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
童年時
九七是故事
老師媽媽常講它
以為是個七彩童話
青年時
九七是愛情
像情人吵吵鬧鬧
最終還是步入教堂
中年時
九七是家庭
要面對風吹雨打
父母老去兒女長大
老年時
九七是歷史
藏在圖書館裡面
想起時才會翻翻它
1996.5.6
江南
夏夜,躺在母親的懷裡
看外祖母搖著蒲扇
重複鵲橋和七夕的故事,想像著
鯨魚的巨鰭劃開天河的聲音
哎,那已是久遠的事
今天,外祖母也成了我的故事
而所有童年的往事
都在竹林裡搭草网午睡
四肢攤開,靈魂釋放
如拍翼騰起的始祖鳥
在小令和時令之間
一個詭笑,再也不能
摧毀我的城堡
姑娘啊,我已不再四處流浪
我的歌聲,足以抗衡
一個夏季的蟬鳴蛙叫
就這樣,睡著睡著
吳越的民謠
在小溪裡漲上來
在野花裡綻開來,然後
聽清風梳理群山細雨的髮絲
如演繹我和她千年前的偶遇
在向晚的風裡
攜手走進了神話
春雨淅瀝,稻田裡的
祖父,穿著和稻草人一色的簑笠
看他的孫子,用詩歌
撐起一傘陽光和蔚藍的天
然後,微笑著走進記憶
說:「我的孩子
帶著真理和善良上路吧
有一天面對掌聲和鮮花
記得打開它」
丙子年端午於九龍寓所
對談錄
在楚國靉靉的天空下
我邂逅一位漁翁,他白髮蒼蒼
漁翁說,「在浩淼的大海中
並排著三座仙島
島上有長生不老的妙方」
但大海無垠,
我不知該往何處尋找?
素聞天姥山高聳入雲
時有仙人出沒,一探何妨
當赤裸的群山大寐初醒
縹渺的霧衣便遮掩起玲瓏的曲線
闊葉林,向遠野噴濺著翠綠的光華
雲雀把一簇簇空明銜入雲朵
青草,擺脫了群星的糾纏
顯得香汗淋漓
我負了一身的希望
向那白雲深處攀登
一路上鳥鳴啁啁,泉水叮咚
鋪展著愉悅低迴的旋律
一幅幅奇異的印象畫
交相疊印在我的腦海
放歌像海──
我愈攀愈高
我的峨冠高高,是遠處的山峰
我的佩帶長長,像近處的流水
知道嗎?此刻的我
正遙想菖蒲點點
遙想故國曲曲的水湄
季稷成熟的季節
和著茅屋頂斷續的炊煙
鮮紅的芙蕖正清芬四溢
我從容彳亍在沒遮攔的渺茫間
天地山水盡入眼簾
我和故國相合的呼吸
融融如水乳交合的天籟
往年,春光似海
今年,百草不芳
只有我佩著蘭芷的心
依舊純潔如以往
從清晨到黃昏
我終於登上天姥山的最高峰
凌絕頂,攬山小
太陽神將它的后冠加冕於我
然後裁青雲為衣
縫白雲為裳贈我
玉龍為馬,鸞鳳為車
載著我在天庭漫遊
日出扶桑,日落崦嵫
多逍遙的旅行啊!
看楚煙升起,湘雲複合
我效您采一束幽蘭佩在身上
低頭不經意地俯瞰大地,卻
見到令我傷心的長安故都
令我憶他朝:
長安紙貴,酒家失眠
抖酒詩百篇
看靘妝盈巷,蜡燭如晝
我無心再周遊八極四荒
伸手攬月,月有彎也有環
只是夜籟中
誰願傾聽詩人的哀怨?
我看見,故國
如風雨飄搖中的小舟
擱淺在一座古堡前的荒灘
遠處,牧童的短笛
合著山嵐的寒韻滲入我心
如踩著我敏感的神經,我淒迷地走
不留下一尾遺痕
哪,有誰會在
落花的江濱迎接我的芳魂
迎接闊別多年的故人
但冷月無聲,似
遠山秋霜盡染的風景
紙蝶飛舞
也不再聚於我生命的枯枝
五月來的詩人啊
你將獨自走向大地的盡頭
走入四季循環的光景
大夫,您如一個修長的大篆
憑蒼勁的心緒一直傳統著我
而我,蓽路藍縷的心
已漸萎褪成一片遠航的風帆
若我擁有第三宇宙的速度
可掙脫萬有引力的束縛
必衝向浩瀚的太空
坐於仙后座,撫一具天琴
挹一勺瓊漿,於銀河中
看織女在星光下趕織七彩錦緞
月光如水,從山巔
一直流淌到稔熟的長街陋巷
長安,已不堪回首
怎樣的還原劑也不能還原她的顏色
寧願獨舞於風中
任長衫飄飄鼓動
塑飛天的秀逸組合成曠古的神奇
學士,遁世而隱的漁父
勸我隨波逐流,哼
我清白之軀豈可受俗世的塵垢污染
「漁哥啊,你且放歌而去
投奔滾滾紅塵的海洋
我依然要溯流而上
於冰川雪谷找尋冰涷的理想」
我必須保留我的清醒
用雙手推開四周甜蜜的引誘
既然不願和光同塵
唯有孤身走遠方
用腳下布履丈量天涯
遠遠的走,用傷痛麻醉自己
我也要早早地下山
乘著今夜月斜風高
但神州茫茫,我能去何方?
黃河冰塞,太行雪滿
大夫啊,黃棘枉策
不如駕長風,破巨浪
依舊尋找渺淼的仙島
聽到亡國的消息
我投入激流暗湧的汩羅江
因為我無顏再踏足這塊土地
唯有在水的國度
重建我的烏托邦:
用荷葉蓋頂,桂木作樑
蕙草織頂,薜荔編帳
紫貝鋪地,四壁挂滿香花
那才是我永遠的家
家,在江北
夢,在江南
王啊,你還能找到昔日的家麼
學士,倘若你見到了
在海市蜃樓間
願意招他回來嗎?
1996.6.1
放飛
小小的水晶棺裡
我看著妳沈沈睡去
如早產的嬰兒
帶著風乾了的淚痕
而我,卻是
深夜的夸父
順著妳劃開的水痕
終生追求黑白交接時的混沌
天快亮了
的時候
我俯身輕吻妳的長睫
如輕吻妳未豐的羽翼
妳會醒來嗎
在天亮的時候
說聲早安
並笑說昨夜的夢裡
我偷吻了妳的面
然後,扑進我的胸懷
回吻我未剃鬚的臉
黑夜已滑向白晝的邊緣
我該打開鴿籠還是蝠箱
天亮了
天亮的時候
我仍躲在
葉尖泫泫的白露裡
做著琥珀的夢
1996.7.6
日落和香港人的感覺
已是傍晚七點了,在逸夫園的九樓
我拉起鋁合金窗簾
並關掉電腦,是為了靜靜欣賞
九龍日落的美景。這是暑假
系裡的老師和研究生已回家
房裡很靜,我只聽見天花板頂
冷氣的呻吟。為了
以最虔誠的心迎接日落
我起身把冷氣關掉,並戴上眼鏡
房裡真的很靜,窗外噴射機的轟鳴
竟比平日大了幾倍
唉,怕兩年後,沒有了噴射機的點綴
這日落的美景也會太靜太靜
窗外,夏日的餘輝燃點了雲彩
人們習慣稱它作晚霞
但也科學地叫火燒雲
我,就這樣痴痴地坐在窗前
似已屆黃昏的老人
看霞彩在空中輕柔地飄動
回憶著年青時雲遊天涯的日子
遠處,葵涌碼頭的閃閃燈光
已映入瞳孔,而大嶼山的最高峰
依舊在雲彩的懷抱中
倏地,想起了早上的那場暴雨
還預算著晚上要擎傘回家
但現在,早已雨止星現
天,漸漸地暗了,地上的星星
一盞盞亮了起來。天上也有星,亮晶晶
但那不是流星,是呼嘯而至的噴射機
我的靈台明淨,一如
黑白交接時的空靈
一直以為,我最喜歡通宵後憔悴的黎明
現在才發覺,竟是日落後可找回自己的黑夜
霞光漸漸褪去,火燒雲也成了烏雲
天上那一彎彎彎的娥眉月啊
也終於在我無意的抬眼裡發現
我也發現,天上地下都有流動的星
但天上劃的不是隕星
地下飛的不是流螢
那是噴射機和汽車在眉目傳情
窗外的景色,還能清晰望見
但主角已換成千萬盞明亮的漁火
正自墨黑的夜裡揚帆歸來
忙碌了一天,美麗的東方之珠
終於調到了自己的時段
高濃度的夜裡
我仍捨不得捻亮案前的檯燈
因為居港多年,終於
在這個夏日的傍晚
找到了屬於我的香港心情
1996.7.19傍晚7時25分
於浸大逸夫園
斷橋觀音
褦襶的心說,累了,想坐下來歇息
就這樣,在背風的洞穴裡一臥千年
醒來時,冰河融解,日已杲杲
槥棺燹,愛和情,慾和望,俱已成灰
月脅天心,千噚星光下
麻衣如雪。子歸何方?
青燐和流螢在沆瀣裡比翼雙飛
妳還是昔日羅衣迭雪、寶髻堆雲的素貞麼
而我,已易名為望春的杜鵑
春來時,晝夜悲啼在臨安的仄巷
千年前,為報我贈傘之情
妳蘧然的笑靨,無意間將我捆綁
斷橋邊,銀雪淺鋪[注]
楊柳岸,流螢小飛
閭巷湫隘,竟可撐開一片敻遠的天
千年後,為報妳秋波湛湛
唯有喚妳一聲初戀情人
渡你成白衣觀音,在薄露瀼瀼的琅玕
左手提著蓮花燈
右手拈著晨露初凝的達美妮嫩枝
游弋在茫茫雲漢
看風起處銀浪飛雪
千年前,我曾攀過摩天礙日的昆侖
不為那續命的靈芝,只為妳姽嫿的雲影
在蒹葭蒼蒼的水湄,錯將白衣染作藕色
只為耄耋之年,無法忍受睽違的痛楚
誤把染雪的黑髮看作了白頭
在悲觀和悲哀之間,妳抑鬱而終
在絕望和失望之間,我染疾身亡
千年後,當星河亮起萬盞漁火
我呵,搖一柄桂槳
撐一葉舟艑,為妳放歌
妳可願作七夕的織女,洛水的女神
在我的眼裡凌波,眉間微步
譙樓鼓響,未央宮內
長生殿裡,有雙眼徹夜未眠
白玉堂前,翡翠樓後
有顆心塵封成繭
當日光燃亮琅嬛的帘櫳
我推開窗牖,抽出縷縷綹綹的心事
綰成心結,在遠岫倒映的琉璃裡
繾綣成湖岸毿毿的柳絲
蹁躚成天邊婉娩的雲雯
千年後,在人世的鵲橋上
偷偷還給妳
1996年8月9日
[注]:明末張岱《西湖夢尋.西湖中路.十錦塘》云:「十錦塘(白堤),一名孫堤,在斷橋下,司禮太監孫隆於萬曆十七年修築。堤闊二丈,遍植桃柳,一如蘇堤。歲月既多,樹皆合抱。行其下者,枝葉扶蘇,漏下月光,碎如殘雪。意向言斷橋殘雪,或言月影也。」
斷章
雲還在天上飄
採蓮人啊,莫來得太早
河洛書上,伏羲的八卦早已占卜了我們的事
那年,洛水正漲
春潮澎湃。妳諂媚地笑了笑
拋下一句:
端庄的人道就是如水的天命
竟讓我思索了一個輪迴又是一個接一個的
輪迴。
來年春暖。採蓮人化作了夢土上一只凌空的鳶眼
在漫天的雲絮下回眸;又回眸。
如果雲知道採蓮人的
心事。如果
雲可以望穿長空裡秋水的眼睛,
風起時,千葉玉藕的手
該掬一瓣妳盛放的溫柔
雲還在天上飄
採蓮人啊,莫來得太早
1996.11.23
妳用詩和我說話
墻上的掛鐘,時針和分針交剪著
凌亂的往事。今夜的空氣凝固著
窗外的月兒靜靜懸在無雲的夜空
她習慣了只用乳白色和大地說話
星子沿著乳色水瀑爬滿夜的蛛网
她們只羞澀地眨著眼睛而不說話
每當時針和分針合二為一的時候
我就聽到十二響穿過大氣的聲音
於是我捻亮床頭的小燈,女孩啊
為什麼妳習慣了只用詩和我說話
1996.12.10
起早
夜露打濕窗台
夜來香尚未收起瓣兒的晨早
祖父挑著兩筐菜 打著手電
上集市
路上 碰見夜行歸來的村人
鬢髮上結著薄薄的霜花
打個招呼 冷吧
祖父呵出一道熱氣
廿年後 我在幽幽的晨曦中還是看得分明
夸夫的腳步不敢忘記
被窩裡妻兒的溫暖猶要惦記
起得早 才能佔個好位置
這一擔菜才能賣個好價錢
祖父坐在小木凳上 抽著煙
微黃的陽光在他慈善的紅臉膛上塗一層淡金
祖父 像極了佛
太陽升起了老高
祖父 挑著空擔子回家
祠堂門口坐滿了聊天的村民
祖父笑了
額頭閃著細細汗珠的亮光
空空的筐裡 擱著他寬下的黑色棉襖
藏著 一副大餅油條
1996.12.17
蓮二首
【一】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小池》
油菜花黃過江南
紫雲英也搖遍了田疇
我是一只小小 小小的蜻蜓
駕著四輪風車來巡遊
讓我看看
春姑娘留下些什麼給我
哦──
長長的柳絲我不要
綠綠的稻穗我不要
小蜜蜂別煩我
花蝴蝶別煩我
駕著小風車 我繼續向前遊
呵 小孩子已脫光了衣衫
在河裡祼泳 哎啊 羞 羞
我繼續向前遊
乘著漁父不留意
讓我在小船尾稍作停留
水鴨子在水裡吵鬧了天
真煩 別吵 別吵
可惜 我聲音太小
嗯 繼續向前遊
前面 有片明淨的湖泊 嘩
這是那兒呀
為什麼水面上有那麼多木樁
綠綠的 尖尖的 以前沒有
呵呵...
我要立上頭
【二】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
外焰是火紅的花瓣
焰心是嫣黃的花蕊
我想是熟了,蓮在燒著
一個夏季
風吹,蓮就解開紅衣
綠裳在水面款擺
千雙翻雲的手舞千管翠袖
綠雲在偌大的湖面上
招呼天上的白雲
一葉小舟
撐入綠雲
歌聲,從雲隙漏出
自天上
抑或自水面
我想
已不重要了
蓮開並蒂
我想是熟了
這個火紅的夏季
熱騰騰的
在
湖面上凌──波──
1996.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