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预示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1]
——William Blake Auguries of Innocence
(一)白鸽(代序)
初春一个有阳光的早上,我第一次注意到大楼前的那些白鸽。你知道,加拿大的冬天又冷又长,二月底的光景,雪还是三天两头的下。唯一的春的气息是,黑夜开始让位于白天,七点过已一片大亮。那些鸽子也早早起来,聚在晨光下啄着羽毛。
我不知鸽子之间是否也存在所谓discrimination[2],但显然白鸽子是要高“鸽”一等的。明显的例子是联合国绝不会派一只灰鸽子去衔橄榄枝;而且挑就要挑又肥又嫩的北美种,比如眼下这几只。可在我看来,这帮家伙就像中看不中用的外交部发言人,胖得跟鸡似的,还飞什么啊?
Anyway,我不否认在这个早晨,洁白丰腴的生物是让我愉悦的。它们是那样怡然自得,好像冬天已经过去,或是根本不曾来过。太阳很好,主干道上只有薄薄一层纱似的雪。我终于可以摆脱臃肿的外套,穿上一身牛仔,足蹬球鞋。虽然有点寒意,但轻装上阵的感觉棒极了。一时间心里没什么想法,简单清爽得像《春之声》里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草。
停着鸽子的空地上有个地下暗河入口——其实就是条大阴沟。围了一圈桥栏杆,看上去优雅些。暴露在阳光下的河沟大约有五米长,边缘结着鸡油一样黄黄的冰;地表下的部分只能斜着看到几米,没冰,水流得还算活泛。一只鸽子梳完羽毛,拍拍翅膀飞了进去,没入阴影不见了。接着又一只飞了过去。再一只。
该进楼了,我走到大厅里又转身望望窗外。空地上只有两只了,我心里突然很不舒服。这些刚才还给我带来愉悦的鸽子,怎么突然跟蝙蝠似的。这种感觉就在一念之间产生,像光洁的落地窗上突然糊了个手印。
我的故事要开始讲了。
又或许没什么故事,我并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二)一沙一世界
Q校教育学院是一座矮胖的圆柱形建筑。外围是一圈环形房间,内中一道三层高的旋转楼梯。空间大得只好放了十几台Dell和皮沙发凑数;淡蓝玻璃顶,采光非常好。听说是个校友捐的,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富得没办法。
我的办公室正对楼梯第二层转角。落地窗,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把我这一览无遗。同样结构的房间在这楼里只有那位校友的纪念室了。办公室本来该两个助教用的,一直没人搬进来。或许都怕被人整日参观吧。
其实被看和看人是相互的。虽然被关着的是我,但是焉知动物园里,笼子内的不把游客当作观赏对象。我喜欢坐在窗前这么看——如果没有这层玻璃掩护,我就好比正坐在二楼尽头直瞪瞪地望人;而现在,我可以拿本书或斜对着电脑,一本正经做发呆状,把楼梯上上下下的人毫发无遗的研究个遍;走的人明知落在我视线内,却不敢回视——毕竟我是在私人空间内——还要更一本正经的专心下楼;有些人还会偷偷抬眼看看,一见我,马上望向别处,像是有作弊企图的学生;也有像运动员进场佯装不知观众又做精神抖擞状的;当然教授们一般对我视而不见,他们是这栋楼里最趾高气扬的一群……每天这样坐着,我猜上帝在云间看人的自得也不过如此吧。
一楼的空间是完全开放的,来这上网的人很多,包括其他学院的。这里的条件不错——液晶屏,皮转椅,饮水机,还有楼外的湖景可以欣赏。有些人也会转上楼来,在阅览室小坐;不过常经过我窗外的,还是院里的工作人员和教授学生们。古人说:“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我的窗户也关着,却听不见声音,看得见人。
在校园里我总是对人一脸笑容。因为实在分不清那些面熟的人们,谁是真认识,谁是被我偷看过,以至赢得“最亲善小姐”的外号。
当然,我不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屋内的一切只能任人参观了。为此房间里没有一点个性化的东西,只是忍不住在窗口贴了一幅画——一只小狗趴着看花,旁边写着:“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3]”我觉得有意思极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
(三)第二杯Cappuccino[4]
黄昏是一天中比较美好的时段。没落雪前我常常和Betty跑步到湖边。长椅上坐着的几对情侣都与我们面熟了,有时还点头招呼。我们喜欢把泊船的柱子当把干,或是在栏杆上压腿。久而久之,杆子有些弯曲。
下雪后我们就像穴居动物闭门不出。这时我特别怀念和Vivian住的日子。她不喜欢运动,总是只有大雪纷飞的时候才拉我出去喝咖啡。我们手拉着手从市区步行到城边的Second Cup[5],我喝Espreso[6]她喝Cappuccino,抱本随便什么书看一晚上。Vivian很贪杯,总有点谄媚的看着我说,既然来了“第二杯”,就再喝一杯吧?
我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对这种甜腻的东西真正爱好。
今天雪化了,我和Betty决定去喝咖啡。
风很大,走着像在飘。一开始觉得脸疼,接着就没有知觉了。
“手冻僵了吧?来,揣我口袋里。”
Betty纤细的手指和我的在她口袋里紧紧相握了。一开始我只有被接触的感觉,慢慢的,意识到它的形状、温度……直到肤质、汗毛、骨骼甚至血管……她的手像个透明的婴儿在我掌中。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
突然有点感动。一个人这么无保留的给你她的体温。
我们“同居”——不仅仅合住,还同吃,同熬夜,同去超市,同运动,同看电影——半年了。那是我和Vivian住了两年的地下室。如今她走了,她来了,我还在继续我的五年教育学博士课程……这才呆了一半的时间,真是可怕。
我在国内本科是英文,最不该出国的专业。却一心想念比较文学。那时候只觉留学有如登天难,宗教伦理、少数民族研究、公共服务,瞧着什么古怪无聊申请什么,结果念了个教育学院的危险与防止。以为出来就能换专业,可是现实经不得我折腾了,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只是换个方向,学分制管理一类,至少知道以后干嘛吧。
Betty按说比我幸运,她就是读英国文学的。但是她为此郁闷不已。什么Chaucer’s Canterbury,Dawain, Sir Orfeo之类的古英语已经完全摧毁了她对这门语言的信心;再说,学出来在英语国家多半也没得混。她的理想是转学会计,以后进个普华永道,毕马威什么的。
那么她该羡慕Vivian了,她正是会计系的,尽管我从来不相信她学明白过。Vivian和我们不一样,18岁家里就送她出来了,用她的话说,还没供过瘾,又逼她念了个硕士。她自己觉得读得艰苦卓绝,旁人却见她整日悠哉游哉。
没料到今晚会这么冷。进了店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我破例要了杯Cappuccino,暖和一下。
Betty是很多话的女孩,虽然我常常对她的话反应冷淡,这并不影响她的热情。一路上冻得说不了话,她一定憋着了:
“你猜某男士说你哪里最有吸引力?”Betty饶有趣味的看着我。
“头发?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做广告哦。”
Betty撇着嘴摇摇头,做了个接着猜的表情。
“大腿?”我尽量迎合她比较勇敢的说。
“哈哈,不是——这?”Betty的指尖在我胸前晃晃。
“谁说的?!”我又气又笑。
“嘿嘿,放心啦,高健敢想也不敢讲啊,他说是你的嘴啦,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哦。”
“高健,哼。”别人夸我可能还会高兴一下。
他是个广东来的MBA,在新加坡工作过,很以为豪的。可是我和Vivian私下把他评为全校最挫的中国男生。鲜有他没追过的中国女孩,包括结了婚的。
说起来我还是学校里第一个有幸被他相中的猎物,当时笑话闹得一串串。白天被气得不行,到了晚上又和Vivian扑在床上笑晕。不过我不想跟Betty说,说起来就没完了。这种无聊人不提也罢。
“那你觉得Vivian呢?她哪里最漂亮?”
Vivian?Vivian当年穿的是Esprit,Color Eighteen, Daniel Hechter,用的是shisheido和lancom,提的包是Coach,带的表是Gussi,香水是Chanel,她哪里不漂亮?
“气质好吧。”这是我对美女的最高赞扬和对所有女孩的委婉评语。
Vivian在我眼里最美的几次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候。
第一次是她非要搬进来。那时候我们虽然要好,可我压根儿就没觉得和她是一条道的人,把自个的行李乱放一气给了她钥匙就出了三天门。我以为她说说而已,一看见地下室的条件就会吓回公寓。可回来时她正气喘吁吁的搬椅子到柜子上去擦灯罩,脸上、蕾丝花边的短衫上沾满了灰。一见我就得意的笑开花——“瞧!我都收拾好了!能干吧?”
还有她接到家里的那封传真,哭肿了脸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先是挤出一个极苦涩极丑的笑:“没事。”
Adam毁婚的那次。
最后一次,结婚的第二天……
窗外不知何时下雪了,大风天的雪尘。鹅毛柳絮之类的形容词在这都文弱得不经一吹;反倒空中撒盐更准确些,只是雪尘更为轻盈,铺天盖地,好像已化为空气中的一部分,隔着窗望去也觉呛人。
Betty安静了,也望着窗外。我突然觉得像回到两年前,Vivian一只手在桌上和我握着,一只手指着窗外:
“你看这些风雪,和我们一样,不知会刮向哪……”
该走了,我却没有勇气面对外面的寒冷,只好对小姐说:
“请再来一杯Cappuccino。”
(四)桥
“桥”其实不是一座桥——桥基还在,河床已经干枯了,夏天会长满蓬蓬勃勃的花草。现在的桥是一间仓库似的房子,外面用蓝色的油漆刷着两个大字:
Youth Centre[7]
我是被逼着来的,老板觉得我是本系对青少年最无知的学生,交代任务要找几个“特殊” 的小孩做朋友,作为了解青少年的窗口——这事简直弱智得没话说。
其实我也不是头一个中彩的人,好几个同学都在里边。他们恐怕也觉得没趣,自己人聚在一堆,偶尔给小孩讲点笑话什么的。到底人家都是说鸟语走大的,还能聊到一块。
我选择了手工组,这样可以少废话。我们的工作是用一些简单的材料做出粗制滥造的工艺品,然后去唤醒善良人民的同情心,卖了钱捐给本市的“饥饿者”。
这天做彩灯。我负责用钢丝绕成各种形状的把手。缠丝线的 Sarah是我的下手,一个羞涩的高中生。灰色的眼睛,栗色的头发,尖下巴,笑起来眼睛和嘴都弯弯的,像只小松鼠。我不知道这样的小姑娘算不算“特殊”,可我还是小心套出她的各种信息,好回去哄教授。
“Ning,你能给我再写个中文名字吗?我朋友想要。”
“什么名字?”
“Laila.”
“啊?我不知道她中文叫什么。”
“就是laila啊,你用中文写,就像给我的一样。”
Sarah始终不能理解并不是每个英文名字都有个现成的中文译名的。懒得再跟她解释,我大笔一挥:
“来了”
“多好看啊,谢谢你。”Sarah灰色的眼珠在睫毛后羞答答的转动着,“Ning,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们用MSN Messenger[8]聊天好不好?”
就这样,我居然毫不困难地交到了一个小“朋友”。
我没料到Sarah会每天和我聊天。她似乎很闲,总是在线上,实在和我高三时没得比。每晚一看到我就会一个笑脸打过来,“你好吗?”然后天气啦,功课啦,同学啦,完全不像桥那个羞涩的小姑娘,比Betty话还多,我开始招架不住了。
“你信教吗?”
“不。”
“那太遗憾了。周末跟我去教堂好吗?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Linda, Nancy, Mike,Jennifer…”
“我都不认识。”
“所以我让你去啊。说声‘嗨’就行了,我就是这样交朋友的。”
我笑,这小丫头总想当我老师,“可是我最近很忙呢……”
……
“你多大了?”
“24,你呢?”
“17!”
“多好的年龄。”
“你男朋友呢?他也在加拿大吗?”
“不……”我愣了愣,鬼使神差地回答,“他在另一个国家,离我很远。”
“噢,那你该多想他啊!他为什么不来这里?”
“他有自己的事。“
“比你还重要?”又补了一句,“如果妈妈和男朋友不在,我是活不下去的。”
“呵呵。”
“他常常亲你吗?”
“?”
“我说,你们常常接吻吗?”
“不,我们面也见不了。”
“你们在一起时呢?你和他上床吗?”
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她怎么敢问这么私人的问题,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不能回答你。你太小了。”
“我不小,我明白所有的事情!我们每次见面都要接吻,分手时也是。他半夜步行好几里就为了这个。我想他绝不会离开我,任何原因。”
这话有点刺疼我了,“一时的激情并不等于爱情。两个人更重要的是相互了解、信任。”
“他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们非常相爱,胜于任何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我有些怀疑,她看上去是个寂寞的小女孩,而不是被爱情滋润的。这么有空和我说话。
“那就好。我做饭去了,再见。”
……
“Ning,我今天和老师谈了。”
“谈什么?”
“我的信仰和困惑。大家说我该找她谈谈。”
“有帮助吗?”
“我想自杀!”
“???”
接下来是一篇胡言乱语,我以我的所有英文试卷发誓说,这段话至少有10个语法错误——Sarah的英文完全不像一个快完成中学教育的学生,
“下雨了,我等了她很久,被淋得狼狈极了。我想让妈妈接我,可是她不在家。她(老师)根本不理解我,她不信教!……我打电话给Elaine(不知是谁),我又被淋了!……我沮丧极了,我想自杀!”
教育心理学告诉我们,青少年心理尚不成熟,一时受挫,如果没有人帮助排解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基于这一点,我尽可能的宽慰了她,而克制住这样说的冲动:
“那就去吧!”
我现在确信她比较“特殊”了。
除了Sarah我还在桥认识了其他一些人,包括他们的管理者Jeo。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桥是由私人出资的组织。
那天和平时不同,来了几个中年人。其中一个亚洲人向这边走过来,所有孩子都亲热的和他打招呼,并把我们几个研究生介绍给他。
一个同学告诉我,“Joe是我们学校的教授。”
难怪有点面熟。
他问:“我们在哪见过吗?我好像认识你。”
我想了想——“你去过教育学院吗?”
他很深的看了我一眼,“啊哈!你是——从沙里看世界的小姐!”
他说的是窗上的那句话,从来没人跟我提过。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你是大陆人?”他突然改说国语,台湾口音。
“你一定来了很多年了?”因为他的做派很西式。
“我生在这,在台湾念过中学。”
我们为彼此判断准确又笑起来。
乔四十多岁,皮肤白而细腻得不像个男人,五官却很粗野,说不上是不是丑。但是他体形保持得很好,细腰丰臀,像滑雪教练,颇有点魅力。我挺愿意认识他。
(五)没有船只的海湾是寂寞的
又到周末。周末照例是无聊的。本来约好了Betty去Price Chopper买牛尾炖汤,她有事出去了。我一人饭也懒得做,边看愚蠢的肥皂剧边想心事——其实也没什么想的。
为什么今晚这么安静呢?为什么日子越过越安静而我却越来越难以忍受呢?连Sarah也不上线。现在她如果来了,什么傻话我都会奉陪到底的。
我叹了口气,再一次打开Messenger的窗口。五人在线,但是他们都不是没事也可以说话的朋友。用户名Ning显得那么孤独。我轻轻地把它改掉了:
“没有船只的海湾是寂寞的”
这个名字,如果那边没有像我删除他一样删掉我,是可以看到的,虽然看到了他也不会说话,但是也许会想起这首唱过的歌:
“没有船只的海湾是寂寞的
没有铃声的周末是虚空的
你是我所知的全部的快乐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如今又失去了你
……”
我需要的是温暖的肩膀,可是只能握着冰冷且含义暧昧的鼠标。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月亮每夜都要苍白的漫游于喧哗的星星之间?
为什么我的眼睛一和夜空相碰就会多一颗闪亮的星、一滴晶莹的泪?
为什么我只能长久徘徊在记忆的河流漫不过的岛屿投下的阴影里?
为什么我想要敞开火热的灵魂,却要披上冷漠的理性的外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我又想拨电话了。翻开号码本,一行行无意义的冷淡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号码。闭上眼,好像已经听到听筒里徒劳的笃笃声。也或者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我在“喂喂”的追问中犹豫是否要搁断这懦弱的思念。我突然有种恐高的眩晕感。
(六)病玫瑰
星期天上午起来,走到客厅被一片花淹没了。
其实没那么多,可能是三百朵吧,但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红玫瑰——我和多少女人一样最爱的红玫瑰。推成一个实心的心形。
卡片上写着,
“虽然来迟了,愿每一天都是我们的Valentine’s Day[9]!”
一看落名,我倒吸一口气:
“高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等等,自作多情了,抬头是花体字写的:
“Betty”!
Betty还在房间睡着,我到院子里,房东一脸笑容的说,
“我放进来的,小伙子一早就等着啦!”
有没有搞错啊?
高健最后一次来是被Vivian用扫把赶出去的,房东怎么这么没记性?
接下来的日子Betty似乎疯了。她就这样闪电般和臭名昭著、被女生背后叫做“内分泌失调”的高健好了。
我没法说什么。Betty只是室友,不是死党。我只能每天用忧伤而惋惜的目光看着她和内分泌先生出出进进,但她兴高采烈,全无觉察。
我一直以为Betty虽然对爱情充满期待和渴望,还是保守而有分寸的——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学文学的妹妹。
不由得想起Vivian。她以前就不喜欢Betty,说一看她就是在勾引男孩,可惜没胸没屁股,除了“内分泌失调”大概没人看得上。Vivian性子直,说话很刻薄,她以前太优越。
半个月后内分泌堂而皇之的住了进来,看我的表情像在示威。我不知该怎么开口跟Betty说,后来他们自己交了2/3的房租,我失去了最后的谈判机会。
我的生活严重的被影响了:我必须天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还得赶在他们前面;再没人陪我跑步打球看电影了;终于没人在我耳边三八了,我却如弃妇一般失落。更糟的是,我失去在家里衣冠不整的自由,上洗手间不锁门的自由,半夜到客厅喝水的自由(他们居然敢在客厅里干!)……
这两人最近迷上了看网上下载的日剧韩片,偏偏我们只有一台电脑,以前在家用得少,没什么冲突,现在我和Sarah聊天都要钻空子。
今天电脑坏了,染上病毒。
我暗示他们去修,但没什么反应。忍无可忍中我用玫瑰红的笔抄了首诗,贴在屏幕上:
O Rose, thou art sick!
The invisible worm,
That flies in the night,
In the howling storm,
Has found out thy bed
Of crimson joy;
And his dark secret love
Does thy life destroy.[10]
没话好说了,我要让这世界彻底安静。
(七)游戏
我开始在办公室和Sarah聊天。我们每周见面时她完全和刚认识时一样腼腆,但到了网上就无所不谈。我可以感到她对我的依赖,虽然有点烦,可居然一天不说上几句便要惦记了
“他们离婚后我就很少见爸爸了。他住在W市。”
“他结婚了,我没有见过他和Marsha生的男孩。”
“妈妈失业了,我希望她能再找一份。”
“再找不到我怕她要结婚了。和个讨厌的数学老师。”
……
可怜的孩子,娇弱的花蕾也有伤口。
“并不是每个继父都不好的。我的后父就对我很好。”
“噢,Ning,你爸妈也离婚了?”
“嗯……很久了。”
“幸好我还有Leo!想到他我就快乐!你男朋友还好吗?他会来看你吗?”
……
我正发愁怎么回答,有人敲了敲窗。
是乔。
我知道他迟早会来。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
我们在桥碰见好几次了,直觉上他是为我来的,虽然我们没说上几句话。没什么理由,我就是相信。
他身后还有人,挥挥手,一起上楼去了。
我看见他们走到那位慷慨的校友的纪念室里。
我到楼下要了杯咖啡等他。
“他是你父亲?我才发现很像。”
“不”,乔夸张的笑起来,“我伯父。”
原来这么有钱的一家人,哼。还都乐善好施啊。
“我的办公室就在那,看见没?湖边那座尖塔建筑的五楼。”
“那是环境工程院的吧?你教这个?”
“不,我不教书,只是做研究而已。”
我们吃了三次晚饭后,他邀请我去家里小坐,尝尝一种家酿的冰酒,一年只做一桶的。
出乎意料,那只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完全是一个爱干净的单身汉的个人空间——电脑、电视、音响、球拍、球棍、沙发、书架、床……
“怎么就你一个人?”虽然我早猜他离婚了,可是一直没好问。
“我们分居很久了,快离婚了。”
这个“快”怕也已经很久了。
我玩弄他的滑雪板。
“会吗?”
我摇摇头,谁会带我去呢。
“周末我们去滑雪怎么样?”
“雪已经化了呀。”
“去魁北克,星期五开车去。”
我高兴得差点把酒泼出来。可是还装作犹豫——
“住哪呢?”
“山下当然有酒店,放心。”他别有意味的说。
我没什么不放心,我这个年纪,还怕什么。
(八)宝马香车
认识乔后我变得很忙。本来就要老板给干活、做项目、实习,现在一周的事我还得五天做完,不然周末就会错过节目。
我在学网球和高尔夫。高尔夫没什么好玩,仅仅因为我怕以后没条件了。我开始去多伦多和渥太华听音乐会——这原是我两年来想也不敢想的——不光是因为价格,更因为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融入另一种文化;当然我们也去博物馆,我享受那种阳春白雪和新奇的感觉比艺术更多。
当然乔对我也越来越亲热了。我和他谈过,我不想,如果这是他的目的,就到此为止;他说他虽然很想,但是不会勉强,仅仅做好朋友也是很好的。
我们就这样交往。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是有什么呢?我不收他的礼物,尽量只去公共场所,不做长途旅行。我不欠他。他是得要面子的人,能把我怎么样?如果过分了,随时可以中止。这类问题我和Vivian早谈过了。有女人陪着就是最好的着装,何况是个还算知情识趣的年轻女孩。公平交往,不是“傍”。我也和国内来的男留学生这么相处过,只是彼此又穷又忙,很快就厌了。
一个以前交往过的男生酸溜溜的告诉我,听说有人看见我用BMW Z8学车。
我把这当作一种成就。
我们不像开始那么谈得来了,差异太大。他并不是个风趣的人,倒是有点老外的故作幽默。然而他运动是一流的,懂得享受,这就够了。
他也跟我说他的婚姻和家庭。大约大家族的婚姻都是有点不自由的吧。像我现在这么大他就结婚了,5年后分居,儿子读大学后才开始办离婚,可财产一直协商不好。我感觉他太太仍然掌握着他的家产。
他拍着我的腿叹息:“我的半生都是虚无啊。”
我注意到他头发是染的,根部花白。有点替他难过。
我只和他讲我现在的生活——出国以后的。
好多次我谈到Vivian,她的两次婚礼。
我们同住的第二年Vivian父亲涉嫌行贿走私抓了起来。Vivian一直说,如果不是她这么能花,她爸爸也许不会这样。她常常通宵的哭,可我没法劝她,我甚至不敢太同情她。
幸亏她有个本科时就好了的男朋友Adam,在加拿大长大的新加坡人。两个小孩子一样爱玩的人,在这场变故后决定结婚了。
婚礼前Adam失踪了,他母亲带来一个理由:他们家是天主教徒,不可以要一个婚前已不是处女的媳妇。
说到这乔做了个愤怒的表情。手搂住我的肩像是表示安慰。我推开他,半带讥讽的说,“你看,男朋友是天主教徒多可怕。难道新婚前夜还要买个鸡心染床单?”
“你不用吧?”乔压低声音暧昧的看着我。
这时候我会觉得他很恶心。他并不真心听Vivian的故事。
我摔门走了。
已经开始敢跟他耍脾气。
过几天我又接着说。
父亲判了死缓,她无论如何不能回去。我怀疑她会倒下。但Vivian是那样一种女孩,你可以说她很依赖,永远不会独立的生存;却又似乎很坚强,很有韧性。虽然全然无措,每天仍平静的生活着。这时她的一个不起眼的追随者,一家快餐店的老板,毕业前夕对她说他愿意娶她,不管她家里如何。Vivian在感动和彷徨中答应了。可是在新婚之夜才得知他有两个私生子,一个7岁,一个3岁。他让她放心,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只有孩子,没有承诺。他还说你还指望什么呢,我现在还肯娶你,给你身份。
乔认为Vivian虽然可怜,可是这场交易是公平的。
我没说话,情绪烦躁起来。没吃完饭就走了。
我想我们不会久了。
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常常想拨那个电话。
(九)玩笑
Sarah现在完全成了个troublemaker[11],无论我的状态是离开,忙碌,接听电话,还是外出就餐,她都会不停的给我发信息。父母离异的故事已经不能再激起我的同情了——我自己都是过来人,这样的家庭大把有;学校的那点破事和她的信仰问题我更没什么兴趣。我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早点认识Sarah,我还有没有勇气学教育。从她这我的确学到书上没有的东西,也得到和西方小孩交流的实践,但是我很忙,够了。
我只好常常阻止她。我本来可以根本不上线,但是我总觉得另一端有人在看着我。用户名写着:
Ning~今朝有酒
这天早上被Betty和内分泌吵醒了。
警察来了,房东也在。内分泌的那辆2000刀的小破二手车居然被盗了。
警察大嫂天真的耸耸肩,“难于置信!本区治安一向很好!”
小偷下午就被逮到了,对面高中的学生。
完全是闹剧一场。
晚饭回来,又看到一个窗口在闪。忘了阻止Sarah了。
“嗨。”
“你好!”
“你在吗?”
“Ning?”
“你在吗,Ning?”
“想和我说话吗?”
“Ning?”
“我们能说会吗?”
“我想和人说话,可以吗?”
“Ning?”
“请和我说话。”
“请——”
“求求你”
“Ning,和我说话好吗?”
“我想和人说”
“你在吗,Ning?”
“我知道你不在,但是请和我说话。”
“我想说——”
“求求你”
“Ning”
“请和我说”
“我想和人说”
“你在吗?”
……
过来时她还在输入,我有点被这架式吓着了。
“嗨,我刚才在吃饭。”
“哦”
“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打扰你,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没关系,” 我又加了一句,“我过会要出去,给我发email好吗?我尽快回你。”
她没回答,我只好又问,
“你还好吗?”
“不好,我很尴尬。”
“并且不安。”
“我男朋友进监狱了。”
“我非常想他。”
“天哪,怎么回事?”
“他不好,他偷了车——一辆宝马,很贵,他会被关很久的。”
“你确定是宝马?”
那边说“我想他还常常对我撒谎。”
“我很生气。”
“但我还是想他。”
“今晚我该去桥的,可是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的红眼睛。”
“我真替你难过……我明白你的感受。”
这时Betty走过来,我随口对她说,
“偷车的好像是Sarah的男朋友。”
“啊——?你那个问题少女?高健,高健!”
两人一起过来看Sarah给我发的信息,像看什么笑话一样,笑骂成一团,“‘Ning,求求你,和我说话,请——’哈哈。”
我发现我犯了个错误。
Leo就坐在我面前了,Sarah的男朋友。
这不是监狱,只是个看守所。
少年犯罪是我的研究方向,并没有费多大劲我就见到了他。
一个苍白而英俊的少年,说话却很粗鲁。头发染成白色,耳洞被一个镶着的环绷得很大,有我的食指粗。在明白我身份后便不肯交谈了。
“大便。”他说。
我大概是最失败的教育学博士,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离开前我说,“Sarah很想你,在等你回去。”
“谁?Sarah?”
“Sarah Miller,你——朋友?”
“开什么玩笑,我几乎不认识她,乙班的一个小丫头。”
原来她一直在骗我,或说骗她自己。我去了她学校。她父母根本没离婚。母亲是超市的出纳,父亲修车。我在Sarah的一份电脑课作业里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三岁的Sarah在父母中间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小松鼠一般的可爱笑容。她做的主页上写着:
“我是Sarah Miller,12年级的学生。
我最爱的电视是七彩快车
最喜欢的食品是比萨。
最喜欢的快餐店是Wendy’s
最爱的人是上帝和亲爱的爸爸妈妈
我愿意和每一个人交朋友”
Sarah把我从好友名单上取消了。
她说:“You hurt me[12]!”
(十)向日葵
夏天我回国了。回来时八月已近尾声。
乔到机场接我,带着一大把粉色的玫瑰。我们在机场拥抱,在我,大半是礼节性的,小半是思念。
“想我吗?”
“有点。”我不习惯说谎。
“一点?You’ve got me going crazy, honey[13]!”他在车上吻我脸颊。
“好啦。”我没有躲开,但是不大愿意。
“让我看看,又漂亮啦!”
“哪里,晒黑了。”
“这是健康。白人还晒不出这么好看的肤色呢!”
“那我哪有黑猩猩健康。”
“哈哈哈!”他笑得要把车顶震塌。
我每年夏天回家,对于加国的夏色并不熟悉。
天气非常的热,阳光无遮无挡的直射下来,天蓝得眩目。
有些累,迷糊间好像回到小时候,在爷爷家门口的油菜地前玩。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海浪在阳光下翻滚。
“下来看看。”乔叫醒我。
眼前是片比油菜花还美的向日葵,全昂头向一个方向灿烂的笑着,那么热烈,像要烧起来。
关于向日葵,布莱克有一首很暧昧的诗,以前背过。此刻我念给乔听:
Ah, Sun-flower! weary of time,
Who countest the steps of the Sun,
Seeking after that sweet golden clime
Where the traveller's journey is done:
Where the Youth pined away with desire,
And the pale Virgin shrouded in snow
Arise from their graves, and aspire
Where my Sun-flower wishes to go.[14]
他微笑的听着,赞许的看着我,但我知道,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乔告诉我他太太答应离婚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办手续。
乔问:“回家陪爸妈,还是男朋友?”
“我哪来的男朋友?”我讨厌他欲盖弥彰的试探。
“还没有?”他摸着我的长发,“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没有?”
我想说没有也不是等你,终于忍住了。
有时候他的确让我恶心。我能很清楚的看到他对我的欲望。就像动物发情时会分泌一种气息。这时候他不再是风度翩翩的学者,也不是活跃的青年社团股东,只是一头想吃嫩草的老牛。
每次这样想我就要疑惑自己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为感情我已经不想再受一点伤,甚至一点累。那一年我就发誓要放弃所有的道德约束任意追逐……一直没有人满足我,包括乔。他不明白,我并不是守身如玉,而是待价而沽,合适的还没有碰到。
“我很丑,会把你恶心死。”我对把头枕在我腿上的人说。
“傻话。和这么美的女孩做一次,我愿意少活十年。”
这样对话让我觉得自己有些不堪了。可怎么结束呢?他始终对我很“好”的。
终于那天晚上他克制不住了,分手的时候,搂住我不肯放开。我死死的咬住牙,抵挡他的舌头,但是上衣被拉了起来。
“放手!”我的声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惊,一边奋力推开他。
他看着我,像头红眼睛的公牛呼呼喘着气。
我双臂起了层疙瘩,紧抱在胸前,牙关轻轻打颤。
过了好一会,他眼里的火焰熄灭了。
“对不起,宁。我实在不能克制对你的爱。”
是爱吗?我嘲讽的想。
“你为谁守呢?你以为还会有人在乎吗?你以为你将来的一半也像你这样克制自己吗?”
“不是克制,是不想恶心。”
恶心,乔,你到底逼我说出来了。你的唾沫只有让我恶心,像苍蝇粘在唇上。
“恶心?你觉得性是恶心的?宁——”乔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足少女。
“我没法解释,乔,我们说好的,现在你做不到了,那么就这样吧,别再找我了。”
“等等,宁——回答我,你的性倾向和多数姑娘一样吗?”
“什么?!你觉得我是lesbian[15]?”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总有什么不对劲?那个Vivian仿佛横在我们中间!”
“你那么讨厌室友的男友……”
天哪,他想的什么啊。我和这个人完全无法沟通了。
夜里我一人又去看那片向日葵。
花的头都垂了下来,色彩黯淡了,因孕育而臃肿憔悴。那花盘像密密麻麻的蜂巢,又像一个黑洞。
风很凉,这就入秋了
我走进田里,躺了下来。星星在上面哼着歌,又或许是秋虫在唱。
和自然似乎从未有过的近……
整过形后左乳看上去好多了,但月光下还是有些狰狞。乳头从疤痕中突兀的伸出,简直不像真的。医生说明年再做一次植皮就好了。但愿吧。
呵,乔,我还真没骗你。我很丑很丑。
父亲是个暴躁的人,和母亲吵着吵着刚灌空的开水壶就扔了过来。那年我十岁,正穿着一件化纤衣服坐在床边……
我从小就习惯了这个样子,没有想到该去改变。母亲也是,她和别人说着说着就捞起我的上衣,“你看她家死老者做的好事!”
直到高考,妈妈说考个离家近的学校吧,好回来洗澡……
这个秘密,Vivian也不知道。
我只说过给一个人听,不是说——如果慢慢的说,也许结局会不同。
当时我们太冲动。他是那么的想要我,我不忍心看他难受。
然后他高涨的热情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有点恶心似的不敢望我。头侧着,听完我慌乱的讲述,一大滴泪滚下来。
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结束了。我再不肯见他。
激情时刻受到的侮辱是我不能承受的。
可是爱却不听自尊的驱使疯狂的没有营养的生长着,不肯死去。
这种感觉几乎令我分裂……
有时候我想当年该技巧一点。
有时候又想完全做完手术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完美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的毫无瑕疵的胴体。
甚至想,明年我要和一千个男人做。
然而这都不可能。
我只是想要一段没有阴影的爱情。
或者像这次这样没有负担的游戏。
植物的香味到夜晚更浓了。那是日照后蒸发出的水气。这么酽这么干净,却是死亡的气息。
阳光给了它美丽,又使它枯萎。
(十一)摇篮曲
Sleep, sleep, beauty bright,
Dreaming o'er the joys of night;
Sleep, sleep, in thy sleep
Little sorrows sit and weep.
Sweet babe, in thy face
Soft desires I can trace,
Secret joys and secret smiles,
Little pretty infant wiles.
As thy softest limbs I feel,
Smiles as of the morning steal
O'er thy cheek, and o'er thy breast
Where thy little heart does rest.
O! the cunning wiles that creep
In thy little heart asleep.
When thy little heart does wake
Then the dreadful lightnings break,
From thy cheek and from thy eye,
O'er the youthful harvests nigh.
Infant wiles and infant smiles
Heaven and Earth of peace beguiles.[16]
后来的周末鲜有什么变化了。
Betty和内分泌分了手,她如愿以偿的转了学校和专业,内分泌愤恨的说他被利用了——Betty一开始就是看中他对商学院的了解。
我有次在超市碰见Sarah,她和一个男孩在一起,很大方的跟我打招呼。
我也许可以早半年一年毕业,但这可能仅仅意味着早点失业。
MSN上Ning的用户名还是换来换去,成了一种可笑的习惯。
一个周日的清晨电话响了。
“嗨,宁吗?”
我的心停了两跳,几乎不能置信的,“Vivian?”
“是我。你还好吗?对不起现在才和你联系。”
“真的是你!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前阵不好……直到现在。”
“你现在怎么样?”
“我找到工作离家出走了!律师正在办分居证明。反正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除了……我在你楼前。”
话没说完我已飞奔出去。
一个黑衣少妇抱着孩子在站那,一个小小的婴儿。
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婴儿。小得还不像一个生命,但是上翘的眼睛已经可以看出妈妈的样子。小嘴一动一动,饿了。
Vivian一坐下就解开衣服喂奶。她仿佛瘦了,又像比以前丰满了,皱纹隐隐爬上眼角,一头曾经张扬的长发服帖的扎在脑后。
我闻着她身上的奶香气,这像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一点都没变,这里也没变。”
“是啊,十年如一日。你呢?”
“我?他一定要个‘自己’的孩子,刚结婚整天把我关家里,还让他爹妈看着我。”
“我本来想孩子也给他生了,跑出来到时候就自动离婚。可是现在我舍不得孩子……你看,这孩子像我多,啊?”
“我爸在牢里自杀了。国内的事算是了了。不知等我安顿好,能不能接我妈出来……”
……
相见仿佛已是隔世,几番沧桑,几多坎坷,说来也不过是这几句话。
我搂住她,像是抱住自己的双肩。两个共同成长的女孩,隔着一个孩子拥在一起,仿佛它就是她们走过的的路程……
我费了好大劲把Betty的床拖到我房间,这样我们夜里可以聊天。宁睡在我们中间。宁——Vivian给她的名字,她说希望孩子像我,平和快乐。
我看着这个和我一个名字的小孩儿,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们身上有什么是相通的,可是她对我又完全是未知的宇宙。她小小的心里在想什么呢?上帝在她的面前又安排了怎样的未来呢?
(十二)阴影
我的故事说完了。我的日子还在接着过。
办公室里搬进来个小我一岁的日本男孩,常偷偷看黄色漫画。
新的室友是个俄罗斯女孩,高大白皙。我们每天友好的招呼问候,仅此而已。
秋往冬至。大雪落下。
地面上最后一只白鸽也消失了。
昼短苦夜长。只有坐在我的窗口后世界才是清晰的。
灰蒙蒙的天空下,没有影子的圆柱形建筑像冰封的湖面一样快被人们遗忘。
直到正午出太阳的时候。
阴影像洪水漫过大楼。
蚕食,吞没。
然后在消失后使它重新显现。
从阴影的轮廓中人们才再次看到建筑。
四周没有声息。
雪花像一张张网扑下来,整个世界都掩盖在白色的阴影里。
[1]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威廉·布莱克《天真的预示》
[2] 歧视
[3] 见注1: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4] 牛奶咖啡
[5] 第二杯,北美一家连锁咖啡店
[6] 浓缩咖啡
[7] 青少年活动中心
[8] 一种聊天工具
[9] 情人节
[10]噢玫瑰,你病了!
那看不见的飞虫
乘着黑夜飞来
在嚎叫的风暴中。
摸到了你的床
钻进深红色的欢欣;
他的隐秘灰暗的爱
毁了你的生命。
[11] 麻烦制造者
[12] 你伤害我
[13] 蜜糖,你让我想疯了
[14] 啊,向日葵!怀着对时间的厌倦
整天数着太阳的脚步.
它寻求甜蜜的金色的天边——
旅途在那儿结束;
那儿,少年因渴望而憔悴早殇,
苍白的处女盖着雪的尸布,
都从他们坟中起来向往——
那儿,我的向日葵要去的国度。
[15] 女同性恋者
[16]睡吧,睡吧,美丽的宝贝.
愿你在夜的欢乐中安睡;
睡吧,睡吧;当你睡时
小小的悲哀会坐着哭泣。
可爱的宝贝,在你的脸上
我可以看见柔弱的欲望;
隐秘的欢乐和隐秘的微笑,
可爱的婴儿的小小的乖巧。
当我抚摸你稚嫩的肢体,
微笑像早晨偷偷地侵入,
爬上你的脸和你的胸膛,
那里安睡着你小小的心脏。
呵,狡计乖巧就潜伏在
你这小小的安睡的心中!
当你小小的心脏开始苏醒
从你的脸上从你的眼睛,
会突然爆发可怕的闪电,
落上附近青春的禾捆。
婴儿的微笑和婴儿的狡计
欺骗着平安的天堂和人世。
2002年9月12日
2004-2-13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