墾荒者
蔥籠的群山懷抱一劍天池
豐腴的平原向東北
展開,人參、貂皮、烏拉草
風吹草偃,大豆高粱已沉寂不語
八旗子弟的後裔曾縱情馳騁過
笑過,哭喊過
蹄兒踏過
太陽旗曾熊覬狼覦過
燒!殺!搶!
聽,熱血沸騰的召喚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而
不能自已過
十萬八千毛孔輕松
只為主席依依祝福過
幸,鐵達時天良未泯
夜載露水,普渡成河
松花江,烏蘇里江源自迢迢寒星
汩汩流入懸海
可曾想過: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因果
1994.1.16
春祭
這一年,南國的春天特別長
長得和江南一樣
憂鬱也很長,像李後主身後的長江
天上人間,皆忙殺看花人
坐庭院、呷龍井、觀煙雨
是江南的好風景
一千多年前的詩聖,邂逅李龜年
在杏花春雨、酒旗招展的
多燕子的江南,燕子
輕盈地掠過金黃的油菜田,唧唧喳喳
那是白樂天眷戀的江南
日出江花紅,春來江水綠
拋不開的杭州,拋不掉的西湖
但,綄紗的西子,泛舟的范蠡,已不知所蹤
只剩白髮的蘇州,千古猶存
這一年,南國的春天特別長
長得像相思,藕斷絲連著故鄉
夢魂也很長,像四明狂客的千垂萬絳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青梅竹馬的人呢
沈園的柳老了,吹不動綿
墻上的斑斑字跡今復何在
山陰的詩人還在笑農家:
山重水復的路,柳暗花明的村
金戈、鐵馬,雪染的白髮
還有蘇堤上的居士在蹀躞
十年茫茫的妻啊,冷月無聲,腸短松崗
這一年的春天特別長
長得和小孩一樣,怎麼也長不大
記憶裡的她永遠也長不大
紮著小辮,蹦蹦跳跳著走來
面上漾著笑,還有兩盅小酒窩
……
直到噴射雲將我擄走,在花落的季節
蜜桃成熟的季節,也沒有成熟──她
燕子不會尾隨著來,她也不會來
留我在陽關外,孑然
1994.3.26
聽陸先生古箏曲
一腔熱血灌於這三呎六吋的仲尼上
先生的十指撫著箏弦
右手摟摠擽捋,左手縹繚潎洌
宮、商、角、徵、羽
五個精靈在舞蹈
大咸舞,大韶舞
富麗、活潑、健康,如初生之嬰
他的妙手過處
把一具古箏上的音符統統拔入了
古中國浩翰的歷史長河裡
一枚枚音符閃著一個個燦爛的名字
倒插在水中
歷歷可辨
情感七始,化動八風
葛天八闋,鈞天九奏
迴音裊裊是古棧道上的烽煙
是平沙雁落的將軍令
問蒼天,何時再現大漢聲威
何時再見萬邦來朝的盛典
雲水蒼蒼,仙音浩渺
莫不是先聖古賢在泉下的喟嘆?
情到濃處,一弦鏗然而斷
聲若龍吟,伏在萬山脊上
化成巍巍的長城
從龍頭到龍尾
從山海關到嘉峪關
又有兩弦顫顫然
彷似黃河之水浩浩
長江之水蕩蕩
從高原到平原
從冰山雪海到汪洋大海
先生憤見不是投河的屈子,自刎的霸王
而是分裂的疆土,遍野的哀鴻
一把怒火焚斷最後一根弦
彎曲如海岸線
從渤海到南海
只剩箏面寬敞如先祖的胸膛
赤子之心搏動其上
1994.6.24
點球
──九四世界盃決賽
黃金戰士從中場緩緩走至禁區
低著頭,彷似沉思
廿四載的榮辱,抑或故作鎮定
他凸起的胸肌在起伏
成竹在胸﹖心臟
以每秒一百三十六下的頻率叩擊
血液,在超高的壓力下循環
裁判的哨聲過
守門員雙眸炯炯,軀體一觸即發
他輕蔑的眼神一掃描
左右腦以超級電腦的速度分析
該以怎樣的速度、角度、力度射門
金色的陽光射著金色的射手
他的風光蓋過了美利堅總統
世界的新焦點在凝神,提氣
微微地助跑
然後左足支地,雙臂張開
如欲飛的鷹翼
右足以零點一秒的時間接觸
圓球便在腳下呼然離地
以最優美的弧線
直扑龍門
1994.7.24
黃梅雨季
在這樣的一個雨季
不必懷念遠方
相思越深,越容易受傷
於是,我說
在這樣潮濕的日子里
應該飲一盅黃酒暖心頭
寫一首小詩,然後
頹然睡去,做一場
黃梁夢,騎著老黃牛
吹著黃楊笛
四處流浪。倏想到
枝梢紫黑的楊梅在
逸著青澀的酸香,是否
嬗遞著初夏絕密的情報?
哪,又是誰,唱起了漫天的黃梅調
讓久違不見的陽光
烘乾青苔,剝出發霉的心臟
在這樣的一個雨季
我說,不必懷念對方
1994.7.27
蝶衣
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
我看見一只小玉蝶
鼓動複瓣的雲帆
於金色的海中翩翩而來
舞姿躚躚。彩裳羽衣
素足纖纖,停在我的窗前
我很想
納她於一掌橘絡
──紋理迴旋的婷婷盈盈間
聆聽千年前莊周夢蝶的故事
還有百年前梁祝化蝶的傳說
但蝶兒默然
莫非是來和我道別?
欲投身於遠方的莽莽蒼蒼
遠方海天一色的無盡輪迴裡
她說過:
生命的單位不是時間
不是人間所謂的分、秒,或年
永恒孕藏在一扇一扑間
於是我盼來日我的窗前
有一枚晶瑩的楓葉
風化成記憶里一襲永恒的蠂衣
長流心間
1994.7.29
憶
──暨送遠方友人
「又是秋風起的時侯了」,南遷的候鳥在沉思著
惠政路兩岸落葉迴旋的鄉思
每一次想起未知的歸期
新知舊雨、草木山水,便哽塞在嚅動的喉際
歷歷入我的夢來
我在遠方的呼喚,會讓哪一株茉莉在風中顫動?
當火車行在十二月的寧紹平原和杭嘉湖平原上
你的思緒,是否會沿著滬涌鐵路長長的軌道作無盡的延伸
思想起在杭城求學的千多個日日夜夜與點點滴滴來?
然而在新的生活中,你需要一個輕松的見證
歲月和歷史將不再因隨秋入冬而荒蕪
將繼續在雲霧理解天空的心緒過程中
預示今年冬天第一埸曉雪的來臨
路滑霜濃,再也看不見故園檐角滴著清翠的記憶
雪地上,再也留不下我晶瑩動人的詩句
千穴悠揚,猶奏不醒酣酣的沉眠
我是不醒的歸人
無論是冬去春歸,還是妙手回春
當錦屏山消融最後一瓣雪花
你必將帶著亮麗的心情迎接另一個陌生的初春
如迎接另一段青青感情的造訪
你那烏雲蓋雪的面上依然淡掃著水墨的蘭芷
散發著誘人的清芬……
1994年12月
平安夜
「終有一天,我會站在眾峰之巔,
向全世界訴說我們的故事。」
還記得這千年前的盟約嗎?我們
並轡馳蕩在古棧道的烽煙裡。
雪花開時,我曾擷取你帽沿上美麗的惊懼。
愛情,如光明海上白鷗展開翎翼的迴旋
成一朵清芬的白蓮。
煙花。三月。
揚州城。這是
哪一年的冬天?這是
哪一次的雨季?
今夜,我枕著北方軟軟的雪原。
忍冬花綻放的清早,心花兒
定已黯然如潮退後帆失意的滑落。
別,別對我說:
傷心是愛情永久的宣言。
今夜,我是一只輕盈的黑蝠,雙翼翩然
折做變心的翅膀,
淩空佔據你童話編造的夢境。
我枕著北方軟軟的雪原。視線
穿透灰濛的積雨雲,
於南十字架燦燦的星群下,
窺伺耶穌微微笑,
將福音傳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祝你聖誕快樂
94年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