的青春,美好的时代。(2022.12.14)
神舟七号上天那年,我在深圳教MBA投资课。考试时,给学生出了一道问答题:"二00八年的中国,悲喜交集,一方面奥运成功举办,神七上天,航天员首次在太空行走,激励无数国人之心。另一方面,年初南方数省的大雪灾,和五月的汶川特大地震,使人民生命财产受到重大损失;再加上经济放缓、股市暴跌、楼市下挫,和毒奶粉等的人为灾害,使今年的中国,看上去像个战场归来的英雄,但伤痕累累。试以分散投资为切入点,结合自身的经历,谈谈对投资股市、楼市和个人幸福等的看法。"匆匆十四年过去,中国自己的空间站组建完成,昨夜看神舟十五上天直播,心中有感岁月流逝天上人间,记之。(2022.11.30)
巨蟹座的男子,自幼爱吃蟹,江河湖海里的横行动物,都喜欢。大闸蟹,怕已是十年未吃。2013年秋天去上海教书,住在新锦江,晚上途经旁边长乐路上一小店,热气腾腾的一大笼几十只大闸蟹刚蒸出笼,蟹香飘出大街,我顿时失魂落魄。走去问询可否购买,但时令河鲜,早已被订购一空,吞了一大口口水悻悻然离开。记之。(2022.10.2)
当年初上中学,对贴在教室墙上的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 学海无涯苦作舟"印象深刻,数十年不忘。重阳日,攀登书山也是向传统致敬。(2022.10.4)
归去来兮,田园荒芜。终于踏上年度省亲之旅。今年心中所想,却是八十年前,祖父如何穿过战火纷飞的岁月,拖着沉重的行李,山一程水一程自香港回奉化老家。回家之路艰难,八十年后依然。记之。(2022.5.27)
清和节,校园里唯一的相思树开花了。年青时,把相思树做浪漫想,近年始觉,此树此花亦含对先人思念之意。书读至《地图之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至少有上百万人居住在墓地群,譬如在埃及开罗,在菲律宾的马尼拉,有些甚至和贫穷无处可住无关,最终形成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口的小区。孔子死后,弟子在其墓地附近结庐而居三年,其后仍有众多弟子不舍离开,就此安居下来,代代守护。从这角度看,今天的曲阜,也是墓地小区。记之。(2022.4.5)
清明前夕书读至古巴,想起父亲。父亲曾当过二十多年海员,在海上飘流周游列国,半个世纪前,到过古巴。书虽然比祖辈们读得多,但走过的路,和祖父、父亲相比,还是相差甚远。(2022.4.2)
千山暮雪
──給南方愛情
葛鴻雲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蕭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雲。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愁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金.元好問《邁陂塘》
1.
「噯,你知不知道?我媽媽呀,最喜歡雪。」
大三的九月,早上九點,陽光細細地從大學餐廳的東面窗子裡斟進來,在乳白色的餐桌上漆了層淡金,那光斜斜的,和桌面成六十度角。
「窗外又在落金子了。」雲這樣想。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雪。她和爸爸結婚時,只有十八歲。我今年二十二,呵呵,媽媽生我時也才二十二。爸爸知道媽媽喜歡雪,就給我取名雪雁,小名叫雪子。」雪子端起桌上的奶茶,啜了一口,朝雲笑了笑,牙齒白似雪。
雪子曾說過,奶茶是北方才有的,屬於敕勒川下逐水草而居的民族,後來中原人客居南粵,就把喝奶茶的習慣帶了過來,一直流傳到今天,成了南方人的習慣。就像南方人在別人幫你斟茶時,會叩指頭相謝。
雪子是讀中國研究的。暑假,和同學一起在清華大學呆了一月,上關於中國法制﹑經濟的課,學普通話,登長城,天安門前頂禮觀升國旗。
雪子,你是中國的。你說,北京一月,讓你的哭笑成倍。逶迤燕山,斜斜一脈,青青淡淡。八達岭上,你續孟姜女的哭,叫八月的紫禁城落淚。清華園內,你吟哦唐詩與宋詩,笑彎了湖畔一行煙柳,笑紅了湖中千朵翠荷,夏蟬噤聲。詩人慵睡的晌午,你獨自坐公交車跑去譚柘寺,為父母求籤,保佑他們平安。你去了五次天安門,從日出到日落,領略神州的風雲,歷史的興衰變遷,以南方一介布衣,瞻仰城頭主席的風采。回港的前一天,在街燈惺松的大清早,又溜出校園去觀升旗。你說,你喜歡國旗冉冉上升時的聖洁感,旗角從國旗衛士手裡揚起時,你就會流淚。你告訴自己是純純淳淳的中國人。回港後,第一件事,就是申請特區護照。只有身份的認同和那一片廣袤的後土,才可以繫住所有中國人的心。
他們第一次約會在聯合道公園。那是大二的十月。自南海洌灩的波面吹來的大風,已刮走夏天的氣息,讓人覺得特別的爽。他們相會在一棵白千層下。雪子說,天下樹木三千種,最可憐的就是這白千層,打一出世,就要遭受剝皮之苦,人間成了它的地獄。光滑的樹幹白花花的,手一摸,木質細膩,但就是覺得一種悲苦的美,讓人不忍心。就像新婚喪夫的美婦,背著沈重的貞洁牌坊,夤夜獨對孤燈如豆,寂守如花青春。樹下是一地的綠茵,在冷空氣南侵前尚未枯去,尖兒翹著,秋陽一照,有些青得刺眼。
「知道嗎?白千層讓我想起北方的白樺林,也是一色的灰白,枝兒光禿禿的,地上是淺鋪的黃葉,風吹,葉就翻滾,像在嘔氣的一對小情人,捅一捅,就動一動。」
頭頂約一米多高的枝幹上,有一塊正要脫落的皮,約一尺來長,失去了水份之後,乾巴巴的,在秋風裡發出朴朴的枯響,像是飄揚的招魂幡。
「我是在杭州長大的,讀中二時才隨父母來的香港。因為英文差,所以來時讀的中一。我家就在西湖的南邊,學校在家附近,南屏晚鐘就是放學鐘。那時沒有煤氣,家家都生煤球爐子,黃昏時份,家家門口都在冒煙。湖裡多的是菱角,很多時我們都騙說吃飽了飯,為的是菱角。
「我常做夢,夢裡什麼都有,而且從來不做惡夢。聽人說,西湖風景清幽絕佳,長居此地,可一生做佳夢。久住西湖夢亦佳嘛!古人講的。
「記得八歲那年,爸爸打海外回來,那時,爺爺還健在。到了八月十八,錢江漲大潮,我們一家四口子坐公共汽車去海寧看潮。不記得那麼多囉,只記得吵得很,比飛機飛過還要吵。這是我唯一一次看錢江潮,但真正領略到錢江潮的魅力,還是在金庸的小說裡,像《書劍恩仇錄》裡乾隆皇和陳家洛觀夜潮,還有《射雕英雄傳》裡黃藥師的《碧海潮生曲》。對了,前些日子報上說,在舟山普陀附近,真的有個島嶼叫桃花島,還請金庸題寫島名呢!楊過也是在怒潮裡練得一身好功夫的。」
望著雪子一臉的羡慕,雲心裡直笑:人哪能不做惡夢呢。
入夜,偌大的圖書館空蕩蕩,如清明後的墳場。
雲帶著雪子來到了永隆銀行商學大樓的天台。那是雲的天地。陽春仲秋,雲就在天台上吹風,寫他的詩篇。有時吃了晚飯後,雲也會帶好同學上天台看夜機、夜星,然後聊著學院裡的女孩。
2.
四月,廣播道坡上的相思花正開著。雲扶著一瘸一瘸的雪子,走向保健室。相思花高高挂著,金黃色的小絨球時不時掉下來,像金色的雪絨花,沾在雪子大辮子上。第一天上體育課,雪子的麻花大辮就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烏亮烏亮的辮子綰成了麻花形,從她腦後靜靜垂下有一尺來長。
「哎喲!」扣完了排球,雪子落下來時腳蹩了一下,一下子坐在地板上。
老師蹲下來捏拿她的踝骨。「哎喲!」雪子的眼淚下來了。老師皺了一下眉頭,回過頭來隨手一指,「你,扶她去保健室看醫生。其他同學繼續上課。我下課後過來看你們。」那手指正對著雲。
雪子傷的是左踝,雲便站在雪子左側,雙手扶著雪子的左臂,步出偉衡體育中心。雲沒有試過這樣子和一個女孩肌膚相親過。雙手搭在雪子汗水未乾的臂上,柔柔的,濕濕的,滑滑的,那感覺很異樣,讓人有些想入非非。雲的面紅了,不敢看雪子,專注著地下的路。雪子的淚沒有乾透,仍抽噎著,如雨後的梨花。雪子覺得在一個陌生男孩面前哭鼻子不好意思。當雲厚實的雙手緊抓住她的左臂,並有力地承托著,她感覺那股力的大,像要把她整個人托起似的。她拔開淚水朦朧的雙睫,看見一個赤紅著面的男孩正專注著地面,一聲不吭地向前走,他的額角滴著汗珠子,一股男孩子運動後特有的汗味鑽入了她的鼻孔,她忘了腳下的痛,面也開始紅了。
人生就是這樣神奇,兩顆年青的人在偶然際遇下撞擊,火花便閃了出來。一見鐘情的故事,總是在特定場合下才會發生。
「那天扭傷了腳,其實啊,真想叫你扶我回家呢!」白千層下,一顆初開的心在娓娓說著,「腳傷了三個禮拜,都不能上體育課,可把我急坏了。不知怎的,打那時起,我就很怀念你扶我去保健室的那段路。你們在裡面上課,我就一瘸一瘸地在那條路上走過,回味那種感覺。一直盼望著那種感覺重現,呵呵…」
「很簡單哪,妳把腿跌斷了,我保證背妳回家。」
「啐,你把衰口!大吉利是!」
3.
馬路如虎口。
復活節前後,聯合道近聯福道的那個小教堂門口的魚木在數夜間長出嫩葉和開出繁花。雪子說,風過,魚木就掉白髮。紛紛,揚揚。燕山雪花。遇著紅燈,雪子就退守魚木樹下,等風過花落一身瀟瀟。
十月,黑色的校園,處處是穿著學士袍照相的畢業生。道一聲師兄師姐情誼長。
雨過,天就青,連地上路邊的小草也鮮活起來。
雲忙得要死。畢業論文的題目未定,忙著找論文。聯交所和期交所的考試在月頭月尾虎視耽耽,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至於期中考麼,是暗箭,也不可不防。「天父,倘若你不降大任予我,可否釋我負擔,賜我空閒可遠遊,訪金風秋陽菊花香?」那時,薑花開在水田。
雲新創了個「更年期理論」:大凡正常的人,要是到了大學最後一年,一方面留戀讀書生涯,另一方面,又要面對求職的沈重壓力,步入社會大學以前,因為各方面準備不足,所以,就象人到了更年期一樣,焦燥﹑暴躁﹑情緒不穩,嚴重者內分泌失調!
「1, 2, 3, j’irai dans les bois
4, 5, 6, cueillir des cerises
7, 8, 9, dans mon panier neuf
10, 11, 12, elles seront totues rouges」
「好不好聽?快說好聽嘛!」「有點兒藍精靈的味道哦。」「新教的法文兒歌。意思是說樹林裡的櫻桃紅了,我帶著新籃子去採摘。要不要再來一遍?快說好嘛!」「Je aimer tu」「你說什麼呀?」「法文。猜猜是什麼意思?」雲的目光攫住了雪子的視線。雪子倏地面紅了,像北方熟透了的蘋果。
雲指天劃地道:置之死地而後生。十一月,秋熟,楓紅,稻黃。剛開始的是期交所的六個試,然後是五門期中試,然後是兩個公務員招聘試,壓軸的是聯交所的股票期權試。額外附送股市下瀉近一半,在冬天未臨時,大熊的巨掌已到。點綴其間的是每周必不可缺的功課,包括最難的高級財務管理科。雲說:來一陣風吧,把雲撕個四分五裂算了,免得受這人世苦!
雪子說,想去北大讀文學。只有北大那樣的學府和悠雅的校園環境,才能讓她割捨一切,投入濃濃的文學氛圍裡。自古,天子腳下都是文人雲集的地方。
「我可不是想做丁玲或沈從文,也從來沒想過有那麼一天,要用手上的筆征服京城。我只是覺得冥冥中和文學有那麼點淵源,就像愛情,唔……好像我倆,如果大家都不珍惜,就不會有今天。對吧?」雪子側著頭,一臉認真,大辮子繞過脖子,平平貼在前胸。
「她是北方的雪,應該到北方去。她生錯了地方,南方的驕陽不適合她。」
秋來,雪子掛念北方的白樺林。雲想著西子湖裡的敗荷。秋,黃得像個黃面婆,得了黃疸肝炎。一年級的新鮮人在紮紮跳,在探頭張腦找尋大學裡的好奇事,活潑得像春草地上的幼童。而雲和雪子,已輾轉走至象牙塔的出口。天上陰陰暗,兩個面容枯槁的老人在派發畢業證書。學士袍如孝服。披麻戴孝。誰為葫蘆送終?
4.
這天,一場冬雨剛涮過大地。寒風吹來,在二月冬末春初的天氣裡,人還是禁不住要打寒顫。晚上九點多,雲和同學討論完功課出來。雪子早已回家。背上的書包塞滿了各式複印件,手裡握著印有浸會標誌的傘。雨絲紛紛,打不打傘都無所謂。雲已沒有了更年期的症狀,這些日子以來,心裡充塞的是悲壯的情緒。不知為什麼,他老是覺得這些日子很悲壯,彷彿世界的末日就要降臨。看著校對面小教堂門口的魚木最終都削髮為尼,杬仁的褐色枯葉如老嫗的面皮掉下來,看木棉不知不覺間伸出火紅的手掌給春天一記熱辣的耳光,在爛爛的黃葉間,杜鵑東開一朵西開一枝,相思也爆出一顆顆的絨球來,雲知道,春風一吹,相思凋謝之際,便是他告別浸會之時。這時,他才知道,月多以來這份悲壯的心源自別離,「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他知道,當他在五六月的某天做完了畢業論文的報告,就要無聲離開,告別永遠的象牙塔。那時,必定已烈日當空,蟬鳴滿天。此刻,雲倒提著長柄的雨傘,如夜行的俠士倒提著利劍,要施展飛檐走壁的絕技去劫富濟貧。錯了!此時他的心如荊軻,壯士一去兮不復返!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的不是Nokia3810手提電話,是要去行刺暴君的魚腸短劍!雲仰視蒼穹,在橙黃街燈下,嘆了一枚長長的氣給黑夜。「是雄鷹,又何懼疾風暴雨!」這一次,他不再迷信他的投資組合理論,不再理會對沖與否,執意要爭取最大的回報,以三年千個日夜為本。
三月初的一天,雪子坐7B巴士在樂孚下車。天上開著溫溫的太陽,沒有雲,獅子山一改他平日的作風以真面目示人。雪子的心情好極了,哼起了小曲兒。這時,一架噴射機由南而北自港島的天空掠過雪子的頭頂,竄到深圳河以北的那片後土去了。「呵,想不到在香港也可以看到『飛機路』!」「飛機路」是雲教給雪子聽的,說噴射式飛機在天上飛過,會劃下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歷久不散,淡淡的,像雲彩,在晴空萬里的日子裡最是好看。「是嗎?」當時雪子側著頭,有些半信半疑。「快點回圖書館告訴雲。」雪子在微陡的聯合道上加快了步履。穿過了地下隧道,映入瞳中的,是他們初會的那棵高大的白千層。雪子有些臊,她彷彿聽見白千層在老遠和她打招呼:「嗨,阿雪姑娘,怎的把媒人忘了?」「也罷,先去拜訪一下媒人大『叔』吧。」過了牌坊式的公園入口,沿著栽有杬仁、鳳凰木、樟樹、海芒果的小徑,來到了那棵白千層下。「白嬸嬸,我來看妳啦!人家忙嘛,可沒忘記妳唷!」雪子摸著光滑的樹幹自言自語,自己都覺著好笑。前面假山上的幾叢杜鵑已開出了妍妍的花朵,紫的紫,白的白,早謝了的花瓣閒閒地散落在坡上。青春早夭了。風不疾不徐,吹得隔壁一株木棉樹的殘葉嘩嘩作響,像風裡招展的招魂幡。雪子發現,那些木棉的枝椏上結出了一個個黑褐的果子,有些像鵪鶉蛋大,有些像雞蛋大,看上去很不舒服,像毒瘤。「如果長到人身上,叫癌!」然而那些毒瘤爆裂時,卻不是鮮血四迸,而是掛一盞盞火紅的燈籠在空中。雪子想起了會考那年,在何文田沿著山谷道走向紅磡和土瓜灣,道旁便栽滿了木棉樹,艷陽下,地下滿是一顆顆血淋淋的木棉頭顱。春已被斬首。而今春當法場布置完畢,又一批叛臣逆子要被正法。雪子也要被逐下獅子山,放逐紅塵滾滾裡去。
幾場春雨澆過,杜鵑便刷地張開了花苞,象含羞草。
雪子拖著雲的手(那雙曾攙扶過她的手),喜孜孜到聯合道公園探白千層。雲搖頭苦笑,說不知所謂,但在畢業論文裡打堆久了,也好,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雪子對季節的嬗遞特別敏感,錢包裡的月曆卡老是掏出來,對照著廿四節氣:立春刮冷風,雨水出太陽,驚蟄不打雷。黃河流域總結出來的那一套套不上珠江流域的氣候,只適合藏在圖書館裡讓臭文人翻看。木棉偷偷地紅臉,雪子就窺見了,指著高高的枝椏,「雲,快看哪,木棉開花啦!」那聲音,似乎撕開了滿天的陰霾,他們是來迎春﹑探春還是惜春的?雪子來到那個假山前,搜集著杜鵑樹下的落花,捧了滿滿一掌來到白千層下,說要排個愛心出來,證明她愛心爆棚。落花有意,歲月無情。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願奴肋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花落人亡兩不知……」雪子突然撲入雲的怀裡哭了出來。雲唬了一跳,「妳怎麼了?」
春天來了,雪就要融化。雲可以在冬季變成雪,雪卻不能在春季還原成雲。雪欠雲太多,卻不知如何報答。那眼淚,可是融化了的雪麼?
妳怎麼了,雪?
「我們每年都會來用落花排字嗎?一直到很老很老,帶著我們的子子孫孫。」
「五十年不變。」
四隻手緊握在一起,便是背在上蒼背上一個牢固的十字架,因著它,就可以面對人生種種苦難。雲輕輕吻著雪子和她頰上雪樣的淚花。
5.
木棉在淌血。魚木在抽新芽。
清明前這天,天上的陽光大刺刺地射下。通宵了一夜的雲輕身飄出逸夫園,懷裡抱的正是窮三月之功而成的畢業論文International Signaling Hypothesis,一篇他自創理論的學術論文。熬了一夜,油將盡燈將枯,鬢角也冒出幾條白髮來。雲笑了,面對著山下的眾生,因為他知道,這份厚達八十餘頁的論文,其水準早已超越了普通的畢業論文,在浸大芸芸數百論文裡,俯仰古今,如白鶴亮翅於群雞。
「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臨行語,茅蘆三顧心相知。先生爾時年三九,收拾琴書離隴畝;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雲輕輕誦著三國裡的這篇古風,心中似有無限光風霽月。但他知道他不是孔明,孔明身未升騰思退步,而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故事要不斷上演,但不會重複每一幕。他不要回來了。數年之後,當對面軍營裡的解放軍撤出,四周的鐵网倒下,這一幅地將起高樓廣廈千萬間,而裡面的大樟﹑雞蛋花﹑木麻黃﹑鳳凰木將無一幸免而斃於推土機的巨螯之下。雞蛋花暗戀木麻黃的心事將埋於黃土之下,愛做月下老人的白千層心儀木麻黃的相思將統統還給渡海南來的台灣相思,鳳凰浴火而不能重生,木麻黃也不能再續唐朝牧馬的傳奇了。都市裡的這一片蔥蔥草原,不會再是獅子山下的敕勒川了,天猶似穹蘆,只不再籠罩四野!只不再籠罩四野!千架吊車的千管巨臂是都市觀音的千手仁慈著一圓安居樂業夢的子民。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五月,最後一次考試。偉衡體育中心外,密密麻麻的全是等開考的學生,從稚氣未褪的大一Freshman到風霜漸顯的大三老鬼。天沉沉灰,一邊坡上全是相思樹,這一刻,相思開得正濃,一粒粒的金黃小球疏疏地落下,落在雪子正打開的書頁上。「啪」,雪子將書闔上,把立體的絨球壓成扁扁的平面,夾在書裡,「不看了!」雪子抬起頭來,天蒼蒼,五月風吹著她的長髮,思緒都亂作一團,不知該如何打理。另一邊,許士芬體育館裡的雲,正坐在第一行第一排,在數百人的考場裡,儼然領路人的樣。「最後一次考試,最後一次考試……」,雲嘴裡念念有詞,竟大刺刺在答題本的最後一行寫道:This is the last examination in my university life!便將筆擲於桌上,在心底狂笑數聲,極盡凄美。收完卷,他第一個逃離試場,如逃離龍潭虎穴,一馬當先,向偉衡體育中心馳去,馬蹄答答,去接他的情人。而歲月的奔馬,卻虜著二人下山而去,絕跡在紅塵。
6.
雪子終於進了夢寐以求的燕園,攻讀研究生,主修先秦兩漢文學。
雲送她一張京九雙程票。
京九線是「中」字裡的擎天柱,湖筆一揮,一捺就到了底。
「你記不記得,每次夜晚和文學院的老師﹑同學吃完飯,便領著他們登上那月光天台,叫他們看另一個半山下的港城夜景,叫他們為噴射機如流星而來而發出由衷的讚嘆。
「紫荊山城,已是百花爭妍的時候,宮粉羊蹄甲﹑洋紫荊﹑黃槐﹑魚木﹑木棉﹑台灣相思奼紫嫣紅包圍了你。還記得那個多雨的春夏麼?校門口的魚木,在回歸前開了兩回。而今,當你漫步在海港的長街短巷,可有這樣的一片綠蔭匝地而來,來慰藉你風塵仆仆的心,為你擋風遮雨,留一地可安憩的樂園。
「那晚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就流淚了,就像血友病患者流血一樣,止也止不住。或許是抱恙初癒吧,人在病中,總是特別脆弱,總希望有把溫柔的男聲在床側侍候呵護,要風有唪,要雨有語。冰冷的被窩裡,有個結實的男體讓我擁抱。但這不可能,我知道,只好抱著棉花枕想像雲的洁白。」
雲細細地拆開那封紅藍鑲邊的航空郵簡。還是那娟秀的筆跡,點橫相連,捺撇相接。
「雪:收到你用冰雪輾成的信箋。
「『與你一起,尤其這般靠近時,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在我左肋下,心內有一根弦,緊緊繫著你的同一部位。你遠赴愛爾蘭後,與我天各一方,我擔心這根弦猝然而斷,我心內滲血……』雪:自你北走後,我夜夜吟哦這一章節,伴著右肋下十二根骨弦彈奏的歌謠,說,在那遙遠的地方,住著我的好姑娘。妳聽,在呼呼風聲裡,可曾察覺我的呼喚?Charlotte Bronte的Jane Eyre妳肯定放在枕邊,妳說過,那是妳的藥枕,失眠時就攤開,這樣,妳的眼皮才能合上,才不會做惡夢。
「我們有沒有選擇來這蒼桑人世?但既然來了,就要安安穩穩做人,承擔『人』的責任,沿續人世的煙火,縱然苦也苦了,累也累了,這擔子,我們總需擔起,完成今生該做的事,在閻王爺前,也好要求做下世夫妻。雪啊,雪!悲風苦雨裡,若見你孑然一身執傘夜行,我心何忍!來世群山踏遍,我也要尋訪你,接續藕斷絲連兩世不滅的火紅故事。我是你眶中的淚,卻不能把你融掉。雪。淚水點不亮燭光,卻挑起一盞燈籠讓妳在孤獨中踽踽獨行。倘若你來尋我,星夜之下,有一盞燈點在玉夫座a星下,我就在燈下舒卷候你。那時,若我贈你一首詩或一闕詞,別再笑我是出土文物了。
「天燈在上,宇宙在下,人生就這麼寂寞了。唐君毅說,人生就像人站在高山頂,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而四周寂靜無聲。人生又好像黑夜裡大海中的燈塔,除了燈光照及的海面外,是無邊際的黑暗。寂寞蒼茫的氛圍時時都纏繞著我們。人生路滑,不上升則只有沉淪,沉淪在無底的艱難裡。而上升之路,又遍布荊棘,找不到鞋子,唯有赤足走過去。走過了,我就是妳的靴子。
「股市一蹶不振。股市也自有他的生命,有高潮和低谷,有春風夏雨秋霜冬雪。還記得我常提的CAPM模式和Portfolio Insurance麼?如果在感情世界裡,我們也可以有個市場指標來衡量回報的多寡,可以分散投資為感情組合購買保險,那麼,我們的組合一定會處在Efficient Frontier的最佳點。」
7.
暑假回港。雲去紅磡車站接雪子,幾乎認不出來。她的麻花辮子剪了,留著齊耳的短髮。雲覺得雪子的樣很好笑。雪子覺出來了:「笑什麼!」「沒有啊,短髮蠻好的嘛!感覺挺清新。」「沒辦法,功課緊,加上北京風沙大,長頭髮我侍候不了,所以就恨下心一刀剪了。」雪子神秘地笑了笑,「我把剪下的頭髮帶回來了,呵呵……」。
這個夏天真難忘。香港回歸。雲拖著雪子擠在尖東洶湧的人潮裡看焰火。雪子看得津津有味,不時隨人潮同頻率發出嘩嘩的讚嘆聲,而雲的視線卻一片模糊──
《紅樓夢》第廿二回,賈元春作了幾個謎讓大觀園裡的人猜,其中一個是炮竹:「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結果,賈家敗了。
煙花和炮竹有什麼不同,不過是眼前花一下和耳畔響一下,就什麼也沒有了。雲怔怔出神,望著夜空。海風吹來,順著脖子鑽進去,遍體涼,透骨。雲層很低,像要把風壓扁似的。
8.
雲第一次去雪子家,是在大二暑假。那年夏天,雪子去了清大,而雲留校做助研。雪子回港後,嚷著要和雲講北京的新鮮事,雲說:「不如上妳家吧。」雪子住在土瓜灣的唐樓裡,靠近海心公園,雪子曾說她小時候常在公園裡看飛機起起落落。後來,飛機越來越多了,機身和機翼上塗著各式的標誌,足以讓啟德機場成為飛機聯合國。就在這些飛機起起落落的日子裡,雪子也長得亭亭玉立了,整條街的人都誇她長得漂亮。
「阿雪,男朋友啊?!」
「阿雪,他是誰啊?」
「哈!阿雪終於帶男朋友回家啦!」
賣豬肉的,賣豆腐的,賣菜的街坊一聲聲招呼,叫雪子的臉由街頭一直紅到街尾,手裡玩弄著辮子抬不起頭來。雲卻微笑著向他們點頭示意。
「這是我爸,我媽!這是…雲。」
「伯父,伯母。」雲進了雪子的家。因為是戰前興建的唐樓,沒有電梯,樓梯沒裝電燈也很暗。屋子裡雖然舊了些,但和新起的高樓相比,卻顯得寬敞。房子用木板隔成兩間,雪子的那間對著大門。廳不大,只容得下一張四人桌和一把三人沙發。桌上擱著殘肴。雪子在廳角的冰箱裡取出一罐可樂來,遞給雲。「阿雪,我也要!」雪子的爸爸咪著眼笑。「你又不是客人,自己拿!」雪子挨著雲,也坐在了沙發上。
「可-口-可-樂。簡化字。北京帶回來的?」「嗯。」
「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用了!好東西盡留給外人,連老豆也沒有。」
「我不是買了五包煙給你了嗎?警告你,不要亂講!」雪子朝老爸努努嘴。
「嘿嘿……」
「阿雪──,過來拿提子。」雪子的媽媽在廚房叫道。「哦!」
「阿雪,蠻靚仔的嘛!」「看您,老沒正經……」
雪子盛著一碟葡萄出來。
「雲啊,你是讀啥的?」
……
9.
「喂!煙花放完了,走啦!你看傻啦?」
「光看妳了,那裡留神煙花呀!」
「臭美!」
「妳看妳,上北京,好的不學,盡學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臭美!」
兩個人一路拌著嘴一路走,還時不時伸手指捅對方的腰。
「如果不是太乾燥,冬天又太冷,我會留在北京住。噯,你知道嗎,到了夏天,我們女生宿舍周圍,那些黃色的合歡就會噴出陣陣香氣來,把你薰得晚上睡不著覺。」
「是不是想我想的?」
「鬼才想你呢!臭美!」雪子的頭一揚,偏向了街正中,不看雲。如果她的長髮還留著,那些髮梢就會拂到我這邊來,烏亮烏亮的,散著茉莉香。雲想。
10.
秋老虎肆虐的這天,雲早早睡去了。他看見雪子遠遠地走來,依然是留著那條麻花辮子。「雪,什麼時候留的長髮?」雪沒說話,一刀就把大辮剪下,塞在雲的懷裡,絕塵而去。雲在背後喚她,她一絲反應也沒有。
霜降後,蒼山在黃河以北負雪。一隻大雁在六千米的陣列裡折翼,跌墜在千山的皚皚雪裡,奄奄一息,但心裡仍怀著河山錦繡。雪子在第一場雪後就自殺了,吃了一瓶安眠藥,怎麼救也醒不過來。寒風刺骨,雪子的媽媽來到了北京,生平第一次見雪,也是最後一次見雪。「他爸,雪子喜歡北方,只是錯生在我們家。我想把她埋在長城腳下。」
她的一瓣紅菱心事,早早搖落河野,朽作塵泥。
她的枕旁,厚厚的Jane Eyre裡夾著三封遺書,留給她血肉之軀的父母﹑她初戀的情人,和她後來戀上的北大文學博士。博士人介中年,學冠古今,一派儒士風範,令她不能自拔。但博士上有高堂下有妻小。她知道博士不會愛上她,但她已對南方的雲沒有了紅豆初結的感覺。眾叛而親離,唯一的出路就是解脫。「這些天來,每天晚上都捧著Jane Eyre,但藥枕已失效了,我已無藥可救。雲,我知道我辜負了你,不能再和你一起去拾落花排字。剪下來的辮子就在枕頭裡,如果你要,就算我贖罪之身好了。」墨水寫的字淡淡的湮開,如一團團未解的霧。「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我的天燈就關了吧,再也沒有人會為它而來。」
有一天,他走過金城道公園,在花圃裡,發現開著幾朵紫色的無名小花,小小的花瓣呈十字,花莖只有兩寸來高,有一只小指甲大的白蝴蝶飛來飛去。雲抬起頭,陽光刺了他的眼,有些暈,心裡想著:難道又是夏天了麼?
11.
一片雲,飄洋過海,到了另一塊大陸。為了忘卻北方的雪花,他孤身遠赴異域,在另一座象牙塔裡,讓另一片叫加州的陽光熨貼心裡的傷口。兩千五百五十六個長夜,從青年到中年,我為你不倦守候。雪,七年已過,我回來探你了。
雲在浙江財經大學的辦公室裡,吐哺煙霧,為年久塵封的往事抹塵,案頭的龍井茶早已涼透。杯子上刻著草體的「雲」字,是雪子送的,說一渴就會想起她。茶垢比茶葉還要深,如茶色的記憶。
「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洁,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
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
窗台上的雪越積越厚,他想,應該到斷橋走一走,雪霽時人太多。
創作於大學最後一年
1997-98
秀老師
葛鴻雲
秀老師姓夏,因為學校裡太多姓夏的老師,而她名字裡又有個秀字,所以,大家都叫她秀老師。
秀老師就住在我家隔壁。她的丈夫,我叫舅舅。
秀老師的女兒呂益敏,比我大兩歲,是村裡乃至讀書時班裡的乖女孩典範。
我五歲那年搬去了呂家村,外公那兒住。秀老師也是差不多時候搬去呂家村的,和我家一樣,起了三間平房和一個院子,在當時,算是最好的了。秀老師家的院子裡種了很多花,一年四季花開不斷,我記得有喇叭花、雞冠花、夜來香、鳳仙花等,益敏會指給我們看。
所以,還沒讀書,我早已認識了秀老師,日日見面。
七歲那年,母親和秀老師說,希望可以把我放在她的班裡,讓我早一年進小學,即使小一讀得不好,也可以重讀。
小一下學期,我光榮地加入了紅小兵。第二年,紅小兵改名為少先隊員。那時讀書,只有語文數學有教科書,其它科都要抄課本。那時,我是小組長,每天負責收集組裡的功課交給科代表。我記得,那時有個親堂姐和我同班。她和我同組時,是正副組長。但她成績不如我。
完小一,母親想讓我再讀一年,但秀老師說我成績好,不捨得讓我留班,希望可以繼續教我小二。母親沒有反對。
秀老師是第一位正式教我的老師,從拼音字母到最簡單的漢字,從一二三四到加減乘除,都是得自她的真傳。
秀老師上課時,愛手執條竹製的教鞭,在黑板上把要讀的生字拍得很響,指一個讀一個。每次教生字時,便用白粉筆寫漢字,彩色粉筆寫漢語拼音,大聲教我們讀,讀錯了,便把鞭在黑板上一拍,「再來一次!」如是重複多次,不厭其煩,直至我們發音正確為止。
有一次,我記得某一課內容是早操歌。秀老師一路教生字,一路教我們早操。課教完了,早操也教完了。於是,全班起立,一邊大聲朗讀課文,一邊做早操,做了一遍又一遍,聲兒也越來越大,響了下課鈴也不顧,結果玻璃窗外擠滿了看熱鬧的學生和老師。秀老師滿面笑容,我深深記得。
我唯一一次粉墨登場,也是秀老師做的「好事」。她指定要讓我扮青蛙,夏洁扮老馬,夏程虹扮驕傲的大公雞,還有一位已忘了名的同學扮小蜜蜂。在秀老師的精心指點下,節目拿了獎。我記得表演那天,吃完中飯後,正在屋前玩耍,扮蜜蜂的同學跑來找我,說要趕著化妝。秀老師把我們眉畫得濃黑,臉搽得雪白,象越劇裡的小生。我只記得當時的表演既天真又有些造作。
我第一次作弊,也在小一。有次數學測驗,有道題我知道答案是46,但46我不會寫,就舉手問秀老師。她笑了,說要我自己想,不可以問別人。結果我偷看了同桌同學的答案。當時我並不知曉這就叫作弊。然而,作弊就在無知裡開始,多年後,在懂得自我反省時結束。
小學時讀書,總是粗心大意,測驗考試完了,從不檢查。所以,我考試從未拿過一百分,來來去去都是九十幾。
現在想來,小學考語文,真是簡單得不得了。最深的看圖作文,也只需寫一句話,不超過二十個字,如果寫了兩三句,便驚為天人了。但如果沒有昔日老師們的啟蒙,手把手地教我們寫字認字,我們又怎能步步為營,層層高上,小學、中學、大學,讀書的三級跳裡,還數第一步要踏得實在,否則,後繼無力。萬丈高樓平地起,博士亦自小學始。只有初中畢業的小學老師,和掛博士教授銜的大學老師相比,毫不遜色,相反,便顯其偉大。
秀老師以功課多出名。每天教我們的生字,至少要寫三五遍,每個星期天和假期,她都有許多功課佈置給我們,令我們苦不堪言。有時默生字,屢默屢錯,她也會很生氣,把我們關在課堂裡,「每個字抄一百遍!」但過不久,又會宣布,「現在放學,每個字回去抄二十遍算了,如果下次默再不會寫,抄三百遍!」現在想來,如果當年沒有秀老師的嚴加督促,今日的我,文字功力肯定會差許多。當時受的苦,今日看來,都是追求幸福的源泉,衷心感謝每一位嚴師。
秀老師對付嬾學生的絕招,是帶學生回家做功課。放學後,她會領著那些不完成功課的學生回家,叫他們在飯桌上做,自己則忙家務。我也曾去過秀老師家做功課,因為是鄰居,有時秀老師會過來叫我:「紅雲,到我家來做功課吧。」我有些怕她,不敢說不字,只好從命。(我讀小學時,一直用「紅」代替「鴻」字,因為同音且筆劃少。)偶爾,功課做得晚了,秀老師還會留學生在家吃飯。但我想,同學肯定不肯吃,也吃不飽,以後又怎敢不做功課。
那時,小二三個班級有三個出了名的壞學生,各自有威風八面的花名──「司令」、「將軍」「元帥」,是小一時班上的壞頭頭。升班時,沒一個老師肯收他們。結果,校長勒令三個班主任抽簽,一班收一個,秀老師抽到了司令,他名叫夏列榮。我記得有次列榮司令壞透頂,在班上亂鬧,把秀老師氣哭了,結果要男老師才把他嚇住。
小二時,秀老師病了,在家休養了兩個月。那次,代課老師領著我們,象小二課文裡所寫那樣,去看望秀老師。那是星期六,我們帶去的禮物是「百家糖」,由全班五十個同學每人數件湊成,那滿滿的一袋糖裡,各式各樣的糖都有,是名副其實的百家糖。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暮春下午,稻禾蔥翠,我們踩著阡陌而去。秀老師家從來沒有這麼多客人到來,家裡擠滿了人,益敏和天明有些害羞。秀老師半臥在床上,容光煥發,無絲毫病態,可能見到我們這群搗蛋又天真的學生開心吧。
十八年前,一個滿天星斗的夏夜, 我家和秀老師家圍坐在月光下談天。旁邊焚著用來燻蚊的草堆升起裊裊青煙。那一年的秋天,益敏和我都要去讀小學了。秀老師給我們出了一道題目:「樹上有十五只鳥, 『呯』的一聲,打下了一只,問樹上還有幾只鳥﹖」益敏答不上來,我亂說道:「一只也沒有了。」大人們贊我聰明過人,其實那時的我們什麼也不懂,除了最簡單的加減略知一些。
秀老師的兒子叫天明,是村裡的搗蛋鬼,有小聰明,又詼諧,有時秀老師也拿他沒辦法。但秀老師還是管得很嚴,象每天早上叫天明倒尿盆,是我天天早上都見的流動風景。天明雙手端著尿盆,在自己家的糞坑裡倒下,又捏著鼻子去溝邊洗淨。日日復見,也不以為奇。有天,父親和天明開玩笑,笑他都是堂堂的男兒了,還要做倒尿盆這麼婆媽的事,將要怎樣找對象娶老婆?天明面紅得厲害,平日的口齒伶俐沒有了,吱吱唔唔無言以對。我想,在天明心裡,也老大不願意,但秀老師的命令,又不敢不聽。秀老師治家之嚴,可見一斑。
秀老師和婆婆的關係也很好,做鄰居這幾年,從未見她們有口角,總是和睦處之,對老人家很尊重。
秀老師家在我家搬去縣城後沒幾年,搬去了溪口鎮。高中畢業那年,我和母親去過,是三層的樓房,靠近菜市場。但聽說現在又搬了,但仍在鎮上。秀老師剛搬去鎮上頭兩年,未能調動工作,仍需去畸山教小學,但她不會騎自行車,迫於無奈,最終都學會了。雖然現在她在溪口鎮上教學前班,但仍每星期回畸山,去收自家種的蔬果。
我最後一次見到秀老師,是九三年回家鄉,在江口去溪口的公路上,在近「畸山屁股」一段。她和舅舅各自騎著自行車,正回鎮上。那是星期天。我也騎著自行車正從溪口鎮上回外婆家。秀老師的車技很差,車龍頭不穩,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騎得很慢。秀老師和教我們時相比,老了許多,額頭已見白髮,但精力依然如舊。但想想也笑了,秀老師教我小一距今已有十五年,我都這麼大了,她能不老麼?但那次只和他們打了招呼,沒有停車下來細加問候。我應該要下車問候啟蒙老師的。
1996.8.17
皇老師
葛鴻雲
皇老師複姓皇甫,我們都稱她皇老師。
小四的時候,我轉去了皇老師那班。因為母親和皇老師一塊兒教書,彼此相熟,把我放在她班上,放心許多。
皇老師嚴且慈,這一點,在她對待和我同班的兒子身上就可看出來。皇老師的兒子夏洁,小一時便和我同班。由於皇老師教子有方,夏洁八、九歲時便顯得少年老成,加之以成績也不錯,從小一到小三,秀老師都讓他當班長。小四時,班長是呂益敏,秀老師的女兒。(關於秀老師的事,詳見《秀老師》)
皇老師愛在我們面前提她的丈夫──上海交通大學畢業的高級工程師。因為在當時鄉下,象他丈夫那樣懂得自己裝配自行車和電視機的人,可說絕無僅有。我想她這樣做,是為了鼓勵我們努力讀書吧。皇老師怎樣教書,我已不記得,只記得她上課時喜歡講些課外的事。今天看來,和大學裡天馬行空的講授方法有幾份類似。
皇老師教書很有一套,在她面前我毫無辦法。如果我是孫悟空,那麼,皇老師就是如來佛。她常在母親面前說我乖,成績好。有時,我上課做小動作,不專心,皇老師朝我一笑,我就動呆不得。最後,我在她堂上服服貼貼,規規矩矩。
那年夏天,皇老師動員我們去稻田裡拾稻穗,然後買給國家。一方面,她讓我們養成勤儉的習慣;另一方面,也培養我們勞動的習慣。三伏天,頂著四十度的高溫,她和我們一起拾稻穗,以她多病的弱體,實在難能可貴。那年,班上拾了二百幾斤谷子,賣了不少錢,換回了很多文具,獎給同學,皆大歡喜。
是自己勞動換來的,特別珍惜,這是小四時皇老師身體力行教我們的,現在還不敢忘記。
當然,皇老師教我們的,還不止這些。
有次上課,不知怎的,皇老師說到了「三人行,必有我師」,就拿班上成績較差的同學張義方(我們叫他「義方老鼠」)作例,說:
「大家覺得義方有什麼優點?」
當時我想,他成績這麼差,能有優點麼?
「別看他成績差,但他體育好,這也是很大的優點。他能在單杠上翻好多個滾,別人都做不到。」
皇老師的話,真如黑夜裡的明燈,照亮了我的靈魂──教我從此要學會欣賞別人。
讀預科時,班上有位同學不甚合群,其他同學也不喜歡他,但我卻覺得他沒什麼,主動找他聊天,還知道了他是個演講高手,拿過獎,於是在一次中國語言文化課上,向老師推荐,讓他示範演講。那位同學從《唐山大地震》說起,滔滔不絕,講了半個鐘,我在台下,為自己有伯樂之材而沾沾自喜。我知道,伯樂的背後,曾有一位老師教我做伯樂的方法,她就是皇老師了。
還有一次,作文課,皇老師要我們寫長大後的理想。我寫了大學生,說要做天之驕子。感謝皇老師,當年出了個雖老土卻令我畢生難忘,又能為之奮斗的題目。十幾年後,幾經坎坷,我最終都能了此心願,一圓大學夢。雖然那時的大學生已非天之驕子。
可惜皇老師只教了我一年,小五時,她轉去溪口鎮上教書。其實,她也捨不得我們,希望教完小五,看著我們畢業,考入溪口中學。但她不會騎自行車,家又搬到了鎮上,只好作罷。
在溪口鎮上讀初中,皇老師都不曾忘記我們,常叫夏洁帶我們去她家吃餃子餛飩。我和呂益敏去得最多,一來我倆都是她班裡的高材生,她的愛將;兩來,我倆的母親和她相熟。從另一層面看,皇老帥也在義務照顧我們。她常說,住在校內,缺什麼,跟夏洁說,上她家拿就行了。唯可惜的是,上了初中,我由小學時的高材生淪落為不讀書的差等生,實在有些愧對皇老師。
我在家鄉的最後一個春節,曾去皇老師家拜年。皇老師好象已病休,在街上開了家零售店,交給大兒子打理,自己負責家務。那是最後一次見她。因為不用教書不必操心,兒子也從海南口來,生意又好,她的神色還不錯。我去探望,皇老師很歡喜,知道我那時一個人住,噓寒問暖,教我去溪口時,常去她家作客,又要留我在她家住幾晚。
那年夏天,我來港了。皇老師知悉我來港,特地送了兩枝參去我親戚家,托交給我,囑我在外要小心。如今參還沒有用,但皇老師已辭世了。
皇老師有二子,長子夏炎,幼子夏洁。她曾在上課時說過,夏日炎炎,要保持清洁,這就是她兩個兒子取名的由來。夏炎有小兒麻痹症,走路有些跛。夏炎工作後,因為這先天毛病,同事看不起他。他一怒之下,遠走海南,經那兒的同學介紹,在一家報社當了記者。兒子離家出走,數月音信杳無,皇老師不知流了多少淚哭了多少回,病了足足一月,連課也不能上。後來,夏炎終於來信了,皇老師不顧剛愎元的身子,第一時間乘飛機上海南。這份愛子之心,當真悲天憫人。然而,真正的悲劇還未發生,發生時,她已在另一世界了。
前年家母回鄉,帶來了我不願聽到的消息。
一年前,皇老師因病過了身。
皇老師送我的兩枝參,恐怕永遠也不會用。
1996.8.15
雙親記
葛鴻雲
【一】
我爺爺姓葛,世代朴居在浙江奉化畸山鄉后葛村;外公姓呂,住在隔鄰數里的呂家村。不知按哪兒算起,爺爺和外公在結為親家前還略有一些遠親的關係。
今年八十歲的外婆說,爺爺和外公能結為親家,中間還有個故事。
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春天,是雨燕北歸、布穀催播種的季節。身為農民,爺爺和外公都忙於耕耘田地,為播種做準備。三十年代,一切還是那麼的原始,沒有拖拉机,衹有牛和人自己。作為農民,我外公家生活算過得去,還養了頭大水牛來耕田。相反,爺爺家卻頗潦倒,因我太公衹生了爺爺一個,在倚靠人多的家族時代裡,自然顯得單薄。
我想那應是個陰霾滿天的早上,灰濛濛的空中春雨飄飄。天未亮,外公便已牽著大水牛去耕田了,此刻正在歸家的途中,披簑戴笠。外公在村外遇見了爺爺,打聲招呼,便聊了上來。閑話間,爺爺流露出正為沒有耕牛而煩惱的神色,外公便慷慨地把牛借給了爺爺。爺爺非常感激,因為在連自己家都顧不過來的年頭,能把賴以謀生的耕牛無私地借給別人,需要很闊的胸襟,不是每一個農民都可以做到的;更何況爺爺並非富貴人家,正處在窮困潦倒間,那種「借」是沒有回饋的。這件事令爺爺大受感動,他忘情地對外公說:「將來我有了兒子,我發了達,一定要娶你家女兒做媳婦。」
後逢戰亂,爺爺被迫跑到海外謀生,後來才回家鄉娶妻生子。
廿餘年過去了,爺爺並沒有失信,六十年代,他們真的結成了親家。
【二】
童年時,住在外公家的村子裡。
我是在外公和外婆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長大的。
外公是個典型的江南農民,勤儉、秉性正直而朴實無華,樂天知命又樂於助人。打我有記憶開始,外公便留著錚亮的光頭。他很慈祥,尤其疼愛我們這些孩子。外公很愛笑,月亮圓圓,象外公綻開的笑靨;月亮彎彎,象外公眯起的雙眼,縱使我踏遍千山萬水,也逃不出他深情雙眸的注視。
外公疼愛孩子村子裡有名。每次去集市,必會為我和表兄弟帶些糖果回來。而每天早上的那個時候,我和表兄弟都會在村口玩耍,等外公挑著空擔子回村的身影。遠遠望見了,便呼叫著奔跑過去,去搶他布衣口袋裡的糖果。很多次,外公上衣的口袋被三只小手扯破。外公很慈祥,不會責怪我們,看見我們天真活潑的樣,便咧開嘴笑了,眼睛咪起像天上彎彎的月亮。有時侯,我們做了錯事,他總是說:「算了,孩子不懂事,不能怪他們。」有一次,我們拿稻草去燒別人家的兔子,差些引起火災把房子燒掉,他也沒有責怪我們。但外公並不是一味的溺愛。他很珍惜糧食,從不浪費,總是淳淳教導我們要珍惜每一粒米,掉在地上要拾起來。有時候我們任性,他就會很生氣,但他從沒打過我們,他從來不捨得打孩子。
外公是村子裡種田種菜的好手。賣菜是家裡的主要收入。每天下午,外公都會去菜田裡割滿滿的兩筐菜回家,和外婆一起,把菜細細洗淨,用稻草捆好,然後整齊地排列在一起。臨睡前,外公會向菜噴些清水,好讓菜保持鮮嫩翠綠,第二天賣個好價錢。外公用口噴水很有一套,每一口噴出,水珠灑開很細很勻,像霧一樣緩緩地落下。天未亮,外公便挑著滿滿的兩筐菜到集市去了,有時近些,有時會挑數十里到城裡去賣。做農民很辛苦,但外公總不抱怨,每次上集市,能買一副大餅油條吃,他已經很滿足了。很多次,媽媽和我去集市,總見外公坐在小木凳上,抽著他的「上游」煙,前面兩個筐裡是賣剩的菜,看見我們便咧開嘴笑了,笑靨像天上圓圓的太陽,充滿著陽光。他總是這樣的易滿足。
外公一生生活在鍾山毓水圍繞的江南土地上,沒有離開過,也沒有搭過輪船坐過火車。他不識字,卻極力玉成子女讀書的心願。媽媽考入了縣城的中學,全家節衣縮食也要供她讀書。後來到了我這一代,我考上了鎮裡的重點中學,外公非常高興,逢人便誇我有出息。
我真正替外公爭光露臉,是在他七十大壽的時侯。那一年,適逢他七十歲生日,媽媽和舅舅擺酒慶賀,劃拳行令之聲彼起此落,場面頗為熱鬧。但外公所坐那一席卻很沉靜,因為那一桌上坐的算是有些身份的人或村中的長者。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還在讀小學的我竟然向他們挑戰──要與長者打樁劃拳。想不到,尖尖的童音壓到了所有鬚眉男兒,一場下來大獲全勝。外公、媽媽和舅舅諸人皆大歡喜,外公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外公走的那一年,我在溪口鎮上讀初一。
「五.一」勞動節學校放假回家。由於知道外公病情已很沉重,那天晚上一回到家,我就去看望外公。踏進屋子,我便大聲喊:「外公!」但沒有聲音回應我。等我把電燈拉著,驚見昏黃的燈光下,外公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喉嚨嚅動著卻發不出聲,兩只干癟的手象雞爪一樣在空中舞著。我知道,肯定是外公聽見我的叫聲,想握住我的手。但那一刻,我感到很害怕,沒有伸出手去,衹靜靜地望著他。我也知道,外公之所以不肯走,是因為他最疼愛的外孫還沒有回來,他捨不得走。
第二天,五月一日的黃昏,操勞一生的外公終於走了,帶著美好的祝福,踏上了西行的旅途。我記得,那個下午細雨濛濛,天也在垂淚。
一個傳統之極的江南老農,終於倦極歸去了,歸向他來時的地方,歸向大地母親的怀抱。我看見他因為數十年的艱辛勞作,挑過菜秧,挑過稻粱,挑過家庭重任,挑過悠長歲月的背已漸佝僂,他的軀體溶化在泥土裡,尋找著更適合耕種的姿勢。我看見他瘦削的身軀在金黃的油菜田裡行進,雙手驅趕著四月的花浪,赤足打露水未乾的阡陌上走過。他沒有了牙,但我仍看見他的咀嚼仁慈又滿足,他的舌頭猶在感激著土地的饋贈。在暗淡的星光下,我看目他從庄稼地裡歸來,牽著大水牛,背著溶溶的水月和水草。村子裡的九十九盞油燈已結出九十九朵燈花,燈花落時,便誕下一個彤紅的黎明。我無法想象外公安詳又滿足地偃臥在泥土中的樣子,衹知道那一方土地閃著特有的光芒。我知道握過我小手的手已化作白骨,在夢中我和他依然緊緊相握,軀體緊緊相擁。我躲在歲月的背面,窺見他仍坐在田壟上,抽他的「新安江」,抽他的「大前門」,煙霧嫋嫋,消散在晚霞滿天的空中。思念,一個盼字凝聚著十二載的煙雨;枕邊,夢裡的點點滴滴匯成涓涓的細流,灌溉著他躬耕過的每一寸土地。所有的思念,所有風雨裡的守望,都化作破曉空中一只只翩翩起飛的黑蝴蝶,飛向那遙遠的國度。
【三】
爺爺走的時侯,我衹有五歲,還不懂事,衹記得那是個炎熱的夏天。
爺爺一生蓽路藍縷,飽經滄桑。由於他是一脈單傳,人單勢孤,又逢戰亂,迫於無奈才孤身來到香港,在海上輾轉飄泊了四十年。當他把四個子女扶養成人,倦極回家時,他的髮白如浪花的飛沫。他已六十八高齡了。
腦海裡,關於爺爺的記憶實在太少了。爺爺在我心中的模樣,只是一個和藹的老人,一個曾以海為家,在茫茫的海上飄泊了大半生,終能葉落歸根的傳統的中國人。當他知道我──他的大孫子出生的消息,興奮得整夜睡不著覺。第二天曙光未露,便柱著柺杖去醫院探望,深鎖數十年的眉頭也展舒開來,露出會心的微笑。爺爺為人正直,無偏頗之心,對於四個子女一視同仁。爺爺也樂於助人,現在香港老一輩海員,猶有許多人記著他昔日的恩惠。
在我家還沒有搬到呂家村之前,住在畸南村。村裡有個集市,方圓十數里最大。聽外婆說,每天早上,爺爺都會拎著布袋來集市買菜,十點來鐘回后葛村去。爺爺來我家時,愛坐在床沿上,拉著我的小手噓寒問暖一番。記憶中的爺爺偏愛與我的開檔褲開玩笑。
爸爸和大叔結婚後,便搬出來住。我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年的正月初一,一定要到爺爺家去拜年,這二十餘年來一直如此。即便爺爺過世之後,規矩仍未改。我記得,那時我與堂姐弟一起坐在爺爺家的門檻上,喝著糖茶,曬著太陽,等爺爺來分壓歲錢。爺爺走了以後,便由奶奶派壓歲錢,但印象中,這十幾廿年再也沒有在正月初一見過明朗的陽光,天空總是陰沉沉的,偶爾會飄下雨絲。平時甚少與堂姐弟來往,但每年的正月初一,我們總會很齊心地踩著泥濘的山路,去爺爺安息的地方叩頭。也衹有在那時,才感覺我們是一家人,是爺爺把我們渙散的心凝聚在一起。
爺爺沒有受過教育,不會講一些有哲理的發人深思的話,但他自數十年的生活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做人一定要有錢。爺爺說,他年青時,因為窮,沒有人理他,也沒有人肯幫助他;後來他自香港回來,身份便截然不同,別人對他的稱呼也改了,平白無故地高了幾個輩份,再也沒有人小瞧他了。我不知道這是否算是爺爺贈給後人的金句,抑或指點我們的人生方向,在這功利社會裡,我想這句話大概不會錯的。
爸爸是爺爺唯一帶出海外的親人。爸爸繼承了爺爺的事業,也當了海員。爸爸通常隔三、兩年才回家一次,然後一住便半年。在鄉下的時候,每天早上,爸爸都會騎自行車去看望爺爺。
那一年,爺爺已經七十開外了,精力大不如前,知道離大去之期不甚遠,又逢爸爸要再次遠行,很是傷感,知道此去應是永別了。
那天下午,爸爸告別了爺爺,就回到家裡來。
每一次爸爸遠行,爺爺總要站在村口,希望汽車經過的時候,再見兒子一面。每次見到時,總會歡喜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一次,爺爺摸黑就起了床,一只手柱著柺杖,另一只手提著木凳,步履蹣跚地來到了村口的公路旁,靜靜的坐在那兒,眼睛盯著每一輛從右邊駛來的汽車,在微明的晨曦中苦苦尋覓著父親的面孔。但汽車總是疾馳而過,加上爺爺眼已昏花,要在一閃而過的車廂裡找一張熟悉的面孔談何容易。在料峭的寒風裡坐了兩個小時,直到紅日升起,爺爺也沒有看見爸爸,他知道再也看不見兒子了,他很傷心,終日里鬱鬱不歡,沒有幾個月,便溘然而逝。
【四】
爺爺安臥的地方叫豐岭坳,朝向西方,每天都能望著太陽墜下去。下面是大批的梨樹,每到春天,梨樹便開滿潔白的梨花。有一年,家鄉整頓社會治安,十一名犯人被判死刑,刑場就在爺爺安息下面的公路上。我想爺爺一定很開心,在不受風雨干扰的小室裡,能耳染目睹歹徒被正法的情形。
外公安臥的地方叫缸元坳,朝向東方,每天都能迎接旭日升起。下面是成片的桔樹和梅林。黃梅雨季,楊梅樹梢掛滿了紫黑的楊梅;到重陽,則是桔子成熟的季節,一片耀眼的金黃。
豐岭坳和缸元坳能遙遙相望。我想在那個國度,他們也不會寂寞了,在下個輪迴裡,他們也會結為親家。
夏日的黃昏,在第一顆星子閃現之後,我便會穿越外公播種過的土地,去爺爺航行的海上作客。回來時,我將帶來美麗的珊瑚以及海上的種種傳奇,撒在這片土地上。
【五】
生命。死亡。死亡。生命。
無盡的輸迴造成世世生生的離別。在問遍每一顆星星之後,我也不知道,如果溯著時光之河而上,能再扑在爺爺和外公的怀抱麼?我對著冥夜念了一萬遍「芝麻開門,芝麻開門」,但夜深似井,仍不見天府之門為我而開。
式微,式微,胡不歸?
難道真是生死路斷、幽明道隔?
五月的霪雨遍灑江南和嶺南,冷冷清清,凄凄慘慘切切。上天下地,求之冥冥而不得。十幾年了,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爺爺,外公,你們知道今天我生活在這小島上麼?你們會鼓勵我走一條你們從未走過的道路麼?你們希望將來我的孩子在這裡生、在這裡長麼?如果我的孩子忘了他的先祖世代朴居在江南的鄉村裡,你們會責怪我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說話,衹殷殷地望著我,在天國,如我望著這些斑黃的黑白照片,在瑩瑩的燈光下。
遙祝平安快樂。
1995年5月16日香港
1997年8月1日重改
新西蘭開車
葛鴻雲
1.
來新西蘭第一個月便買了車。其實我住在大學附近的香港人家裡,包吃包住,上下班只需十來分鐘,沒必要急著買車。但問題是沒有車子就不能到外面去,最近的超市步行也要二十多分鐘。大熱天,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大家都開車。
因為知道自己駕駛經驗太有限,磕磕撞撞在所難免,如果是輛好車,會很心疼,所以打算買架約五、六千新元的二手車。同事陪我去二手車行看車。新西蘭的二手車市場特別發達,像我居住的這個不到十五萬人口的城市,就至少有幾十家二手車行,大部份集中在市區。同事帶我到一家他極力推薦的車行,因為他在那裡買了輛本田(Honda),開得舒服,而且價格低廉,本田車行的估價比他的買價要高,他很開心,覺得車行老板誠實不欺客。在那裡,我試駕了一款日產(Nissan)家庭車。
後來,同事又陪我去了幾家大的車行,都是日本汽車在本地的代理,包括豐田、三菱、日產和本田,最後我看中一架銀色的本田雅閣(Accord),1998年的車子,還很新。車子沒有豐田佳美(Toyta Camry)那麼大,但空間仍很闊落,外型設計符合我心目中的款式,車尾有微微翹起的杠,使車子更有動感。“比較符合我的形象”,同事也這樣說。車行的銷售經理葛克(Greg Smith)開著車,一路講解車的性能,一路讓我感受,不知不覺我們在城外的高速公路上開了十多分鐘。回程的一段我開,這是我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開車,車速維持在每小時八十至一百公里間,還不算太緊張。我想葛克是個富有經驗的車子銷售者,他開著車子走出好遠,這樣使他有足夠的時間推銷車子,讓我在高速公路上試駕,為的是讓我有機會愛上這輛車,如果我愛上了,那麼,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我確實喜歡這輛本田雅閣,中型車,高雅又有動感,確實符合我的年齡和身份。車的標價是一萬三千新元,最後成交價為一萬兩千,比我預算的多了一倍。但我還是買了,因為我的收入可以承擔。如果買了一輛自己不喜歡的車,會很難受。辛苦了這麼多年,買一輛車獎勵自己,也不算過份吧。葛克是個優秀儘責的銷售者,他給了我信心,這很重要。買車後三天,他打電話給我,問我對車子滿不滿意,車子是否符合我的期望,最後說如果有問題可以隨時找他。這在一般二手車行是不可能的事。
2.
來新西蘭之前,剛在香港考了車牌,但考完後一直沒有機會開車。
因為缺少駕駛經驗,車拿回來自己開就很緊張。第二天開車回學校時便把車子撞了一下,雖然很輕,但細細的裂縫還是可以看到,如果去修好幾百新元就不見了。原因是我想把車子停在斜坡邊上,而前後的泊車位都有車,這樣就成了一個高難度的S位泊車,而我沒實際泊S位車子的經驗,結果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車子裝進去,而最後還是陰溝裡翻船,停好車後忘了拉手掣,結果車子向下滑,撞上了前面的車子。幸好前面的車子沒事,否則我就麻煩了。得出的經驗,是以後不再泊斜坡,也要遠離S型車位。
從住的地方開車回校,大概只需兩分鐘,大部份時候我都會繞遠路,這樣可以增加駕駛經驗,也可以熟悉這區的地理。大學在城市東郊,出了大學便是牧場,隸屬省農牧研究中心,裡面有牛羊成群,在學院的樓梯間望出去,一派田園牧歌。在牧場中間,有一條高速路穿過,連接國家一號高速路的副線,也連接二十六號高速路。沿著這條路向右行駛,便能直接到二十六號高速路的城市段,車速限制為八十公里,開不了兩分鐘便到達市區。在這條路上兜一圈回到住處大概不用十五分鐘,是練習在高速路開車的好地方,因為車程短,車流量小。差不多有一個多星期,我每天兩趟在這條路上行駛,初嚐高速行駛的滋味,從八十慢慢增至一百。
3.
取車回來兩星期後,星期天下午,在辦公室幹了一陣活,四點多時,心裡想著今天要把車開得遠一些,因為總在這十五分鐘範圍內轉,那多沒出息。坐在車子裡看了一會地圖,決定沿著二十六號高速路一直開出去,至少要開到最近的x鎮。去的時候精神還好,開到x鎮時覺得不累,便決心再往前開,到下一個小鎮時才折回。夏天的懷卡託平原,遠望一片綠油油,和電影《魔戒》裡哈比人住的村莊一樣,可惜車速太快,我不敢看四周的景色。開過兩個小鎮後,看一看計程表,已駛出五十公里,開了約四十分鐘,覺得很累,腦子有些不聽使喚。把車子停在路邊休息了十分鐘才重新上車。經過x鎮在最後一段回程高速路上,感到有些恍惚,覺得車子開得有些飄,有一次還開到了對面行車線上,雖然那時沒有車子。一路提心吊擔地開到接近市區的地方,也就在我要轉彎回住處的高速路旁邊,停著一輛警車,我右轉後,看到警車也跟了來,心裡嘀咕著:該不會是找我的吧?
我又向前開了一小段,後面的警車警笛長鳴,車頂的喇叭在說著什麼,我想,應該是叫我停止行駛吧,於是把車停在了路邊。果然,等車停好後,後面的車子裡下來兩個新西蘭交警,敲敲我的車窗玻璃。我把車窗調下,一個交警過來說,有人投訴我在高速路上行車不穏。我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在回程時,後面有一輛車跟得很緊,我快一點它也快一點,我慢一慢它也慢一點,原來打電話通知警方,投訴我危險駕駛,並一路跟蹤至市區,直到警方找到了我的車蹤才離開。
心裡還是蠻緊張的,因為第一次面對新西蘭警察。一個警察在盤問我,另一個則用對講機和局方聯絡,索取車子的資料,因為我這輛車可能是偷來的。我告訴他們這輛車是我新買的。他們問我來新西蘭多久了,干什麼,打算留在這裡多久,又問我的駕駛經驗。我給他們看了我的國際駕照,後來把香港駕照也拿出來給他們看。我告訴他們我在大學工作,來新西蘭一個多月了,會在這裡留至少一年,駕照是來新西蘭之前才考的,沒什麼駕駛經驗。最後他們說,我不能開車了,我必須參加新西蘭的駕駛課程,先拿學員駕照,再考限制性駕照,最後才能考完整駕照(Full Driving Licence)。我唯有一一點頭,因為開了一個半小時車,腦子已經混沌。最後我問他們:“有什麼懲罰嗎?”“沒有,但你從現在開始不能開車了。為了確保你的安全,以及你能安全回家,我們會一路護送你直到你平安抵達為止。”他們給了我一張告票,我也沒心思看,就和國際駕照一起放在車上,然後無比“榮耀”地在警車護送下,返回住所。
我住的地方,屋主是香港移民。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告票,說錯了,他們亂發告票,因為上面寫著我的職業是學生,告票內容是我無牌駕駛,所以我不可以再開車,直到取到相關的新西蘭駕照為止。於是決定上訴。第二天,他們開車送我至城市最大的警察局,但那裡的人說不接受這類投訴,要我按告票上的地址寫信上訴。我要求他們複印我的證件資料,並蓋章簽名,以確保我的資料已得到警方審核。當天下午回校後,我就寫了一封信給新西蘭警方,用的是有我頭衍的大學信紙,我只陳述了告票上的兩個錯誤,並要求撤銷對我的駕駛限制。
信發出後一個星期多仍不見回音,有些急,因為我不能開車不方便。我決定再去一趟警察局,因為沒車,我只能步行到最近的城東分局。接待我的職員說,這事需要和發告票給我的警察面談,並為我安排了時間:下星期一下午一點正。第二天,收到惠靈頓警局的來信,說收到我的來信,並要求當天發告票的警察主動和我聯絡。有些不謀而合,在他聯絡我之前,我已在尋找他了。
同事開車送我去城東警察分局。在那裡,重遇了編號J196的交警,我指出告票上的錯誤,並給他看相關證件,包括大學職員證和香港護照,證明我是大學講師,不是把新西蘭交通搞得一塌糊塗的亞洲學生;我又重新拿出我的國際駕照和香港駕照,重申它們是真實的,不是我花錢買回來的。他承認在職業一欄裡,犯了錯誤,但不承認寫下的“無牌駕駛者”,說可能有錯。他重申發告票和把我當作亞洲學生無關,而是他觀察了我的開車技術後認為很差,這樣做是確保我和其他道路使用者的安全,因為我的駕駛經驗太有限,如果一旦發生意外,則後悔都沒有用。我則重申依法我有權憑國際駕照在新西蘭開車一年。他說這事要徵詢上司和相關專家的意見,看如何處理擁用合法駕照但缺少實際路面經驗的國外駕駛者。他說會在這個星期之內給我電話,給我一個明確的回覆,並索取我的手機號碼。我給了他我的名片。離開警局時,他說了聲謝謝支持,他的握手大而有力。
當天晚上九點多,我的手機響了,是交警J196打來的,說有好消息給我。他和上司談了以後,因為我的駕照有效,我可以重新開車,電腦檔案裡的紀錄會被移走。同時,他建議我參加一個完整的新西蘭學車課程,並儘快考取新西蘭駕照。我答應他我會更小心開車,至少會找個教練來指導我開車幾個小時。他很客氣,不像白天那樣的語氣堅定,──他的告票超出了他的權力範圍,在電話裡,他稱呼我為葛博士。我想他在捉了無數的亞洲學生之後,也碰了一回釘子,把大學講師當作學生,聽不到我跟他講了兩次我在大學裡工作的話後,在下回發告票時會下筆更謹慎。
我因被人投訴而遭停止駕駛的事件結束了,我認為它圓滿,雙贏。因為對我這樣一個剛取得駕照又買車的駕駛新丁來說,很容易忽略開車安全,得意忘形。兩個星期的停牌,好像給我潑了一盆冷水,讓我從初嚐駕駛的喜悅裡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經驗的膚淺,以及非常有必要請一個教練來指導我在異國的開車知識。像我這樣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一個半小時,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極其危險,有人投訴我是件好事,否則下回可能是血的教訓或代價。所以我很感謝那天在二十六號高速路上跟蹤我的新西蘭人,他們儘到了公民的責任,讓我這樣的危險駕駛者受到應有的警告或懲罰。這裡的人友善儘責,儘顯國民素質。我也感謝新西蘭交警,他們專業,認真,儘責,而且很有禮貎,一切依法行事,在執行法律的同時,也顯示友善的一面,──那天護送我平安抵達住所。想來慚愧,其實我和那些魯莽駕駛的亞洲學生也沒太多的分別,我這樣一個人在高速路上開車,也很不負責。我心裡作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在新西蘭由零開始學起。這次開車的教訓,對我以後一生的開車都會有重大影響,我要感謝新西蘭,她的國民和警察。
4.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我是那麼的討厭開車,因為沒過多久,我把人家的車子給刮花了。那天五點多下班,腦子已經發脹了,在停車場倒車出來時,感覺到右邊的空間不夠,應該把車往前開一點,再向後倒。但因為腦子不好使,做了一個錯誤決定,決定冒險一試,看車子能否依舊倒出來。結果可想而知,不但自己的車子前右側保險杠刮花了,還把停在右邊的車子給刮花了。
我先把車子停在了另一個停車位,再走到被我刮花的那輛車前想:咋辦呢?因為我的車裡沒紙和筆,所以決定回辦公室給那位車主留個便條和名片,讓他來聯絡我。然而等我從辦公室出來,便遙遙望見那輛車正絕塵而去,我想叫都來不及。晚上在家裡這個難受啊,被警察停了駕駛兩個星期,才解封沒多久,又把人家車子給刮花了,怎麼這麼沒用呢。躺在床上胡思亂思:明天要不要再找那個人呢?他會不會敲我竹杠,要我賠上個一兩千塊錢呢?我雖然不認識那個車主,但我知道他很準時,每天八點左右就把車停在左邊數過來第二個車位上。
經過一晚上的掙扎,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我就開車到了停車場,等候那輛車的出現。果然,那輛銀色的Hyundai很準時的出現,並停在那個位上。我趕忙鑽出車子,上前向他打招呼:“早上好,先生。”“早上好!”
“非常對不起,昨天下午我把你的車子給刮花了。”我指了指他的車子被刮花的地方,他很驚奇地走過去,用手摸了摸說,“是嘛,我都不知道哩。還好,只刮了一點點,不太要緊。”
“我在這裡等你的主要原因,是向你道歉,因為把你的車給刮花了,我承擔一切責任,由我來付維修費用。”我把自己的名片給了他。他問我在這裡多久了,我說今年才來;他又問我是不是倒車太快了,我說不是,我是個開車新手,不熟。“我很欣賞你這樣的做法。我會聯絡你的。”他也給了我名片,是學院行政教育課程的負責人,塔克先生。塔克先生沒有找過我要錢,有時在走廊裡見到,會和他打個招呼,他總是說“你好嗎?”,只字不提車子的事。過了約半年,他的車子換了,同一個牌子同一款,由銀色換成了黑色。
在這件事裡,我得到的經驗教訓是,做人還是誠實的好。如果我逃避把人家車子刮花這件事,我必須要承受良心上的譴責,為此而自責,不能釋懷;反而勇敢面對,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5.
在我刮花別人車子多月之後,我的車子也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那時已是冬天了,那天下雨,有些霧,路上濕滑。大清早上班,照例我會繞遠路。在劍橋路和國家一號公號交匯的迴旋處,我停車等待向左轉,在正要開出去之際,看到右首有一輛車駛來,按照相讓的慣例,我應該讓它先行,於是煞車。感到車子向前衝了一下,我知道被尾隨的車子撞了。我向左轉後,便在路邊停了下來,後面的那輛車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一輛白色的面包車,一個年輕的新西蘭小伙子。“只是輕輕的撞了一下”,他說。我用手摸了摸尾杠,油漆開始剝落,顯然損壞了。我打開車子後座,從公事包裡取出筆記本和名片,先把名片給他,然後請他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我又抄下了他的車牌。“我會聯絡你。”這回是我說的。
我打電話給我的保險公司,詳細講述了車子被撞的情形和後果,並把對方駕駛者的資料給了保險公司,並選了維修車行。再過些日子,我便去維修車行,由那邊專業技師來評估維修費用,並拍照取證。我問,“這個維修要多少錢?”“唔,三百五十塊,把保險杠拆下來維修的最低費用。”
6.
因為不熟悉新西蘭的駕駛條例和道路,所以在駕駛解封之後,我做了兩件事:買《駕駛守則》和請專業教練教我開車。花了兩個多星期的時間,一頁頁地看《駕駛守則》,再把所有的考題做了一遍,感覺這真是必要,之前的駕駛用莽撞來形容一點都不過份。教練是新西蘭人,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胖得不行,叫加里(Gary)。他只教了我三個小時,教我怎樣留意道路標誌,留意路上的潛在危險,留意讓路規則,怎樣使目光和手在駕駛盤上的動作合一,教我怎樣泊S位車子,然後他說,“你就在這一區自己開車練吧,你會開得很好的。”說完他便走了。我很感慨,這便是西方人的價值觀,覺得你可以自己練習了,便功成身退,不多賺你一分錢。
在接下來的近半年時間裡,差不多每天都會花一小時左右時間,在我生活和工作的城東這一區內練習開車,清早,中午,夜晚,晴天,雨天,霧天,在不同時段不同氣候下練習,我的同事也說,你的車技在不斷進步中。
車子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伴侶,特別是心情不好時,在晚上下班後,便開著車子在市區裡繞行,一邊開,一邊聴歌。十六七年前,聽齊秦的《巡行》,學《狼》叫,現在感覺好像真的是在黑夜的街道上巡行了,像一匹孤獨的狼。一匹遺世獨立的狼。五月,是新西蘭南北二島入秋的時節,看著葉子慢慢發黃,內心的詩句不斷湧現,那一個月寫了十四首短詩,其中一首給我的車子:
再也沒有比我的馬兒更寂寞的事物了
它和我邂逅在曠野大島
一起坐著等待秋天
有時我們相約,在城市的邊緣遊蕩
一起聽歌,哭泣
我可以進入它的軀體擁抱它
7.
終於決定去考新西蘭駕照了。那天是我的生日,身份證上的日子,因為我一直過的是農曆生日,所以也沒留意。直到駕駛中心的職員和我說了好幾遍,我才回過神來,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呢。帶了護照,香港駕照,國際駕照,在香港考駕照時的文件等相關材料,大清早第一個去換新西蘭駕照。要檢查視力,還要考筆試。因為把《駕駛守則》看得很熟,所以沒費什麼力氣,便做完筆試,而且全對。然後便要預訂考路試時間,在八月十九日正午。
我再次打電話給加里,請他給我指導一下考駕照的訣竅。
考試當天七點半便回到辦公室,因為約了助手九點鐘討論研究,需要回來準備一下。等到助手離開時,近十一點了。很累,便關了辦公室門,打開睡袋躺了十五分鐘。
到了駕駛中心,一切都很順利,考的路線,尤其是走高速的那一段,就在大學外側,我經常一天走兩遍的練習地方,所以沒什麼難度。在市區的那一段路試,因為行人和車輛稀少,再加上加里的指點,都很順利通過。
開車回到駕駛中心,停了下來,木無表情酷得不行的考官說,“你通過了,恭喜你。”
──有一件心事半年多來我一直藏著,那就是在拿到新西蘭的正式駕照後,要寫一封信給編號J196的交警,真誠地向他道謝,是他和打電話報警的無名人士,給我上了寶貴的駕駛課,謝謝他們。
2005.2-8
托住公式的手
葛鴻雲
“你一定知道Xia。”MSN另一端在美國某校攻讀金融博士的友人這樣問。當時我在向她請教使用WRDS取數據,同時談到我們都需要平衡的生活。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呆在辦公室的日子不健康。
“哪個Xia?”我問,其實我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夏一紅,因為在我所知的海外華人金融學者裡,只有她姓夏。
“Xia Yihong。”
“知道。”
“她逝世了,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友人給了我紀念夏一紅博士的網址(http://yihongforever.org/)。在那裡,我度過了安靜的周六下午,放棄手頭研究,沉浸在悲痛中。因為我們損失的,是最優秀的女性華人金融學者。
我見過夏一紅兩次,但並不認識她,沒和她說過話。
第一次見到夏一紅,我在香港科技大學讀金融博士三年級。她受邀從美國來科大做學術報告,講的論文是“A Simple Model of Intertemporal Capital Asset
Pricing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the Fama-French Three-Factor Model”,那篇文章後來發表於頂級的《金融學雜誌》。作為華人裡面的明星級金融學者,我們早就知道她,知道她在洛杉磯加州大學畢業後,去了頂級的沃頓商學院任教,研究相當出色,論文頻頻在世界頂級的金融學期刊上發表。
那次她來科大做報告,甚少露面的院長也來了,並主動過去和她握手。她穿著套裝,很嬌小,留著短髮,皮膚偏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一雙明亮閃爍的眼睛。那樣充滿智慧的眼睛,在我所見的華人金融學者裡只有極少數幾位才有,她是其中一個。
她講的文章,之前嘗試讀了,沒讀懂。坐在研討室後面,想著也就一睹明星學者的風采便算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一個半小時的報告裡,她講的內容我都懂了,儘管我讀不懂她高深的文章。“這才是高手啊!”博士班同學這樣說。她的報告確實印象深刻,我記得她俏生生地站在投射屏幕前,面對下面坐著的幾十個人,一點都不怯場,有大將之風。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子,如何穿越繁複的數學符號,攀過重重的障礙,走在令人却步的資產定價理論的最前沿。面對這樣的華人學者,自己很汗顏,因為連人家寫的文章都讀不懂,所以坐在研討室後面,有種高山仰止的感覺,知道那是自己無法達到的境界。她講的英語,帶了一些江南口音,身為江浙人,感到親切。印象最深的,是她的手。當時她站在投射屏的左側,當她指向屏幕上的內容時,並不像其他人用筆指著,或者用手指指著,而是輕柔地伸出她的左手,掌心向上,輕輕地托著那些內容,溫柔無比。這是我所見過最曼妙的報告姿勢。我想到了江南寺院裡的菩薩,也是如此溫柔地攤開手掌。
第二次見到夏一紅,是在2004年的聖地牙哥美國金融年會上,那時我已經博士班五年級了,正在找工作。我去了一場資產定價的報告會,其中一位報告者黃立新博士在香港城市大學教書,畢業自沃頓商學院,而該文章的討論者,正是夏一紅。和其他優秀的學者一樣,她的討論,使台下聽眾的視野廣闊,除了看到文章這棵樹木之外,還看到了整片森林,以及這棵樹木所在的方位和高度。我曾和好幾位博士班同學說,參加美國金融年會,主要是聽別人怎樣做討論,那才長學問。我忘了夏一紅講的具體內容,只記得在最後她說,“如果你對資產定價有興趣,我向你推薦黃立新的這篇論文。” 後來在酒店附近的街上看到她,那時我和另一同學剛從唐人餐館出來。她穿著米色風衣,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美國學者一起,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可能是Michael Brennan。
當友人告訴我夏一紅逝世的消息時,我想到了她明亮睿智的眼睛,她做報告時那手掌輕輕托住公式的樣子。
──以此短文記念夏一紅博士。
2005.8.27新西蘭
拔牙記事
前不久,又失去了一顆恒齒。恒齒便是大牙。上次失去恒齒時,大約是十六七年前,女兒尚未出世,如今女兒二八芳華婷婷玉立矣。
拔牙是心理過程甚於物理過程,之前,一直在徘徊、掙扎,舉棋不定。這枚恒齒在口腔內搖晃不定,折磨了我近半年,最後要吃止痛藥方能正常工作。後來有一天睡醒,腦中忽地冒出五個字——和祖先靠近,我的父輩們和祖父輩們,不也這樣走著他們的人生旅程嗎?然後就釋然了,下決心將其移除。
把拔下的牙帶回家,洗淨後放在桌子上,仔細觀察。 之前它在嘴裡,無論怎樣照鏡子都看不清。齲壞部份在牙腰,不是常見的牙冠部份,面積甚大,齲壞近三分之一,遠遠看去,就像臉上張開的口一樣,裡面黑乎乎。齲壞部份已穿透牙釉質,波及牙髓。而牙齒也變成了黃褐色,顯然受細菌感染,牙體組織開始分解。
因為折磨了我數月,決定跟這顆牙來個最後較勁,於是我說,「牙啊牙,你曾經也是顆有尊嚴的牙,如今活成了牙界廢物,連牙髓都放棄抵抗,在深褐色的破洞裡躺平,成了牙界流浪漢。可悲可嘆!」
牙似乎聽見了,張開口嘟囔著說,「想當年,我也是你眾多牙齒裡的體面人,迎著牙刷的毛閃閃發亮,誰叫你自己不聽牙醫勸,不把裡面的智慧齒拔了,害我現在要壯烈犧牲,我也想陪你慢慢變老的呀。」
……
「若是佛牙多好啊!」自己也笑了。
* * *
孔子說,「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人過五十如樹木入秋,葉子墮下回歸大地。
我想,任何人,牙齒再健康,老了,總有牙會壞需要拔除。拔牙,其實是與歲月拔河的過程。拔牙是歲月留下的具體印記,而輩分的悄然升級,更讓我真切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童年,彷彿就在昨天。那時,自己是兒孫輩,輩份最小,對上的都是父輩和祖父輩。四十多年過去,我早已從最小的兒孫輩,變成了親友孩子口中的祖父級。
想想就覺得害怕,明明昨天我還是小孩,周圍叫別人爺爺,怎麼今天就有人叫我外公了呢?歲月如秋風,吹白了鬢角,也吹來了輩分的升級。而這份輩分的升級,總讓我想起兒時住在外公家的日子 —— 那些沒有牙,卻滿是疼愛的時光。
小時候,住在外公家的村子裡,在外公外婆的照顧下長大。
打有記憶起,外公外婆都沒了牙齒。或許是那时太窮,沒有牙刷牙膏,又或是沒有保護牙齒的健康意識,所以,他們年輕時,牙齒就一枚一枚的掉下來。等我這一代出生時,他們雖然年紀不大,但已成了無牙「老人」。那年頭,也沒有假牙可裝可戴。所以,他們吃飯就特別慢,因為沒有牙可供咀嚼。
但沒有牙,和他們疼不疼愛小孩是兩回事。
外公出名的疼惜小孩,從來不打子女,更何況孫兒輩。外婆更是體貼之人。實在生氣之時,他們就罵兩句我和表兄弟,然後就過去了。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農村,生活速度很慢,不像今天那樣忙碌。每天忙完農活,尤其冬天,似乎無事可做,村民們在祠堂門口曬太陽,聊天南地北,或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在那樣的日子裡,沒有牙倒也不是什麼大事,飯可以慢慢吃,不用急。
可惜和外公外婆相處的光陰太短,我上初一時,外公便去世了。再過一年,全家搬去了縣城居住,只有放假時才能來看外婆,或者請外婆來城裡小住一些日子。
如今,外公外婆均已作古。
歲月流轉,再翻起三十年前為外公寫下的文字,依然忍不住淚濕眼眶。在《雙親記》裡,我曾這樣回憶外公:
「一個傳統之極的江南老農,終於倦極歸去了,歸向大地母親的怀抱。我看見他因為數十年的艱辛勞作,挑過菜秧,挑過稻粱,挑過家庭重任,挑過悠長歲月的背已漸佝僂,他的軀體融化在泥土裡,尋找著更適合耕種的姿勢。我看見他瘦削的身軀在金黃的油菜田裡行進,雙手驅趕著四月的花浪,赤足打露水未乾的阡陌上走過。他沒有了牙,但我仍看見他的咀嚼仁慈又滿足,他的舌頭猶在感激著土地的饋贈。在暗淡的星光下,我看見他從庄稼地裡歸來,牽著大水牛,背著溶溶的水月和水草。」
* * *
第一次看牙醫,是1983年夏天。那年我考上鎮裡的重點中學,要去寄宿上學。母親擔心的事很多,包括我偏食和挑食,怕適應不了艱苦的集體生活,也擔心我的那枚爛牙。
所以,母親央了在縣城的同學,看能否帶我去看一下牙醫——印象中,我們村和鎮裡,沒有牙醫。母親的同學,和中醫院的醫生相熟,就帶了我們去見陳醫師——据說是人大代表,縣裡的名牙醫。
本來打算是把蛀牙拔了,然後長出新牙。但牙醫一看,說那是第六顆的恒牙,一生只長一次,拔了就長不回來,建議補,不過得來縣城幾趟。
於是,平生就開始了補牙之旅。那年夏天,就去了四五趟縣城,因為裡面的牙髓和神經都已壞死,要做根管治療,即杜牙根,需要徹底清洗幾次牙根,才能填上水銀補充物。
八十年代初期的設備,今天看來,非常簡陋,尤其是在把牙齒吹乾上補之前,需要用酒精燈把一個有橡膠球的鐵嘴燒熱,這樣橡膠球鼓出的熱氣才是乾的,才能有效吹乾要補的牙齒,塞入填充物。如果醫生不小心,嘴唇還會被鐵嘴燙破,至少我被燙過一次。那顆牙齒,後來也陪了我二十多年,最後都爛得只剩搖晃的牙根,不得不拔。記得拔了後,失落一段時間。這次亦不例外。
後來全家搬去了縣城,我沒考上大學便早早工作,看牙也自然優先選擇縣裡口碑最好的中醫院。人民醫院的牙科不出名,也只有兩張看牙的椅子;中醫院好像至少有七八位牙醫。
縣城也有兩家私人牙科診所,一家在奉化江畔,和大橋很近,似乎開了很多年,設備嘛,當然也老舊。另一家新開的,和我家同在花園新村小區。兩家都去光顧過,都不太行,也意外得知,聽說那時公私牙醫因收入問題有些隔閡。看牙醫價格不菲,記得那時補了好多次牙,花了約三百元,比普通上班族一個月收入還要多;而那時,我的月薪一百元還不到,靠的是母親留下的退休工資,才有看牙醫的錢。
後來我離開家鄉,第一次回鄉時,竟又去看了一次牙醫,不過這次是在人民醫院。如今想來,那些年跑遍縣城的牙科診所,補牙的酸痛、母親的牽掛、時代的印記,都隨著那顆陪伴多年的牙齒,成了心底抹不去的回憶。
家鄉的看牙記憶雖已模糊,但一次在深圳拔智齒的經歷,卻成了我多年的陰影。
* * *
1992年夏,我已來香港一整年。那時,已辭了在素食店端盤子的工作,找了尖東一家投資公司跑腿的差事。月薪很低,只有四千,但基本上無事,可安心讀書,準備我的香港會考。
某個周末,想去深圳補牙。過了羅湖海關,走幾百米,就有牙科診所。就像三十多年後的今天一樣,過了羅湖,鋪天蓋地都是補牙植牙的廣告和診所。彷佛所有的香港人,都來了深圳看牙。
就隨便找了一家診所,說明想補牙。但牙醫檢查後說,必須先拔掉一顆橫向生長的智齒。我說好的。牙醫說拔這顆牙難度大,是手術拔牙,費用要三百元,問我是否帶夠了錢,否則可以下次再來。我說錢帶夠了,現在就拔了吧。
先打麻醉針,把牙肉割開,又把牙齒從中剖開。這還不到最煎熬的時刻。
接下來,牙醫拿了一個小錘子,要敲我的牙齒。我嚇得冒冷汗,連忙說「太恐怖了」。牙醫說,這是唯一的方法,橫向生長的牙齒,只能這樣敲。於是,護士在一邊託著我的頭和腮幫子,牙醫把錘子放在我已裂開的牙齒上,也不知敲了多少下,反正最後是都弄下來了。那一刻覺得天旋地轉,滿心都是後悔與恐懼。
因為傷口很大,還縫了幾針,囑咐我下周末來拆線。
拔完牙後我便直接返程,沒想到卻遇上了過關高峰期。那時來往深港的關口不多,羅湖人最多,密密麻麻如過江之鯽,過關得兩三小时。刚開始還好,因為麻藥尚未過去。但排了一個多小時,麻藥漸漸失效,牙齦傳來鑽心的疼,嘴裡咬著止血棉,也不能喝水,就這樣硬撐著。過了海關,又花了一小時多坐火車回到紅磡的家,倒頭就睡,直到半夜才醒。
由深圳到回香港家的數小時,在劇疼中一直撐到家,沒倒在半途,算是幸事。這段可怕的經歷,成了我的人生噩夢。
至此,三十多年未去深圳看過牙醫,也數次拒絕把另一枚橫向生長的智齒拔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其實這話並不準確,於我而言,是「終生怕草繩」。
* * *
牙齒的缺口難以彌合,就像人生中那些無法挽回的遺憾,正如白先勇在《樹猶如此》中所写,「春日負暄,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義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我想,陪自己半世紀的牙齒,突然離開,又在口中留下一個血淋淋、仿佛深不見底的洞,這份悵然,亦是情何以堪。
* * *
做了一個夢。
夢裡,帶著拔下的牙齒回到闊別三十多載的故鄉,在老宅前的土地上,將牙齒埋進土裡。
後來,牙齒發芽,它長成了一棵樹,沒幾年,便長得亭亭如蓋。
我又回到了童年,家門口的小溪清澈見底,偶爾有小魚遊過。田壟上,一老者攏著手,腋下夾著一雙布鞋,眼睛笑眯眯的像彎月,一露嘴,沒有牙齒的牙肉彎彎的,也像一輪月亮。
外公也回來了。
202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