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长相思》
一.关于时间
抽象的时间可以很具体。杜甫说“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这是虚的,他接着又写,“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这下再具体不过。小时候大院里有位笔名多得我现在一个都想不起的诗人,套用这句杜诗写道:“年轻时娶了个凤凰姑娘……突然间,儿子站成了一排。”因为他所谓的一排的儿子也不过三个,所以我那时见了诗人想起这一句总在偷笑。不过假如他儿子能以同样的效率扩张,现在孙子倒真是一排了。以十个男丁的力量来衡量时间,还是有点气势的。
然而如果时间非得以子女来衡量,相对而言,中国也老得太快了。更正常的方式如同这联日本俳句“春花秋月杜鹃夏,冬雪皑皑寒意加”。但是一年四季,春宵一刻值千金,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天更不必说了,节气高爽,正好停车坐爱,所以人常常要等到冬季才意识到时光流逝,这就是为什么老人更喜欢计算日子。
我怀疑自己的青春哗一下闪过大半就是因为那几年冬天太长的缘故——从11月底到4月,窗外都是同样的洁白无垠。宿舍里那面明净的大窗外,再不是绚烂夺目的枫叶林;一群穿得跟熊一样的家伙(之所以可以确定不是熊,因为真正的熊在冬眠)抱着高高的大纸板过来围一个大圈,再拉根水龙头,哗啦啦一阵狂喷,走掉了。晚餐时分,纸板中间结成一面光滑的镜子,旁边竖块牌子:Let’s go hockey!
我觉得教授对我很不公平,因为手不停笔的写了两本答案之后,要回答的加分题居然是:今年的冰球联赛你猜某某队会拿多少分?我慷慨的给了100,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冰球比赛如何计分,只是希望他对我也如此大方。后来我把这想法和教授交流了一下,于是期末最后一页纸上赫然印着一幅牌局,“现在该出哪张?”我尊敬的教授不耻下问,却不屑于重复大约除了我人人都知道的规则。
我只好去看周末的冰球比赛。
两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白人女孩,屁股却有我的两个半大,浑圆铁实,和男孩子撞到一块,真切地诠释了我们东方人所谓的“巾帼不让须眉”。因为惭愧于自己脆弱的小屁股,我只好躲在BBQ的架子后面远远观望,无意间,四个热狗已经下肚。
那一年我真能吃啊。通常的早餐是,两碗牛奶麦片,两根烤香肠,三片培根,一个核桃脆糕,一个或两个松饼和摊鸡蛋。如果有华芙吃,我会四分之一放奶油,四分之一加巧克力浆,四分之一蓝莓或草莓,四分之一枫叶糖浆,生怕没有充分体现中国人食不厌精的传统美德。晚餐最后,一两碗冰淇淋是免不了的,临走还随手拿个巧克力核桃糕当夜宵。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觉得多,尽管身边有个一天只吃一餐的香港女孩做榜样。在我看来,她是准永动机;而在她看来,也许我是披着人皮的熊,总有一天会把皮撑破。
可奇怪的是,人们并没有因为我体积的扩张而重视我,相反,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多少间谍小偷窥私癖者的梦想——隐身。我想参加小组项目,问早了别人还没有开始分组,来晚了所有的组已经定好;我洗澡,男女共用的浴室常有男士不顾我大喊“有人”冲进来,我只好隔着帘子战战兢兢的寻找时机出去;我去吃饭,整个食堂挤得密密麻麻,唯独我面前的桌子空了七八个位置——位置并没有跟着我隐身,可是我对面坐着本校区著名的疯子——他为什么能看见我呢?因为没有特异功能者这电影就拍不下去了。虽然我比较适合扮演“x情人”,阴魂不散的却是他。即使去泳池,我也能惊恐地从空气中闻到他的味道警觉起来,接着伴随那句经典的“So…How is it going?”疯子突然阴笑着从水里冒出。疯子上厕所总喜欢嘶叫,把他的憋闷传染给每一个进盥洗室的人。于是我不可避免的看见他就想起那种憋闷;这让我无法和他呆在一池子水里,即使他对我总是那么热情,曾经飞奔着穿越食堂大厅就为说一句“So…How is it going?”
我只能往图书馆躲。
我们学校的建筑,据说是名家设计、拿过大奖的。最大的特色是,同一个校区中错落有致的楼群其实是连着的。也就是说,我可以大冬天的穿着一件单衣从宿舍走到食堂,然后进教学楼,爬到二楼从天台出来,飞快的在凛冽的寒风中做20米冲刺,就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建在河边,从任何窗口望出去,都是一卷风景画。挑一个靠窗的书桌坐下,展开笔记,我就开始如本科时宿舍楼下对联所写“心似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撕下张活页纸,我打算写信。如此美景奈何天。可是我找不到收信的人。
即使现在,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个逃兵、叛徒。宴会中最早退场的人,别人也许以为他另栖高枝,个中冷暖,只有自己清楚。
河水最初还是流动的,上面薄薄的浮着鸡油似的薄冰。几夜狂风之后,便像妈妈炖的排骨汤一样,被洁白的猪油盖个严实。原谅我的比喻,即使一顿要拿五六个盘子,我还是很饿。
太能吃了,太胖了,太不像个女人了。午饭回来,我绝望的发现,再这样坐下去,我的裤子要崩开了。而这,已经是我最肥的牛仔裤。于是,我当机立断,冲回宿舍换了条睡裤来——反正我们图书馆随便找个不挡路的位置躺下睡觉的人也不少。
换上睡裤,我感觉舒服多了。可以更仔细的观察窗外的风雪。“柳絮”这个比喻在这里轻巧得经不起一吹。倒是空中撒盐准确些--更确切的说,不是撒,是鼓风机对着整麻袋整麻袋的盐死劲吹。窗外灰白一片,迷煞人眼。最强劲的时候,端的是千堆雪起。“趴”一声轻微的颤动,屋顶上一整层雪砸下来,积在墙脚,再由风一层层端到湖面。这时候,只剩下一些光秃的树枝可以隐约划分湖水的界限了。
在那样的冬天之中,我并不感到寒冷;就像在孤独之中,我没有觉得寂寞。我静静的,甚至是拖沓的,渡过了还敢说自己年轻的最后的冬季。
B说她就在这样单调重复的风雪里成长了。我却否认自己有任何改变。我以为寒冬保鲜了我,所有的一切还和进来时一样。可是一离开那里,我就像《北回归线》里离开香格里拉的珍一样迅速枯老了。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改变了我的容颜?这是我无法回答的事。
李白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撒尽还复来”,人皆以为豪迈;其实更大方洒脱的人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比起时间,千金算什么?不炫耀不高歌,摩诘只是这么随意的一说,我却一辈子都没这个豪情胆魄去挥洒。
无可否认的,我是时间的奴隶;只有和爱人在一起我才少看几次手表;如果他也愿意,我甘愿一起逆流而上无意义的寻找水源、看白云起起落落。但是我的悲哀也在于此——在最好的时候,我没有遇到恰当的人,只有隔窗的风雪;而当我终于十足小女人的贴在爱人的胸口,我的青春却正如一匹惊艳的赤兔绝尘而去。
二.冬至·母亲
那年冬至中午放学回家,一周未见的母亲形容枯槁的出现在家中。炉子烧得很旺,忽如其来的温暖令我意外得忘了高兴。
她打开红色的保暖壶,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郁的香味涌出来—羊肉粉!满满一壶我最爱的羊肉粉啊!
我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母亲说“冬至,该吃羊肉的。”
“爸爸呢?”
“姑妈送午饭,我下午再过去。”
“怎样了?”
“……腹水还是没消。”
我鼓起勇气,“病危通知再下过没?”
“每天都病危,还下什么下?”
……
女孩低下头,接过母亲倒到碗里的米粉,开始用筷子拨动。酸菜和芫荽淹没在酽酽的汤里,细薄均匀的羊肉片在碗中若隐若现,雪白的米粉被七八根一起夹起又放下,最终均匀的染上花椒粉和辣椒。这个幸福来得太出乎意料,虽然在寂寂寒冬里,一碗粉根本无济于事。
“昨天李社长来了,跟医院说,不要舍不得用药,一天一万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同志一旦恢复健康,多少倍都能给社里挣回来!”母亲安慰又骄傲的说。她也吃了起来。
母女俩头对头的,吃得稀里哗啦,一时没有再说话。
如今终于把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幕写出来,却已不再觉得这是我切实的经历。那个高一女生的面目已经完全模糊,我无法回忆她是否趁父母不在天天看香港连续剧;炉子熄火了,如何度过漫漫长夜?发下来的考卷,找谁签字?……那个愁苦的母亲此刻正安睡里在法兰西的某个酒店里,即将结束愉快的欧洲之行。曾经用一碗冬至的羊肉粉温暖女儿的她,如今用全球漫游的手机来和女儿分享她的惊奇,赞叹和快乐。柔和的脸上,却坚强得刻不下风霜的痕迹。
那碗羊肉粉,我很难给它下个定义;可是这味道,连同那一年的风雪一起,始终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三.盛筵与荒凉的人世
童年的读物上,有个关于“年”的传说。人间由两兄弟负责。一个张开有各种好东西的口袋哗哗往下倒,希望人们不愁吃喝,天天享乐;一个担心口袋终会倒空,在第15天收起袋子,人们没有了老天的赏赐,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只好兢兢业业、自力更生。过年大约就是如此吧,所有的好东西让人眼花缭乱,一扫往日的贫瘠,真如美梦一场。
首先是新衣服。我一直记得妈妈穿着破了个洞的红裙子在走廊尽头搭成的厨房里炒菜的情景。那是她唯一的一条裙子,因为清贫,也因为顺应那个蓝卡其、中山装的年代;即使她个子高挑,凹凸有致。我的装扮虽然比起她可以用花哨来形容,但是我没有红色的衣服,特别想要。我那时固执的认为红色等于花朵,等于美丽。可是他们总说,我穿表哥小时候的夹克可爱极了,像个假小子。还说我是个好孩子,裤子上补了三个疤也穿——对此我没有什么想法;然而姨妈送我新毛衣时好孩子还是如获至宝、欢天喜地。那是一件漂亮得不属于孩子的红毛衣,胸口绣着一朵半开的玫瑰。母亲叹息着,哎呀,她晒这么黑,穿红色最不好看了!这消极的评价完全不能打击我穿着它四处晃悠的热情。
其次是好吃的。我姥姥相应国家号召,作“英雄母亲”,生了七个孩子;奶奶也有五个。亲戚众多,从初一到十五,不会让肚子有一天空闲。那样的腐败,我现在简直无法想像。
我当时最垂涎的几道菜是:盐菜肉、夹沙肉、辣子鸡。盐菜肉是蹄膀上带皮的五花肉,肥多瘦少,切成薄片,放点酱油、糖,盖上特制的盐菜搁大碗里蒸。好了端上桌,往盘子里一扣,肉在上面,浅酱色的一溜,夹起一片,带着盐菜的鲜味,又糯又软,肥而不腻。夹沙肉与之近似,但更为暴力。全肥肉,每片比盐菜肉厚一倍,中间划开,夹洗沙,夹得越多越好。直蒸得透明,碗里一汪油。我那时爱死了甜甜的洗沙,每次都和众姊妹抢得一块不剩。
再说辣子鸡,不是川菜馆里卖的炒得干干的、一堆辣椒里找鸡块的那种。而是一整只鸡,大年夜杀掉,在炼制得喷香的糍粑辣油里爆,然后小火烧——最好不加水,纯辣油烧出来,夹筷子上,等油珠子晃啊晃的滴下来,放嘴里,皮是糯的,肉酥软入味,面前的米饭,被染得鲜红透亮。现在这三道菜都会让我不同程度的崩溃。
还有汤圆和饺子。那时我和表姐们总渴望能吃上炸汤圆和肉饺子。猪油黑洋酥馅还不够,非要油里滚过,从外到内的滋滋润润。萝卜、韭菜、大葱馅的饺子都不是我们的最爱,总渴望尝尝语文课本里写的,“地主家的肉饺子,一咬满口油”的美好感觉。然而事未成,只好寄希望予下一年。到底是什么时候我放弃了这疯狂的念头呢?
更精彩的当然是压岁钱。我们可不像后来的孩子假意推托一番然后在父母的示意下收起钱,而是得一个个长辈去拜。一毛两毛,展开叠起,握在手心,互相攀比……创业的成就感有这个大么?我疑心没有。
记得小年夜里表哥表姐就亟不可待了,教唆我上去给姥爷作揖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姥爷在搓麻将,随便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急啊,年还没到呢!”。我呆住了,没想到最宠我的姥爷会在这个幸福得冒泡的季节我失望,傻傻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事后妈妈给我了两块钱,说姥爷悄悄叫她给我别让其他孩子知道,“小家伙泪汪汪的眼睛瞅着我,怪让人心疼的。”两元是什么概念?我那年其他的压岁钱加一块也不到这个数。现在回忆起来,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有这份杀伤力;也或许是往后的路上,再没了这般疼我的人。
压岁钱可不是应个景儿就交给父母存起的。我们总是很快就把它转化为其他不流通的物质财富。比如武汉泡泡糖,细长一条,用红白色的蜡纸包着,很快就咬软了,非常有弹性,可以吹得两个拳头大,破了粘在鼻子上。还有棉花糖,一勺糖进去,银色的铝皮机器转出来一团,松松软软,像棉絮像云彩。最精彩的是鞭炮礼花。那时候花样不多,我们的压岁钱只够买最普通的盒装单支鞭炮。在草垛、墙角点燃,捂着耳朵往回跑,等“砰!”的一声如期炸响,一群小孩便死命的欢呼雀跃,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快乐。
春节总是小孩们聚在一起戏耍的时候。我最小,不时会和兄姊们闹别扭,大哭起来。大人就吓唬我,过年不能哭,哭了一年都不好。哭的理由多半非常无聊,但也无辜。兄姊们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坑,然后用牛毛毡铺起来,盖上薄沙和树叶,伪装成普通的地面,欺骗路人。我什么也不懂,就忙乎着给他们打下手。完了他们还嫌不过瘾,又叫表哥往里面撒尿。愚笨如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没法阻止大孩子们,于是一脚踏了进去……他们一来为我坏了好事懊恼,二来想不到我竟蠢到不知这是陷阱,齐齐笑骂开来,我的裤子沾满了沙子和表哥的尿,一片善心不知如何辩解,终于在北风中悲不能禁……这么痴傻的,真的是我吗?
有次与母亲碰到一位大包小包提着年货的邻居阿姨。她愁苦的说,过年就是这些小孩喜欢,大人可真受罪。母亲深以为是。我在一旁想,大人唉,真是一群消极悲观的奇怪动物。所有我觉得美的,他们都反对;我觉得乐的,他们都叹息;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他们都满面惶然,忧心忡忡。
这种认识并没有错。大人和小孩简直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动物。我们在盛筵,而他们已走进荒凉的人世。
最早我看萧红的《呼兰河传》,明明是热热闹闹的跳大神,她突然说,“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觉得好没来由。后来读张爱玲,人们津津乐道她的“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只觉得这是成人特有的造作。更大点听戏,杜丽娘水袖清摆,且行且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若有所感。直到读《红楼梦》结局,宝玉在雪地里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拜了几拜,唱着“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飘然离去。才真正领悟,原来繁华只是荒凉的幻像。无论如何丰美的盛筵,终有人走茶凉,戚戚惨惨寂寂的一天。
童年的快乐是一种无知。在年复一年的盛筵中,我忽略了许多。爷爷躺到一张窄窄的床上,好多人围着他走来走去,我只奇怪他怎么穿着鞋睡觉。给我打过毛衣的姨妈也睡着了,我第一次听说这叫“自尽”。大家终于瞒不过姥爷,我看见从来笑容满面的他居然哭得像我一样没有遮掩。不久姥爷也变成镜框里的一张相片。于是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奶奶、姥姥、爸爸、妈妈都快走了,就如同过年一样自然、不可抗拒。而果然,爸爸在公园里拿着算命草对我说,如果能活到60岁,他就很开心了……
生命最可怖的真相就是在不觉察之中,那些为我们置办盛筵、遮风挡雨的掩体会一个个远去,我们随之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神仙收起了口袋后的350天,没有退路,只能独自面对人世荒凉。
一年级的某一天,姥爷问我,“喜欢学校吗?”
“喜欢。文化课让我们有知识,体育课让我们健康,思品课让我们正直。有了这三样,才能为祖国、为人民服务。”
“最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老师没有教过,我不得不自己思考,“思品。思想不好就会干坏事,还不如什么都干不了呢!”
姥爷满意的大笑。
其实物质的盛筵以外,我一直享受着精神的盛筵。这么多年过去,姥爷始终在我心目中代表着绝对的光明、正义和善良的力量。而父亲,给我的是理想主义、百折不挠。我崇拜他们,如同一种宗教。
我不知道这样的精神盛筵是不是也如同夹沙肉一样肥腻、过时,让今天的人们退避三舍;我也不知道那些残存在我体内的菜肴能供我多少热量,去抵抗人世冷暖。然而天下熙熙,世事纷攘,我仍然喜欢骄傲的说,我为我的信仰而生活。我这么说,不比小时候明知是陷阱还要往下跳高明;然而同样的,我有我的坚持。
在盛筵里,冬天的风雪是炉火的陪衬。父母笑嘻嘻的围着我,看我咕噜噜一口气喝下双份牛奶还以为只喝了自己的。可他们不说破,于是我幸福而不自知。这时候冬天的关键词是“温暖”。而在荒凉的人世,我畏缩在房内,暖气吹得皮肤干燥,加湿气也无济于事。我使尽各种手段对抗窗外呼啸的风雪,其实关键词无非是“寒冷”。
寒冷当然比温暖更接近冬天的本质。所以,盛筵是幻像,人世才是本质。然而没有童年的盛筵,谁有勇气面对荒凉的人世?
四. 孩子
今年冬天,寒风初起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衣橱里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外套。窗外的景色日渐萧瑟,我却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一天天长大,一天天丰富,一天天强有力起来的生命。
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有些悲欣交集。
谁没想过生命的起源呢?童年时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一知半解的猜测;长大后因为获得了“知识”而失去了好奇和探寻。突然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亲身经历一个新生命的形成,由我孕育的生命!试孕纸上的红线像是解开生命之谜的钥匙。这个秘密太重大,以致我有些害怕。生命的诞生却丝毫不由我控制的,紧锣密鼓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我只能被动的厌食、嗜睡、腰酸背痛、心跳加快、饥饿、发胖……而同时每周从书上得知,它开始由一个细胞分裂出头、手脚、甚至指头;它的内脏正在发育;开始吮吸自己的手指;长出眉毛和头发……终于有一天肚子里轻轻的动了一下,不确定,过了很久很久,又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我的身体里叩门,“嗨,妈妈!”
真的要做妈妈了吗?这问题曾经让我真实的困惑过。“妈妈”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在这世界上只属于一个人,她成熟能干、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慈爱体贴、却永远让我心怀敬畏;她总是给予,从不索取,却让我心安理得;无论世界如何复杂,社会如何变化,她永远爱我支持我信任我……这个角色太伟大,太光明,太坚定,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无法担当——我到底有没有足够多的爱,足够博大的胸怀,还有无穷无尽的耐心、细心和关心……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所有的角色,似乎都在随心所欲的扮演,而此刻,我该怎么办?
可是孩子由不得我慢慢准备。它按着自己的节奏,一天天成形。第11周,我们看到一个大头小身子的小家伙在屏幕上一个劲儿的转圈;18周,这小家伙举起胳膊向爸爸妈妈问好了。医生说,“啊,这是一个很活泼的宝宝呢,你马上就要被踢个不停啦!”话音未落,宝宝一个漂亮的抬腿,高高向大家秀出证明他性别的玩意。“It’s a boy!”爸爸妈妈和医生几乎同时反应到。
一时之间,我的生活中再没有比宝宝更真实的东西了。他的模样,他的脾气,他的爱好,虽然妈妈都还看不到,却觉得尽在掌握中呢。比方说,他不停的踢,当然是个活泼好动的宝宝了;再比方,妈妈怀孕后,体力一直很好,照样锻炼、做家务,所以他是个好脾气、懂事体贴的乖宝宝;再比方,妈妈半夜饿醒了,那一定是宝宝太能吃!……所有的想法,也许别人觉得荒唐没有根据,妈妈却深信不疑,因为这是宝宝和妈妈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啊。
当然妈妈也需要经常让爸爸参与交流。每晚洗完澡,我就屁颠颠的蹭到丈夫身边让他摸肚子。丈夫总是不厌其烦的夸奖说,“呵,真大!”,更或者,“以前觉得大肚子很丑,为什么我现在看你的大肚子就觉得这么好看呢?”彻底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生命,什么时候最完满呢?含苞?花开?结实?
这个答案,不能问看风景的路人,要问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总是走得太快;娇艳的花朵、甜美的面容,那是给别人看的,其实二十来岁的年纪正苦涩且迷茫;一路磕磕碰碰,青春转瞬即逝,幸好恰当的时候,有了恰当的开始。
窗外,下雨了。美国西南的冬天,没有真正的严寒。只是收敛起夏的暴热干旱,天地间充盈着让人宁静的清冽之气。万紫千红败去,我才注意到路旁一排排灌木丛里暗红色的浆果。乳头般的颜色,咧着嘴,仔细安妥的怀抱着青色的核。一只怀孕的母猫每天在我家门口喵喵叫着,等候我先生给她送上猫粮。我无声的笑了,觉得这个世界都好幸福。
想起很久以前,一个要骑马过天山的朋友。她从未真正到过新疆,因为旅行之前,怀孕了。当我从新疆回来告诉她时,她只是说,“你有你的,我有我的。”
此刻我也如此。从未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没有任何苦心积虑、你争我夺,或是犹豫彷徨,我的孩子,就静静的躺在我的子宫里。明年春天,他会来到这个世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