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悲壯之淚
忠烈祠建於1969年,主要供奉抗日戰爭犧牲的將士官兵,位在圓山飯店旁,背倚青山,面臨基隆河,正殿仿北京故宮太和殿,宏偉之至。巨大的牌樓正中有「忠烈祠」三個字,兩側有「成仁」、「 取義」四個字,象徵烈士們成仁取義的大無畏精神。正殿兩側的偏殿,供奉著烈士的牌位,左則為武烈士祠,供奉軍人烈士如張自忠;右則為文烈士祠,供奉革命志士如秋瑾和林覺民。
趕在九時開祠時到達,遇衛兵交接儀式。衛兵七人,白盔白甲白手套,手持步槍踏正步入場,步伐鏗鏘如機械,每步間距精准一致,槍托與靴跟鏗然相擊之聲不斷,迴盪於祠前廣場。衛兵以慢動作一招一式演練槍法,刺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銀弧。最後站崗衛兵如松柏般矗立於牌坊之下,任憑人潮來去,自巋然不動。
烈日下,走過牌樓後一段長愈百米的空地,來到忠烈祠。腳下磚石規整,遠處古建飛簷翹角,紅牆黃瓦在藍天綠樹間格外肅穆。人群或緩行、或駐足,氛圍安靜又有力量。踏上石階,五對朱紅大門已開,門上配金色門釘與獸首銜環,古韻十足。
過大門左轉經迴廊,先來的武烈士祠。祠內有兩張供桌,上設香案,香煙四季不斷。踏入忠烈祠,滿牆英靈牌位如歷史碑林,肅殺凝重,許多名字定格在盧溝橋的烽火、臺兒莊的血戰、淞滬會戰的焦土,甚至遙遠的緬甸叢林。凝視牌位,似見無數熱血身影,為家國捨生。內心被悲壯填滿,感恩先輩的無畏,也深知和平是用犧牲換來,這份厚重,讓每一聲呼吸都帶著對英靈的敬重 。這一刻,忠烈祠化作活的史書,它不衹是三維立體,還有流動的時間和隆隆的槍炮聲在耳際迴響。殿內輕煙繚繞,殿外蟬鳴嘶嘶。想著這些年輕花樣的生命,應是求學年紀,現在卻為國捐軀,駐足長思,不知不覺間,有長使英雄淚滿襟之感。
走出忠烈祠,陽光正烈,蟬聲卻忽然讓我想起十年前某個深圳的午後。那天我坐計程車從羅湖去機場,司機是退役軍人。
「昨天去民政部,補助加了五百元,需要辦手續。」他語氣平淡,像在聊菜價,「國家沒忘了我們這些老兵。」他是八十年代對越自衛反擊戰的倖存英雄,有兩枚軍功章,十八九歲時在泥濘的戰壕裡赤身戴盔,經歷槍林彈雨,靠壓縮餅乾硬撐了一個月。全連百餘人,最後活著的不足二十。「打仗是萬不得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方向盤上的裂痕,「可沒那一仗,哪來這幾十年的太平?」
他的話語輕輕,看似閒話家常,但聽者卻熱淚盈眶。如今站在忠烈祠前石階上,才發現歷史從未真正過去,它只是換了副面容,有時是蒙塵的勳章,有時是香爐裡一縷將散未散的輕煙。紅牆上的琉璃瓦依舊耀眼,而蟬聲與香煙,終將年復一年,為沉睡的英靈織就時光的祭幛。
忠烈祠堂何處尋,基隆河畔柏森森。英雄們,永遠不被忘記。
農禪寺:慈悲之淚
離開忠烈祠,逕自去了農禪寺。
農禪寺在北投的農田邊上,背靠大屯山,面臨基隆河。原來是東初老人的道場,後來傳給聖嚴法師。聖嚴法師建立法鼓山,農禪寺也就成了法鼓山的道場之一。
人到中年,會面對許多人生困境,事業、家庭,乃至生老病死。我們凡夫俗子智慧有限,需要借助外援,在機緣巧合下,和佛教開始親近。其實一開始沒聽聖嚴法師說法,他的名字使人有距離感。但後來上網偶爾看他的視頻,其實不聖也不嚴,談吐頗接地氣,頗有親近感。
現在的農禪寺,是十多年前新建,按聖嚴法師構想,建築中呈現「鏡中花, 水中月」主題,包括大殿外的水月池,大殿內的巨型木雕《心經》,和大殿外 水泥墻鏤刻的《金剛經》。這兩部經典最廣為流傳。大殿內,有一尊純漢白玉佛陀像,是一整塊的玉石歷數年鏤空雕刻而成。佛像莊嚴靜穆,在柔和光線下,潔白質感與慈悲法相交融。見之瞬間,內心塵囂頓息,似被清凈佛光撫慰,於寧靜中觸及久違的安詳,備感震撼與感動 。惟昔日發願和雕像的人,都已不在。
殿內一側是木雕鏤空的心經牆,是一件極具禪意與藝術魅力的作品。規整排列的經文,經鏤空雕刻後,每一筆劃都清晰呈現 。光線穿透時,文字投影搖曳,並隨著陽光的移動而變化,用光影說法。
農禪寺外便是稻田,水稻顆粒飽滿,稻穗下垂,已接近收割。小時候住在農村,家門口就是稻田,只是為人處世的種種,還是在離開了稻田之後才開始學習。水稻告訴我們要謙卑做人,不能狂妄說話。寺裡有不少的桌椅枱凳,不少信眾遊客坐著休憩。稻田的風無遮擋的吹來,遍體清涼。大自然總在無聲說法。
法鼓山提倡心靈環保建設,這在當代尤其迫切重要。十二年前讀南懷瑾《金剛經說什麼》,印象最深的一段,他說下個世紀人類最大的挑戰,是精神疾病。那是1970年代,多麼獨到的遠見卓識!總有一些人,會遠遠走在時代前面。現代人,尤其在大都市生活的人,壓力大,多易患精神疾病。所以,如何抒壓,就是大學問。聖嚴法師提出的四他:面對他、接受他、處理他、放下他, 頗有道理,也實用。
香港社會節奏快,壓力大,大家都在各自尋找解決良方。或許行天宮的「收驚」,會是一劑良藥。
因為住在行天宮附近的酒店,所以順道去參拜了一下。印象最深的,莫過於「收驚」服務。人若感到心神不安寧、情緒不穩定,可以透過行天宮的收驚儀式化解,安定心神。我想,香港的寺廟道觀,應引入收驚,給香港人另一減壓渠道,相信會廣受觀迎。《金剛經》裡,亦有「不驚不畏不怖」之句。
《金剛經》,也陪著自己渡過了許多困難的時刻。曾手抄過八卷《金剛經》和唸誦過數百遍《金剛經》,現在跨越許多的山水,來到農禪寺,觀摩墻內墻外熟悉的經文,內心還是感動無比。
夕陽下的觀音山:儒家的傳承與對話
離開農禪寺,便趕往開會場所金華街。會議最後的晚宴,設在台北101大樓的85樓。
我們到達時,夕陽剛落。站在高樓遠眺,黃昏光線像輕柔的金紗,透過厚重雲層灑下,給天際染一層暖黃光暈。城市裡,高矮錯落的建築密集排布,玻璃幕牆、天臺細節,在光線下泛著金屬與暖光交織的色澤;淡水河蜿蜒如銀帶,水面波光與河岸建築、橋樑倒影相映,甚至能瞥見河道轉彎處的水流紋理。視野盡頭,觀音山以雄渾姿態橫亙,山體輪廓在暮色中層次分明,山岩的陰影、植被的朦朧,隨著山勢起伏,連山間雲霧的輕薄變化都隱約可見。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這分明是唐詩裡的風景。
看到觀音山,想起新儒學大師唐君毅。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的樹林裡,相隔十數米有兩尊雕像,上首孔子,下首正是唐君毅。唐君毅在香港逝世後,便安葬在台北的觀音山。九十年代讀預科的「中國語文及文化科」,首篇課文便是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謝老師洋洋灑灑講了一個月。這篇文章對我的人生影響甚大,彷彿替我打開了中國文化大門,那年夏天又細讀了唐君毅的《人生之體驗續編》,裡面印象最深的章節,是講青年之向上心與其墮落的關鍵,「人在少年青年時之向上心,純是自然的恩賜,全不可靠。而此向上心之是否能繼續,必須有待於後天的立志的工夫。否則燭燒盡了,總是要滅的。而人之立志的事,則純為個人自己的事。」
後來謝老師離開我們就讀的中學,去了中文大學文化研究所工作,中六那年的夏天,我也第一次參訪中文大學校園。轉眼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在中大工作,大家要選一所書院加入,我就自然選擇了新亞書院,也算是圓青年時代的夢,在精神上和巨擘大儒們靠近。
暮色中的觀音山漸漸隱入藍調時分,台北的燈火次第亮起。宴席散後,獨行忠孝東路,在歌聲裡,從童安格的忠孝東路,唱到動力火車的忠孝東路,感受少年到中年的時光流動。白天的佛寺鐘聲和英靈槍響,夜間街頭的淺吟低唱,原都是這座城市的脈搏,在歷史與當下之間共振。
2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