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
老稿子,贴出来晒晒,非闲莫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引子
夜里睡眠出走的时候,我会追至河边。月光如早生的华发披散得星星睁不开眼睛,眨着眼注视着左岸右岸的失眠者。这些人或不住张望,或涉水过河,或静观水面……黑影幢幢,像是一出皮影戏。
至于在水一方是什么在召唤,我们概念模糊。也许可以称作“理想”“成功”“幸福”等等。夜色的掩护下,灵魂固执的溯洄从之,溯游从之,除非碰见睡眠,否则就一直找到月亮的发丝渐渐枯软、稀疏、脱落……最后被阳光遣送回床上。
我把这种出游叫做失眠者的梦。梦中的河流曲折狭长,水纹异常清晰,像一本本故事书翻毛的卷边。如果在河边阅读的过程可以称为回忆,那些粼粼的波光就是月亮走向苍老时从岁月之河扯起的碎片,折射着每个人过河的身影。这些故事在夜里读来难免自感自伤,还是让我回到四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一.欢喜的麦子
我每周都去系里,即使明知会碰上班主任。逢上有幸被关怀,她总皮笑肉不笑地问:“找老师啊?”然后盘根究底,若如实答曰“拿信”,她会拖长声音“哦——”表达明察秋毫的绝不相信和大度的假装相信,似乎深知我上窜下跳的用心。
我真是的拿信,白琰从米国寄来的,一周一封。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抢眼,可他走时我发誓三个月内不给他写信的,他不知我信箱号,只好往系里寄了。
幸亏今天来听说班主任也要去米国了,作为我院十位优秀青年教师之一。多好,像一根导管插在两国之间一样,全都去粗取精地往那边大输血了。
我一边侧耳听着行政干部的议论,一边刷刷地翻信。
“喜麦,来拿信啊?”
“钱老师好!”我尽量将告别班主任和拿到信的喜悦作为看到系主任的快乐反映在脸上。他也的确很可爱,快退休的人了,还一张蜡笔小生的脸,额前绝不是代表智慧的秃顶,而是钱条弯曲的锯齿状刘海。可惜两颗突出的狠牙齿,又长又尖,有一笑露峥嵘之感。
白琰告诉我即使和老师巴不上关系也该抓紧一切机会加深印象(当然他说得艺术些),于是我找话说:
“林老师要去美国进修了吗?”
“啊哈啊”蜡笔小生照例打哈哈“年轻人,机会多啊,你们以后机会更是多得很嘛!——自己要抓紧,是不是?”
废话。我啄木鸟似的点头。
小生仔细地瞟了一眼我手中满是蟹爬文的信,我恨不能主动介绍——麻省理工,我男友的!
男朋友,他还认吗?刚才上楼时两个他系里的女生在后面悄悄指我“这就是白琰那个前妻嘛。”前妻,前夫,我也是这样拿人家开玩笑,轮到自己可乐不起来。
“钱老师”有个年轻人露了下头就缩回去了,两人站在门外嘀咕起来。我出去等电梯,看见那人的侧影和扶着门框的一只手。十指修长、指甲方正平整,但食指和中指两侧 有很明显的茧,这可不是写字写出来的。电梯里,我一直在想那只手,兼有文明和力量,举系无双。想得自己都笑起来,可谁说手不是一个人的重要标记呢?小生十指短短红红,注定做到博导,也只能是我们的蜡笔小生。
白琰,拜托,别再和我说话好不好?难道每周一次的信就为让我用光一包纸巾吗?
喜儿:
我白天我看了一个小麦遗传实验报告,晚上梦见你站在一大片麦田里。为了留住这个梦,起来做了这张卡。我想“喜麦”正是这样的吧?愿你永远这般光彩夺目,欣欣向荣!
白琰
98.10.20
一张电脑做的卡,非常美丽,极其美丽,美得我将湿透的纸巾揉了又揉,揉了又揉——
一望无际的麦田像是黄金熔成的海洋,每一波浪尖上都闪烁着丰收的喜悦,层层叠叠波涛起伏的涌向天尽头。夕阳浮在麦浪中,染得天空也流光溢彩,金壁辉煌,可为天水一色。半空中两个烫金的红字:喜麦。
卡后面一行字“喜麦,愿你永远是,欢喜的麦子”
“你牛郎又来信啦!”悄没声息进来的是最欠口德的李姗,随手夺过卡,我知道绝无好话,“好面熟啊,是什么杂志上的吧?”
“去死。”我对李姗从不客气。
“哎,张岚,快来,快来,你看像不像什么《国家地理》上的?”
“谁做的,这么漂亮啊!”张岚夸张地瞪大眼距过宽的圆眼,“是——”她心照不宣的咕咕笑了,似乎很高兴分享我的幸福。
虽然刚进大学时,我曾对白琰说班长是个虚伪的人,可此刻听了还是很受用。全世界都以为喜麦幸福、快乐才好呢。我悄悄地把濡湿的纸巾推向一边。
五点钟宿舍里的人相约吃饭自习去了。我一人呆着,不再有人在楼下等我,食堂和自修室便失去了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喜麦随着白琰的离去蒸发了。下了课便猫在宿舍里,除了吃空了半箱的“统一100”,还有什么能证明我存在呢?
我思故我在吧。可此刻我却抓不住自己的思绪,好像它正飘洋过海……
白琰:
近来好吗?卡已收到
我无法再写下去了,能说些什么呢?昨天的不舍,今天的思念,这些我不说他也明白。那么说说食堂的师傅给我多打了块小排,恶心的班主任远走高飞?如此的举重若轻,我办不到。
别想了!当初是如何的愤怒,才一个月就等不及的投降?我抓过一本单词书背了起来。
天渐渐黑了,有些冷。我不想关窗,只合上窗帘。单词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一个个看得很面熟了,却叫不出名字。我对自己说不出的失望。“除了对你的思念,我别无长物。”——莫非诗里的小女人就是我?
“白琰,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喜麦吗?以前不曾想起告诉你呢……我姥爷自杀后不久,我妈下乡了,因为成份的缘故,招工、招生都没份,就嫁给了在公社做会计的爸爸。1979年春,收小麦的时候,生下我。爷爷给我取名叫“喜麦”,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我想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姥爷平反后,母亲获得特殊照顾,得以进科大念书。不久又与父亲离婚。不知道为什么,转城市户口时,工作人员没有登记我的姓。至今,我不知自己本来该姓什么。不过我喜欢这样——喜麦,多么俊朗愉悦的名字,可惜属于我的一切都那么苍白灰暗,直至遇见你。
“你说你小时候傻乎乎地只知道吃喝睡长肉,其实你从来就是个知道该什么时候干什么事的人。而我不同,我只记得常年被扔在姥姥家,白天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只有天窗射进一点阳光,等阳光一寸寸从床头移到床脚,姥姥和小姨才回来。有时候她们给我讲故事,掐我脸蛋,教我背唐诗和唱儿歌,更多的时候小姨守着录音机学英语,姥姥则皱紧了眉头改学生的作文本。我也会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困了就睡一会,睡够了就爬一会。有几次,我不小心从床上掉了下去,总能够哭够了再爬上来,我记得有几次实在太疼了,便想躺在地上好了,永远不睁开眼,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第一次想到死亡。
“我进了幼儿园后,母亲才毕业,但小姨考上大学走了,从此生活更加枯燥。其实那不是什么幼儿园,充其量托儿所而已。阿姨什么也不管,让我们各自睡了吃,吃了睡,想尿尿就举手,她将痰盂放在床上;如果是大号,阿姨会很不高兴地领你去一个熏得人真眨眼的茅房,发一张粗黄纸在外面等着,让自己擦。后来我生了什么传染病,才被接出来。
“母亲那时在省医学院进修,很忙很苦,有几次拣着菜就睡着了,足见我对她是多么大的困扰。我没有小名,但她烦起来会叫我“冤家”,我知道不是好话,所以记住了。有一次我发着高烧,她一手搂着我,一手在写什么——可能赶论文吧,哄我别哭,可我还是哭个不停,最后她把东西掀了一地,自己也哭了。我一直很怕她。
“但这些只是一些琐碎的记忆,无所谓好坏。上学,才是我苦难的开始。记得第一天上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泪眼汪汪地望着窗外母亲离开前经过的校门,身边的同学闹个不停,似乎都很高兴。同桌的小孩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极小声地:‘喜麦’‘什么?你会写吗?’我摇头。‘我叫冯明明’他一边说一边抢过我的书大大地写上他的名字,还解释‘字要大才好看’,我想拿回书又不敢。他又问‘你会写什么字?一个都不会?我教你。’说着在我崭新的书上画满各各种符号。我先试图夺回,发现徒劳后,就束手无策地‘哇’一声哭了,从此我成了班上最没有地位的学生,谁都知道如何把我弄哭。我从没提过这些,怕你瞧不起我,如果你也在那个班上,也准会笑我整我等我把老师引来,然后扮一个鬼脸跑掉……”
忽然眼前一片黑暗,十点半熄灯了,宿舍里的人好用功全没回来,我有些惭愧,白白浪费了一个晚上,不知是伤春还是悲秋。真荒唐,写这些干什么,八辈子前的事。
洗漱完毕上床后,人才一拨拨回来,一边关心别人学习的进度,一边抱怨自己“什么也没干”,这年头谦虚远比骄傲流行,都学着装孙子。
5.0说“喜麦,这么早就睡了?”声音里透着点欣喜的味道。
4.98酸酸地说“我们看一晚上人家瞟几眼就好了嘛”。
5.0和4.98分别是两人的学分绩,双双创我系新纪录。这样的外号本来也是一种光荣,可偏偏是两人互相起的,别人跟着叫叫,她们还就认了。
“对,我不用看就懂了”。
“是没人陪你上自习吧?”说这话的当然是李姗。
“你有人?”我语气很冲。
张岚打圆场,“今天才收了卡呢,还要打击我们?”
李姗却不放过我“就算是失恋,也两月了,你还没够?说话老这么呛人!”
我自觉近日的确得罪诸室友多多,不敢再吱声。她们一个个也不再说话,只听见盆碰架的嘭嘭声,似乎心里有气的样子。
好歹我们也相处了一年多,好歹你们也敲榨过我和白琰,为什么这时候没一个人肯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呢?刚才勾起的自悲自怜又泛了上来,居然忍不住擤了一下鼻子,于是失败地,全屋的人都知道我怎么了。唉,一急就哭这毛病原来这些年还没改啊。
二.思君不见君
晚上睡得不好,白天全没精神,上财政的老头哼哼哈哈,不知讲些什么。只看见他的手一比一划的就是不肯按时下课,这种手指肚挺得如怀孕八月的人一般如此。我困且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进来一个拎着学生包的年轻人,研究生的样子,“大家等一等,等一等。”
“啊?”所有的人都泄气地一叹,待看清来人不过高几届的光景又继续收包准备追随门外赶食大军而去,即刻上演饿狼传说。
“我现在是你们的新班主任,”这人无可奈何的堵在门口,我觉得他有些面熟,再一看他的手,是了,就是那天找小生的人。
教室即刻安静下来,这个叫H的年轻人说了简短的废话后放我们走了。女生都很高兴换了个男班主任,一路讨论他帅不帅的问题,步子也放慢了。果然吃饭不积极,必定有问题。
“喜麦,信。”
咦,米国来的,不会是白琰吧?我心慌慌地去撕,信纸还没抽出来,心里便明白了——是她。
我坐在咖啡厅里,一个女高中生面前,居然手足无措,望着她秋水般清澈透亮的眸子,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知道,如果不是我爸爸的推荐,白琰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你放心,在那边,我爸的同事会把他安排得很好。”
“他答应过我爸照顾我。”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不知这是她排练了几遍的台词,已经顺得有些油了。而我却像个临时抓丁的演员,对不上台词。这种沉默无疑更助长了她的信心。
“如果你能留住白琰,就留他;留不住,分手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拖泥带水呢?”她背完最后一句台词,然后或许按她事先设想的那样,丢下20元钱要走。
“黄吉峻”我连名带姓地叫住她,虽然白琰在我面前一直称她为小吉,“你想用20块钱从我这买到安心?”
她脸红了,始终才18岁。白琰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娇纵的女孩子?
最后白琰还是走了。我留不住他,也或许是根本没有尽过努力。白琰曾夸我“喜麦从不与人争的,”也怨我“怎么别人急就你不急呢?”诚然,我可以和黄吉峻争,但我能与她那准院士的爸爸争吗?我能与白琰的前途争吗?这个厉害的小姑娘并不明白白琰从来就不曾也永远不会属于哪个女人。
尼采说,想要容纳污秽而不失其清洁,人必须成为海。白琰正是一片海,只不知容纳些什么。他或许会激情澎湃的拥抱怀中的岛屿,但是谁能做大海里唯一的孤岛呢?
白琰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七亲八戚、狐朋狗友、恩师学长外带导师之女,我去凑什么热闹?只要给他打呼机就够了,临上机前呼一条信息:“别忘了,你是睡过我的人。”他一定看得心惊胆战,还得强作欢颜,小吉如趋前询问,他必说“没什么,天气预报”,然后急忙删除……只不知呼台小姐可否帮忙?正想着,才发觉自己趴在桌上的《经济学原理》上做白日梦呢,一看表,飞机已起飞了。
蓝天白云,一路好走。
信居然是打印的英文稿,充满了西方人的矫情和肉麻。满篇的“白琰 and I,”,我跳着读了一遍,一看落尾“Sincerely yours,”就忍不住“刷”一声撕碎了信纸。
食堂里照例排着极长的队,蜿蜒迂回,如群龙聚首。我绝望地望着不知哪个名人的格言“所有坚韧不拔的努力,都会有回报”。总算到了,我很豪迈地说“每样一份”,其实只剩两种菜了。
一边吃一边回忆白琰坐在我对面的样子,双目炯炯,饱含笑意和自信。我将不吃的姜葱蒜全挑给他,他无所谓地吃得精光。
忽然一点胃口也没了,我搁下碗筷冲回宿舍,下午毛思课,能逃则逃,我继续写信:
“还记得那年升旗仪式吗?因为教委来检查的缘故,学校非常重视,彩排了两次,深秋天气,还让我们穿校服,女生的校裙下套着牛仔裤,运动员进行曲一放才急忙脱了奔下去。
“打鼓、出旗、校长训话,每一个环节都安排的一丝不苟,等到宣布升国旗、奏国歌时,少数女生已感动得眼含热泪。
“可就在这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时,雄浑悲壮的国歌却变成了周璇的《天涯歌女》,‘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太夸张了,这是咱们学校98年历史上最大的丑事,还被摄进了省台的摄像机里。
“就在这时你出现了,虽然升旗仪式一直由你主持,可对你产生深刻印象这是第一次,更确切地说,是对你一见钟情。
“你的脸上完全没有前功尽弃的沮丧或临危救场的装模作样,相反,你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有些嘲弄的味道,很平淡很沉稳地说,机器出了点故障,同学们一起唱好不好?然后你起了个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国歌声,在想你的时候,比任何情歌都更频繁的在我耳边响起。
“教委领导走时,校长脸还涨得通红,你仍然微微笑着,眼睛望着主席台,或许并不看什么,可我居然愚蠢地认为你是在看我。那时我正在和同学一起搬桌椅。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真是这次?还是我因‘缺乏锻炼’被班主任逼进学生会?抑或开始编校报?也许都不是,一直要到我摔扫帚吧。其实我本不想那样的,但我总觉得周莉佳每个动作都在向我示威,她一定看出我喜欢你,讨论版面时你一问我工作进度,我就讷讷不能言。那天清扫会场,你帮她洗完杯子又来帮我扫地时,她撒娇似地冲你说‘扫什么地呀,还有我花瓶没擦呢!’我真想保持沉默的,可还是忍不住地一摔扫帚就走了。像有穿透力般,背脊被你疑惑的目光烧得直发烫。当时我想,完了,你从此要和小学那些男生一样把我当成了性格乖戾的女孩。
“后来你老看我,你在想什么呢?”
写到这我停下笔,不自觉地解开了衣扣,蹑手蹑脚地拉上窗帘,脱了个精光。
穿衣镜里的人比当年更丰满更像个女人了——我已经是个女人。几年前镜子里的女孩要双手托乳才能看到锁骨下两道优美的弧线,如今已经水到渠成。转身、弯腰、抬腿,过去常做的动作,此时已觉陌生,与白琰好了后,那份自恋的感觉也丢得无影无踪,现在——又来了。
中学时母亲给我买的衣服总是又土又肥,一回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扯下它,在穿衣镜前站个够。自从“升旗事件”那天起,我加倍狂热了,天再冷也不怕,反而全身发烫得要贴着镜子来降温。一直到有一天,我相信自己真的如S说的“不可方物”。这样的女孩想要什么不可以呢?
门外有脚步声,我连忙抓起衣服滚进被窝。
三.谁带你过河
幸亏进来的是郑颖,她眼睛长在脑门上,从不关心别人在做啥。郑颖是本地人,一周只有两、三天住校,加之素来高傲,与我们接触不多。看来今晚要在这住,一进来就换睡衣。
她或许也有照镜癖吧?换件睡衣也要照照。也难怪,人家大美女嘛,高挑个,干练的短发,大眼隆鼻厚嘴唇,简直是按当今潮流量身做的。与她一比,我这种鹅蛋脸、凤眼、翘嘴角的女孩太过时啦!——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比她漂亮——她太干了。
想到自己这么无耻地躲在被窝里评判人家,我“哧”地一声笑了。郑颖以为我笑她照镜子,不好意思地低头假装翻书包。忽然想起什么说:
“喜麦,给你做套题。”
“什么题?数学我不做。”
“精神分析导论,”郑颖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见我瞪眼又含不住笑了“别紧张,初级版。”
她一笑就露出两颗兔牙,我得意地想,她的兔牙没我的小虎牙好看,B说我笑起来真俏。
“有一条河,左岸住着L、S、M,右岸住着B、H,L是个漂亮的女人,S、M、H都是男人”颖的声音很好听,低音带点沙,像在讲故事,“四个男人都爱着L,但L只喜欢H一个,她想过河嫁给H。”
“H为什么不过去?”
“题目没说……他过不去吧,只有L过去。L不会游泳,她让M帮她,M说可以,但你要嫁给我,L只爱H,当然拒绝了。她又找S,S答应了,条件是L陪他一晚上。第二天……”
“陪?L怎么陪了?”
“唉,你真是,就是——睡了一夜呗!”我才发现郑颖这么可爱,还不好意思直说呢。“第二天,S果然送L过河了,可是H知道这件事后,不能容忍,痛苦地拒绝了L。L绝望之际,B对她说嫁给我吧。”
“后来呢?”
“没啦!你给这五个人依喜好程度排个序,测你的人生观。”
“你肯定把L放在第一位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她漂亮,物伤其类嘛!”
“去你的,唉,谁呼我?”一看call机,“糟了,忘了今天约了人”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快排呀!”
“我偏要把L放最后,最讨厌那种不惜赴汤蹈火就怕男同胞久等的人。”
“约我的是个大哥哥!”
“哟,果然,情哥哥!”
“我打你”郑颖冲过来,手象征性地拍拍我被子,一点感觉没有。“不理你了,慢慢想吧,回来再说!”
别看郑颖长得天生的白领丽人样,其实有时候也傻乎乎的蛮可爱,一逗就急,这是B走后我新近发现的一大乐趣。
不知是几点睡着的,浑浑噩噩,醒来时已是半夜,5.0在咔咔的磨牙,给漆黑的夜平添几分阴森恐怖,幸亏两年来也听惯了。
郑颖出的题,五个人代表什么呢?明天我该怎么告诉她?为什么这个女人非要男人带她过河呢?……想了会又有点困了,闭上眼,只有咔咔的磨牙声还有轻微错落的呼吸声,像是小时候校办工厂的断了皮轴的鼓风机在响。
这时候,有人咚咚地敲窗,似在叫“喜麦,喜麦,来,跳皮筋去。”
珍儿?珍儿!好久不见了……
四.女孩的友谊
我很失败,十九年来只交到珍儿一个朋友,但一个也够了,珍儿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我不知如何描述她:温婉、坚强、善良、聪慧、勤劳和苦难,似乎小说中传统女性所有的特点全集中在她身上了。想起她,我没法不自惭形秽。
记不清她是我第十几个同桌了。总之从入学一直到她出现,我与每一位男孩的争吵都以我不分时间场合的哇哇大哭而告终。一开始我还知道咬着嘴不出声,后来连这点自尊也放下了,只要想哭就张嘴,也不怕多被笑一回。老师频频地为我更换同桌,甚至还专门找过我妈。母亲总是态度强硬的怕没爹的孩子受欺侮,老师实在无法,只好把班上最老实不吭气的女孩苏珍调到我旁边。
其实珍儿只是在老师面前老实不吭气,私底下在我们班女生中很有点影响力。虽然她发辫细黄,身材瘦小,可无论跳皮筋、踩油门、扔沙包还是掷石子,都是一流,而且从不撒赖作弊,对别人也秉公办事,不偏不袒。大家都服她。何况她还会梳各种发式,好些女生一早来就为等她给扎小辫。不过这些都不是我崇拜她的理由,最重要的是她的童年理应惨我十倍,可她却竭力维护着快乐和尊严。
珍儿的父母和我父母有相似的故事,不同的是她母亲留在了农村,将珍儿和她弟弟送到城里舅舅家寄住。记得初识时她问我:
“你怎么会叫喜麦呢?真好玩,我跟爸爸收过小麦。”
“麦子熟的时候什么样呢?”
“嗯……好大好大一片金黄色,风一吹,真漂亮呀!”
珍儿教我玩各种游戏,别人不要我时,她总很义气地说“喜麦和我一家的,她不来,我也不来”;珍儿还教我如何考试——背好笔记,不要涂改;珍儿教我和男生共处,鼓励我向他们借橡皮,或主动把作业给他们抄;珍儿……
在某种意义上,珍儿比母亲还使我受益多多。
那时候,我们好像天天都玩个没够,铃响了,才手牵手地往教室奔。铃声老响得那么刺耳……
五.钓鱼岛事件
“小猪,你闹钟都唱几首歌了,拜托你关掉好不好?”
“天啦!六点四十,来不及了……”4.8和5.0手忙脚乱地收拾,这两大狂人,早上跑步健身——说跑步减肥更恰当些,外带背单词,五分对话,每日几句什么的,这种人,我崇拜。
白琰再没人在楼下等我了,磨磨蹭蹭到七点四十才下楼,我学诗人:“天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一片死灰之中”我四下望望“停着一辆推车/豆浆是透明的/卤蛋是黑色的。”然后急匆匆地拿了黑色和透明的东西狼吞虎咽。
再没便车搭了,我却总忘记步行到教学楼要一刻钟,迟到,是必然的,就看有多久。今天运气不好,是老夫子的课。他无可奈何地再次皱起眉头问汝何故来迟耶?
我答:“半路车坏了。”男生抓紧这每周一次的机会大笑起来——谁都知道喜麦只坐车屁股不会骑车。
无所谓,我不想编新理由。
“那你的车真该好好修修了,怎么老坏啊?”老夫子经论满腹,知道戒嗔戒怒。
李姗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听见身后男生议论我性情大变,必是和白琰吹了。——关卿何事,吹了,也轮不到你上啊。
这是什么课?哦,经济思想史,老夫子原是研究明清史的,教我们中国贸易发展史,又来世界经贸格局,如今思想史也上了,身兼多职。我打了个呵欠,四下望望,没找到郑颖,昨天她回来了吗?别跟大哥哥跑了才好。
“喜麦,下课留下来,出张海报。”
“我又不是学生会的,别找我。”
“就当帮我个忙,给个面子。”宣传部长说得好像他很有面子一样,我倒不好说什么了。谁知他得寸进尺,“完了我请你吃饭。”
叫我出力,还要对着他一张猫脸(因为猫总自以为面子大)食不下咽?“谢啦!我没空。”
他绝不肯善罢干休,以前因为白琰叫我争取进学生会,帮过他几次忙,他就以为跟我交情多“铁”。现在白琰走了,不定他怎么想呢!一下课我抓起书包就跑。
跑急了,出门就撞了一个人。来人奇高,夸张点说,我是“正中下怀”。从电影的角度来说,能撞上的人一定会有下文,不然怎么会拍《一吻定情》什么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一年撞的几十百把人里,只和这人有下文。
我说了声“对不起”就想溜,他却不罢休“等等。”
“怎么了?”
“你是喜麦吧?我们在生物系的圣诞晚会上见过,记得吗?我是白琰的同学。”
白琰的同学也算打招呼的理由?我老实告诉他“不记得了。”
他一点不泄气“我正找你呢。”
这时宣传部长也出来了“你也来啦!——喜麦,这边走。”
两人一左一右把我押往学生会。部长说“你们认识吧?这是学生会秘书长马骏,很能干的。他听说迎新会的海报是你面的,一定让我再找你出。”
我暗自乐了,让这么高的一个大男人当秘书?学生会也够损的了。马骏听到部长介绍他能干,难受地冲我挤了挤眼,很随和的样子,好像我们早认识了。
“这次又是什么海报?”
“钓鱼岛呗。”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日本右翼势力……”部长的滔滔声中,我们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来,你先补一补时事吧!”部长塞了一叠报纸过来。太过份了,真以为我要买你面子?猫脸大!
“你先去预订一下东苑的海报栏吧,别让各院的先贴满了。”马骏把部长支走了,问我“你准备怎么出?”
“去年钓鱼岛就出过一次嘛,还有大屠杀新发现那次的,翻出来,再画一两张凑凑也差不多了。”
“好主意,我找旧海报,你画新的。”也是个懒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大四了,怎么还在学生会呀?”
“就因为分配了才凑一脚嘛。”难怪当秘书。“还有当顾问的呢!顾得上就问一下。”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画得不错,干嘛不进来混混?”
“中学混过了,没兴趣。”
“不一样的哦。“我知道他指找工作,学生会一群假模假样,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样子。我认识的干部中,就他比较可爱一点。
“你在画红日?”
“不,”我失望地叹气“是一滴血。”
六.妈妈的礼物
其实部长说的不错,我是该补补政治。在这个被日本鬼子倍加蹂躏过的城市里,一点这方面的风吹草动都会在校园里刮起飓风。东苑门口学生会的用一条狭长的白布扎成大白花,拖着很长的带子,两端都copy了我画的那滴血,搞起签名来。
一个男生睡眼惺忪地趿着拖鞋走过来,“唉!日本右翼势力侵占我宝岛,气得我一夜没睡好……”
“算了吧,是你老婆拿走饭卡,让你饿得睡不着吧?”说话的人话音未落,那男生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一群人炸开了锅,失眠的人更是握着笔,笑得手颤签不下去。
“啪”一声,有人在拍照。
“马骏,你搞什么鬼,这样也敢拍?”大伙吼起来。
“没事,全是背影,都在签名嘛!”马骏用眼神跟我打个招呼,说“你也来一个?”
我接过笔,在那滴鲜艳的血底下恶狠狠的写上名字—— 谁叫你们不经我允许,侵犯版权?
“好,作者签名,再来一张!”又被他看穿,正要缩手,一回头,也被拍了。
“还没谢你呢!中午有空吗?”部长阴魂不散,从人群中钻出来。
“我正要去取包裹。”
“下午呢?”没见过这么不知进退的人。
“我们寝室说好了聚餐。”该死,他又不是老夫子,凭什么害我撒谎?
“这样……那”千万别说明天“那以后吧!”突然他又高兴起来“正好我也要出门,可以送你一段——我有便车。”
便车!他居然敢对我用这样暧昧的字眼!难道我“车尽可搭”吗?待要发作,马骏说:
“你没车?我帮你取吧!正好我也有包裹。”
“我可不放心你!”说着我跑开了。
他虽然人很可爱,可惜肥皂剧看多了,以为演戏啊,要他英雄为美人解围。
没想到在邮局碰上他了,老远高高举起包裹,一副“我可没说谎”的样子。不等我不好意思,他大嗓门地嚷嚷“你的呢?忙拆,忙拆,家里寄好吃的来了?”
我摇头,母亲绝不会给我寄吃寄穿,她寄来的是两本词典,一本汉英,一本专业。不知是怕我舍不得买,还是以为这没有。
“你妈很有文化吧?”
“研究员。”如果可以选,我情愿挑个站柜台的妈。
“有其母必有其女。”马骏庸俗地奉承着。见我不答,又换回刚才的声调“还没吃吧?我可以请你一顿了——我妈寄了一大包家乡的土特产,忒香!”
这样的邀请我不会拒绝,不吃白不吃。我羡慕地望着他,大四的人了,居然还能收到妈妈寄的零食,幸福得让人恨不得狠宰一顿。
马骏把我领到一个街心花园的大树下,买了份报纸垫着。老卤蛋、腊制香肠、芝麻糖、笋干、笳条、蜜汗豆干,甚至还有炒花生。我毫不客气地大吃一顿。他一直笑眯眯的,直到收拾残局时,才叹了口气“原以为可以躲过宿舍一劫,没想到现在的女生也这么不淑女。”
白琰走以来,这算是我最快乐的一顿饭。
回去5.0递给我一封信:
“你这同学真怪,一个城市打个电话就行了嘛,还贴了邮票寄过来。”
是珍儿的。我因刚才吃得高兴,并不急着看。
“还不拆,说不定人家有急事呢!”5. 0是湖南农村人,毛老人家的老乡,一来就自任室长,以管制我们为己任。我一般不惹她,开始读信:
喜儿:
一切好吗?很久没联系了,想我吗?(想死了!)
白琰走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该怪她,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一向是最欣赏他的志向的,不是吗?如果他只知道找个工作,等你毕业成家,我想他就不是白琰了。何况,他说过要接你走。
我明白你难过的不是他走,而是他采取的方式。但你是相信他呢,还是别人(包括一个小情敌)的风言风语?退一万步,他若真是那样的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手段,各行其适。他虽是你男友,还不是你老公,你不能绑住他,同样也不属于他,还有自己的一片天嘛!
珍儿
谢谢你,珍儿,你说的全在理。只是自从某一天起我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因了他。
七.天真的诱惑
记不清那是哪一天了,好像是个小阳春,因为我穿的是衣橱里最漂亮的豆绿线衣——勾着蝴蝶花,红棕色的长裤。当你确信自己青春明丽,不会在乎“红配绿”是否“丑得哭”的问题。
我扎着两根有点翘的小辫——珍儿教我编的,辫角分别别着一只跃跃跃飞的银制小蝴蝶跃跃跃飞,是小姨读书时的爱物。在下午三节课的过程中我一直一动不动,怕弄散了倔强的头发;放学后编报的过程中,心“卟咚咚”跳个不停,一个女孩笑我脸红通通像苹果,吓得我忙去照镜子。
总算熬到学生会例会结束,白琰却迟迟不走,与周莉佳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我磨蹭了一会,周说“喜麦,还不走?”只好下楼。
我在校门外的一个小摊前停下来。是卖小石头的,每一个晶莹白亮的石头上写着一个人的单名,如“慧”“娴”“宁”“俊”等,我一眼就看见白琰的,这是个好兆头吧。摊主问:
“同学,不给自己买一个?”
“不会有我的。”
“你叫什么名呀?我这全得很呢!”
“麦,麦田的麦”
“哦,这名少……”
正说着,我突然发现白琰的那块石头上方,静静地躺着一个“喜”字。
我欣喜地捧在手上。
刚付了钱,就听见周莉佳的笑声,忙拿了石头跑开。
我沿着林荫道不急不徐地走,在过岔口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知道他们将在前面分手。
早就发现白琰和我家住得很近,可是除了早上算准时间出来遥望他的背影上学,我什么也没干过,甚至怕他发现我。
白琰露面了,似乎已看见我的样子。我和他对望了大约0.1秒,一扭头走了,但走得并不急,到拐弯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肯定注意到了,像是要打招呼,我却一扭头又走了。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他家门口才停下来。近了、近了,他看见我了,却想做出没看见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望了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我不知道十五六岁的少女笑起来能有多大的蛊惑力,但 我当时真是怀着三毛所说的“年轻时的我,一笑如春花,必能打动人——任他是谁”式的信心。
白琰脸上迷惑又兴奋的表情和希望中完全符合,只差几步他就要开口了,我鼓起信心,再次转身走了——三十米外的皂角树下,是我住的大院门。
我站在树下静静地等着,一秒、两秒……一分、两分……饱涨的信心如一个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看了看表,我知道无望了,他不会来了。
那种绝望冰冷的感觉我至今还感受得到。长满新叶的皂角树每一片碧绿的叶子都像嘲笑我的眼睛,看得我泪花不自禁地泛了上来。
“我一直在想那天你为什么突然走了,现在我明白了。”
白琰!白琰!白琰!即使受了诱惑,你仍然要用残忍的七分钟来凌驾于我之上。
设想中我应该再次粲然一笑,可劫后逢生的此刻,我只能泪眼汪汪地摊开掌心,那两块石头,已被捏出汗水。
我终于得到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想到这,白琰,我不能不说自己是幸运的。
八.女人傻起来
“喜麦,你看过这本书吗?”郑颖的手中拿着本杜拉斯的《情人》。
“没看完,你不会喜欢。”
“为什么?”
我不方便说这种书与好看《时尚》和《女友》的人无缘,只能委婉一点说,“讲一个法国女人与一个中国男人同居的故事,偏偏一会又扯上二战,一会又大发人生感慨。没耐心看不下去。”虽然我不全然这样想,但得选择一种她听得进的方式讲。
其实,我很喜欢《情人》,甚至读得懂那个法国女孩被送回校园时,转过身,在情人车窗上留下一个热辣辣的吻的感受。十五六的时候,我不也一样以为自己能行吗?自恋地抚摸着自己,幻想抓住一个人,投入烈日下的爱……可是我面对的是一个现实得多的世界,只能一步步被磨平、修缮……这本书没必要读完。
“可是,有人说很好咧!”
不是第一次听郑颖这样说了,上次拿来的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在她太奇怪了。
“谁这么深刻?”
“……一个哥哥,研究生。”
“我们学校的?”
“嗯。”
从郑颖的脸上我读出些暴风雨的前兆,正待再问,4.98回来了,于是我和颖默契地不再说话。除非想出张海报公告一下什么事,否则在4.98面前最好三缄其口。
“颖,今天回来睡啊?”
“嗯,你把放我床上的东西收一下。”
4.98是农村的女孩子,家境不错,平常看不出别样,但扫一眼她丢在颖床上的袜子就知道了。
“噢,不好意思。”
郑颖动了动嘴,连“没事”都懒得发出声。4.98一直很怕郑颖,可能是因为颖的洋气、漂亮正代表着她的梦想吧。
颖转过身背对她,冲我作了个“真臭”的口型。
其实我觉得4.98挺可怜的,除了考试时,老抬不起头做人。
周末真好,早上不用赶着去上课,我一摇一摆地晃出校门找吃的。
“同学,来碗牛肉粉丝吧!吃了身上暖和。”
叫卖的是一个年轻的小贩,几何图案的粗毛衣,牛仔裤,倒像个大学生。
我要了一碗。这会还早,没什么人。
“是九七级的吧?”小贩问。
猜的真准,可为什么他不说我是大二的呢?说话的口气倒像我师兄。正待进一步询问,有人叫我:
“喜麦!正要找你,刚拿到今天的报纸。看!”
天啦!我要宰了你,马骏!我那张刚签完名,手还悬着,脸已转过来的傻样居然和男生们的那张并排登在头版上,上面写着“大学生举行抗议日本右翼势力签名活动。”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埋头继续吃。
他失望地问“不喜欢啊?——不是我拿去登的。”
“不是你?”我换张笑脸“真可惜,我还想请你一顿谢谢呢!这张报给我好吗?我寄回家去。”
“请摄影师一顿也是应该的嘛!来碗加牛筋的。”马骏又得意起来“你想要多少张都行,呆会我从报社抱一叠来。”
“真是你?侵犯我的版权不算,还出卖肖像权?”我吃完最后一块牛肉——这小贩好像给得特别多,钱没付走了。
马骏叫了我一声,可能舍不得没吃两口的汤,到底没追上来。
周末难得大家都在,懒懒地躺在床上,翻杂志或玩文曲星游戏,张岚读报纸给我们听。有一则新闻讲一个女研究生在火车上被一个农民拐骗了。
农民说“中国文化渊源流长,比西方深刻得多。比如我手中的《道德经》,一点不输《圣经》。”
什么乱七八糟,女研究生居然爱上他了。
李姗刻薄地说“这种女人,亏得那农民也有兴趣。”
我坦白“上次有个小老外缠着我给他讲讲《老子》,直往我这边凑。幸亏他没搬《圣经》,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4.98惋惜地说“你没理他呀?正好可以练口语。”
“我倒想啊,可那是韩国人。”
5.0权威地说“韩国人英语根本不行,只比日本鬼子稍强。”
张岚多疑地“别是中国人假扮的吧?”
“无所谓。我给他指了个小伙子,说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让他去问——他没去。”
一直聊到熄灯,才听见郑颖发表了意见“女人要傻起来,真是好骗。”
我脱口而出“精辟!”。
“经典的臭屁。”李姗的声音。
九.马骏的选择题
周一中午班主任训话,又快没饭吃了。韩建生不算罗嗦,可老拣下第四节课的时候。我手在抽屉里对着韩建生做手枪状,“砰砰砰!”
“兹——砰!”拉手榴弹的是坐旁边的李姗。
“今天主要两件事,一是此次的四、六级考试,班上有大半的同学都要参加,希望尽力而为;二是期末考试……”
一个学期了,白琰,时间过得好快。原以为我会度日如年。
“好了,”韩建生把他杰出的手一摆,“吃饭去吧!”
所有的人一哄而起,韩建生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居然还有些慈爱的味道。
马骏在门口等我。
“怎么?要债来了?”
“一顿牛肉粉丝汤算什么?今天我赔罪,你点什么都行。”
还记着我没付一碗汤钱就不是好汉,我恶狠狠地点了五道菜,他居然面不改色。
吃得舒心,我就没再追究。和马骏聊他找工作的事。
“本来想考研的,学你这科,可转移成本太大了,何况今年特别好分。”
“不想出国?”
“出去?过两年再说吧。白琰成绩够好的吧,还苦成那样,我才不受那份罪。”
白琰没提过苦,信里他一贯很自信。我有些心疼。
“我看你想开公司吧?”
“以为我只想earn money?恰恰相反,我要进科研所。”
我不信,“你这么俗。”
他老实地解释,“两年后干得好的,送出国培训;一般的也能保研。”
算盘打得很精嘛。我赞赏地笑了。如果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发展谋一条捷径有何不好?
一顿饭吃了好久,临了,马骏毫不掩饰地让店主开发票,又要打包,还无耻地解释“我同学坐火车晚上到,总不能让他饿着啊!”
我真心喜欢他讲求实效且不掩不遮的样子。
“喜麦,”马骏的声音有点特别,“在科研所,我就留本市了。”
“好啊,多少人想留留不住呢。”
“离学校很近。”
“嗯。”
“虽然我们还不太熟,我想以后可以继续了解。”
了解?不像马骏用的词。
“喜麦,对不起,我不想提,但谁都知道,白琰是怎么出去的——”我心里咯噔一声,马骏,连你也这样说,那我不得不拒绝你了。
“这张照片,”马骏从衬衣口袋里取出那张“签名照”,“我早就想还你了,你却没向我要;这样悬着多难受,你决定吧。”
我抬起头,看见天上有鸽子在飞,如果是单数——正是七只,“你留着吧,”我顺从天意,但却残忍地加了一句“如果你以后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只能是朋友?”
“嗯。”
分手时马骏把照片夹在书里,没再放口袋。
我喜欢他这样。
从此很久没看见马骏,或许他嫌我对他太暧昧了。
十.比失恋更痛苦
“世界上最痛苦的是什么?是没钱;
比没钱更痛苦的是什么?是失恋;
比失恋更痛苦的是什么?是期末考试。”
这是泰戈尔诗的金大版,我深以为是。
好不容易送走了英语考级,离期末考试就只剩两周了。废了一学期,我整天忙着借笔记复印。
不能找4.98,她会说不全;也不能找5.0,她的字看不懂;最好别找张岚,她会拖延到你忘了为止;更不能找李姗,她也正找人借呢。
郑颖,你在哪里?在哪里啊在哪里?
可她老人家倒奇了,复习课也不上,整整两天没露面。忍不住打到她家去,她妈奇怪地问“郑颖不是在学校吗?”
这丫头疯成这样?我决定先不忙揭穿,再等一天,不然就报警了。
幸亏这天回来了,我问她,居然羞涩地摇头不语。作为过来人,我想我得逆耳两句“玩归玩,别出火啊!”
她耳根嫩,居然就红了,半晌没吭声,坐在床上呆呆的。
图书馆的自习室还没开门,我已等在外面。这是全校唯一有暖气供应的地方,若在教室看书,一上午准会冻得全身僵硬,根本坐不住一天。
外面站了不少人,七点门一开,位就全满了。占到位的松一口气,或趴在桌子上补觉,或出去买早点,懒懒散散,都是昨晚熬了夜的样子。
我想起卖牛肉粉丝汤的小贩,挺有意思,再去找他。
他还记得我,特地多舀了一块牛筋。我报以一笑,女大学生受优待,很正常。
此人果然不一般,货架上放着本海德格尔。厉害,什么干活?
早上生意忙根本不会有时间看,他还把书放外面。那肯定愿意让人知道他“与贩不同”。我压住好奇,预感他会先跟我搭话。
“你同学那次可被你整惨了,他身上的钱就够买了份报纸,还是后来补的呢!”这小贩,什么记性!
“那他存心敲诈我,活该!”
他摇头笑了,好像韩建生对我们一样,大不了几岁又想作出长辈对淘气的小辈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那照片拍得挺好。”
“那天你去签了吗?”我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
“你就是我们学校的——我没猜错吧?”
他对我的洞若观火表示佩服,告诉我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在这勤工俭学、体验生活。
真有趣,这世界什么人都有。
我决定以后常照顾他生意。
回到自修室,刚才聊天带来的轻微快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却没有最亲密熟悉的那个……我感到一阵窒息,看看崭新的《宏观经济学》急忙深吸一口气——干!
十一.真爱一个人
我发誓下学期一定要奋发图强、洗心革面,即使不为光宗耀祖,至少可以避免年年有今日——我居然早上以后再没吃东西!
此刻寒风那个刮啊,我肚子那个叫呀,真怀疑自己要“叭唧”一声躺在雪地上。
5.0、4.98、张岚、李姗们,就算你们再小气千万倍,本姑娘抢也要抢到一包泡面!我内心狂喊着奔上楼来。
十一点半了,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黑咕隆咚的,一进门就撞倒了凳子。哈!天助我也,没人正好先斩后奏。是吃张岚的饼干呢,还是李姗的巧克力?
正要动手,忽然有人“哧”的一笑,吓得我魂飞魄散。
“郑颖!你装鬼呀!”
“吓着你啦!”女鬼从帘子下伸出一双玉腿,借着月光,分外妖治诱人。
我狠毒地把冰冷的手贴在妇女鬼的腿上,“啊!”一声惨叫,即刻打回原形。
“干什么啊?”
谁叫你小腿比我长。“小姐,内衣展示也要挑时候,外面雪还没化呢!”
“不是,刚才找衣服啦!宿舍里都没放几件合身的……”
大冬天谁不是一件臃肿的羽绒大衣?美女就是美女,一刻也不能将就。
“有吃的吗?”
“几块炖牛肉、牛筋,不过全冰的,你用热水烫一下吧!”
这真是无价之宝。如此慷慨相赠,我不禁有几分感动。
“喜麦,温习得怎么样了?”
“社会思想史、毛思走马观花过了一遍,宏观、统计学得七零八落,Fox白琰ase+一次没上过机……总之,完了。”
“好歹你都看了,我三门背科才刚勾了重点。”
我奇怪,颖很用功的。看她样子又不像故作谦虚。
“今晚我到你床上去,一起用应急灯好吗?”
“行啊——你干嘛不回家去?”
她没回答。十二点临关门的一刻,人陆续到齐了,除了4.98。5.0说:
“你们猜4.98到哪去了?——通宵教室哦!太用功了,太用功了……”边说边把头摇得像拨郎鼓。
“哟,那我们班岂不是要出两个5.0了?”
“正好凑成250!”李姗咬着我耳朵嘀咕。考试在际,她不敢得罪5.0,即使不会帮她作弊,问问重点,借借笔记总免不了。每年这个时候,高材生们多少有点趾高气昂,而芸芸众生不得不夹尾巴。等一伙人上床各自回到帘子后面,郑颖才钻到我床上,头碰头地抱本书对着吊在床头的应急灯。
“喜麦”她看见我贴在床头的那张白琰寄来的卡。“好美啊,还有你的名字——你朋友送的?”
她肯定猜到是白琰却不明说,可能为尊重我隐私吧。我愿意告诉她“白琰寄来的。”
“他对你一直这么好……我记得去年这时候,每晚六点总要押你去自习,十一点半才放人。”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倾听别人回忆这样的事情感觉总是很好。
“你说,爱一个人,会处处为她着想;而不会强迫她干什么吧?”
我不解颖何出此言,但说实在的,白琰强迫我做的事何止一件两件。“应该是吧。”我不太确定地答,三年来最放不下的正是白琰是否真的爱我。
“唉……有朋友约我明天下午去他那,他放假要回家了。你说我要不要去呢?”
我搜索着颖的表情,她显而易见的想听我说“去”,但想到她馈赠的牛肉,我想我得说实话“他不关心你考试?为了玩一次挂上一、两科,值吗?”
郑颖失望地把目光收回在书本上。
我想我有理由坚信白琰是爱我的,至少是爱过。否则他不会花那么大功夫塑造我,竭力想让我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在小区的一个花园里做功课。为了怕别人碰见,总选死角上的石凳石桌。旁边一株不高的玉兰树,正好遮住我们。花开时雪白一树。
我喜欢把风吹落的玉兰花拾起来,夹在书页中,为了寻找一片完美的花瓣,常常会堆一桌子花。白琰嫌我分心,有一次忍不住发火了。
并不太凶,但那是第一次对我红脸,吓得我蔫蔫的,不再讲话。接着几天,他们拖堂,也没等他。倒不是赌气,只是不知见面说什么好。
后来,他借给我一本《居里夫人传》,包着书皮,保护得很好,但纸页黄而薄,是本旧书了。扉页上有行小学生一板一眼的字“知识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
“我小学三年级时自己用压岁钱买的”,白琰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翻看看。”
一朵微微泛黄但仍留有色泽的玉兰花。虽压成标本,仍栩栩如生。“用药水定型的,喜欢吗?”
我轻轻点头,好像任何一点声音都会碰坏这薄如蝉翼、完美而脆弱的花。
我没按他说的“带着热情”去读这本传记,而是时不时停下功课“带着热情”轻轻摩娑玉兰花瓣,眼前浮现的总是白琰谈论抱负时像星星那么闪烁的黑眼睛。
白琰是个颀长身材,棱角分明的小伙子,有些少年老成的味道。平时举止稳重,言语不多,但一谈到明天、理想、政治和科学这样的话题,剑眉下的黑眼睛会让旁边的人也眼睛一亮。
他天生有种不凡的气质。而一个窈窕的女孩站在一边无疑会为这种气质增色不少。我对自己的功用很早就有认识,所以一直以来都怕牵不住他——可以说除了某种意识比同龄女孩更早的觉醒,我没有其它优势。
我像对待学习一样把名著、围棋和溜冰一项项攻克;我上课勤于发言,下课找人吹牛,让老师、同学都莫名其妙,议论纷纷;我甚至买了菜谱学做菜……如果说小学珍儿对我的改变是和风细雨式的,那么白琰促成的是我对自己生拉硬扯暴风骤雨式的革命。
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拼命考上了本校的高中。可高一刚稍微喘口气,他却被一流重点——金大保送走了。
尽管分手时也恋恋不舍,可很快我就从来信中读出他进大学后加倍的自信和充实。而我,除了考上金大的渺茫希望,就只有仰望星空的惆怅与孤独。
我给他写信“你给我一个美妙的世界!”不敢明言失去他我也将失去了一个世界。
他回信“美妙的世界给了我一个你!”那么我只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的一物了,多之不多,少之不少?
我必须为自己谋求一份安全感,每年假期,我尽一切可能和他在一起聊天、爬山、下棋、溜冰……可他一年比一年忙,说话、办事也越来越老成,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俩的差距一步步拉大……
高二的那年暑假,天异常闷热。我做了一份水果冰淇琳和几样清爽的小菜,想为他解暑。打电话过去,他说忙着看英语;那我送过去呢?——“有必要吗?我正在做套题,不想打断。”他不耐烦地说。
“白琰,你眼里根本没我!”我叭一声挂上电话,怀疑和他就这么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门底塞进一张纸。
“我眼里看的是我们的未来。”右下方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泪眼汪汪,爪子还抓着一幅望远镜。我心一软开了门。
白琰进来拍拍我发烫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傻呀!”
我喜欢听他这样说,让我觉得身边有个聪明人一直在保护我,为我着想。他摩娑着我的头发,不耐烦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我们拥吻在一起,这早不是第一次了。我的心“突突”跳着,生怕他不再感到新鲜,马上就抽身而去,带走这片刻的温暖。
时间一滴一滴漏着……我都替他心疼。
时间好像在我身边鸣叫,他还能呆多久?
白琰的手从我的肩头移到腰际,我打了个激灵,背筋跳动起来,心里象有千万只蚂蚁噬咬,一种曾经熟悉的感觉又复活了,仿佛仍受着当年那只手的支配,我解开了胸前的第一颗扣子。白琰迟疑了一下,立刻跟了过来。
直至看到沙发上的红色,我才清醒过来,深深地沉浸在对自己的失望中,一声不吭。白琰以为我难过,竭力镇静地说“我会负责的。”而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呆呆地抓着短裙坐着。
“我是不是很贱?”
白琰没听见,亦或装作没听见,他正忙着取沙发套去洗。不时安慰我几句,隔着洗衣机的杂音传来,听不清楚,像透过纱窗看到的天空。
既然要负责,洗什么呢?
我没有跟他去见父母,甚至在我妈下班时已套上刚晒干的沙发罩。经过这一次我更应该自重些,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像滞销商品。
从此以后,白琰对我加倍关心,每次来信都鼓励我一定考上金大。甚至在高三的最后一个月,办了缓考逃回来,和我共渡了最艰苦卓绝的黑色七月。当然,他也会在时机适当的时候,对我提出要求,不管是否情愿,我从未不满足他过。
《生死时速》中女主人公问:“我们这样的关系能长久吗?”
那个英俊的男警官说:“那么我们用性来维持吧!”
说得真实在。
十二.玩的是心跳
今天考统计,一早我就把公式抄在课桌上,韩建生一来却叫我们按学号坐,幸亏换的这张桌子不但靠墙而且抄得更多。李姗气得对我龇牙咧嘴——这是她昨天就占好的位子。
不料韩建生双掌一击又抛出个花样,“一分钟内擦干净课桌,否则以作弊论处。”说着转过身背对我们,表示不追究谁写的。
李姗一手忙着擦,一手闲不住的扔炸药包“兹——砰!”
我更恼,后悔没在讲台上安地雷。
“喜麦,帮帮忙,呆会卷子斜一点。”后面有个男生叫我。
“行。”我从不说自身难保之类小家子气的话。只见张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飞快地塞入笔袋——班长不愧班长,狡兔三窟。
快打铃时来了两个女老师,韩建生打个招呼就走了。原来不是他监考,那还管什么闲事呀,真想不开。
我老爷是留过洋的数学家,母亲也极有数学天赋,轮到我就差强人意了。以前白琰在时好歹用心学学大数,现在没人管,已江河日下。小小一个统计也考得很艰苦卓绝。求加权平均、众数组、方差、均值、相关性、t检验……平时看不出一脸瞌睡样的穆先生这么狠,知人知面不知心呀。考到十二点还没人交卷,他的要求很奇怪——做到你想交为止。
后面的男生猛踢我凳子,简直有种抓救命稻草的疯狂。虽然不熟,也不能见死不救,我把卷子斜得几近60°角。
没留神监管老师走了过来,还算客气,敲了敲桌子。我吓得一颗心都跳在喉咙口卡着,吞不回吐不出。不巧这时韩建生进来了,不知他看到没有,似乎不时在瞟我,做贼心虚吧!
韩建生见我们不交也急了,孰促无效后,让两位女老师先去吃饭。这下大家不干了,小声咕哝着,教室里像蜂箱一样。
“最饿的举手!”
大家怕是圈套不肯动,只有三个男生举了手。
“才三个?我从一个老师那抓了十几颗巧克力呢!”
蜂箱立刻变成了油锅,有人干脆举双手跳了起来。二桃杀三士,四十个人的班,十几颗糖怎么分?
韩建生趁乱收走了第一排的卷子,同时每人发了颗吉百利。第一排的又去扯第二排的卷子……三分钟,四十个人全部缴卷投降。只可惜糖不够分。
收到我时,韩建生似乎刻意看了我一眼,我恨不能刨个洞跳下去,自然不敢抢糖吃。
那男生抱歉地说要请我吃砂锅,我欣然应之。决定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在脑后——反正又没酿成大祸,算是虚惊一场吧!
李姗划掉课程表上的最后一科“万岁!可以回家罗!”她爸已从几百公里外开车来接。
“先投了评优的票再走。”张岚边忙着和生活委员算账边叫住她。
“张岚,张岚,张岚……”十五票全投你——投十票吧,我们寝室其他人一人一票。”这会她倒慷慨得很。
“有三张图在489页,”5.0和4.98犹自争论不休“I孙叔曲线向左、向右旋转。”
我现在听见I孙叔和L马骏就如同有人插了两根钢丝在我脑袋里,受不了,扯过枕头压在脸上。
“喜麦,还不收东西?”郑颖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回来。
“明天的票急什么,你呢?”
“他走了。”
他是谁?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大哥哥?研究生?
“回家万岁!”李姗狂呼着冲下楼。
接着几个男生来帮女老乡扛行李。难得进一回女生宿舍,一个个猫头鹰似的明察秋毫。
“喜麦,不叠被子?哈!”
我只好爬到李姗收空的上铺去,抱着本《东山魁夷散文选》发呆。
不时有几个女生冲进来喜滋滋地与我告别,甚至蹂躏我的双颊。
然后又有今晚不走的人邀我去打牌,我向她们举举手中的书,“忙着呢!”
终于清静了……
从来没机会看过这么冷清的宿舍。除了我的,另外五张床铺都卷起,用被单盖住;花花绿绿的床帘也收了;四张桌子只余下我孤零零的几本书。寂静得空气都结冰似地冻住,几小时前的喧哗已隔我有月球那么遥远……
平日相处的似乎不再是一个个和我一样的地球生物,而是一种在家与学校之间释放能量的星体。一旦离开,学校就成了一块没有能量的废磁场。
回家,就这么好?
十三.何处是我家
我对父亲本不会有任何印象,如果不是那天他来找我。
1989年10月18日,珍儿离开我的日子。
从教室追出去,我知道我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四楼上,眼看那个小小的黑点移出花圃,移出操场,移到校门口,直至马路上,汇入人流……
就像一个定格的电影镜头,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幕。珍儿的眼睛如一头落入陷井的小鹿那么绝望,两条零乱的小辫泄气地耷拉着,发梢尤其的细,像沙漠中一条即将干涸的细流。她那么胆怯地饱含羞辱地站在门外,仿佛只为再看大家一眼。我却听见两个女孩隔着过道在议论:
“真看不出,平时老实巴交的……”
“哼,人心难测哪,唉。”另一个女生得意地用了个成语,然后学着老师长叹口气。
我注意到珍儿眼角有黄黄的眼屎,嘴唇也干裂了一条血口。只和她轻轻对地望一眼,我就再也受不住地大恸起来,眼泪跟开闸的水一样一泻千里。
四周的同学立刻把这一变化传到全班各个角度,他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好像我是珍儿的同犯一样。
“走吧,”珍儿的舅舅过来,拎小鸡一样把珍儿带走了。
老师进教室,深沉地长叹口气“唉——同学们千万别学苏珍,偷窃是最可耻的行为。”
我受不了了,以一个十岁女孩最大的勇气站起来冲出教室。阳光下珍儿佝偻着瘦小的身躯,破旧的书包垮在腰际,像一张哭泣的脸。那只脸越移越远,模糊一片……
我像平常一样回家淘了米,煮上。一边做作业,一边想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母亲。或许她能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说法。
终于有人敲门了。一打开,铁门外站着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我吓得“砰”一下关上门。
他继续敲,用一种似曾相识的方言说“麦啊,我是你爸爸。”
爸爸?太陌生了,这对我。我从猫眼望去,由于站得太近,他的脸看上去是扭曲变形的,一身蓝衣蓝裤,甚至和菜农一样背了个背篓。
“麦啊,开门哪,我真是你爸!”
我想有种声音是人人都不能拒绝的吧?我开了门——铁门仍关着。
我们俩的脸上都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令人恐惧的茫然。
“你和妈妈好啊?”在他好不容易蹩出来的几句话中,我只记得这一句。
隔着门,我倒了杯水给他。“哟”他把手在衣服上擦擦才接过,像是怕弄脏了细白瓷的水杯。
他没有要求进门,直到母亲回来。从母亲看见父亲的那一刻,我不再认识母亲,她有些憔悴而不失秀丽的脸上结着一层牢不可破的寒冰。我被赶进小屋,且连门也“啪”地一声锁了。
他真是我父亲!小姨说会种喜麦的父亲!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将耳贴在门上努力的想听。
“你害了我还不够吗?”
“我们已经一刀两断……”
“你再来,我马上就搬家……”
我只听见母亲冰雹一样的句子砸向父亲,但却不能分辨父亲的浓重的方言,他好像在低沉无力地说些什么。
父亲走后,母亲才放我出来。她切菜时好似要把菜板斩得碎尸万段。
父亲留下的背篓上装着红通通的山楂和腊肉、火腿、香肠,还有新鲜蔬菜。母亲拎起它,下楼丢掉。连从灰道倒都不肯。
晚上我再一次想到了死,她像是黑夜的女儿,那样触手可及,神秘美好。只要向窗外跨出一步,永无烦恼……但最终,我只是怯懦伏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哭到最后我已不知道是在哭珍儿、父亲还是自己,只是止不住地大声抽泣,浑身颤抖。
这时一束光射了进来,母亲扔进一条干枕巾,不冷不热地说“你今晚到底睡不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心里立刻闪过一句话,并且牢记着以后要这样描述她——母亲是一条鞭子,永远催我向前。祁文苓,我——恨——你!
好多年以后,我翻到一本烧了一半的日记本,母亲的。被烧的可能是下乡后的日记,有一张熏黄的碎片还能分辨出几个字,“那个恶魔又来了……”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想起了母亲和父亲相见的一幕,难道当年父亲对母亲做了什么?我不敢深究,生命的真相有时是不忍看的。
而这些,我怎么跟白琰说起?我可以向他坦白身体,却无法坦白内心,即使在向他诉说“喜麦”起源的时候。我翻出给白琰写的信,一缕一缕撕碎——即使已有所保留,我还是寄不出,不知道为什么。
只有珍儿,珍儿是和我同步成长无间无隙的朋友,可以分担一切一切。
十四.他俩的照片
回——家——了。
母亲并没有在家等我,以前也这样,但有白琰,宁可她不在。现在却显得有些落寞。我想想,还是打了电话过去,从声音听她不是不高兴我回来的。白琰曾说,我该对母亲亲近些,他不会明白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不可救药。
我带回了和白琰的合影,不想在学校睹物思人。家里影集只有薄薄一本,翻开时看见了以前一家三口的合影。她是忘了还是舍不得丢?
那是在灵犀山顶。我站在两人中间,已快有母亲高了。一脸的幸福欢快,像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样,孙叔一只手揽住母亲,一只手扶着我的肩,俨然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显然他看上去比早衰的母亲年轻得多。
我合上相册,把带来的照片随便夹在书里,不想惹起回忆。和白琰的关系我没有特意瞒过妈。她应该是欣赏白琰的,只是看不惯我对白琰言听计从罢了。我是过份了,高考志愿全填了和白琰在一个城市的大学、大专、中专,母亲脸上挂着我熟悉的玄冰说:“你挑的路,以后别怪谁!”我怪谁呢?我连自己也不怪。两情相愉,何必后悔?
回家,的确是件好事。至少这里有属于我的一份回忆。回忆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至少它是我夺不去的财产。我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到三个月的期限早过了,白琰,你在等我的信吗?
白琰:
在冰冷的金大呆了一个学期,家乡的阳光终于射到我身上,令我很快乐,似乎整个心也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中了。此刻,也有同样温和的阳光照在你身上吗?
麦98.2.1
P孙叔: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过得如何?麻木了一学期的我,忽然想爱你!
信很短,但我想说的不过如此。过去的种种我不会再想追究了,只愿阳光溶化冰块。我把信夹在书中,兴致勃勃地准备做张新春贺卡一同寄去。
这天买菜回来,碰见了白琰的母亲,拎着一大包年货吃力地走。
“阿姨!”
“……喜麦啊!大姑娘啦!”
“我帮你拎吧!”
“哟,真是……谢谢啦!”
我与她并不太熟,也不知她对我和白琰的关系了解到什么程度,但送她到楼下,她邀我上去,我想那就送到门口吧。
“来,你到白琰的房间来坐。你们以前是好朋友嘛……一对小娃儿,头碰头的说悄悄话,好乖哟。”
我不知她这样言过其实是不是因为念子心切,我正式去白琰家做客,白琰已进大学了,更何况我们只是保持距离地聊会天或玩玩电脑。
“喜麦,大学生活怎么样啊?”
我应付了两句,想该走了吧。没想到阿姨热情地留我吃饭,又说白琰的父亲不回来。或许她太寂寞了吧?又或许白琰已告诉她,她想好好看看未来的儿媳妇?我踌躇着。
“我做菜去,都是现成的……你先看看白琰的照片吧!他最近寄过来的。”
这个建议我无法拒绝,接过了相册。
他在大学的塑像前、划地上、球场……都普普通通,很志得意满的样子。忽然有一张跳入眼帘,一个女孩坐在他身边,靠得很近。是黄吉峻。
我心一慌,赶快翻过去。黄吉峻,坐在他膝上;黄吉峻在他宿舍里,端着一大盘菜,作厨娘状;黄吉峻和他骑在一匹马上……
“她是白琰的女朋友,比你还小呢!现在的年轻人,我们是管不了了。”不知阿姨何时过来的,皱纹密布的脸上欣慰的笑意,看不出什么心机。
我坚持吃着这顿鸿门宴,尽量轻松愉快,不露痕迹。
“我们都希望白琰多读几年书,怕他谈恋爱心就散了。不过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大人的,喜欢自己拿主意。小吉,就是你看到的女孩,她爸是你们学校的博导,你知道吧?人家家教好,我们倒也放心。……喜麦,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男朋友?他出国了。”我看见阿姨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何苦呢?一大把年纪还演这样老掉牙的戏。
如果是真的,我也要听白琰自己说。
“喜麦吗?春节快乐!”
“你也是!”我知道除夕的电话很难打通,不知白琰拨了多久。
“好吗?”我不知如何回答他问题,“怎么不写信,还生气?”
“没有,地址没带回家。”白琰可以马上再说一遍地址,但他大概认为是个显而易见的谎。
“你见过我妈了?”
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快说到要点了。
“她说什么别太认真。”
“照片是真的”
“喜儿,不值得介意。我和小吉就那么回事。照片……是她自己寄的。”
我不明白怎么可以把那些两个人甜蜜的镜头说得这么轻描谈写。
“让我怎么相信?听你说还是看行动?”
“你问我的行动?我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将来?这竞争有多激烈,你知道吗?我每天睡不足六小时。”白琰有些激动“你从没关心过!”
“你的将来?奋斗是应该的。”
“当然是我们的!我只有站稳了脚跟,才能接你出来,你还不明白?难道我愿意整天给十八岁的小姑娘当家教、司机?”
“黄教授对你有恩,你也没必要……”我差点说当三陪,这样说太过份了,但冒的的确是这个念头。
“我这边的课题仍然是他在带,如果没有国内的支持,我设法在三四年内出成果。”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想说的太多。你不太不择手段了白琰!
“我有多寂寞你知道吗?喜儿?”
“我会给你去信的”但我知道,不会是写完的那短短几行字,而是流水账式的日常废话,像大学里和同学的通信。我和他算是完了。他今后的日子会有无数的机遇诱使他一步步远离,而终于有一天,他的寂寞会被成功充满。迟早的事,不如这样拖着无疾而终。
“谁的电话?”母亲坐在电视机前百无聊赖地问。
“一个朋友。”
然后房间又只剩春节晚会的笑语声。姥姥死后这样的春节,我过了十年了。
第二天,母亲就回科研所加班。她说有一项实验如果成功市场价值巨大。母亲如同获得新生,有时忙得饭也不回来吃。
我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晚会重播。看腻了,又回去睡。三周的寒假,就这样过来了。
十五.什么是幸福
“喜麦,你胖了。”一见面李姗就没好话。
我有些吃惊,从没想到自己还会胖的问题,大一女生如吹气球迅速膨胀时我都安然无恙,现在还会胖?
“是——性感。”4.98酸酸地说,这种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跟硫酸一样刺鼻。
我捏捏腰际,是多了一把肉,管它的,女为悦己者容,又没人要“阅”我。
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两封信,珍儿的。人还没到,朋友已等在那了,这种感觉十分美好。我像小孩藏着糖果舍不得吃一样,一直把东西全收拾整齐,才拉上淡绿色翠竹床帘,开始读信。
“喜儿:
好吗?……别哭,别哭。
以前男生欺侮我时,珍儿也是这么哄我。一听见有人安慰,我往往哭得更加伤心——现在也一样,她一个“别哭”又勾起我无限伤心。
“或许,他真会接你出去,他不是不守诺言的人……”
何必再心存幻想,世上最惨的事就是对一件事不肯彻底死心。我又拆第二封。
“忘了他也好,他给了你一个世界,却不曾带走它。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羞怯平淡的女孩了,他塑造了你,不是吗?世界仍然美妙……”
珍儿,你也在动摇?一切只能让时间主宰了。
一早出门,就看见牛肉粉丝汤的铺子,虽然昨晚临睡前吃了不少郑颖的牛肉,现在胃里还没消化,但还是走了过去。
“他出去了,让我看着一下,小姐要什么?”旁边卖蒸饭的老头问。
“喜——麦——”
我一回头,是大个子马骏,老远就朝我挥手。
“有人说,全金大的美女都可以在这家摊子上找到,果不其然啊!味道很好么?”
“也一般。”我总不能说因为小贩给我特别多吧。
两人吃毕,各付了钱,一起往教学区走。
“空气真好!听,有鸟叫呢!春天到了!”马骏手舞足蹈,快活得引人侧目。
“你作诗?”
马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开学不高兴吗?”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吃睡之外无非加一条坐板凳。“实习吗?”
“嗯。在一家公司。”
“不去科研所?”
“在这干,实习一月也两千哪!”
难怪这么高兴,走了一段,我发现校园内的空气的确分外清新。筑着鸟巢的大树也开始抽芽了。“嗯——”我肆无忌惮地在路中央伸了个懒腰,“开春了。”
东大楼的青砖即使在没有爬山虎遮得郁郁葱葱的初春,也透着一股生气。一片黄黄软软的草坪上,有几个崇尚“疯狂英语”的学生,在又急又猛地读英语,在偌大的天地间,听起并不刺耳。楼侧绕校而过的小河,澌澌然地歌着,岸旁乍开的腊梅,没睡醒似地呵着气,若有若无的香。
“金大不丑是吧?”马骏问,一般学生这样说就是在夸自个的学校了。
我抬头望马骏,头发剃得像新刈过的草坪,又平又密,让人想一屁股坐上去。可一怕扎得慌,二怕高处不胜寒。
“马骏,你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吗?”
“有啊。不过现在还有多余的快乐可以让你分享。有什么事说吧!”马骏为了和我平视,拉我一起坐在了草坪上。
我想了想,马骏和白琰一个系的,更何况对白琰我还是没有死心。怎么开口呢?
“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马骏瞪大了细长的小眼睛,好像在问“这也算痛苦?”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去做。白琰刚走时我还可以凭借以前的惯性,现在我好像清醒了,又很麻木。”
马骏挠挠头,这是他遇到dilemma时惯常表现。我发现他十指细长,指尖圆滑,适合数钞票。
“你是说白琰走了你很痛苦、无聊?”
我叹口气,马骏一定把我归入失恋那一类了,问题没那么简单。如果是因为白琰,我可以一周一封信继续谈我海市蜃楼的恋爱啊。可我对连欺骗自己白琰在等我的兴趣都没有。马骏和白琰这样有明确生存目标的人,不会明白我。
“生活缺少刺激,人生没有乐趣,不如考试去吧。”马骏挤挤眼“六级过了吗?”
是啊,大二下了。
“马骏,你实习的公司在哪里?”
“上海。”
我有些失望,又是一个人走了。
“我们院有个九八的女孩失踪了,你知道吗?”大约沉默得太久了,故而马骏没话找话说。
“哦?”
“没查出来,期末不见的。”
“A doctor doctored another doctor……”不知哪个学生在念绕口令,好像嘴里还含着石子。
十六.爱的代价
我决定考试去!马骏说得对,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如不考下三证两试,大学还能留下什么?谁让我们是“寄(G)托(T)一代”呢!
更何况对大洋彼岸的那个人,不是没有期望……
我从视听书店买了几本托福书出来,经过一家小药房,听见营业员在大声嚷嚷:
“什么这个、那个呀?买避孕药就直说嘛!”
可怜的女学生,我往店里望了一眼,愣住了——是郑颖,脸羞得通红。
营业员“啪”地丢过药,一脸不屑。
郑颖看见了我,脸更红了。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吃药对身体不好。”
郑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搀住我的手,一同向宿舍走去。沉默了一会,她轻轻说:“别告诉别人。”
“当然。”我拍拍她的手,突然有种做姐姐的感觉。
“你不问他是谁吗?”
我没想到关心别人的这种事,或许她想说吧。
“大哥哥?”
“去——”郑颖哼了一声,推推我,脸上开始显现出隐隐的笑意“你一定见过他。”
“我可不认识什么哥哥呀的。”心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
“炖牛肉好吃吗?”颖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晴朗如夏季的天空。
“什么——?”
“牛肉粉丝汤!”
“那个小贩?”
“对,那个小贩!”郑颖得意地说,等待我进一步追问。
我只好明知故问“不会吧——小贩?”其实心里已猜到八九分。
“他是历史系的研究生,每天早上卖早餐,算是作社会调查。”
“天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十七.大使馆事件
男:看,刚才那女孩好漂亮!
女:看你个大头鬼!
这女孩的话暗示什么?
A. 你看鬼来了
B. 你的头好大
C. 那女孩是大头鬼
D. 她吃醋了
根据托福听力听见什么不选什么的原则,本题答案是D。
我戴着耳机却没在听听力,手上拿着一套从网上下载的中文托福。非常解气,不知什么时候也能让金发鬼尝尝中文托福的厉害。
对面男生楼又有人尖叫了几声,开始没在意,声音却越来越大,一浪高过一浪。接着女生楼也闹了起来。今天有球赛吗?我按下放音键,沉入一片鸟语中“What does the girl imply?”
外面太闹了,我只好把音量开得很大。有人敲门,想来一定不是找我,也懒得应。
一直听到九点半。这天是周末,可奇怪宿舍的人都没回来,我开门走了出去,碰见班上的李晓兰,穿着一身睡衣,很茫然的样子。
“喜麦,人呢?”
“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一觉睡来,一栋全空了”
真的,我趴在楼道的窗口望外面,男生楼下好多摔碎的酒瓶和热水瓶。
“中国队又输球了?”
“才不是呢!”哦,晓兰是铁杆球迷。“啊,是不是彗星要撞地球了?”
“为什么?”
“1999年世界末日啊,诺查丹玛斯大预言!”她好象真急了。
“那不是还有两个月好活吗?”
“对呀……”
这天没熄灯,十一点才陆续有人回来,十二点楼道里喧哗起来,有个男生在楼下喊“打倒美帝国主义!”
马上有人更高声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喜麦,你怎么在床上?”张岚气喘吁吁地“全班就差你们几个。”我回来叫你都没人应门。”
“我才回来。怎么啦?”
“北约轰炸中国驻南使馆。”
我一时没听明白,“死人了?”
“不知死了多少呢!”李珊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今天晚上,我们兵分两路,包抄钟楼广场。碰见东金大学的问‘你——哪方面的?’‘我——金大的’‘前面形式如何?’‘势如燎原!’哈哈,真像革命战争。”她又转向张岚,“今天东金那学生会什么长好象对你很有意思啊!游行完还送你回来。”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举行正式的游行,海报画得铺天盖地。有慷慨陈词的;有抗拒美货的——可口可乐+美国海外利润=军火开支=投向大使馆的炸弹;也有相对婉约的——“破碎的仅仅是一颗心”;最损的一张把克林顿定上十字架,只穿了条短裤,裤裆处写着“莱温斯基”。宣传部长又来找我,我让他自己画张美国国旗铺在校门口,写上“让我们践踏吧!”
我不敢说他们不愤怒,但同时,眉宇之间也多了一股生气。往日行色匆匆的学生,此刻脚步放慢了,嗓门加大了,似乎生活有了重心。
张岚最忙了,一面组织我们去游行,一面忙着和东金的那个什么长联系,两军共同出击。
谁也没注意教务大楼楼下——全校唯一没被海报掩满的布告栏多了一条公告。
“关于我校及东金、师大三起女生失踪的调查通告”。
我本来是为躲游行出来的,只瞥了一眼没打算细看,一行字却跳入我眼帘“牛肉粉丝汤!”
“此人原系湖北某高校学生,因品行不端被退学,后流窜各地。……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五月期间,在我市各高校门口以卖牛肉粉丝汤为掩护,佯装本校历史系、东金哲学系研究生等,引诱女大学生上钩……奸杀三人,与其发生关系人数尚待调查……”
我震晕在橱窗前,背脊一阵阵发冷。杜拉斯的《情人》、多加一块牛筋……郑颖的避孕药!
郑颖!她怎么样了?
她在家,她母亲说,病了,不能接电话。
还好。
我回去撕掉了那张布告,一万人的学校,失踪一个女学生,不会太多人知道吧?
对面的男生每天10:30站在阳台上唱国歌,高亢且悲壮。以往他们是在那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的。所有的宿舍上都挂着“奠”或大白花,除了商院的,好像还惦记着年底加入世贸。
唱完国歌,开始烧毁美货。可谁舍得扔掉Internet的芯片?有人烧一件真维斯、班尼路或Fun就要大呼小叫一番了,更多人在烧报纸。楼下守门的大爷要忙着在草坪上扑火,又要躲避祸从天降,十分艰难。
闹了不到一周,韩建生来了,在楼下打传呼,让女生下去。
李姗穿着睡衣就要往下奔,“怕什么?他这时候来,不就要的这个效果吗?”
韩建生和男生已围成一圈坐在安全的草坪上了,身后的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乍明乍暗。
“我本想等你们自己收场,没想到晚上路过宿舍区,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没人说话。谁都知道没意思,可什么比这个更有意思?
“十年前,我在这读书的时候,经历了一场更浩大的。”我知道他指什么,“结果如何?没有受益者。”
“你们学经济的,知道现在我们国家经济形势比较低迷,只有稳定团结才能顺利摆脱低谷。如果这样闹下去,北约这枚炸弹跟投到中国本土上效果是一样的。”
一圈人望着韩建生,至少那一刻,他们被说服了。
“我比你们虚长几岁,你们像是我的弟弟妹妹一样,我希望大家在学校为以后打下一个好的基础,不要过早涉及政治。至于悲痛与愤怒,留在心里吧。”
回到宿舍,4.98说“韩建生说得真有深度”。
“深什么呀,整个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5.0有些愤怒。
“也是为我们好。”张岚显然同意韩建生。
我没吱声,静静地回忆着火光辉映下韩建生那张清瘦俊朗的脸,他的声音多好听啊,充满磁性的男低音,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郑颖在禁喝可乐的第七天出现,本来就瘦的人,现在一阵风都吹得倒。眼圈黑黑的。
别人问她都不答话,一见我就双眼泪汪汪的。
“有人知道吗?”
“这会正乱着呢,没人注意。我把贴的布告撕了。”
颖抓紧我手不说话,似乎把我当恩人了。
十八.为什么活着
珍儿:
今天我去肯德基,本想那上自习安静点的,没想到还没开门。砸坏的橱窗也没修。我看见里面工作人员在写条幅“肯德基全体美方职工坚决与中国人民一起反对北约暴行”。真识相。有个老外畏首畏脚地经过钟楼大广场,手上举着一幅字“I’m not an American”。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激动不起来。
郑颖整天呆呆的,我理解她的感受,被诱奸的感觉比强奸还恶心一万倍,并且那种对自己的厌恶很难消失。就像我最初和白琰好时,心头常常浮现出以往的阴影。何况她已十九了,还有机会忘吗?
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朋友,但此刻对颖却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喜儿
我开始为考托准备着,却没什么热情。白琰的信渐渐少了。
“你知道天使为什么会堕落吗?”李姗站在健康秤上问我,“因为她太重了”。
那台秤,我很久不敢上了。
珍儿:
天天活着,天天想不通为什么活着。想得到的很多,已经得到的已经没有意义,而没有得到的仍需要尽力去争取。比如未来的时光。谁也不能解决我的疑难,甚至不能理解我没房没车没薪水,为什么还不忙活,也许有人认为我不够上进,可偏偏就是这条我绝对不能接受。我认为什么都可以改变,唯独人生的态度应该各行其适。倒不是埋怨别人有什么过错,恰恰是自己无法说服自己。
喜儿
喜儿:
和郑颖一起去游泳,逛逛街也许会好些。少想少吃。
珍儿
珍儿:
昨天有个男的,自称在读研究生,老跟着郑颖,我们在前面左绕右绕,兜进保卫处小院后门,等他发现身在何处吓得脸青面黑。
笑得歇斯底里,回头一想又非常无聊。现在的男生怎么都这样?我怕再也不能爱了。
喜儿
喜儿:
白琰呢?你还想着他吗?
珍儿
珍儿:
我不再梦见他,若不想,考托作甚?我不明白自己。
喜儿
喜儿:
你自己总该有个目标吧?
珍儿
珍儿:
你知道的,我寻找幸福。
我觉得人生犹如一条大河,左岸是期望,右岸是幸福,而我始终跨不过去。
喜儿
十九.一万个苹果
“曾经有个诱人的苹果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吃它。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如果上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对那个苹果说‘我要吃掉你!’如果要给这份食欲下一个限量,我愿意那是一万个!”梦中明明是白琰的声音,却是《大话西游》的台词,我醒来,不禁失笑。
大三了。
我坐在家叫Cool Dream 的吧里,旁若无人地一边吃牛排,一边背单词。过会又开始听听力,同时佐一杯冰淇琳。接着做阅读,桌上堆满了听力书、Walkman、单词本、词典——我妈寄的那本,比一块砖头还厚,另外还有没收走的牛排残迹,冰淇淋杯和几块桔子皮。别的桌上一般就两杯咖啡,一对情人坐在那情呀爱的说个没完。而我虽然形单影只,但占有丰盛的物质和精神财富。
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两点半醒来,餐具已被收走,望着干净得多的桌面,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又看了半小时书,我好像听见肚子如盛夏的池塘边,隐隐有夏雷滚过。再坚持了一会,只好又跑往柜台,小姐以一种同情的心情完成以下操作:
煲仔饭 1份 7.00元
走回桌旁时,我感到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自从知道自己半年内重了十斤,我就再也不喜欢异性的注视了,何况在我如此堕落的此刻。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大二下以来,我就时常陷入一种空虚之中。这种感觉与痛苦伤悲无关,而与单词量、学分绩有关。在自习室里如果不是被一屋子的黑脑袋(有些还夹杂少许白发)吓跑,就是一屋子黑脑袋被我“咔咔”啃苹果的声音气得躁动不安。只有在充满浓郁可食用香味的房子里我才能静下心来,但这种高效不时被我停下来大嚼一番打断。如果一天只吃三顿我会不安心。只有在吃时我的心情才能完全放松,比睡觉得到更彻底的休息,我的生活除了冰淇淋、肉松面包、光明酸奶和两块钱一份的炒酿皮,就只有无聊的同学和更加无聊的老师以及最最无聊的书本、习题。因此有什么理由我不对这一切富含维生素、微量元素和蛋白质的家伙满怀一腔——一肚热爱呢?尽管它们含有更多的淀粉和脂肪,也就是说构成十斤的卡路里。
我听到身后有一男一女走过来,但只看见女的过去拉门走了。隔了半分钟,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喜麦,真的是你?”
“马骏!”
“嘘!”有人在看向我们“小声点。”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声,有些不好意思。马骏看上去成熟了许多,连笑容似乎也有所保留。还好不是西装领带的作小公务员状。
“怎么样这半年?过得不错嘛,还长胖了。”
不知多少人说我胖了,可他说出似乎特别刺耳。“你呢?”
“可以写一部小说”
“《西游记》还是《红楼》?”
“我倒想啊,顶天是《苦儿流浪记》吧。”
“结束了?”
“结束了。”
二十.不堪的记忆
这一个月来,我天天和马骏见面。为了他1.90的个头,还特地买了双十公分跟的达芙妮。即使这样,他以居高临下的优势,仍然牢牢地掌握着接吻的主动权。
“怎么你像打卡一样?”
“那你说该像什么?”他一幅我比你老道得多的派头。
他一出现,我的暴饮暴食便不治而愈了。反而挑剔起食堂的饭菜,又说每次和他吃饭弄得自己位置也占不到。
“搬我那住吧,一人一间,条件不错”他轻描淡写地提出。
“你令我没有安全感。”
“哦?”便不提起。
我有些后悔,其实重逢那一刻,我就觉得自己一直在等的正是他。
又过了几天,我们从一家小店吃了出来,听见歌声远远传来: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
简简单单的韵律,站在灯红酒绿的都市街头,听来却让有凄凉之感。我缩缩身子,好像有些冷。
马骏把大衣披在我身上“喜麦,不管你是否相信,此刻,我专一爱你。”
我又和他打卡,但这一次,卡有点涩,半天拨不出。
当晚,我就买了套洗漱用具住了过去。
童年,当我们还没有行为能力的时候,一些事客观地发生在我们身上。它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当时造成了怎样的后果,而是十年、几十年后我们因着当年的遭遇,主观地上演什么剧情。人生的道路或许就是这样,我们一步一望的向前走,忽然发现生命的答案原来早已给出。
当马骏的气息像动物一样浓郁得令我紧张的时候,眼前反复闪现的却——不是白琰,是孙叔,我的后父。
平心而论,母亲还是爱过我的。自从父亲走后,她时常一个人呆呆的坐着,或阴翳地望着我,很久不说一句话,然后深深叹口气。
一年后,她与孙叔结婚了,孙叔是她的同事,比母亲年轻,职位还低半级。过去是尊称她“祁老师”的。
孙叔是那种说不出有什么不好看,但让人感觉就是不太舒服的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白净的脸上,不知出于羞怯还是什么,偶尔显现出一片潮红。戴眼镜,衣服总洗得干干净净。在科研所形形色色的知识份子里,他像玻璃窗上呵上的气,一抹就可以抹掉。
我所记得最清晰的,是他那双手。如本人一般瘦削小巧,骨骼玲珑。一年四季冰凉凉的,有股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总洗得过份干净,仿佛触摸物品时也不会有指纹留下。这双手做的菜很好吃;这双手洗了全家的衣服;这双手每晚为我辅好床,冬天放一只热水袋。
母亲的愿望我很清楚,找一个“贤惠”的男人,让我享受父爱。我尽力按她的愿望去做了,压抑着对男人的恐惧心理,一步步让他走近。他也不能不说是个优秀的后父,对于我内心的抗拒表现了极大的耐心与宽容。
我十三岁的时候,终于有了个真正的家。
那时,我真的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着,学校里发生什么,都小鸟似地向他们报告。学会了赖床,学会了撒娇,甚至学会了像许多那个年龄的女孩那样,明知不该还贪婪地在周末早上爬上父母的床。母亲会半嗔半怨地拉我在她身边躺下,这种优待以前从未有过。有时候,他会隔着母亲在被窝里与我握手,手凉凉的,并不舒服。
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晚上也往他们的房跑。虽听见里面床响得吱吱地,可还是一推门进去了。
房间很暗,我什么也没看清楚,只听见母亲很不高兴地声音“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我吓得缩了回去,却不甘心地站在门外。床又响了一阵,听见了孙叔低低的叹息“还是不行”。
母亲干巴巴地“算了,睡吧!”
“可能白天做标本看得太多……”
从此,我不再蹭到那去赖床。
一次母亲周末开会。我借机没起,忍不住尿意,穿了绵毛裤上厕所。他从房里出来捏我鼻子“懒丫头,还想睡?”
“我困嘛——”
“来妈妈的床上睡。”
我稀里糊涂地跟了他进去。没想到他也躺下了,虽然没干什么,暗暗地觉得不对劲。
后来,早上叫我起床时,他多了许多小动作。我暗暗地排斥着,心里充满了害怕。
每次和母亲在一起,望着她一日日光彩起来的脸,我都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我并不懂得一个女孩若不说不是,就是是的道理,否则,孙叔仍是我的后父吧?
他开始赞美我,在母亲面前是含蓄的“喜儿越长越漂亮了”,母亲不在时则越来越露骨“你长大一定很丰满,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喜儿,你美得不可方物。”他用那双瘦削无骨的手轻轻解开我的衣扣,温柔地说“来,让叔叔看看,啊,开始戴胸罩了。”那双触摸物品似乎也不会留下指纹的手在我身上越来越肆无忌惮,甚至压住我的小腹,“有感觉吗?喜儿,有吗?”我觉得自己应该羞涩或愤怒,但两种情感都不强烈,况且他注视我的目光是那样衰婉和忧伤。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会脱光了衣服照镜子。做着各种姿态,内心无比渴望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能迅速膨胀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人——不可方物。
终于有一次,唯一的一次,随着他喘息开始粗重,他猛地拉开了拉链,我眼前看到的是比想像中更复杂、粗壮和恶心的家伙。我抗拒着,却觉得全身乏力,他以我从未发现的强大力量压了下来。
以后的事情不需要加框加括号注明省略,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像所有小说一样,我母亲突然提前回来了。她在门外还喜滋滋地说着什么,手里拎着一条鲜红的鲤鱼——鱼并没有滑落到地上,而是从他的脸上弹到我的肚子上。
……
我终于说出了我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二十一.幸福的羽毛
珍儿:
我不敢说我终于找到幸福了,但即使只是幸福的羽毛,我也要抓牢不放。茫茫人海之中,两个人相遇多么不易,现在这样,我都觉得是几世修来的。
生活不再没有重心,这已够了吧?
喜儿
喜儿:
愿他善待你,更重要的是,善待自己。
珍重。
珍儿
大三上的课并不如想像中轻松,韩建生教的国际经济学就挺难的,更要命的是他要求期末每人交七千字的论文,美其名曰,写得好的,大四毕业论文就算有底稿了。
韩建生上课上得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好。况且又可以欣赏他的手,以及那双手写的一笔好字。他证明梅茨凯因-毕肯戴克-罗宾逊条件时,我看得眼都直了,每个符号、字母都似黄金分割出来的,完美得无可挑剔。——可惜我丝毫没听懂他讲什么。
回去我扳马骏的指头看,“又圆又滑,除了数钞票还能干什么?”
“你也这样说,我正觉得呆在这大材小用啊!以前那家公司想让我回去,起薪四千呢!”
“咦,不是想出国吗?”
“还得熬两年,你学商的,算算看,我损失多大机会成本啊?到时候,还不定行不行呢!”
“你不会说真的吧?你这人怎么一点没定性啊?”
“做一辈子冷板凳才要有定性,人就要会抓机遇。”
“赚钱才是机遇啊?你怎么这俗劲!”
“你又来假清高。”
我们俩常斗嘴,以前和白琰从不,我会听他的。现在呢,或许是我变了,其实有交锋才有乐趣,我不回避争吵,可这次他好像非比寻常。
“我妈也在科研所,替工厂开发产品,一年也能挣好几万。你年轻不该多念念书?”
“你白学几年商!不问问你妈为工厂挣了多少?”
“各取所需,她又不是商人。”
“我需要钱!——别告诉我你不希罕。”
他这样说,我倒英雄气短起来。
珍儿:
我居然不敢理直气壮地问他“那我呢?”难道真的是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吗?
或许,这连爱情也不算?
似乎作朋友时,他更可爱。
喜儿
喜儿:
改造一个人是很难的,更何况你也没有那份心力,合则合,不合则分。开始你就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珍儿
课逃得越来越多,尤其是国际经济学。本来班主任的课是切切不可逃的,谁让韩建生一早就说“首先,我的课不点名,不愿意上的同学现在就可以走,考试时一视同仁。其次,考试只占总评的40%,主要是看你们的论文。”当时虽赢得一片掌声,效果——如我这般,只有高压才行。
唯一坚持的只有英语,也不想考不考托了,只是一直没丢。白天一人呆在马骏房间,上网玩玩,看到英文的资料,经济方面的,就翻译一些。母亲给的两部字典,居然用得快脱线了。
其实自己也没什么打算,或许等毕业,找份办公室的工作吧;如果马骏真要走,英语好,到外地找工作的机会总多些,——当然,也不一定跟他走。
这天,终于觉得该让韩建生看见我一次。不巧,还迟到了。
教室里坐着三分之二的人,这也不错了。韩建生没停止上课,点点头示意我坐下,甚至还有期许的味道。
我还是望着他的手发呆,还是听不懂他说什么。除了临下课那句——
“我上次说过了,论文写好的就交上来;最迟下周,一定交齐。”
“怎么提前了,还没到期末呢!”
“你几次没来了吧?”5.0瞧不起地望了我一眼“他要开会,提前三周考试,论文更要提早。”
韩建生在台上又说“下次还不交的,就没有分数了。我虽不设定下线的名额,但每年这门课总要关几个。我说过,不补考的,直接重修好了。你们认真复习哦,重修就拿不到学位了。”
真是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怎么会这样?原以为期末背背,好歹混个及格,现在三天就得赶一篇七千字论文,且得准备考试。只好抄了。
“你们千万别抄,近几年经济类的论文都在我这里,”韩建生万恶地用手指着脑袋,“大家都知道我对作弊是最严厉的。”
我又觉得他在看我,想起去年的事,还心有余悸。
当然我还是得抄,谁相信杂志上的论文他会全看?何况读了三年书,东拼西凑的本领还是有的。
可一进阅览室,我就傻眼了。这方面的文章本就不多,还通通标明“已抄”“请勿雷同,如有侵权,后果自负”的字样。
怎么办呢?
二十二.走调的生活
珍儿:
我希望生命中有一个阳光型的男人,教导我人生该有更高的追求,值得我为之不断努力奋斗。不要把出国、考研作为人生最高的目标和实现自我价值的唯一条件;也不要没有一个明确目标,和尚撞钟;不要考试作弊;不要吃一星期黄瓜来节食;不要见了老人、孕妇挤车无动于衷……总之,党和国家从小教育我的话,那些考试必备语句,从他口中舒舒服服地说一遍,令我听得进。可惜,我碰见的都是比我更为堕落的人。上帝死了,雷锋也死了。
马骏活着,但他救不了我。
喜儿
喜儿:
我何尝不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出现。我们都不能自救吗?
珍儿
我有救了!以往在网上翻译的论文不就可以吗?这些外文的东西,韩建生总不会一样样全看过吧?
虽如此,我也得日夜兼程地写个不停,毕竟太专业化的东西,难度很大。
马骏说:“喜麦女士,缘何舍热被窝而伴青灯?”
“你替我宰了韩建生,我立马进被窝。”
期末考考得意料之中的差,无所谓,还有60%的论文。那个叫金什么斯的老外文章不会太坏吧?
却接到张岚的电话:“喜麦,你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
“韩建生要严惩此次抄袭论文的四个人,有你!”
“我没抄……”
“你的论文是一位获诺贝尔经济学提名的,韩建生对他熟得很,看两行就知道了。”
“他要怎样?”
“记过?至少重修。你求求他吧,班主任,或许有用。”
原以为大学可以这样混毕业了,没料到发生这种事。马骏正出趟短差,没人和我商量。
只好找郑颖,她听了更急。“如果算作弊,最近学校可严了,连大四的都不放过,不久前还开除了一个呢!”
“那怎么办?”我从来不曾这么没主见过。
“我这有篇没用的草稿,要不补补把这篇交上去,告诉他那篇交错了?”
他显然不会信,那么明察秋毫的人,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就试试,你和我一起改改吧!”
珍儿:
此刻我仿佛才清醒,这两年来我活得多么堕落。其实我也曾经有过不小的志向,但不知什么时候把它丢了。现在的一切只能说是我咎由自取。
有一首很难听的歌唱道“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甘寂寞,惘然拉住一个人的手,想要靠却跌了个跟头。”
如果我能平安度过这一关,我要学着做个好学生了。大学四年,这样混过去,我不甘心。
珍儿,原谅我,采取这种手段,其实从对孙叔的半推半就到对白琰的主动,你就该知道我真是很贱。
喜儿
我并不确切自己要做到哪一步,但我很清楚要穿什么衣服。上衣是马骏给我买的,一件玫瑰红的绒毛短袖半高领毛衣。稍微有点小,正好勾勒出一个成熟女人的身形。裤子是齐膝马裤,紧紧包裹着修长丰腴的大腿。我没有穿袜,直接套了一双和毛衣同色的软羊皮鞋。
镜子里的女人披着中长发,遮住了鹅蛋脸的双侧,眉毛又直又黑,轻轻地拧在一起。躁动不安的双眼下有掩饰不了的黑眼圈。我对着穿衣镜抹上唇彩,一张脸隐隐亮起来。
这种打扮,马骏绝不会放我一个人晚上出门。但此刻我一点对不起他的感觉都没有。
走出门,才想起已是十一月了,我怎么可以这样穿?
张岚告诉我韩建生住在三单元二楼。
敲门那一刻,我鼻子有些发酸,暗暗祈祷他不在。
“韩建生老师。”
“啊,你是……我们系的吧?进来,进来。”
是以前修的老房子,一间套个厨房,收拾得干净整齐。我心跳得更紧张了,如果韩建生是个讲究卫生的人,我很难得逞。
“有事吗?”他递过一杯水,清水。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电视里似乎都是男的先有感觉。直来直去吧!
“我叫喜麦……”他会大发雷霆吗?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你的论文……”
我坐在沙发上,斜侧着伸出小腿。黄黄的灯光照在裸露的腿上,泛着诱人的光泽。如此,已是足够的暗示了吧?
“我交错了,那篇是网上下载我翻译的,我写的是这篇。”我手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
我刚一触到他温暖的指尖,他已接过。
这是一张明白写着诚实、正直的脸,头发浓密,目光平和,鼻梁挺拔无肉,双唇薄而紧闭。我看不出任何机会。
他的眉头紧皱,一字字地看着。仿佛要在此刻读完。
我忍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他像是被惊起,眉头缓缓舒展了,“我说呢,怎么会有人糊涂到抄金茨尔伯格的文章,原来交错了。”
“对不起,我弄错了。”他很认真地道歉。
我——成功了?
“那老师,我就不打扰了。”我急忙站起身。
“行行,论文我会好好看……对了,那篇你带回去。”说着在抽屉里找。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屋中央,一颗心长久静止以后止不住地咚咚狂跳起来,有些透不过气来。
“在这!对了,完全是你翻译的吗?”
“是的。”
“你译的?我也在译这本书!还和你的对比了一下!”他像小孩子发现新邻居一样兴奋起来“翻得不错!的确不错!……等我开会回来,再找你联系。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我做梦一样地出了门,风一吹,又打了个喷嚏。
“怎么穿这么少?你们这些女学生。”韩建生不满地嘟哝两句,拿起墙上挂的风衣“来,穿上。”
“不用,老师,不用。”
“穿上!”他摆着老师的威严,我不得不接过。
衣服有股干干净净的肥皂味。
二十三.厌世但怕死
“你放假回去吧?”
“怎么?”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去上海那家公司协助完成一个产品试制。”
我本来没想是否回去的问题,此刻听他先斩后奏地说要走,故意说“我不打算回去。”
马骏没想到我要刁难他,不相信地问“你留这干什么?”
“和老师合译一本书。”
“就你?”马骏见我脸色一沉,马上又说“你也可以呆在这。”
“不,我回学校住。”
久违了318!我推开宿舍门,有重归故里之感。4.98和张岚都没走,打算考研。见我回来,都稀奇地齐叫“是你!”
“是我。”不知怎的,有云开见日之感。
我拎着不多的行李走到床前,忽然看见一套大号的内衣,“谁的!”我刚提起,忽然发现是男性的,惨叫一声“啊——”
“噢,我的,不好意思”张岚赶快接了过去。
4.98冲我挤挤眼“东金的”。
我想起来了,抗议北约的硕果。没想到泼辣能干的班长大人也会贤淑至此。
“没事了吧?要不要我再跟韩建生说说?”张岚是一贯的马后炮。
珍儿:
我真的开始与韩建生合作了。每天翻译六个小时,几天聚在一起讨论一次。韩建生对我很满意,但我专业知识太弱了一些。只好在忙翻译之外,自学保鲁·克鲁格曼的《国际经济学》,中英文对照着看,大有裨益。
喜儿
喜儿:
很高兴你总算有事可忙,为将来打基础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快乐、充实。
珍儿
珍儿:
昨天打电话回去,母亲似乎想让我回去过年,可又不直接说,她近来身体不太好,快五十的人了,也难怪。我劝她少忙工作,她反问谁挣钱养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喜儿
喜儿:
你母亲一定是希望你读书上进的,而你这三年的表现让她很失望。无论过去她如何对你,她仍是你世上最亲的人。至少别让她担心,好吗?
珍儿
天越来越冷,教室里坐不住,韩建生让我上他那去,一起译。两人讨论着干,更快了。
今天去之前和马骏通了一次电话,他大有乐不思蜀之意,本以为快过年了,他总该有所表示,却压根不提,心里无端端地火。打起字来也乒乒乓乓像机关枪一样。
韩建生似乎看出我的不高兴,让我歇会儿,看看电视。
他得意地让我看他的录像机,蜡笔小生送的。“别看落后,我这还有几部好片子呢!你自己选。”
我挑了部霍夫曼主演的《克莱默夫妇》。
妻子离丈夫而去,丈夫独自带着孩子生活,里里外外一团糟,却时刻体现着浓浓的父爱。后来妻子回来与丈夫争夺抚养权,官司虽赢,但看到儿子和丈夫的难分难舍,决定放弃……
很简单的一个美国故事,可我却受不了父亲对儿子那种又爱又怜又恼又无可奈何的感情,特别是告诉儿子必须跟妈妈一个人走的那一刹那,温热的液体止不住淌了出来。
韩建生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出来,“饿了吧。”
我这才意识到呆得太晚了,低头擦了下泪水,心恨怎么这么不争气地让老师看到自己的狼狈相。
“谢谢老师,太晚了,我不打扰了。”
“吃了再走。”
“不用,不用。”那冒着热气必定又香又甜的汤圆仿佛是影片的尾声一样,我鼻子止不住的发酸,担心又要出迹象,站起来自己开了门要走。
韩建生似乎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冒着泪花的女学生,眼睁睁放我走了。
大街小巷已有很浓的节日气氛,路上的行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不知要过一个怎样丰盛的年。
而学校却像一座死城,偶尔一两个学生出没,也是肩挎大包,行色匆匆,一脸麻木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马骏不回来,也该有所表示呀,他若让我去,再推搪,我最终还是会去,他不知道吗?
我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口。眼前一部部汽车驶过,我机械地避让着,却并不停下脚步,终于在快上人行道时,险些被一辆摩托车撞了,幸亏后面的人拉了我一把。
“你怎么过马路的?”那人又急又气。是韩建生。
我的脚还是被车刮了一下,虽不太痛,却吓得心惊胆战。
“你包也没拿就走了,我出来追你,就看见你没头没脑的往车海里撞,这下好了吧?”
我惊魂甫定,借着腿痛,一屁股坐着街边的花台上,“好险哪!”
“你知道怕啊?”
“我厌世,但怕死。”这是句台词,韩建生一定没听过。
他放心地笑了“二十来岁的大学生,厌什么世?”
似乎平日严肃的人笑起来都会特别好看,像韩建生,露出一脸俊朗的笑容,有如春风扑面。
我害怕他就这么不管我走了,故意揉着腿“好痛”。
他蹲下身子,掀开我裤脚,却不直接接触我。
“你自己看看,不会有什么吧?”
我正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装下去,他又说“你好好看看”说罢站起来望向别处。
他以为我是不好意思?二十一世纪哪!
“没什么,可能只是崴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休息一下就会好。”这么较真的人,我反不敢造次。
他好像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天色已暗了下来,终于他说:“那先找家店吃点东西吧。”
我暗吐了口气。
“快过年了,也不回家吗?”
“嗯。”
“你在这有亲戚?”
“没有。”
“那在哪过?”
“学校呗。”
他并没有邀请我上他那,我有些失望。隔了一刻,他又问:
“你有兄妹吗?”
“没有。”
“就你父母两人?”
我今天和这话题犯冲,一听就要红眼圈,索性说:
“我没见过我爸……一出生他就过世了。”小时候,母亲就教我这么说。
“哦……对不起。”他好像的确对提起此事深感抱歉一样,不再问什么,只让我多吃。
“我厌世,但怕死”真奇怪,怎么会对韩建生说出这种话来。
小时候我并不算厌世吧,但常想到死。这种感觉只和珍儿谈过。
五六年级那会,我常陪珍儿去采花。学校后山上有大理菊、罂粟、剑兰等等。采下花来,由我负责看着,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而她却负责叫卖。鸡冠花开的季节,她总把花萼摘下,借着花朵分泌的沾液贴在额头上,一脸巧笑地招呼路人。那时候人们还不习惯这样的消费,是珍儿启发了他们对美的发现。珍儿有天才的生意头脑。她还卖牙膏皮和晚报,不过这些她不让我陪。
在小学旁边是一个久未动工的基地,现在已成为全市最大的超市。当年,我们放学后常在那里玩耍。一次卖完花,珍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大叠零票,美滋滋地数着“下个学期弟弟的早餐我可以出了。明年,连书费也可以……”她蜡黄的小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像远处的晚霞。
不知怎的,我们的心情渐渐低落下去,像落山的太阳。我盯着眼前地基里面汪着的绿水,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死”。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太阳已沉到山腰,把云彩烧得火红,映得青灰的天空也有了生气,几只扑愣着翅膀低飞的灰鸽似镶着银边。珍儿低低地哭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说她也想,却怕死了没人管弟弟,又怕看不见我。“那我们一起死吧!”我说这话时,心里并没有了不得的悲壮,死——岂非就像眼前的这汪绿水,雨下下来,再也流不走了,青苔就盖上去——无声无息。她低低地说:“我不要带弟弟走,他偷舅舅的钱。”,珍儿断断续续说着,捋起袖子,让我看她手臂上的烟疤,“我把卖报的钱给了舅舅,说是我拿的……”
不久珍儿被舅舅因为偷东西找到学校来,据说要送回乡下。我知道我再没有权力谈论死亡。
二十四.在外过新年
除夕这天上午,郑颖做了次老好人,陪我逛了半天街。每家商店都浮动着要关门大吉的气氛,让人好没兴致。
我看得出她仍然对那件事不能释怀,幸而在这座城市,她有疼她的双亲,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和放不下的前途责任,伤口总有痊愈的一天。
“我报了五月份的托,出去总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嗯。如果你要什么学校的资料告诉我一声,白琰可以帮你找。”颖的眉毛惊异地挑了挑,“我和他现在是老朋友了。”
真的,认识六年了,没什么是时间不能改变的。
吃了份水饺,我们在市中心分手了。我突然想游泳。
其实,我根本不能算会。以前白琰总说要教我,把我带湖边,又自顾自去了。现在想想,他不过是想看我穿泳装的样子。
我在一家店里挑了一件桃红色的泳衣,胸部做成蝴蝶状。穿这件泳衣的女人进泳馆,即使不会游,也可以原谅。
可惜馆里只有一个老外,见到我笑笑,并不多言。
我只好百无聊赖地拍拍水,算是打湿了一身。看那老外一趟趟来回游。
终于他开口“小姐,一起吃顿晚饭可以吗?”
他也寂寞吧?
一家很平常的店,仗着除夕菜价奇贵。我骗这家伙我是做贸易的,已成家了,丈夫在国外。
他似乎也信。
付账前他问我“晚上和家人一起吗?”
我想了想“一起”。
于是AA分账。现在的人,多么实际。
回去看见传达室留言,有我两个电话,母亲和马骏的。估计这会电话亭全被两地分居的情侣占据,不敢问津。
“哎同学,你还有份东西。”
打开一看,卤鸡蛋、腊肉、小米饭和一些青菜,还隐隐有热气呢。有张纸条:
喜麦:
新春快乐!
送的东西若冷了一定热一热。初一我们在钱老师家聚会,你也去吧!
韩建生
千禧之夜,总算有了份摸得到的温暖。
珍儿:
昨晚的“年夜饭”吃得真有趣。我们谈旅游、谈饮食、谈环保,甚至谈孔孟之道,有时用中文,有时用英语,吃完AA付账,各自回家,让我觉得自己似乎是新世纪的白领女性。
那个老外,他也寂寞吧?我相信他并无歹意。
没想到韩建生给我送了这么多吃的,虽然老土,却很温暖。
上午给母亲和马骏打电话。她在小姨家过的,正准备去加班,总算不是一人熬着。马骏和老同学在一起,三男三女,说明什么呢?我不想去猜。
……
正写着传呼响了,韩建生找。糟糕,我可不要去蜡笔小生家。
可是才说了两句,我就答应了。如果推辞,韩建生必不知如何说服我。
连衣服都忘了换,穿着中学时的一件短短的红呢大衣,胸前还配有两朵绒线花,已洗得有些褪色了。
韩建生说“好有节日气氛。”若是马骏口中说来,必是在贬我。韩建生什么意思就难测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
一群老师看见我跟韩建生来,会怎么想呢?我忽然后悔了。
“要不,我别去了吧?”
“怎么?”
“全是我的老师,多不好……”
“没关系,钱老师会欢迎你的……真是小姑娘,还不好意思呢!”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还没进门,已听到一片笑语声,蜡笔小生乐呵呵地“请进,请进,哟,还带了个小朋友呢!”
我窘得抬不起头来。韩建生给我抓了一把糖,“吃!”,真当我是小孩了。
韩建生没说清楚,今天来的不全是系里的老师,而是小生的得意门生们,三个留校的,两个在外企工作,还有一个刚学成归来。一伙人谈笑风生,一会嚷着包饺子,一会又要参观小生的新电脑,把老两口忙得团团转。
小生今天特别高兴“喜麦,怎么不说话呀!今天你应该特别高兴才对。”
“?”
“七九年的吧?世纪的同龄人啊!哈哈!”
真的,今年该满二十一了。“奔三十了,有什么好高兴的?”我也跟着打趣。
“哟,韩建生,是你学生呀,还以为她才读中学呢!”韩建生一个同学惊讶地望着我。
我有这么年轻吗?昨天才在冒充已婚女人呢。二十岁就有这个好处,说十五是天真烂漫,说二十五是成熟。
“那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大步流星地往六十奔?”小生一手揽住一个学生的肩膀——都比他高,揽得有点费劲——“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老,每教一届学生,好像就跟着又从十七八走到二十。”
“难怪,钱老师一年比一年稳重,带博士了呀!”
我跟着说话的人一起笑了。从温暖的客厅可以望见韩建生正和师母在厨房里劳作,很熟练的样子。
餐桌上一伙人热闹地聊着。虽然只高八届,我却觉得他们完全是大人了,只认真听着,并不开口。
有个师兄(若从韩建生的角度说,该是师叔伯了)抱怨婚姻似一座牢笼,“就是今天还非让我跟着去丈母娘家呢!”
“那为什么不去?”小生故意沉下脸“或者带他们一起来嘛!”
“带他们?我那小孩有本事让您初二就忙着搬家——这楼准塌!”
“我那对双胞胎才不得了呢,做错事打一个另一个还跟 着哭!”
“你打小孩?”韩建生惊异地问。
“真是没受过罪的人说的话,谁下地就会乖乖听话?”
“小孩的胖屁股掐着也是一种乐趣呢!”一个师姐说。头发有些乱,衣服上还有奶渍。
“韩建生,你也该尝尝这滋味啦!别一心只读圣贤书”,小生半认真地说。
“如果当年开了门这方面的课,韩建生可不一定保得住奖学金咯。”
韩建生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你们尝尝,我的家政可是100分。”
“可惜,只能让我们这伙人享受……”
我想起那包吃的,不禁有些紧张,真怕有人把矛头指向我。
幸好没有,他们当我是小孩。
才吃毕,韩建生就要走,对小生说,“我爸在家。”
师母说“怎么不一起来呢?”
“没事,他一人惯了。”
“也该接他享几年福了。”
“他身子还硬朗,愿意多干几年。”
我跟 韩建生一起走了,小生说“认了门,以后常来啊。”
他见到我能像对韩建生他们一样热情吗?
“今天玩得还行吧?”
“嗯。你们和钱老师处得真好。”
“那届,他是班主任,当我们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后你们九七级会这样在我家聚吗?”
我笑笑,肯定不会,我们这届没良心。“你们好像比我们有追求……不是读书用不用功,是有信念。都说八十年代是大学生的黄金年代。”
“你们想法更多了,这是好事,等再大一点,就知道什么最重要了。”
二十五.做我女朋友
珍儿:
开学了,马骏还没有回来,我却不那么急切了。不知他有没有常想着我?
居然收到白琰的E-mail,说他已修完硕士课程,开始做research了,我真心为他高兴。他付出了许多,应该的。
我们的书译了十万字,还有三分之二。以前没好好学经济学,现在后悔了。其实这门学科很有意思。花花世界,纷繁复杂,但莫不是以经济为基础。虽然表现得千奇百怪,背后却藏着一些共通的规律。我很希望自己能对这些有所了解。
喜儿
喜儿:
得知你有所作为,非常高兴。幸福是什么?幸福是你每天一睁开眼就知道一天要干什么,并且干得有价值——同时有人分享,对不对?
和白琰这样最好不过,各有一番天地。与马骏,恐怕也是如此吧?切不可强求。
韩建生是个好老师,但只是个老师而已。
珍儿
我翻得越来越顺,有时一天能译四、五页,韩建生却像忙什么去了,进展很慢。这几天有些热,我脱了外衣,坐在电脑前叭叭地打得甚是欢畅,韩建生却在我身后走来走去,坐不住的样子。
“等会再写吧!我们先吃饭,好不好?”韩建生终于站定问。
韩建生偶尔会留我吃顿便饭,今天却有些正式。
“考考你会做吃的不?现在的女孩这方面可是差劲得很!”他让我洗菜。
我的厨艺何等高明!高二就会做糖醋小排了,洗菜岂不是大材小用?洗完菜,趁他在忙别的,我操起菜刀想切肉。没想到才两下就不小心把手切了条挺深的口。
“我就说你不行嘛!”韩建生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创可贴,一边怪我,“你切过肉吗?”
“怎么没切过?”
“那还一上手就往自个身上切?”说得真恐怖。
“好久不干了嘛!”
“哦,好—久—不—干。”韩建生一脸不信。
“是呀,在家吃科院的食堂,在学校又吃食堂,难得下一次厨。”
“你母亲在科院?”
“是啊,我妈是高级研究员呢!”在这方面,我还是以母为荣的。
“哦,难怪。”难怪?我不认为自己像知识份子家庭出来的。
韩建生回厨房孤军奋战,锁着眉头,愁什么呢?
“你怎么会叫喜麦呢?真有趣,我也下田收过小麦。”
不止三打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韩建生的语气让我想起珍儿。
天暗了,他送我出门。快分手时,韩建生猛然拉住我的手说:“喜麦,作我女朋友好吗?”
我一惊,从没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一般两人处处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个韩建生怎么这样?
“不……”我不知怎么说,路灯下他的脸孔有些难以名状的难过。
“再想想好吗?”他仍在努力。
“不……我们不可能”我一急泪花就开始打转。
“别急,别急。我不会逼你。”韩建生刚一放手,我就跑了。
“快大四了,有何打算?”
“没呢。”
“忙什么?还在翻译?”
“嗯,有一半了。”
“也好,对你找工作肯定有好处。不过出书难啊。”
我没想过这问题,和马骏有点话不投机。仍然打卡、上床、睡觉。呆了两天他就走了。给了我一千块,我没要,说“这点?还不够我一个月花的。”他知道我胡说,也就算了。
这天上课,发现韩建生有些紧张,说错了几次话。下课我和郑颖一起出门,他似乎等我有话说,看见有人就走了。
回去才发现,他有封信给我。我知道发生什么了。急急展开信纸。
二十六.情书复印件
喜麦:
原谅我采取这种方式,我想了几天,有些话不得不说。
从第一次你来送论文,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羞怯而内向的女孩。你是那么年轻天真,连和我说话也有些紧张,一分钟不肯多留地出了门。我当时并没发觉那时我已暗暗地喜欢上你,否则不会那么冒失地提出和你合译那本书。
刚开始,我只觉得你言语不多但十分用功。虽然大三翻译原著太难为你了,但你却越做越好,出乎我的意料。
初一带你去钱老师家时,我已动了心,可钱老师问起,却不肯承认。你还像个中学生呢,怎么接受这种事?但我越来越不能欺骗自己,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待的不就是你这样的女孩——娴静、内秀、还带几分孩子气,纯洁得像一滴水。
我明白自己与你有许多差距。不仅大你九岁,而且从小生活环境也有很多不同。我出生在农村,父亲是个民办小学教师,家里也种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进入城市,至今仍有不习惯。而你是独生女,有良好的童年教育,生活一定舒适幸福。
我本不不该向你提出那样的要求。但是,看到你看《克莱默夫妇》洒下的泪水,我有说不出的心痛。我亦母亲早故,深知你的痛苦,我会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来弥补,让你青春的脸上焕发出应有的灿烂笑容。
给我一些时间,也给自己多一点空间,好吗?
韩建生
另:我为那天的唐突而深感抱歉,让你受了惊吓,对不起。
读到《克莱默夫妇》一段,我哭了,别人以为喜麦从小没有爸爸,就该是天生没有爸爸的人,从没人这么对我说过。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像一把电熨斗,熨平了我多年来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皱折。
可再读第二遍,我却只能深深叹息——韩建生说的人不是我。“纯洁得像一滴水”,他从哪里得出的结论?我常觉得自己龌龊不堪,还说我娴静、内秀,我只疑心是小时自闭的性格没有完全消除。
不行,我们绝没有结果。
书很久没译了,更别提去韩建生家,我连他的课都要不敢上了。他眼神迷离,说话无力,甚至有一天带错了讲义。
“韩建生怎么了?”我故意问郑颖。
“没什么啊”。难道我多心?她又补了一句“可能要评职称?”
总不能这样下去。
喜儿:
爱他?不爱他?我也不明白你了。但是,你绝不能再走错一步。夜长梦多,当断则断。
但翻译那本书,已成了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用因此放弃。这与和他的关系是两回事。
愿你早日恢复平和的心境。
珍儿
我鼓起勇气敲响了韩建生的门。
“喜儿!”他惊喜的叫我,随即又发现不该这样称呼。“喜麦,快进来”。
他独自一人时,可是这样在心心里唤我——喜儿,多少年没人这样叫了,我差点让他再叫一次。
屋里不及以往整齐,但没有烟头和空酒瓶,我稍微松口气。必须狠下心,我拿出他给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会有一个更合适的女孩来珍惜它。”
“不,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韩建生”我不再叫他老师“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没用的,韩建生,没用。”为什么让我认识你——在我以为你这样的男人已经绝种以后?
他看着我,那样的目光,令我无法正视。
“书我还想继续译下去——如果你同意的话。”
“当然。喜麦……”
“我走了,别再说了。对不起。”
珍儿:
他不再找我,可我心里并未平静。白天要上他的课,晚上要译我们合作的书,有什么疑难也不敢问他,最多电话时互告一声进度,我听得出,他比我更不平静。
与白琰、马骏甚至孙叔,我都不曾这样胆怯过,为什么?以前我以为只要我想要,没什么理由不去争取,现在却如此回避。
喜儿
喜儿:
你回避什么?如果是幸福,又何苦?
珍儿
我上了会自习饿了,出去吃东西。一边吃一边想不会和大二一样吧?那真是元气大伤。想起去年狼吞虎咽的样子,还心有余悸,食欲也消了大半。
刚回到教室门口就发现韩建生,他神情有些奇怪,“出来一下。”
站在他身旁,可以听出他呼吸急促。其实我们也见过几次面了,他都还算正常。
一直走到草坪上,他还不开口,我停下来不走了。
他望着我,眼圈似乎有些发红,抬起手“这是什么?”
我才发现他手上有张纸,是——我急忙伸手去夺。
“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什么不承认?”
“我没有。”
“我经过自习室,看见你出去前正在读这个,你哭了,这纸上还有泪迹。”
“这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吗?”韩建生脸上呈现出一种坚定的自信,“你为什么要把我写的信复印一份,而把原稿还我?”
“你别管!”我一把夺过信纸想跑。
“别走!”韩建生拉住我,手温暖有力,却有些湿润,且微微颤抖。“为什么,喜麦,为什么要骗自己?”
我哭了,我希望能像上次那样把他吓住。
“你一定有苦衷,说出来会好些。别急,别急。”他放开手却揽住我肩膀。
“我从小没爸爸,没有叔叔舅舅……”我不假思索地随便扯起一头“我不习惯……”
“慢慢来,我不逼你。”韩建生连我的肩膀都松开了,掏出手帕给我揩泪。
从来没人给我揩过眼泪,何况是柔软干净带有体温的手帕。
“我有个男朋友,他去美国两年了”我突然渴望倾诉“我曾经很爱他”。
“现在呢?”
“他是靠一个女孩的爸爸走的,我们……”我呜咽得不可遏止,本以为自己早已淡忘“我们……”
“分手了?”韩建生小心翼翼地拉我坐下。曾经我也和马骏这样坐过,但我不会提起。
“你还在等他吗?”
我摇摇头。
“那么,你不可以重新开始?”
我继续摇头,觉得自己再一步步走近一个自掘的陷井。
“至少让我照顾你,给自己多一些自由,好吗?”
我看见自己站在陷井准备跳了,仍挣扎着说: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欢我,要离开我。”
“绝不,绝不,喜儿,相信我。”
二十七.想靠岸的船
“知道吗,其实那天我之所以看见那封信,是因为我天天在窗外看你上自习——你总坐同一个位置”。韩建生停下笔,有点得意地说。
“好啊,你跟踪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不是故意的,每天一到那点,我就忍不住地往教学楼走。
我嗔怪地望了他一眼,心里却美滋滋的,从未有人这样重视过我。谁说这不是一个甜蜜的陷进呢?
“饿了吗?小丫头。”韩建生起身去厨房。
我跟着站起来。
“你就免了吧,别再把指头切了,还得我一个人打字”。他对我上次的事始终耿耿于怀。
我也不申辩,乐得偷懒。
“喜儿,这书花了你不少时间,没考虑腾出功夫来考研?”
“我不想考。”
韩建生刚表现出一种班会训话的姿态,又不说了。“也好,女孩子没必要读太多书。”
没想到他在班上说的是一套,私底下还这么保守。我暗笑。
书快译完了,这几日我们总赶得很晚。但韩建生一定会在熄灯前把我送回,什么也没发生。
一次他吻我,蜻蜓点水一样,刚想深入,我却想起了马骏,下意识地把他推开了。他只笑笑没说什么,大概又以为我是不好意思吧。我做什么似乎他都看得顺眼。
暑假了。我推说书稿需要最后审阅,没有回家。这是正当理由,母亲没说什么。我既怕她叫我回去,又受不了她无动于衷,心情有些矛盾。还好,有韩建生在。
“要不,等工作结束我们一起去看伯母吧!”
我没说话,想不出母亲会做何反应。
“喜麦,这样你快乐吗?”
“这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说的基本是真话,很难与几年前白琰在时作比较了。
韩建生感动地搂住我“我也是”。
“我爸下个月要来——主要看你。”
“不早说?”
“我也昨天才和他说呀。”
“那你不先问我?”
“你不愿意?”
我是不愿意,想起白琰的母亲我就害怕。两情相悦,为何要接受对方家庭的检阅呢?
“我知道,你父亲过世太早,不习惯。放心,我爸会对你很好,他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爱屋及乌呗。”
珍儿:
韩建生的父亲要来,怎么办?我好紧张。
难道这就是成人的恋爱——父母过目,即定终身。我一辈子就这样安定下来了?为什么我没有那种船舶靠岸的感觉?
喜儿
喜儿:
试着穿朴素一点,比如条纹衬衣和牛仔裤。老一辈的人喜欢这样。
白琰和马骏,你的恋爱经历不过如此,有什么放不下的?幸福来了,就该勇敢迎上去。
珍儿
我看见韩建生的父亲几乎惊得说不出话来——蓝衣蓝裤,土黄的脸,与记忆中铁门外的父亲何其相似!只是又老了不少。
“喜麦,我父亲”,韩建生用眼示意我快叫。
“——伯父。”
“啊啊”他爸乡音重,故不和我多说,只上上下下用憨厚且微笑的目光打量着我。
韩建生进厨房了,让我陪他爸。
“伯父,喝茶。”
“来来,吃糖。”
我俩不知该谁招呼谁,尴尬地对望着。
午饭有他爸带来的“泡肉”。是大片大片的肥肉泡在淡绿色的油里,闻着有股酸臭气。
“喜麦,来吃。韩建生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不由我拒绝,一大片油汪汪的大肥肉已放在碗里,连下面的米饭也浸油了。
我从不吃肥肉,看了眼韩建生,他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快吃啊。”
“哎。”我只好拼死一战。
一块刚完,他爸又飞夹了两片到我碗里。
“伯父……”
“好吃吗?”
“嗯”我答应得像蚊子叫。
怕他再夹,我不敢立刻把肉吃完。偏偏他眼尖,又催了一次。韩建生横了我一眼,乘他爸舀汤时,飞块把肉夹进嘴里。
我感激地伸腿在桌子底下碰碰他。
好容易熬完一餐,争取到洗碗的任务,由着韩建生陪他爸用鸟语聊家常。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正洗着他爸过来,“哈—叭”吐了痰在池子里。
“哎——”我惊叫了一声,看见韩建生在客厅里看过来,赶紧住口。
他爸似有耳背,没觉得什么,冲我笑笑,又出去了。
洗完出来时,他们在看焦点访谈,讲农民负担过重的。记者采访一个贪污的地方官员时,他爸恼怒地直捶桌子“这些坏蛋!这些蛀虫!怎么不抓起来?”。先用乡音说了一遍,怕我不懂,又用蹩脚的普通话翻译一遍。
我有点不相信二十九岁的大学讲师韩建生是这种父亲培养出来的,再看韩建生,一脸严肃,绝对与他爸同仇敌忾。
我也恨腐败份子,但我从来没想过骂一个不认识的人。
看完电视,我告辞了。韩建生送我。
“刚才洗碗的时候,你爸说我了吗?”一出门我就急不可待地问。
“说了你别生气。”
“怎么?”我一颗心都要跳出来。
“他说你裤子怎么这么紧,若不热……哈……”韩建生见我紧张,开心极了。
“讨厌,吓死我。”我捶了他一拳,有些遗憾的想早知道穿裙子了,大热天的。
“你习惯我爸吗?可能生活方式不太一样。”
我不好说习惯,只有不语。
韩建生有些失望“你连为我多吃点肥肉都不肯。”
“太酸了嘛,味道好怪”,看看韩建生的表情,又赶忙补上一句“下次我尽量吧。”
韩建生笑了,拍拍我“难为你了。我爸就我一个儿子,等过几年有了房,我一定要接他出来的。”
啊?我有些受打击,从没想过要和老人一起住。
“明天还来吧?”
“不了,你多陪陪你爸吧。我有个朋友从外地来看我。”
韩建生只送我到街口就回去了,以往这才到一半。
我没撒谎,马骏从上海回来了,这次他准备呆到名额公布。
如今他真是西装革履了,颇有几分派头,并非惯常见的那种小白领。
“想我吗?”他一上来又想打卡。
我轻轻推开他“最近过得怎样?”
“就那么回事呗。还可以吧,能找口饭吃。”
看他样子,可没那简单。
“这半年不走了?”
“啊。我们总算可以……”他又揽住我。
“马骏,你听我说。这半年我有男朋友了。”
“哦?”
“我——是认真的。”
马骏一脸的不相信“认真?”
“我见过他父亲了。”
“哦——他是谁?”
“韩建生”
“你那古板的班主任?”
“他对我很好。”
“我对你不好么?”
“你要走便走,完全不顾我。”
“我是个大男人呀,难道天天呆在这十平方的宿舍做菜等你回来?”
“马骏,你也知道你并不爱我。”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我现在不喜欢这样方式,只想有个安定温暖的窝。”
“你行吗?你才多大?就想安家了?”
“马骏,你并没有你想像中那么了解我。”
“那么他很了解?”马骏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对你知道多少?”
我丧气地坐下“他对我一无所知”。
马骏再次揽住我,“别傻了,这种事再过五、六年吧!”
珍儿:
我的意志是向往韩建生那样如春日阳光,和煦抚人的世界,但我的身体却屈从了欲望。今天一早醒来,看到旁边犹自熟睡的马骏,觉得自己是那样的陌生。
马骏送了我一部摩托罗拉,很小巧玲珑。我说没钱付手机费,可他卡都给我办好了。对于和韩建生的事,他嘴上没有责怪我,但看得出心里并不痛快。我最终还是收了手机,答应与他常联系。
喜儿
喜儿:
每走一步都要想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珍儿
二十八.父亲与儿子
这天去韩建生家,只有他父亲在。
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此时更狭窄了,沙发上堆满了旧衣服。他爸戴着老花镜拎着一件汗衫穿针引线,姿势虽古怪,动作却熟练。
“嘿,韩建生太忙了,衣服都没时间补。”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暗示我什么,不敢接嘴——我自己的衣服都是送给管理室的阿姨补。
厨房里有一大堆泡着的衣服、床单、窗帘,怎么我从没发现有这么多东西要洗?这是我该做的事吧?当下挽起袖子。
“我来,我来”他爸过来,你们忙,做功课去吧。”
“功课”二字说得我啼笑皆非,“我没什么功课。”
“那你去打字吧,韩建生刚才还在那忙呢。都是些大东西,你洗不动的。
我发现内衣裤也泡在洗衣粉水里,有些动摇了。
“去吧,去忙你们的正事去。”
我有些内疚地退回电脑前,被“刷刷”的洗衣声搅得坐立不安。
韩建生回来了,双手拎着菜,我忙上前去接。
“我爸呢?”
“洗衣服”我低声说。
韩建生皱了下眉头。看到沙发上的旧衣,笑问“你会补衣服?”
他爸走出来问“看什么要补啊?我先补了两件,其它怕你不要。”
韩建生轻轻横了我一眼,“爸你别忙了,我来洗。”
父子争来争去,我插不上手,坐在厅里拣菜。韩建生好容易把他爸赶出来,他爸又开始补衣服。
韩建生在里面叫“劳碌命!”
他爸呵呵地笑起来,一脸皱纹挤成一团,我突然想,如果这是我爸呢?
土是土了点,但至少有人疼。韩建生的童年应该是幸福的。
我拣好菜去煮,他爸立刻把拣下的枝叶收走了。等开饭时,我才发现他爸把这些另煮了一锅,放在自己面前。我试着去夹,他却不让。
韩建生皱着眉头把碗夺到自己面前,“谁都别挣了。”
一顿饭吃得真难受。
吃完饭,他爸递苹果给我“不用削,没农药的。”
这次我连洗一下也不敢,嘴碰到不甚光滑的苹果皮上,吃得悲壮无比。
谢天谢地,韩建生的父亲走了。其实我并不讨厌他,甚至隐隐感觉他就是我父亲的化身,隔着二十年的路,又来看我了。
这样一想,更怕见到他。
这天,长途客车启动后,我深深地吐了口气,觉得全身酸痛。
韩建生问:“买菜吗?”
“不”我听见“菜”字神经性地害怕起来,“吃快餐吧!”
我们去了久违的肯德基。
对面来了一对父子。父亲拎着包装与内容不配套的衣服和鞋,像是哪个地下商场购得;小孩的脸红肿脱皮,大约是被阳光灼伤。
一放下包小孩就往柜台跑,父亲快步跟上去,又不断地回头看包。
韩建生说“我替您看着”。
他才去了。
好一会父亲端着盘子过来,——两份汉堡,一杯冰淇淋,没买套餐。
“去,洗手——把开关向下压,推洗水液……还有烘干箱……”生怕小孩小会,又不放心包。
坐在我的位置可以看见小孩根本没洗手,兜了一圈就回来了,抓起汉堡就吃。
那手脏得……我皱皱眉头,不明白有些家长钱并不富余,为何却舍得花在洋快餐上,既不实惠,还出洋相。
韩建生也望着那对父子,若有所思地对我说:
“还记得我十岁那年,我妈去世两年了,本来干净整齐的家在两年内变得又脏又旧——夏天还会有股味。每回我向我爸提出买点什么,他总会狠狠地丢掉烟斗。可是,又会在一次次深夜备课、改作业的时候,不自主地掏出来……有一次,我爸在县的教育杂志上发表了篇东西,正逢上‘六·一’儿童节,他决定用稿费给我买件衣服,再好好吃一顿。我们进了县城的一家汤包店,我从没进过这么热闹的馆子,拘谨得很。坐在角落里,他也不习惯,看着价格表不知怎么点菜……后来,我们要了四个大包,雪白雪白又松又软,一咬开一口的肉香味。我吃得高兴极了,一大口一大口两个包一下没了,又去抓第三个,刚咬了一口,才想起我爸还在吃第一个包子,赶紧放下。他笑得一脸的皮都皱了起来,‘吃,吃,爸不饿’。我也推着,不肯再碰那个包子。这时旁边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妈,瞧!那包子上的黑爪印儿……。’我脸一下烫了起来,父亲也讪讪地,停了会,拿起包子上有我手印的一半掰下来自己留着,另一半给了我……可我还是很不高兴;一开始是自己不好意思,后来却把火转移到爸身上。买衣服时左右不是,老觉得旁边的人在笑我俩土,一路气鼓鼓的回到家……半夜醒来,看见爸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没开灯,也没烟斗的红光,我知道他的烟丝又抽完了,可是以后他再也没买……大约从那个时候,我就决心要把一生最好的全给我爸,和我将来的家。读研的时候,我曾有个女友,后来分手了……她不能接受我的全部,尤其是我的前十八年、我的家。但我并不后悔,我所后悔的是当年无知的坏脾气。懂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让爸难过。喜麦,我希望你也不会。”韩建生说到最后一句,语气突然加重了,真有些站在讲台上的威严。我感到害怕,刚伸过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母亲是高知,而我爸只是一个乡村教师。但是我一直为我的父亲深深骄傲,就像你为你妈妈骄傲一样,这一点,我们没什么不同。我也知道你有难处,本来不想说这些,但你刚才看那父子俩的眼神,让我想起那包子店的小女孩。我们之间是有很多不同,可你能不能把这些,至少在我父亲面前,保留一点呢?”
我心一颤,没想到韩建生这么生气。我原以为我也可以向他说起母亲和父亲,以及珍儿,甚至后父。可是……此刻,我只能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一言不发。泪水渐渐地泛了上来,我使劲想把它忍回去,却涌得更多,终于滑进红茶里。
一张手帕递了过来,韩建生又恢复了平日谦和的声音“好了,这么爱哭,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韩建生,你不明白,我是真心希望以你的父亲为父亲,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小孩吃得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一直看着他们走出大厅,韩建生在旁说:“父亲省下钱带儿子吃一顿,有这么奇怪吗?”
我真的生气了。韩建生你根本不认识我!为什么要把我说成我绝对成不了的那种人——像是碗豆上的公主。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我没想到会把它带了出来。
“喜麦,下午有空吗?”
“什么事?”
“同事结婚,一起去吧!是张斌,你认识的。”
我看了一眼韩建生,他正惊异地注视着我。
“OK,几点?”
挂了电话,韩建生问:“谁的手机?”
“一个朋友送的。”
“谁?”
“老朋友,你不认识。”我作出不耐烦的样子。
他欲言又止。
二十九.新爱新烦恼
整个下午我玩得都很开心,马骏的朋友和他一样的能闹。虽然不是西式婚礼,但酒宴上新娘异想天开地要扔捧花。一群单身汉哄抢不已,却偏偏有一束飞过人群掉到我面前的鸡汤里,溅了我一脸油水。
我跟着笑个不停,手忙脚乱地擦脸,却突然想起韩建生来。上午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他这样孝顺父亲,才说明以后会对我好啊,我生什么气呢?一念至此,心跳个不停。等吃完,我对马骏说:
“我该走了。”
“忙什么,还要闹洞房泥!”
“太晚了……”
“你回他那?”
“不是,我回学校。”
“那急什么,呆会送你去我那——另外借间房?”
“不……”
这时新郎官走过来说:“不忙走,还有节目呢!”
我已背上包站起身。
“让她走,让她走,人在心不在。”马骏负气地挥手。
我在一伙人的挽留中逃到街上。
“喜麦”,马骏还是追了出来,“我给你叫车”。
“对不起,马骏。”我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接过,脸上有饭店的红色灯光在闪烁,说不上什么表情“没谁对不起谁的。路上小心。”
坐在出租车上,我第一次有了对不起马骏的感觉,他会伤心吗?
“小姐,去哪?”
我想了想“金大”。
走到宿舍楼下,看见韩建生正和张岚说话。
“来了,来了”张岚老远就叫我“才回来?韩建生老师找你。”说罢暧昧地冲我挤挤眼上去了。
“你跑哪去了?”他一脸焦急。
“不是告诉你喝喜酒吗?”
“你有什么朋友要结婚?”
“我远房表姐”一边说一边想有无漏洞“她让我闹洞房都没去呢!”
“怎么不说清楚呢?我陪你。”
“你是谁呀?”我笑着作势推他“这一来找,全班都知道了。”
“谁叫你这么自作主张?有了手机,号也不告我一声。”
“逗你玩的,手机是借我表姐的。你看,我晃晃空荡荡的包,没了。只摆了一上午的阔。”
自从韩建生冒失地问过张岚后,我总觉得上课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倒是李姗十分直接:
“动手快的人就是不一样,早恋、同居、师生恋全齐了。”
说得我面红耳赤,在班里就这形象?
“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还羡慕你浪漫呢!”
真想把她舌头剁下来。
不过知道了也好,不必再以译书为借口躲躲闪闪。
那部书稿已在排版,先作为教材,在院内流通。蜡笔小生把我狠夸了一顿。
“不错,很好。比我们做学生的时候强多了。不过要继续努力,好好向你老师学哦!”说着他看看韩建生,心照不宣地哈哈笑。
把我窘得不行。
“小生……钱老师知道了?”
“呵,他早就看出来了。”
“你干嘛承认嘛,搞得我面子里子全没了。”
“害什么羞呀,钱老师又不是外人。”
回去,韩建生把存折往桌上一丢,“加工资了。”
“才两千?”
“才?小姐好大口气。”
马骏在上海一月就六千,还有奖金。现在又想合伙开公司。
“你学金融,干嘛不炒股?”
“理论和实践两码事呀,何况最近忙课题,没空。”
我环顾四壁,的确清贫得可以。“现在人民教师也不兴穷了,就你这么老土。”
韩建生剥开刚买的烤红薯堵我嘴巴,“后悔上贼船了吧?”
“有这么……嗬……穷的……贼吗?——烫死了!”
书出来了。系里盛传我要保研,问韩建生他说“凭你那学分绩?”估计不会替我说话。其实我也不太指望,可有机会总不能白白错过呀。
“我有书呢,你问问蜡笔小生嘛!”
“什么小生,乱叫。我怎么好说你的事呢!”
“这有什么……”
“喜麦,你这么——能干?”韩建生尽量委婉地问。
我立刻不敢吭气,在韩建生面前,我不是收敛三分,是七分。
“那你说我怎么要房子吧?”
韩建生是单身汉没条件分房,可这里太窄了,何况他想接父亲。
“每个系一个指标照顾三十岁以上的单身教师,我差几个月。”
“小生不帮你?”
“另一个也是他学生。钱老师和他私交很好。”韩建生这样的人,也会为这种事烦恼。
这种事太现实了,我一窍不通,我也不想通。可韩建生是大人呀,他该有办法。若换作马骏,必游刃有余。
又过几日,韩建生同我说:“系里有个名额送加拿大培训一年半,可拿博士学位,可能会推荐我。”
“好啊!你早该去了。”我想起以前的班主任,她有什么本事,会上窜下跳罢了。
“可是,系里说若我去房子就不能要了。”
“凭什么?”
“总得平衡一下咯!”
“若是那人去呢?”
“房子归我。”
“房子是小事。”
“这是最后一批福利房。”
真短见,“拜托你有出息一点好不好?”
“我爸年纪大了,你又快工作……我在国内也一样搞研究。”
“机不可失,我又不会跑掉。”
“我要走你不觉得什么?”
你又不是白琰,“要觉得什么?”
“唉!”韩建生汉口气,仍犹豫着。有时真受不了他。
珍儿:
听说幸福婚姻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以前不信,现在有些信了。像韩建生,对我那么好,我真不想挑剔他。可时间长了,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幸福,太平淡了——他每天上课、备课、改作业(你见过哪个大学老师这样的?)、做研究,连周末也如此。别人论文投得飞机扔炸弹似的,他倒好,说慢工出细活,桌子上压了一大堆也没见他寄。但我又不能说他这样错了。
我们几乎没有娱乐。书译完后,我去他那只能玩玩电脑什么的,或让我看专业书。
有空他就做菜,不让我插手。
这样的日子他找谁不可以和他过——只要耐得住寂寞。
有时我有种江湖好汉金盆洗手的惆怅感——就这样归隐于市,过一辈子吗?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三十岁再认识韩建生?
喜儿
喜儿:
你能想出二十一年来何时比此刻更安全、舒适吗?若没有,你就要知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像韩建生,他也许属于比较满足现状,不太受外界干扰的那类。和这种人在一起,日子会过得很平和。而你的生存哲学是什么?不停寻找,左岸右岸的,老过不了河?
这不行。
珍儿
珍儿:
我担心自己不爱韩建生,否则怎么老劝他走呢?还有,我在他面前总像在演戏——按他最初一厢情愿给我设计的样子,虽不累,但不会穿帮吗?
喜儿
喜儿:
过日子就像搭积木,一横一竖都要讲结构。至于爱情,不是你该执迷的。戏演演就会成真的了。
珍儿
三十.阴谋与爱情
郑颖被加拿大一所大学录取了,她说她只想一心念书。5.0和4.98也被保送。系里还有一个名额是先当辅导员,再保硕,一般给有特长的学生。张岚很想争取。我问了韩建生两次,不好再问。
这天李姗很神秘地把我拉出去。
“喜麦,你这会惨了!”
“怎么?”
“张岚要告你!”
“告我什么?”
“你可告的还少了?论文、和马骏……”
“你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我看见张岚和她东金大的男友在小树林,张岚语气很冲,我以为吵架就过去——”
“偷听?”李姗的老把戏,最损了。
“什么偷听呀?你得谢我。她在说你呢!她说你事事不如她,就是勾引到韩建生,在他的译著上加了个名字,现在又想凭这个得保送。她还说韩建生封建得要命,连女生穿露脐装也看不顺眼,肯定是被你骗了。她和她男友正商量怎么跟韩建生说呢!”
完了,纸包不住火。
“使出你的手腕来呀,把韩建生迷个半死。张岚这种卑鄙的女人怎么能让她得逞?”
我拖着灌铅的步子走向韩建生家。
“喜麦你来得正好。我刚作出了个伟大的决定——不去加拿大了。”
“不去了?”
“房子诚可贵,留学价更高,若为喜麦故,两才皆可抛!”韩建生今天特别高兴,“这种名额,年年都有,没什么希罕,你看着吧,不出五年,系里的老师会全去个遍的。”韩建生得意地挤挤眼“小生想替我同学争房子,所以才会在会上说出国与房子不可兼得。我差点上当了。”钱老师立马在韩建生心中跌到蜡笔小生的地位:
“也难怪,人家功夫下得多嘛!”他倒想得开。
“可是……”
“好啦!我已跟小生说了。等你工作几年,我们结婚后再出去不更好吗?——你一定要嫁个洋博士?”
韩建生俯下头吻我,总不太深。如果他知道我和白琰、马骏是怎样的,他一定会恨我。
我真傻,怎么瞒得过去呢?
在教学楼外碰见蜡笔小生,我疑心不是偶遇。
“喜麦,毕业有什么打算啊?”永远一张娃娃的笑脸,全无心机的样子。
“找份工作吧。”
“不想读研?”
“我哪考得上啊?”
“系里可以保送。”什么?那张岚并没说?
“有一个名额去经济研究所,在北京。”
“我可以吗?”
“很少有学生在大学就能翻译书,你前途无量嘛!”小生一贯地唱赞歌,“喜麦,听同学说你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太好的事果然不属于我。
“韩建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像我自家儿子一样。对他呢我可了解得很,快三十的人了,还不成家,死脑筋得很,不知道现在这时候那种女孩早绝种了。”
他说到“那种”时,加重了音量。
“我不干涉他的选择,可是你和他好好沟通过吗?有些事情,说晚了可不好。”
“我爱他”我鼓起勇气说,声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
小生收起笑脸“那更该为他着想了,去读博士的机会多好啊,劝劝他。今天我说这些,全为你们好,说过了也再不会提了。”
分手时小生仍然慈爱地冲我打哈哈,阳光在他齿尖反射,似乎更长更尖了,有如狼齿,令我心生寒意。
尾声
二OO二年五月,我母亲办了病退来到北京。外祖父住的老胡同早已拆得不见踪影,她惆怅一番只好回我宿舍挤着。
有时她给我洗衣服、收东西、唠唠叨叨地说二十三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要妈来管,都该是侍候男朋友的人了。说这些时一脸笑意,像个真正的母亲。她老了。
这天我回寝室,看见几年来的信堆了一床。这些我都藏在床下。
“妈——你怎么翻我的东西?”
“我想帮你收收,”她侧过脸去,一脸的泪痕,“妈妈知道,这些年你并不幸福。”
“妈——”
“可是,喜儿,你得明白,珍儿早死了。”
“不!”我尖叫着,干涸了一年的泪水“哗”地流下来。
“她死了,你知道的,她回家不久就生肺病死了。”
“没有,没有……珍儿活着,她一直没离开我。”我哭着跪在地上。
很久很久,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有一双手放在我肩上,“是,妈弄错了,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