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到路口的红灯,陈冠华知道自己开过了。他将车拐入一个巷子,掉头,转出来回到大路上。这次他开得很慢,双眼紧盯着路边的店面。
“Hometown Chinese Buffet(家乡中式自助)”。白底的招牌,几个细瘦的红色英文字,太不起眼了。陈冠华把车拐入旁边的停车场,锁上车,走进店里。
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门开了,人也在,可灯没亮。厨房门口的几张脸看上去黑乎乎的,瞧不清五官。只有一张脸白些,小小的,下巴很尖,看了陈冠华一眼就伸头向厨房叫唤,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声音急促且尖利。一张黑脸循着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是前天陈冠华来面试时见过的老板。他点点头说,“哦,你来了。”
陈冠华是来这家店打工的。老板很满意他有身份、有驾照,同意每小时付他5块钱送外卖、帮厨,包吃包住,还可以自留小费。老板操着福州口音的普通话说,“兄弟,你发达了。”
发达了吗?刚跟女友分手,又被研究生院一脚踢出大门的陈冠华真不知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灯亮起来了。老板领着陈冠华走进厨房。
“切菜会吗?”
陈冠华点点头。
“切一个。”老板递过一根胡萝卜。“斜片。”
陈冠华接过胡萝卜,头有点坏了,表皮很脏。
“要不要刮皮?”他问。
“什么?”老板似乎没听懂,用手比划着,“斜着切。切薄片。”
陈冠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切片。当年他为了讨女朋友欢喜特意练过厨艺,刀功还可以,速度均匀,厚薄也一致。
“太慢了,不用这么薄。”老板说着夺过他手里的刀,“这样,”他下刀飞快,剩下的半截胡萝卜瞬间就成了摊在菜板上的尸骨。
老板手不停,横刀从菜板上擦过,将胡萝卜码到刀面上,随手撂进旁边的塑料桶里。然后提起一根胡萝卜,又嚓嚓嚓的切成了斜片。
“就这样,知道不?”他问。
“嗯。”陈冠华一边答应着,一边望着篮子里的胡萝卜,心想,“是先切后洗吗?还是就这样了?”却不敢问出来。
低头切了一会,有半桶了。几个厨师也在忙着干活,一个走过来,拿过装着胡萝卜片的桶走了,“弄点西兰花吧。”
“怎么弄?”
厨师扯着嗓子叫,“老张!老张!”
连叫了几声才看到一个身影从厨房最里面的角落站起来。“啊,在!”
大家轰然大笑,用福建话议论着什么。一个厨师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说,“老张,大早上就开始困了啊?是不是昨晚打了一夜的飞机哦?”
这个叫老张的牙疼似的嗤嗤笑着,软弱的辩解,“没在睡,醒着呢。”
陈冠华一听,老张的普通话很顺畅,带着他熟悉的北方口音。在这群福建人的包围中,立时觉得有些亲切。
“去吧,教新来的收拾菜。”仿佛是大厨的那个人说。
老张点头答应着,过来了。和餐馆里其他人的冷漠不同,老张对陈冠华非常客气,甚至有点毕恭毕敬的意思。很耐心的教他处理不同的菜,还不时夸几句。
“这西兰花啊,把根切了,再把大块切小就好啦。”
“胡萝卜先切成斜片,然后切丝……对,对,你切得比我好。”
“这些丝泡进桶里,放冰库冻起来……是呀,不洗。时间久了就加点小苏打,炒出来嘎嘣脆。”
“青椒、蘑菇、西兰花、洋葱这几样可不能沾水,一沾水就坏了。做之前师傅会拿去过油。对,那个油是脏……”
……
“师傅你哪里人?”陈冠华忍不住问。
“河南。”老张小声说,“你呢?”
“我开封的。”
“嘿,我郑州!”老张看看身后,“咱们呆会好好聊。”
12点左右,老板从外面回来,看见陈冠华还在厨房,说,“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快去吃饭!”
“大家都没吃……”
“老张你怎么不提醒他?马上就有人来订餐了,赶快吃了好送外卖啊。”
“哦,哦,我忘了。送餐师傅该先吃的。”老张赔笑,“快去吃吧。”
“新端出来的菜,想吃多少吃多少。”老板说。
陈冠华走到餐厅,自助的菜基本都上齐了,正冒着热气。有青椒牛肉丝、红烧白蘑菇、西兰花炒虾仁、荷兰豆鸡片等等。闻着还挺香的。但刚看到这些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尤其是看到大厨一勺勺的泼味精,陈冠华吃起来不像过去那么奋勇了。
“还有饺子!”刚进门见过的那个小脸的女孩突然说。她站在柜台后,扎着马尾,眉目清秀,只是皮肤有点粗糙。虽在招呼人,脸上却毫无笑意,双手一指,“喏,盖子揭开下面是饺子。你们北方人都爱吃饺子。”
陈冠华心想那算什么饺子,厚厚的皮,中间一团实心肉,真是辱没了饺子。但既然人家特意提醒了,只好夹了两个。
正吃着,叫外卖的电话进来了。女孩说着中国口音很重的英语,结结巴巴的重复地址。陈冠华一旁听着都替她紧张,怕客人一个不耐烦把电话撂了;又担心地址记不对,呆会自己白跑路。
“来,给你地图。”老板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22 Edwin Lane,这地方还算好找。你知道吧?”
陈冠华摇摇头,他对这个小镇非常陌生。
“嗯,在这,”老板摊开地图,不加思索的用手指在某一片划了个圈,“就这一片,你看啊,从West Washington出去,看到Union Street就左转,这几条小路……你自己看看,走White街比较好,注意这几条都是单行路……”
陈冠华自觉方向感还不错,可一看地图里密密麻麻的小路竟有些晕了。又不想在老板面前表现出不熟悉的样子,一口答应着,接过地图,三两下将饭刨进嘴里。
“喏,饭!”女孩子叫,她已经将外卖装进了一个牛皮袋子里,外面钉着一张纸条,写着订餐编号、金额和订餐人的地址电话。
“送完后别忘了把金额和编号记下来。一天完了我们再结帐。”老板提醒说。
陈冠华答应着,拿着牛皮袋匆匆出门。
晚上9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伙人才开始吃饭。闹哄哄的福建话,陈冠华听不明白,索性默默的在心里算账。今天第一天工作,他送出外卖18份,小费收入$32.78。一周工作六天,每天9个钟头,每钟头5元,加上小费……一个月能挣大约2000块……妈的,钱太难挣了,累死累活一整天,也就跟读书时候的奖学金差不多。一想到读博的时光,陈冠华心就隐隐作痛起来,只好猛往嘴里刨饭,把疼痛压下去。
“你吃饭这么急哦。”坐他对面的女孩说,“学学人家张师傅,多斯文。”
福建人都静下来,转头看陈冠华和老张。老张满嘴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个正握着筷子打瞌睡,眼皮耷拉着,头一点一点,像头不胜疲惫的老牛。
大约察觉到了突然的宁静,老张猛的惊醒了,死劲撑开眼皮,看见大伙正望着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啊,啊,没睡,没睡。”
似乎早料到老张会如此反应,众人开心的大笑起来,七嘴八舌的用蹩脚的普通话打趣他。老张一边辩解,一边也跟着笑,就像被自己逗乐了一般。
陈冠华没笑。他觉得刚才吃的饭堵得胸口难受,放下碗,走进洗手间去。
忙了一整天,水都没想起来喝。这才是陈冠华第二次进洗手间。一天下来,厕所比上午进来时气味浓郁很多,马桶四周沾满了可疑的污渍。他憋着气上完厕所,冲水,看着黄色的尿液涌上来又被卷走。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
“喂,小陈!”他一出来老板就招呼说,“又来个外卖。这人我送过,小费很大方的。好事啊。——来,这是我家地址,”老板递上张纸条,“送完就直接回家。我先带其他人走了。这一次的帐记着,明天再算。”
这时候女孩正在厨房麻利的把几样剩菜热好打包,油锅和帮厨在一旁做台面的清洁,老张开始拖地。只有大厨一人闲着,坐在大厅中央剔牙。
陈冠华没吃完的饭已经被收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干什么好,有些茫然。
“看看张师傅怎么打扫的。跟着学。”老板在陈冠华耳边轻声说,不等他有所反应就走开了。
送完最后一份外卖,一路循着路牌找到老板家时已是晚上10点。这是栋两层的小楼,在街道的尽头,背后是一片树林。很清静,但不像塞得下这许多人的样子。
陈冠华把车停在车道上,然后走到正门,按响了门铃。
有脚步声从楼上咚咚的传下来,同时伴着婴儿的哭声。开门的是个三十多的女人,头发散乱,身上胡乱裹着条大围巾当外衣。她看见陈冠华毫不意外,干脆的说,“车别停这,我老公一大早要去进货,你靠路边停就好。”
陈冠华猜测这就是老板娘吧,看样子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想跟她寒暄几句,可对方已经急匆匆的掩上门走了,只好回身去挪车位。
再次回到屋里,那女人将围巾换成了一件开襟的毛衣,衣服上还带着奶渍。她递过来一把钥匙,“以后你回来晚,直接走后门进来就行,不要按门铃了。”
陈冠华答应着,跟在女人后面,通过客厅下到地下室。
“给你留的左边这间,和老张一起。杰克说你们读书的,喜欢清静,特意让我把这间的上铺收拾给你。”老板娘说。杰克是老板的名字。
“谢谢,谢谢。”陈冠华受宠若惊的说。他扫了一眼过道对面,隔了三四间屋子,每间都很小。房间灯亮着,传出电视机和打电话的声音;而他这头,隔壁是供暖间,虽然有些噪音,但毕竟就他和老张两个人,好歹有点私密性;再说老张大约是个永远在犯困的,这会已经合衣搭上被子睡了。
“毛巾、被子都给你放床上了。需要什么再找我。浴室在楼上,厨房旁边。你收拾好再睡,半夜就别上去了,不方便。”
陈冠华点点头,心想,半夜上厕所也要管么?
老板娘走了,陈冠华拿着洗漱用具上楼。正好碰见白天餐馆里的女孩从浴室刚洗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看见陈冠华她顽皮的吐了下舌头,抱着衣服毛巾跑进斜对面的房间。陈冠华等了半分钟不见她再出来,才走进浴室。小小的屋子里氤氲着温热的水蒸气,带着洗发水甜腻的香味。洗手池边还留着几根长发。陈冠华已疲惫不堪的身子突然有些振奋,像是误闯了女浴室。
“难怪老板娘说晚上不方便,原来她就住厕所对面。”陈冠华想。
热水冲在身上,陈冠华全身像散了架。
这一天真是漫长,像过了另一个人的一生。却前所未有的充实。分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不停的想念小猪。
小猪……她一定猜不到我会到了这里。离她这么近,又这么远……她会打听我么?她还牵挂我吗?
一想起那个人,那张笑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陈冠华的心又疼痛起来。他们相隔两地的时候,那么多人追求过小猪,他一次次努力将小猪留在身边;没想到,小猪刚转到他所在的学校,他却不得不离开了。现在他输得精光,还拿什么去争取?五年多的感情,上千封书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就这么灰飞烟灭了吗?
水流到手指,心脏猛的一抽搐。今天切菜太多,食指的皮都磨破了。正好,肉体痛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这么想着,陈冠华干脆将伤口对准了水柱。疼痛的感觉最初像一把刀,渐渐钝了。
陈冠华对这天最后的印象是,对面的福建人睡得很晚,一直在吵;老张不知何时醒了,进出了几次,还问了他几句话,似乎想聊天。他在心里答应着,可嘴已经发不出声音。沉重的大脑挟带着疲惫的肉身飞速的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2.
陈冠华打工的镇子名叫春田市,距离诺维尔大学所在的格林市有1小时车程。在老板杰克家住定后,他打算趁休息日回格林市一趟,把寄存在朋友那的行李拿走。正好这天阿英说想去格林市的韩国店理发,就让她搭车来了。
阿英就是站柜台的女孩,老板娘的表妹,话多且有点神经质,笑起来没完,需要有人猛拍她的后背才能止住。但店里就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儿,大家都喜欢跟她开玩笑。她也很享受这种关注,没事喜欢刺人两句。陈冠华原本也是个能说爱闹的,但实在跟这帮福建人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平时听见阿英特意说普通话,也懒得接嘴。
一路上,阿英说个不停。
“你以前就是诺维尔大学的呀?我听人说你们学校很好哇,都是去不了哈佛耶鲁的人来这里,是不是呀?”
陈冠华心说你这是夸我们还是骂我们,“诺维尔一般。但也不是人人都想去哈佛耶鲁的。”
“哦。那你怎么不读啦?”
“不想读就不读了呗。”
“怎么会不想读呢?读出来做医生呀律师啊教授啊,又有钱又不会这么辛苦。”
陈冠华无可奈何的说,“也不是人人出来都是医生律师和教授呀。很多专业毕业都是又没钱又辛苦的。”
阿英理解的点点头,“倒也是。那还不如早点工作存钱。结婚,生娃。”
陈冠华忍不住说,“也不见得人人都想着……”
“哎哎,你好滑稽,”阿英大笑起来,“什么‘也不是人人都’……哈哈,你好爱说这句话哦。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哎……”
阿英的笑声很尖利,一点也不悦耳。陈冠华皱着眉头,一只手紧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微抬着,随时准备着给她后背来一下子。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阿英自己止住笑了,有点严肃的说。
陈冠华瞥了她一眼。阿英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好端端一个女孩子,这么疯干嘛……嗯,好像刚才是连说了三遍同一个句子,难道真是为了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是有点装逼……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阿英看见他笑又跟着笑起来,“你也发觉好玩啦?连说三遍,哈哈,哈哈……”
两人一齐笑着,笑声洒了一路,倒像是很投机快活的样子。
“格林市就是好看。”到了小城的边缘,阿英说。“这边树都要更绿点。”
“树在哪里不是一样的?”陈冠华不屑的说。
“当然不一样。格林这边橡树和松树交叉种,冬天也不乏味;春田那里全是橡树,叶子掉光了很难看。”
陈冠华吃了一惊,这他从没注意过。转念一想,可能他们乡下人对植物比较敏感。
“你哪里人?”
“长乐,福州边上。你呢?”
“开封。”怕她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河南。”
“知道。你跟老张一个省的。”
“对。地理不错。”陈冠华点头说。
“哼。我小学中学成绩都挺好的。我妈不让我读了。”
“为什么?”
“我几个表姐出来都挣钱寄回家了,我妈想让我学她们呗。就把我送出来了。”
陈冠华心想,是偷渡出来的吧。他有点好奇这帮福建人的想法,“出国就一定好么?书不读了非要出来打工?”
“出国当然好啦,不然干嘛人人抢着出国?你不也出来了。老张不也是?他在国内还是当官的呢!”
陈冠华本想说我跟你们不一样,但一想,现在也没什么不一样了,于是问,“老张在国内做什么的?”他一直想和老张好好聊聊,但是每天一下班,老张倒头就睡,总是过了十二点才醒来,这时候陈冠华早就困得不行了。
“老张好像是个处长么还是局长。他们单位组织出国考察,他在机场逃掉了。从唐人街的报纸上看到我们店的广告找过来的。”
“啊?做官的还宁愿出国黑掉?”
“嘿,你问他咯。好多北方人都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店里还来过一个工程师、一个医生。不过他们都有点路子,呆不长走了。老张好像没啥路子,手脚不麻利,身体还不好,整天打瞌睡,都说他肯定有什么病。”
陈冠华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何必呢,何苦呢。
理发店到了。陈冠华说,“你先去理发,我收好东西再来店里找你。”
“好。”阿英蹦跳着下了车,往店里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你的东西好拿不啊?要不要我帮你?”
陈冠华忍不住笑了,“嗯,还行,实在太沉了我叫你啊。”
阿英微微一瞪眼,“跟你客气一下嘛!我早发现你是男的啦!”说着笑着挥挥手,进了店。
陈冠华进店的时候心情不大好。他这次除了拿行李,也想跟过去的朋友聊聊。但沦落到这田地,觉得没脸见人,只告诉了收着他行李的哥们李峰。李峰跟他一个系的,还经常一起踢球打牌,很熟的关系。可这段时间不但没联系过他,还把他来的事忘了。陈冠华打手机始终找不着人。厚着脸皮低头到系里,才在实验室找到李峰。虽然李峰一个劲的道歉说记错了陈冠华来的时间,还说等实验做完,晚上请他吃饭,但陈冠华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只说自己还赶着回去。
“我家钥匙你先拿着。你拿完东西钥匙就丢在信箱里。我还有把备用的在车上……还是晚点再走吧,一起吃个饭,聊聊?”李峰再次邀请,见陈冠华没有反应,只好又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实在走不开,这实验挺重要的,我老板这几天催死催活就等着数据出来发Nature(《自然》)了。”
“谢啦。回头见!”陈冠华生硬的说,拿了钥匙转身便走。他带着一股莫名的怒火离开学校、开车到李峰家、进门、收拾东西,直到几件行李都搬上车,浑身才跟泻了劲似的松懈下来。
“这下彻底是个loser(失败者)了。没本事不说,还这么受不得刺激。小气得跟个娘们似的。”陈冠华想。他看着地上的影子,小小的一团,侏儒似的趴在脚边,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却甩也甩不掉。
“怎么没辆车撞死我,早死早投胎。”
一边想着,他一边推开了理发店的门。
阿英正在跟两个中国女生吵架。
“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好一会了。”阿英大声说。
“同学,讲道理好不好?你一个人说的算,还是整个店的人说的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她转头又对理发师用英文说,“Please go ahead.(请开始吧。)”理发师是韩国人,显然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喂!”阿英不甘示弱的也说英语,“I come早. Listen! I come before her.(我来得早。注意,我比她先来。)”
理发师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其他人。很多亚洲学生都爱来这家店理发。这两个女学生应该是常客了,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直呼理发师的名字,“Louis, don’t listen to her. We came much earlier than she did. Who knows what she is talking about…(路易斯,别听她的。我们来得比她早多了,谁知道她在说什么。)”
“No, no! I first! (不,不!我第一!)”阿英着急了更说不清楚。
陈冠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看阿英那么着急的样子,感觉她不像是说谎,再说她现在还没理发,确实等了很久了。但这么大呼小叫的,英文又差,实在也有些丢脸……
“哎,你们别跟她吵啦。”一个坐在位置上的中国女生站起来。“我认得她哦,春田市上一个中餐馆打工的。给美国人吃的那种馆子。”
“徐芳啊,你也来啦。”戴眼镜的女生很高兴的又找到一个同盟,“你说说,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对不对?”
“我才刚来哦。不过我进来时也没看见她啊。”
“哎,你说的是那个Hometown Buffet(家乡自助餐馆)吗?我也去过啊,难怪看她面熟。还以为也是我们学校的呢……哎,姑娘,那你就等等呗,我朋友修个层次,很快的。”马尾说。
“凭什么我等啊?我一直都在这,来了很久了。”阿英说。
“可没人看见你啊。”眼镜女说,“我们都去你那的馆子吃过饭的。态度不要这么不好啦。”
“吃饭跟理发有什么关系?我先来就是我先来的。”
理发师茫然的看着几个中国女生,开口说,“Ladies, have you decided who is the next?(小姐们,你们决定谁先来了吗?)”
“Shame. I really can’t stand a conversation with those illegal immigrants. We can start now. I have a group meeting this afternoon.(丢脸,我真的没法跟这些非法移民交流。请开始吧,我下午还有组会呢。)”眼镜女说。
“You are right. They are so different.(说得对。他们真是不同。)”马尾女说。
韩国理发师笑笑,对阿英说,“You are the next. Just a few minutes.(你是下一个。就几分钟。)”
阿英困惑的看着几个人,脸涨得红红的,说不出话。眼看着理发师开始剪了。
陈冠华已经在门边的位置坐下。这几个女学生显然欺负阿英英文不好,但他跟阿英也不熟,再说他也不知道谁先来的,能说什么呢?她听不懂她们刚才说什么最好。
不想眼镜女得了便宜还卖乖,又用中文说了句,“徐芳,谢谢你哦。不是你我还以为她也是学生,还说哪里人这么凶……。”
“怎么啦?”本来已经退开的阿英听了这句话,又冲到镜子面前,对着眼镜女说,“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陈冠华一看这架势不对,不得不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阿英看见陈冠华像看见救星一样,“明明是我先来的。我看着她俩走进来的。”
“别着急。人家都开始了,就再等等吧。”陈冠华说。他实在不喜欢被全店的人看着的感觉。
阿英不满的瞪了陈冠华一眼,坐到后面去了。
眼镜女的层次似乎理得并不快,指指点点,挑剔个没完。陈冠华也等得不耐烦起来,耳边隐约听到马尾和那个叫徐芳的女生还在嘀咕,“你说咱们中国菜这么博大精深,怎么开馆子的尽是些福建人?做的菜又甜又腻,全一个味道。让美国人以为我们在国内也吃那个。”
“人家出国容易呗……有什么办法?”
陈冠华正想别让阿英听见,阿英已经“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们有本事说大声点!偷偷摸摸算什么?福建人怎么啦?我们不偷不抢不卖身,也不领救济,招谁惹谁啊?”
“哟,心虚什么啊?我还说浙江人湖北人四川人呢,怎么不见别人这么激动?你没啥丢脸的就不要跳啊。”马尾说。
“哼,看不顺眼你去开啊。我们也是起早贪黑出卖自己的劳力,有啥好看不起的?”
“人家刚才在帮你们说话呢。”徐芳说,“说你们没文化,偷渡出来开馆子也不容易。怎么反倒骂起好人来了?”
“多读几年书就高人一等了吗?”阿英说。
“咦?还真是偷渡的?”眼镜理得差不多了,正在吹风。“我没猜错哦。英语烂成那样还能出国,也只有偷渡了。What a shame. Don’t you know you are a joke? (多丢脸啊。你不知道你就是个笑话吗?)”
陈冠华看不下去了,站起身说,“Enough show-off. You are not the only one that can speak English here.(卖弄够了。你不是这里唯一会说英语的。)”
几个中国女生听见陈冠华的英文都一愣。大约看出来他是“自己人”。
“哼。”眼镜鼻子一哼,站起身来。跟马尾到前台付钱去了。
“去吧。”陈冠华推推阿英。她这时候倒软下来了,泪花直在眼眶打转。
“你说得挺好的。本来多读几年书也没啥可骄傲的。福建同胞吃苦耐劳,能屈能伸,能歌善舞……很值得全中国人民学习。”他故意逗她。
“哈。去你的。”镜子里的阿英眼里滚出两颗泪珠,人却笑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阿英又哭了。边哭边说,“没事,我这人就爱瞎激动。哭哭就好了。”但是哭着哭着有点收不住。陈冠华不由得想起小猪了。小猪哭起来梨花带雨的,特别让人心疼。每次两人闹矛盾,小猪这么一哭,他就感觉自己很对不起她,恨不得立马把心挖出来给她看。
陈冠华把车开到路边停住了。
“没事。你接着哭。我出去抽根烟。”
抽烟的习惯是最近养成的。在国内读研时他抽过,没瘾,就是耍酷。小猪说烟味难闻,他就戒了。现在在餐馆打工,看大家都是抽烟时可以歇歇,他也去买了两包。累了就点一根,也不一定抽完。这会阿英哭得他心慌,倒真想抽了。
一根烟快抽完,车里似乎没哭声了。陈冠华回到车里,重新发动车。侧头看见阿英的脸,眼睛红红的,目光有点发直,还在抽搭,身体也微微发抖,像小孩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还在伤心呢?人家也没说你什么啊。”他说。
“不关她们的事……我难过我自己的。”阿英哽噎着说。
“呵呵……这么多伤心事啊?你哭得我都难过了。”
“你有啥好难过的?你是正二八经的大学生,又不是偷渡出来的。”
“可我给大学踢出来了啊。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出来打工?”
“大学为什么踢你?”
“考试不过关啊。两次。”自从离开诺维尔,陈冠华第一次说出这件事,心里倒觉得一阵轻松。到现在家里都还不知道他没有通过博士生资格考试被开除的事。他没法在父母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么严啊?不是事不过三吗?两次就不给人机会了?”阿英说,“这学校不好。”
“呵呵。那你办个好学校,收留我啊。”
“我没那个本事咧。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就不读书啦?”
“不读书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打算存点钱,读个自费的研究生吧。”
“哦。”阿英想想,又加了一句,“你挺聪明的。”
“我隐藏这么深都被你发现了?”
“哼。来打工的我见多了。你是上手最快的。你送外卖知道把附近几家组织在一起送,其他人都是送了好久才可以。”
陈冠华苦笑两声,“多谢你发掘我的闪光点啊。”
3.
陈冠华工资涨了。老板对他工作效率很满意,给他每小时涨了一块钱,并让他每天多干一个小时,打扫卫生,包括厕所。
“要有外卖你就去送;没有你就拖拖地,收拾收拾洗手间。10点半肯定能回家,我多算你一个钟。”老板说。
一天能多十五块。陈冠华心里飞快的算着。唯一的困难在于厕所——但已经沦落到这一步,还娇气什么呢?
“好。谢谢。”
晚上他拖地的时候才发现低估了困难。平时他看老张收拾,都是用手拧拖把,也没觉得怎样。可当他自己用手握住吸满了污水、油渍甚至排泄物的拖把,胃里即刻翻腾起来了。
他差点没忍住,赶快丢掉拖把,冲到厕所,干呕了几声。等他平静下来出去,老张已经在拖地了。
“张师傅,我来吧。”
“你歇着,我来我来。”老张很坚决的把住拖把,踱着步让开他,像护窝的母鸡一样。
“张师傅,让小陈做。”老板在一旁发话了。
老张沉着脸,装没听到,继续拖地。
陈冠华有点尴尬的站了一会,见老张没有给他拖把的意思,只好退一边去了。老板不满的看了陈冠华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老张没像往常一样睡觉,在下铺坐着发呆。一见陈冠华进来,马上堆起笑容,“小陈,坐。”
“张师傅,没睡呢。”
“啊。叫我老张吧。嘿嘿……老说跟你聊聊,白天太忙,咱们老乡都没好好说上话。”
“嗯,您白天辛苦。”陈冠华感觉老张在讨好他。
“不苦不苦。老板人好。这家餐馆活是最不累的。”
“哦,您干了好几家了?”
“嗯,我换了几次啦。以前在唐人街做过,钱比这里多,但是累呀。上厕所都没空的。”
“您来美国多久啦?”
“两年半啦。”
“哦。您以前在国内工作吧?”陈冠华想起阿英跟他说老张还是个干部,有些好奇他为什么非要出国。
“对啊。我原先在那个,郑州化肥厂的。”
“大企业啊。”
“咳。大企业问题多……我是运输处处长。”老张有些得意的说。
“不错呀,老张。——抽烟么?”
“不要不要。你也别抽。对身体不好。”
“解解乏。那为什么要出国呀?在国内呆着不是很好?”
“咳,小兄弟,你不知道啊,单位改制,我这个年纪局级以下的干部都得退。下岗了那么多员工,我们退了位好意思在办公室里坐着白拿工资吗?你坐得住别人也不让你坐啊……我不就趁出国考察,留下来了么。我媳妇单位有个高工以前就这么干,没几年媳妇闺女都接出去了。”
“那您孩子太太还在国内呢?”
“是呀……”老张脸部轻微的抽搐了一下,“苦咧。我媳妇下岗了,闺女去年中考就差两分,现在读的高价。我没啥本事,在位置上的时候也没攒下什么钱,现在家里特别紧。就等我寄钱回去。”说完这句,老张紧盯着陈冠华,平日没精打采的浑浊的眼睛此时亮晶晶的。一时间,陈冠华误以为他哭了。
“小陈,你年轻,体力好脑子灵,但有些老板叫你做的事,你可不可以……少做点?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想总换工作……”老张眼巴巴的看着陈冠华。声音低下去了,嘴一抖一抖,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原来这才是今晚谈话的重点。陈冠华心里叹息一声。居然还有人有求于自己。他申请了几所大学的金融系硕士,如果顺利的话9月份可以入学。一年三万多的学费靠半年打工是凑不够的,迟早得找家里要。
“我知道了老张。早点休息吧。”他拍拍老张的肩膀。突然之间他觉得人生有点荒诞。论年纪老张都可以做他父亲了,此时却像需要他罩着的小弟一般。
第二天晚上陈冠华正愁老板会不会又让他打扫卫生,外卖的电话就进来了。
“小陈,你准备出门了哈。”阿英接完电话大声说。
陈冠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好。”答应着走进厨房装模作样的帮阿英装菜。
“我知道你不想拖地。”阿英得意的小声说。
“你这不是跟你表姐夫对着干么。”
阿英眉毛一挑,“谁让他是我表姐夫咧!”
陈冠华笑笑,阿英顽皮的样子像一个人,让他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蛋。
虽然外面黑黑的,陈冠华开车很放松。一来他对春田市已经熟了,二来他下狠心买了个GPS,不用再看着地图找路。
前一段天冷,外卖就多,最多的一天小费都拿了近100。这样一来,一个月可以保证3000的收入,除了加油和买烟,他也没什么花销,这么干到七月,也能存下一万多了,说不定有两万呢!只要能支付学费,找个大学读硕士应该不难。再熬一两年,说不定他也能混成个高收入的金领。那么博士期间的失败也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小猪……想起那张面孔,陈冠华仍能感觉到胸口的疼痛。不再尖锐,却仍然能拽着他坠入虚空。思念就像毒瘾,要多么强大的意志才能彻底戒除呢?
Russell Street 31号,到了。陈冠华将车停在街边,拎着外卖,下了车。这是一排旧公寓,黑乎乎的墙,有些窗户连玻璃都破了,真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过冬。定饭的人家在3号门。
过道里有一盏灯,黄黄的光,照着角落里的杂物和涂鸦的墙壁。他皱着眉头找到3号门口,门半开着。
“Hello(您好)?”他敲了敲门。
“Come in(进来).”有个声音低沉的说。很明显的黑人口音。
对了,这个区大半是黑人。车锁了吗?——这是陈冠华倒下前最后的念头。
4.
陈冠华醒来好一会才明白自己是在哪里。房间里没有灯,但借着室外和走廊透过的光,大致还看得清楚。厨房与客厅相连,水管还在滴嗒嗒滴水;一个破烂的布沙发斜放在屋中间,屋角有一团报纸和披萨盒。他动了一下,疼痛像一只潜伏在他身上的魔鬼,立刻排山倒海的翻腾起来。
手还可以动。他支起上身。头部和肩膀感觉都不对劲——胸口深色的是什么?血?
陈冠华艰难的转了一下头。地上一摊血!就像是凶杀案现场。
——这是做梦吗?他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却无法从梦中醒来。
裤袋里的手机?身上的腰包?腰包里的钱?
他惊恐的四下摸索。没了,全没了,就连那一袋外卖盒饭也没了。
他想站起来,但怕身体一动下巴就会掉下来——那里肯定严重受伤了,他甚至不敢去碰。
陈冠华想起电影《电锯惊魂》里的场景:一个人受袭击醒来,发觉自己被拷在一间空屋里,旁边躺着一个倒在血泊里的死人……这念头让他全身不受控制的颤抖,心脏击鼓似的狂跳,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那种他至今听不懂却日日萦绕在他耳旁的语言。
是老板,还有油锅。好像还有一个人。
他无力的倒回地上。
陈冠华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旁边有女人在讲话。是老板娘和阿英。他想叫她们,却发现张不开口。只好敲敲床边。
阿英一转头,陈冠华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她也给人打了。整张脸肿肿的,好看的双眼皮也没了,成了布满血丝的金鱼眼。
“醒啦,醒啦!”阿英叫。
“你小声点。别发疯哦。”老板娘不客气的说,看着陈冠华叹了口气,“可怜哦,你疼不疼?”
可能上过麻药的缘故,陈冠华并不觉得太痛,整张脸麻麻的。他摇摇头,指着自己的下巴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下巴骨头裂了,牙也松了。其他没事。”老板娘说,“车也没了……不过人没事就好。”
陈冠华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白白的天花板。这算没事吗?他想苦笑,面部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生活就像酒一样。当你提防着它,时刻警惕着暗藏的危险,你不会醉;等你自以为老练,以为可以驾驭它的时候,醉成烂泥就在所难免。
读书是这样。交女朋友是这样。送外卖还是这样。
每当我看到一点希望,命运就要迫不及待的跳出来嘲弄我。难道我出生的时候已经被诅咒了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陈冠华想着,感觉眼里有些湿润了。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有点粗糙的小手。
“没事哦,小陈,没事的。”阿英说。
上午医院给他做了个手术,将牙齿用钢丝固定了,还打进几根钢针。整个头部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但并不痛。
忘了给医院说,别给我打那么多麻药。我还要读书呢,傻了怎么办。陈冠华想。他没法说话,也不知道这种哑巴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晕睡了一觉醒来,老板就带着阿英来了。老板真是好人。一来就让他别担心住院的事,也别担心工作。养好了回去接着干。陈冠华当时就没忍住掉了两滴泪。
老板去找护士问话去了,只剩阿英和陈冠华两人。陈冠华想起昨天阿英哭过,心里有点紧张。上帝既然抛弃他了,干嘛派个小姑娘来可怜他呢?他宁可独自呆着,一个人坠到黑暗最深处。但阿英显然感觉不到他的冷漠,犹自一人絮絮叨叨的说这几天她表姐抱着孩子去站柜台了,店里可能还要再请一个人云云。
然后她又自作主张的给陈冠华讲笑话:“我有个老乡,坐船跑出来,一句英语都不会讲。第一次出门,好紧张哦。在城里挤地铁,不小心踩到一个外国女人。人家很疼的样子,他赶快道歉‘Kiss me, kiss me!(吻我,吻我)’,那女的一听脸色就变了,骂了一串话。他赶紧说,‘Kill me, kill me!(杀我,杀我)’女的不吭声了,往车厢另一头挤,以为碰到疯子。这时候旁边有个中国人问,‘你是不是想说excuse me(对不起)’嘛?”
“哈哈,好不好笑?”阿英被自己笑话逗乐,笑个不停。陈冠华只当她是电视里的噪音,看了一眼,就将头转到一边去,一心痛苦自己的。
她终于不说话了。陈冠华很满意。总算可以专注的沉在痛苦里。
然后阿英就握住了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捏一下,随即放开了。
“谢谢。”他无声的说。
陈冠华出院后又回到了老板家的地下室,但老张不在了。
“我早就不想用他,他一直求我。本来我想等我老婆不喂奶了再辞掉他,这下不请人不行了。正好他走了,你可以睡下铺。新来的小弟我也让他去对面挤着,你一人一间,多好。”老板热情的说。
陈冠华没想到自己倒霉还会殃及老张。想到那天夜里他的恳求,心头一阵酸楚。
“你好好养着,如果警察有啥消息最好,但估计是抓不到人的。养好了再接着干吧。这种事我也碰到过。开餐馆的都被抢过……没事,重头干吧。”老板说。
陈冠华想,不知道老板怎么跟警察说的。要被发现他作为学生非法打工,餐馆要有麻烦的,更别提餐馆里其他人是什么身份了……也许老板压根没报警——报警了又怎样?警察局会收容他养伤么?
陈冠华无声的叹口气。把手提电脑打开了。他申请的学校还有两所没有提交材料,截止日期就这几天了。
但一开机,他先登录了msn,寻找到那个暗着的头像。
“我被抢了,受了重伤。”
话发出去,人便沉在了水里,紧张得无法呼吸。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句话,不知道她是否还会关心。
他刚打开一所学校主页,对话框亮了。
“啊?你没事吧?”
原来小猪只是显示脱机,她就在线上,她还关心我。陈冠华一阵激动,立刻回答说,“已经出院了。车和车里几百块钱都被抢了。下巴缝了几针。”
车是读博第二年为了迎接小猪买的。六千多块钱,皮椅天窗的2004年佳美,周围的同学都很羡慕。
“天哪。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呵呵。没经验。”
“你现在在做什么?”
“餐馆。送外卖。”
“……”
陈冠华不理解对方的省略号意味着什么。对自己很失望?不知道怎么安慰?还是跟他无话可说?
他盯着屏幕,希望小猪能再说一句。随便说什么。问他在哪里。需要帮助吗?以后打算怎么办?骂他也行……只要别这样绝情的沉默。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她没有说话。
陈冠华再次感受到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的爱。
我把心丢在地上给你踩。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最后一次。
永别了,小猪。
5.
剧痛之后日子并没有特别难熬。白天睡觉,上网,把两所学校的申请做完了,还把地下室的卫生打扫了一遍,重新牵了电视和网络线。陈冠华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有种平静的谢意。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出事后,这帮福建人出人意料的仗义。餐馆里的人都给他捐了钱,一共凑了1200美元。虽然远远不能弥补他的损失,但也是雪中送炭。他们都不多话,只是这几日电视小声了,也没人在房间里大声打电话、开玩笑。夜晚的宁静里,陈冠华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情义。
我不怨恨。我感恩。陈冠华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超脱了这个伤痛的躯壳,超越了低矮憋闷的地下室隔间,似乎飞跃到一个新的世界里,平和的看待人世。
他就这么怔怔的想着,躺在床上。阿英进来都没有发觉。
“好差不多了?”
陈冠华点点头。
“你喜欢上网,那弄点节目来看呗。别发呆了,你没两天闲日子好过了。”
“看什么?”陈冠华含糊不清的问。
“你说话还疼不?”
陈冠华摇摇头。疼自然疼,所以不是非说不可的话他不说。
“嗯,有个节目,《综艺大哥大》,你看过没?”
这种台湾节目,闹哄哄的,陈冠华一听就头大。但还是打开电脑。这段时间阿英一直关心他,陪她看个节目还是应该的。
勉强看完一个魔术,主持人张菲出来了。罗罗嗦嗦,不知所云,还故作幽默,陈冠华很受不了。
“《全民大闷锅》喜欢吗?”趁节目告一段落,陈冠华抓紧机会问。
“没看过呀。”
“试试。好玩。”陈冠华不由分说的换了个节目。大闷锅也是台湾的,反串政治人物,很讽刺。他以前喜欢拉着小猪看。
阿英进入不了状态。倒是把对面几个福建人吸引过来了。不请自来的挤在下铺,房间里从未有过的热闹。
“哈哈哈,这个好玩。很像小泉啊。”大厨说。
“谁是小泉?是个日本人啊?怎么说国语呢?”阿英问。
陈冠华观察众人,似乎都不太能领会里面的笑料,于是问,“《康熙来了》看吗?”
“看!看!”几个人同声回答。
看来这些福建人对台湾的节目倒看得不少。陈冠华换到《康熙来了》。这下大家都满意了,明星八卦,人人爱看,人人明白。
“你还会弹吉他啊?”节目结束,阿英指着陈冠华靠墙放着的吉他说。
“学过。弹不好。”
“来一个呀!”阿英说。
“晚了。下次。”陈冠华心说我嘴都张不开,来什么呀。
几个师傅显然对吉他没什么兴趣,说笑着散了。
“不许赖哦!”阿英临走前说。
老板带着陈冠华去车行选了辆二手起亚。讲价到1500块。车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但肯定不经撞。陈冠华犹豫了一会。人会被雷连劈两次吗?住院的账单来了,社区大学那边的保险只能付一部分,剩下的还不知道怎么办呢。真劈两次,生死也无所谓了。就它吧。
开着起亚,陈冠华又开始送外卖了。晚上的外卖,老板会看看地址,如果是混乱的地方,就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陈冠华到了给餐馆打电话,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陈冠华则偷偷的在裤袋里装了把弹簧刀,有一次感觉不安全,他还把刀压在袖口,以便随时能握住刀。
被抢事件发生后,陈冠华跟餐馆的福建人成了朋友。几句常说的福州话他都能明白意思,不懂的就问阿英。阿英还是那么咋呼,每次都要戏弄一番才告诉他意思。两人一斗嘴,老板娘就在一旁别有深意的笑。店里有什么事情,老板娘也喜欢派两人一起做。陈冠华隐隐觉得有凑合他俩的意思。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阿英虽然善良又天真,可和他的差距也太大了。能有什么结果呢?因此他暗暗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避免误会,平安渡过最后几个月。
3月底的一天,陈冠华照例一回房间就查信。没有新信。所有申请的学校至今全无消息。越晚希望就越小。陈冠华的心一沉,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失望和紧接其后的绝望。
阿英又下来了,她最近总是下来跟福建人聊会天就蹭到他房里要求看节目。陈冠华心情不好,把电脑往阿英手上一递,“自己玩吧。”
阿英丝毫不被他的冷漠打击,抱着电脑玩起来了。“哎,怎么看节目啊?我不会弄啊。”
陈冠华装没听见,继续想自己的心事。过了好一会,他回过神来,阿英似乎还没找到视频,一个人无声无息很专注的盯着屏幕。
“看什么呢?”陈冠华凑过头。屏幕上是个玩自拍的年轻女郎,穿着不同的衣服鞋子包摆出各种姿势。看来阿英顺着他以前看过的链接摸到一个海外论坛的时尚专区去了。
“她们都好漂亮啊!”阿英说。
“咳,漂亮啥啊。花钱买点名牌,研究一下搭配,拍照时选好角度,再一PS,谁都可以变大美人。”
“什么是PS?”
“Photoshop。一种软件,改照片的。”
“真的啊?”阿英神往的说,“读过书就是好,还能把自己做成美女。”
陈冠华啼笑皆非的点点头,又加了一句,“这些人也不见得读了多少书,有这闲工夫的,好多都是陪读。”
“什么陪读?”
“就是结婚出国的啊,老公读书,她们在家呆着。”
店里经常有学生来吃饭,陈冠华这么一解释,阿英立刻明白了。“她们就这么在家呆着啊?买衣服、照相?为什么不出来打工呢?”
“一般在家是暂时的……打工的也有吧,少。”
阿英不说话了,兴致勃勃的继续看。显然被那些同龄女孩光鲜十足的生活吸引了。陈冠华干脆上楼洗澡了。
20分钟后下来,阿英没在看了,对着门口发呆。
“想啥呢?还不去洗?”
“她们真没意思。”阿英说。
“谁?网上奔衣服的?”
“嗯。衣服买来就是穿嘛。废半天劲贴出来,等着别人夸,这不是很无聊吗?”
“呵呵,思想提高很快嘛。”
“我发现这些人也就几个好看。但是不管多丑的都有人夸。几个人互相夸来夸去,半句实话没有。”
“哈哈,网上不就是这个样子。一片和气,大家高兴,不好么?”
“有点虚伪。”阿英很认真的说。
陈冠华没料到阿英会这么一本正经的批判人,愣了一下。他有点高兴。
“阿英,你有什么梦想?”陈冠华突然问。
“梦想?”
“就是你对将来的希望呀。”
“结婚,生三个……最好四个。”阿英边说边捂着嘴笑,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嗯……这也算吧。”对牛弹琴呀。
“嗯,我想开个学校。”阿英又说。
“什么学校?”
“高中吧。职业学校也可以。我们村没有高中,可以读的那个学校有点远。初中读完,我妈说如果我要读高中就要寄宿,反正也要离开家,考不上大学还白花钱,不如让我出来算了。早出来还可以办个收养,拿绿卡……要是我在村里搞个学校,以后读书就方便了。”
“你们那还有人读书吗?我听说整村年轻人都出来了。尤其是男的。”
“是呀。大家都走,不走不好意思啊。但是其实好多人出来也后悔。每年想着发了财就回去,结果每年都把钱送给赌场……”
“阿英,” 陈冠华打断她,“我看你还要办个大学。”
“为什么?”
“不然考不上还不是要出国?而且还是那种考试不及格也不踢人的大学,学生可以一直呆着……你办个福利院得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说出来你要讽刺我。你很坏!”
“没有啊,我认真的。你办个职业大学,学生都要打工。不会考试也没关系,只要可以养活自己……我负责教人送外卖。”
“你还可以教人切菜!”
“没问题!”
“不许赖!”
“……阿英你困不困?”
“不困。怎么啦?”
“我弹吉他给你听。”
“好。”
“我们出去弹,不吵他们。”
“那我去加件衣服。”
“我到后院的林子里等你。”
半夜12点,缺角的月亮高高的挂在树梢。空气湿润和暖,有种大地复苏蠢蠢欲动的势头。
陈冠华将吉他挂在身上,一直往树林里走。去年的叶子已经腐化了,踩在脚下软软的。今年的嫩叶刚冒了头,在这样安静的时候,似乎听得见它们生长的声音。
一直走得足够远,确信不会吵到小区里的居民,陈冠华才停住。他拨了一下吉他,发出陌生的铮然声。好久没弹了。吉他只是他追求女孩的道具而已。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1]”
陈冠华唱起这首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静之声》)。这首歌,是他参加各类文艺活动的保留节目。有次下台收到封情书,他匆匆看完,回了三个字“已有主”就寄回去了。那个写信的女生,如今也嫁人了吧?
“小陈?”阿英循着声音来了。
陈冠华在黑暗里点点头,继续唱完最后几句。“怎么样?”
“好听。可惜听不懂你唱什么。”
“不用听懂啊。那我唱首中文的,你喜欢什么?”
“我点歌你又要笑我的。你随便唱。”
“《同桌的你》听过没?”
“你唱我才知道。”
陈冠华一连唱了五首。阿英没怎么说话,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听。他只顾一直唱,沉浸在过去的时光里。
“凉了。走吧。”陈冠华说。
“再唱最后一首。”阿英要求。
“哦,这么给面子?”陈冠华想了想,“好,唱首罗大佑的吧。”
“你曾经对我说 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 但永远是什么
姑娘你别哭泣 我俩还在一起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啦……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
月亮升到半空了。露水越来越重,寒气透过衣服爬上后背。
“唱完啦,傻丫头。回去吧。”陈冠华打破沉默说。
“这歌挺好听的。但我没听清楚唱的什么,你下次还给我唱好吗?”阿英的眼眸像蓝得发黑的潭水,月亮在水里泛着光。
6.
陈冠华常恨自己在感情上的软弱。以前跟小猪分手,每次人家一个女孩子都跟没事人似的,他却难受得实验完不成,论文念不进,满脑子疯狂的思念。小猪一个电话过来说作业完不成,他马上放下第二天要交的报告帮她做计算。也许他这样的性格,就不该追求自己所爱的人,而是接受一个爱自己的。好比阿英那样,对他没有丝毫挑剔和不满意,即使他现在一无所有。这样的感情是不是比门当户对来得更重要?阿英不是说过,多读几年书没什么了不起吗?也许在一起久了,互相就习惯了吧。如果真没有学校录取他,他还得在这餐馆呆下去。再过一年,说不定他都能说福州话了……
人生如梦呵……
“小陈,这椅子好像坏了,你看看。”阿英当着众人使唤他。
“等会啊。”陈冠华把处理好的青椒放进冰箱,开始切洋葱。故意不理会她。过了一会,抬头看看,从厨房望去,阿英的侧脸似乎拉得比平时长了。
犹豫了三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来说,“椅子怎么啦?”
“底塌了,坐下去斜的。”
“我看看……四个螺丝掉了两个。螺丝呢?”陈冠华低头在地上找。“看到一个。我先给你上上去。回头找到别的螺丝再弄啊。先给你换把椅子坐。”
阿英笑了。
老板娘很满意阿英和陈冠华关系的变化。时不时在边上说些打趣的话。见阿英抱着她一岁的女儿一边玩,就故意问,“什么时候也来一个啊?”
阿英说,“一个人怎么生啊?”
老板娘说,“找人帮帮忙!问问咱们店里谁空着!”
炒锅在一旁听见凑趣说,“有空!”
老板娘说,“你有什么空?娃都两个了!我们阿英可要找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众人笑起来,都看着陈冠华。店里除了新来的小弟,只有他是单身的。
阿英却突然脸一沉,一言不发出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老板横了老板娘一眼,说了句什么。陈冠华也听不明白。只感觉老板在怪老板娘多嘴。
老板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自认说错话的样子,一边又调皮的冲陈冠华挤了下眼,全然不被打击。
陈冠华被诺维尔大学金融系录取了!
陈冠华连看了三遍才确信不是做梦。事实上这个梦他已经做过太多遍。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去诺维尔报道了,碰见小猪。小猪说,你还来这里干嘛?他说,我来读书啊。小猪说,你的学生证呢?拿出来看看。他上下找,怎么也找不到,才想起自己被录取只是做梦……
而现在,梦想成真了吗?
他梦游般的合上电脑,梦游般的洗澡,然后梦游般的站在阿英门口。
“阿英。”他在门外轻声说。声音很小,不指望里面能听见。
依旧做梦一般的,门开了。阿英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你叫我?”
“嗯……你睡了?”
“还没。有事吗?”
“没啥事。没事。”
“什么事?”
“我被录取了。”
“什么?”
“我申请的学校。诺维尔,我以前读的那个,录取我了!”
“不是都把你赶出去了吗?你还去啊?”
陈冠华一怔,是啊,如果别的学校也录取我,还去不去诺维尔呢?以前最想去诺维尔,也许是心里有口气,可以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也或者心里隐秘的还希望能与小猪重新开始……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诺维尔,我就不必离开你太远。陈冠华心里说。但他不敢说出来。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真心想的。
似乎为了弄清楚心里的想法,他伸手摸了摸阿英的脸。
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大,鼻梁挺,如果不是脸上那些青春痘印,算得上美女了。她的脸在阴影里最好看。
陈冠华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房间里暗沉沉的,她大声利落的叫老板出来,很尖利的声音,像哨子一样。那个不矜持不淑女的形象,从此在他心里烙了印。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呢?甚至喜欢?
陈冠华拉住阿英的手进了屋,顺手关了灯。他想看她黑暗中的样子,就像那天在树林一样。静静的,听话的,有些迷茫的。
阿英非常的顺从。没有丝毫的推脱。
于是他顺利的抱住她,亲她,从额头开始,不急不徐的吻到唇边。
阿英扭了一下。
“怎么啦?”陈冠华低低的问。
阿英没说话。眉头紧皱着,脸部有些扭曲。小小的身体在陈冠华怀里瑟瑟发抖。很不情愿,甚至痛苦的样子。
怎么会这么紧张?小猪第一次也没这么紧张。陈冠华奇怪的想。他停止动作,将下颚轻轻的放在阿英头上摩挲……一股淡淡的餐馆的味道。油烟味,加了很多糖和酱油的,还有味精。千篇一律的美式中餐的味道,阿英的味道,也是我的味道;现在的味道,会不会也是将来的味道?
真的要开始吗?
……
他继续抱了一会阿英,然后徐徐放开了。
“晚了,睡吧。”
说完这句,他便离开了。
店里这几天突然安静了。阿英不说话,声音就少了一半。然后老板娘也不说了,大厨油锅也不说了。大家都沉默着,和气的跟陈冠华交代工作,但没人和他聊天。
陈冠华觉得,这帮人像在逼他。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办。自从那晚后,他每天磨蹭到快11点才进门,洗完澡马上关灯睡觉。躺在床上,他也会幻想一下跟阿英恋爱的生活。他没有奖学金,阿英还得打工,每周轮休的那天,陈冠华就来找她。可以呆在房间里做爱,或者带她出去兜风。阿英也许还会硬塞他钱,给他买东西……这样的日子,值得开始吗?
否则呢,再过两个月他就走了。虽然亲过一次阿英,但毕竟没什么表白承诺。开学后可以一个月打一次电话,然后两个月,半年……很快他们就会互相遗忘。他回到以前的轨道上,继续属于他的生活。家乡自助餐馆的一切,作为人生经历里特别的一页,也许永远封存,也许留到他跟人讲故事时作为谈资,甚至他成功后傲人的经历。阿英……也会找一个和她一样的偷渡客,结婚生子吧。
陈冠华左右一权衡,很清楚自己的理智落在哪一头。这次他一定要强硬一点,男人一点,再不要反反复复受感情牵绊——唯一担心的是,阿英会不会来找他呢?以她那么泼辣的个性?
陈冠华越发不敢跟阿英接近了。想到那张阴沉的小白脸,他害怕阿英迟早会爆发。
陈冠华在厨房里听见老板说要去城里进货,问阿英要不要跟着去西联汇钱。阿英答应着,跟老板走了。陈冠华从窗户里看见阿英上了老板的货车,心里松了口气。甩甩剥虾剥得快抽筋的手,摸出根烟,准备到门口歇会。
“小陈好会享受啊。”经过老板娘身边,她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陈冠华不知道老板娘这么说什么意思,只好解释说,“抽两口就回来。很快。”
老板娘点点头说,“好,我陪你出去抽。”说着便往门外走。
陈冠华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阿英说你要回去读书了?”老板娘问。
陈冠华点点头。
“你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陈冠华暗叫不好。忘了阿英跟老板是一家子,这话迟早要传过去的。不说是怕老板立刻换人,他就少挣两个月钱。现在老板娘知道了,恐怕要叫他走人了。
“还有两月……”他无力的说。
“嗯,我知道。你们这些学生,就是想多挣几个钱再走呗。也对——”老板娘话锋一转,“可是阿英怎么办?”
“我……我们没什么……”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阿英?”
陈冠华咔住了。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说不喜欢,那前一阵的暧昧亲热是为什么;说喜欢,难道他今天就得立下誓言,带着阿英离开吗?
“我觉得你喜欢阿英,”老板娘肯定的说,“我们过来人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得见。阿英也喜欢你。可她不敢说呀,这姑娘苦……要不是我问她你们怎么啦,她都不告诉我你要走……你要走,没人拦你。可是你就不管阿英了么?”
陈冠华头低着,看着手指间还没点的香烟。我怎么啦?不过就唱了几首歌,亲了她一下,还是轻轻的……
餐厅里电话响了。老板娘看了陈冠华一眼,说,“没人勉强你,我只是把话说开了。你想想吧。”说完进去了。
这一天的时光特外漫长。陈冠华魂不守舍的干活,不小心切破了食指。鲜血滴在地板上,大厨见了夸张的转身让开,以往他都会递上一块创可贴的……四周隐隐的敌意逼得陈冠华要发疯,他盼着阿英回来,还他一个清白;又或者,逼他许下一个承诺……
直到下午两人才回来。陈冠华特意走出厨房正面迎上去,想看看阿英什么反应。可她一张脸煞白煞白,肩膀神经质的颤抖着,眼神空洞的瞥了一眼陈冠华,就移开了。
“怎么啦?”他听见老板娘问老板。
“路上颠。可能她想到船上……”老板说了几个字,马上换成福州话,跟老板娘嘀咕起来。两人皱着眉头,不时瞥一眼阿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阿英独自坐在椅子上发呆,丝毫没注意别人在议论她。
一个外卖电话进来了。老板娘接了电话,阿英也没像平日一样跑上去帮忙。
“她怎么了?”陈冠华忍不住问。
“路上颠,吐了。没事。”老板娘说。“你去送餐吧。”
陈冠华开着车在路上,把音乐放得很大声。他觉得阿英不太对劲,眼神直直的。难道自己的行为严重的伤害她了?不至于吧。不过阿英是有点那种偏执的劲儿,也难说……
实在不行,我就少打两个月的工吧。也就少挣几千块钱,现在是债多不愁……
可阿英她……想到那张小小的脸,握住他的手,在他怀里不住颤抖的身体,陈冠华又觉得很难受。他希望带给她欢乐,而不是带走她的欢乐。怎么会这样呢?
魂不守舍的送完外卖,凭借惯性开回店里。前台却空了,只有小弟一人在那手忙脚乱的招呼客人。
“阿英呢?”陈冠华问,“老板呢?”
“阿英发病了,他们都送她去医院了。”
“什么?发病?”
“嗯,刚才她突然一下跳起来乱叫、打滚,还翻来翻去,吐口水,好吓人啊。我听老板讲,她以前就犯过。”
大厨这时走到厨房门口,冲小弟吼了几声福州话,小弟立刻住嘴了。背对着大厨对陈冠华做了个扭曲的表情模仿阿英。
陈冠华感觉浑身发冷。
7.
陈冠华知道,阿英就住在里面。这家精神病院,他陪老板娘来过两次。据说阿英已经好多了,能认清楚人,也不发狂。但老板娘怕陈冠华会刺激到她,不让陈冠华进去探视。
老板娘对阿英和陈冠华的关系已不抱希望,什么都说了。阿英14岁坐船偷渡,在海上几个月,跟一伙偷渡的男男女女关在一间大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受了刺激,到美国时已经不正常了。
“我晚上带她洗澡。小姑娘衣服一脱,身上青一道紫一道,真是不忍看……太可怜了。”老板娘第二次说起这事时,讲得更清楚些。
“她们坐船来的女孩,本来就不好嫁。福建人都晓得的,船上的事情说不清楚。尤其阿英又有点那个,所以一年又一年的,就这么耽误下去。”
“其实她这两年都好多了,没大发作过。我以为她慢慢就好了。没想到……我不是怪你,这种事谁都没办法。怪我没早说。可我不忍心啊,看阿英这么喜欢你。你刚来几天阿英就跟我讲你长得像个演员。还说你脑子好用。你出事的时候她难过得……”
老板娘一直说一直说,说得陈冠华的眼里腾起雾气。路两旁的橡树都模糊成一片了。
终于要走了。回到一小时之隔的那个红砖绿地的世界去。那里的人们神色匆忙,脸上挂着天之骄子不卑不亢的笑容;理想远大,前程无量;即使三天没空洗澡,身上也没有一丝油烟味。而他短暂的心动,他的阿英,就要留在这里了。
陈冠华一直送完最后一份外卖才离开。因为阿英的事,他一直不敢正眼看老板。老板倒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还包了100块的红包祝他好运。他带着早上收拾好的全部家当,一路开车来到阿英现在的地方。他想,即使就为隔着墙说声再见呢。
陈冠华掏出手机,翻出事先存好的病房电话,发了半天呆。终于鼓起勇气拨了出去。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头接了电话,又将电话转给一个说话极快的女人,然后电话再次被转了出去。
“喂?”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像从洞穴里冒出来,烟一般的虚无。
“阿英?”他不确信的问。
“小陈。你要走了?”
“嗯。”阿英这么清楚,简直不像病人。
“我等你跟我再见呢。”阿英幽幽的说,紧跟着尖笑了两声。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陈冠华不由得有点害怕。“可惜我看不到你。”
“我也看不到你……外面全是黑的。太黑了。你在我楼下吗?”
“你楼下是个湖。我尽量离楼近一点……我走到湖边上了。”
“还是看不见。怎么办?我想看看你!”阿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急,我想想……”陈冠华在口袋里乱翻了一阵,居然摸到打火机和一袋香烟,还剩三根。“我把烟点上了,你看见没有?你往南边看,红红的烟头,就是我。”
“看见了看见了!一点点光……小陈,真的是你啊?”
“嗯,你看,我在挥动烟呢。”
“看到了。一直在晃。”
“嗯,是我在晃。”
“看到了。”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住不惯。表姐说医生还不让我走。我不喜欢呆这里。无聊。”
“你就当休息呗。”
“不是休息,是治病,我知道……烟灭了?”
“等我吸一口……看见没?。”
“嗯。可能我眼睛花了,刚才。盯着看,有时候觉得没了,有时候又觉得好多红点点在晃。”
“早着呢。”
“你带吉他来了吗?唱歌给我听吧。”
“吉他在车上,我去拿?”
“不要。你就这么唱吧。”
“哪首?”
“唔……‘姑娘你别哭……’这首。”
“……
你曾经对我说 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 但永远是什么
姑娘你别哭泣 我俩还在一起
今天的欢乐 将是明天创痛的回忆
……”
“怎么了?怎么不唱了?”
“有点难受。等会。”
“那就别唱了,唱歌就是为了好玩嘛……——你点第几根烟了?”
[1] 你好,黑暗,我的老朋友
我又来找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