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顿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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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从北欧顿上到一号高速,从此一片坦途。
车速55英里。严格遵从一号路的限速。没办法,我可怜的二手现代经历上次撞车后时速超过60方向盘就会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的车从左道哗哗的超过去。
广播里传来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正在讨论州长詹姆斯-迈格里维最近提出的医疗保险改革方案。那个声音激越的女主持一再指出这个提案的重大意义,就好像这会决定我们这帮人的生死一样。
我宁可听点音乐。
看来我的车窗和方向盘一样得了帕尔森综合症。玻璃反复的振颤声搅得我有点心慌。干脆关掉收音机,把车窗打开。风夹带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呼呼的灌进车里。感觉像开着敞篷一般拉风。我总算满意了。
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会抵达男友的学校。想到这,我嘴角不自主的泛起来一个笑容。
其实从上次我挂他电话起,我们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了。太多的问题横在两人之间,彼此都争执得疲惫不堪。可我还是如约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分享他五年苦读结束的这一刻。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时光,亲密得像家人一样,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呢?
看到我他会吃惊么?开心么?会有很多话要说么?
他会的。无论心里多不痛快,他从来没法拒绝我的笑容。就好像我对他的固执总是无可奈何。
可是他会按原计划参加今天的毕业典礼吗?他的工作确定了吗?我们这次又会分隔多远?多久?
我唉口气。答案就是一小时之外。我不知道是好的或是坏的,可我得迎上去。
无论如何,我坚信生活就像前方的道路,虽然有拐弯、塞车、坎坷、甚至意外,毕竟是向前铺展的。
为了坚定这个想法,我挺了挺腰,稍微调整一下坐姿。目光有力的依次检查前方、左镜、右镜、后视镜。
咦?我左后方的司机怎么像是站着?
他开着一辆红色的敞篷,双手扶着挡风玻璃,头露在外面,肩膀还在左右摆动——以为自己是摇滚歌星啊?
我侧过头再看,他没穿衣服!全光着。
他把手举起来了,身体剧烈的摇摆。天,这人要干什么?
他飞出去了!
“哧”的一声,我的轮胎擦上了右面的路沿。惊慌中,我猛的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盘。
“啊!”车身一阵剧烈的抖动,撞上了左道的车。那辆轿车也猛的往左偏,又即刻往右回。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
我咬紧牙关猛踩刹车,一阵尖利的刹车声之后,地上升起袅袅蓝烟,空气里都是橡胶的臭味。
车总算停下了。
警察终于敲响了我的车窗玻璃,“女士,怎么样?”
“很好……我是说,本来很好。”
他理解的点点头,“说说怎么回事吧。”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敞篷车上的司机居然站着,而且光着上身,或者是全身……”,我竭力想整理清晰方才的景象,可是一望警察先生绷紧的严肃面孔,显然对于裸体没有我这么大的热情,于是飞快的结束陈述,“他的车开得很快,向着左边的护栏冲过去,我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已经和左边的车撞上了。”
“你的撞车和后方约250码处的连环撞车没有直接联系,对吗?”
“没有。”我有些遗憾的说。
“你越过道了吗?”
“不知道……”我心虚的撇了眼停在前面那辆和我相擦的车,车主正愤愤然连比带划的向另一个警察陈述刚才的事故,手指向撞车地点,我更加胆怯起来,“我想是的。”
警察要了我的驾照后走开了,回到警车上开始撰写事故报告。我的左车灯碎了,车身有些变形。不过跟后面的几辆车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第一辆裸男开的车翻进了隔离带里,估计人已经上天了。紧跟的车急刹被追尾,排了一串。一共来了五辆警车,两辆救护车,一号高速只剩一条车道可以通行。所有排着队从这条道缓缓驶过的司机都在左右张望,恨不得再开慢点才好。可惜精彩就一瞬间,连我都没捕捉到。
我不停的回头看警车。警察还坐在车里。看样子又得上庭。拿驾照不过半年已经是第三次要上庭!第三次!
警察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张令我绝望的罚单。
“我就知道……”一边喃喃的哼唧,一边伸手接过单子,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别紧张,”这位警察居然同情起我来,漂亮的蓝眼睛流露出真挚的关心,“你瞧,这完全是场意外,不是你的过错,”话说出口,他大约觉得不太合适,停顿一下又说,“你可以到庭上解释今天的特殊情况,申辩无罪,他们也许会免掉你的点。”
有温度的语言让我加倍委屈起来,“真的吗?可这已经是我半年来第三张罚单了,我是说,拿驾照以后……你知道,我现在很害怕上庭……”
我们双目对视了10秒,最后年轻的警察有些不知所措的闪开目光。
“你需要帮助吗?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的家人接你?”
“我在这没有家人……我的同事正在工作,”我无助的叹息,“我想我可以继续开车。”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撕掉半页,写下一个号码,“这个,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也许我们一起喝杯咖啡什么的。”
我比车祸发生时更为惊讶——一个美国男子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约会我!而且是个警察!难道我因为倒霉而显得楚楚可人吗?
顺着一号路继续走,下一个出口右转就上了南欧顿大道。这条路很长,往北一直通向著名的普林斯顿大学。而南端,则是臭名昭著的特伦特市,一个曾创造了无数就业机会的破败首府。我所工作的化学公司,就在城市的边缘。
路口迎接我的是一家冰淇淋店。早上没有开门,只剩下门口一个硬塑料的蛋卷冰淇淋模型被来往汽车震得左右晃动。每次看到它,我都想起甲肝流行时,一个医生说,患者拉出的屎都是白色的。
再往前驶,是一些居民楼。这时候阳光正好,黑人大妈们正舒舒服服的坐在屋前晒太阳。房屋破败狭小,每栋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但这并不妨碍居民们在门前种郁金香,或是窗口挂锦紫苏花盒。
开过这几十户人家道路突然宽了一倍。路中间的隔离带上,总有一两个家伙举着个桶站着。他们的胸前挂着牌子,有某某基金会的名字,比如抗癌、戒毒、未婚妈妈等等,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到底每天早上有多少人会往桶里投钱呢?以我对新泽西人,尤其是特伦特人的了解,一个都不会有。
可是他们为什么还站在那?
2开心一刻
上午10点,比平时迟了整整一小时,我驶进南欧顿大道718号的停车场。这是一栋仓库式的建筑,门口赫然立着块牌子:Chem-is-try实验室。合起来是“chemistry (化学)”,分成三个音节读,“化学-是-尝试”,不错的文字游戏,据说这名字是老板专门花钱买的。
我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实验室,没碰见任何人。办公室也空无一人,但秘书的包还在桌上。愣了片刻,我才想起今天是周五例会的日子。赶快放了包往会议室跑。经理彼特一看我就快活的伸出两个指头——公司规定,每月第一个周五10:00开会,迟到者每分钟罚款一元。而我进入办公室已经是十点过两分。
“好吧,我迟到了,我认罚,可是能拜托你们别再用罚款买奶酪条了好吗?”
“没问题,我们商量好了,买奖券。”办公室助理,印度小伙子甜饼说。
“哈,中奖了怎么分啊?”
“全公司员工平分啊。”中国化学家老李在一旁说,“这周头奖已经九千万了!七个零!”自从买了三十五万的联体别墅,他每天省下烟钱去买奖券。
“谢谢!好心情!再见!”老板山姆拿着手机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挂电话时看了一眼时间,爽快的从钱包里翻出几块零钱交给经理。“辉瑞的电话。那个老头子,话真多啊……哈哈,迟到四分钟,昂贵的电话……”看他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这是个收益丰厚的电话才对。
“俪?”他指指墙上的挂历,“你今天不是请假吗?”
我愣住了。今天。
5月6日,会议室的挂历上标注:请假一日,俪。我的心咯噔一下,经受了撞车后的又一次震荡。我想站起来往外跑,或者把钟表往回拨两个小时。但我只是坐在座位上,僵硬的冲老板笑,“对不起,我忘了取消请假。”
现在他穿上博士服了吧?一个多小时前我还在设想今天的情形,最好的和最坏的可能,就是没想到我会不到场。
错误发生在车祸之后。如果我继续往南,就会抵达男友所在的大学。可当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双手紧握方向盘,一见到熟悉的出口就下了高速,一直开到公司。是惯性的力量太过强大,还是潜意识里我并不想和好如初,再或者一切都是天意?
开会了。老板脸上浮现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这笑容,因为刚才的电话显得格外真实一些,“开心一刻(joke delivery)到了!”
开心一刻是我们这个小公司的传统、老板的亲民政策。每次老板点三个人,点中的员工要贡献一个生活中真实的笑话,能赢得最多笑声的人可以得到10元钱奖励。这是怎样的10元钱啊!为了它,全体员工都希望自己有一堆呀呀学语的孩子、愚蠢的家庭医生、贪婪的律师、或者稀里糊涂的妻子;为了它,我们都养成了不管听见什么都齐声哈哈大笑的默契。
世上尴尬事莫过于此。
“今天轮到我们年轻的小姐,”老板充满信心的望着我,“俪,我相信你有惊险的公路传奇要和大家分享。”
老板办公室的窗户正对停车场。全公司任何人迟到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定看到了我垂头丧气的从撞瘪了门的现代车里出来的样子。没想到这狼狈的身影会激发他的灵感,进而提供给我这个牺牲小我,娱乐大众的机会。我感到自己肚子又在咕噜噜冒泡了。就好像有满满一缸”恨水”被加热到了沸点,随时会潽出来——好吧,也许我该着重描述一下那个飞车男的裸体……
“……人和车都一下飞了起来,翻进隔离带里。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刹不住,撞上了另一辆车。”我误导性的说,让他们以为我是追尾。看热闹撞车,太没面子了。
“开着车怎么站起来?不踩油门?”老板一脸的怀疑。
“巡航控制吧……”
“能站稳么?”老板皱着眉头,转脸去问其他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有说能有说很难的,反正说啥都没人去证伪。只有坐我右边的甜饼小声问,
“那个人真的全身光着吗?”
大伙立刻不说话了,齐刷刷的看着我。
“好像是,”我犹豫的说,“车开太快,也没看那么清楚。”
“知道是什么人吗?”经理问,“你有没有看到车牌什么的?”
“车倒在隔离带,看不见。”
“什么车?”一个印度化学家问。
“尼桑的那款新跑车吧,Z什么来着?”
“350Z?也就3万多吧。”听说只是一款尼桑的跑车,众人有点失望似的。
“有家属来吗?”
“只看见警车和救护车。”
“好了,晚上看电视吧。说不定报纸也会登的。有趣,真有趣。”老板打断我们,“俪今天说的笑话很真实,很特别,也很惊险,这周的奖我看就作为俪的修车补贴吧?”大家纷纷点头,“好笑话听一个就够了。现在正式开会。重要的事情先讲,安全问题,有人有建议要提没有?”
安全问题总是最先拿来讨论的。倒不是像老板说的,重要的先讲,而恰恰是因为不重要。没啥可说的,老板摆明一下姿态而已。他一边问,一边打开笔记本,准备进入正题,讨论生产进度。
可这回上个月刚加入公司的一位黑人化学家居然开口了。
“我发现公司的实验室布局有问题。当我们从实验室出来取样品的时候,会首先经过化学家的办公室,服装和身体都可能带出有害的物质。我建议在实验室和样品间增加一条通道。”
“这不可能。那面墙是承重的。”
老板简洁的否定了新来同事的建议。
“洗手池的位置也是个问题。化学家做完实验出来,穿过办公室才能洗手。而事实上,他们应该洗完手再出来……”新来的化学家完全不被打击,继续精益求精,“这就是为什么,我强烈建议——重新改造实验室!在实验室东侧,也就是办公室的对面增加一间更衣室。化学家做完实验,清洁、更衣,再进入办公室。”
会议室有点轻微的骚动,这人是过于天真还是不想在这混了?去年实验室空调坏了一个多月都没人公开抱怨,居然才来一星期就敢对公司的建筑结构指手画脚?
“你们说,这主意怎么样?”老板问。
没人说话。大家都想看这新人会怎么死,可谁也不想动手。
“乔,你说怎么样?”老板开始寻找盟友。被点名的是销售经理,全公司唯一一个美国白人。
“啊,这是个好主意……一个很新颖的主意。嗯,我从来没想到过……”乔的美国式批评太隐晦了,显然不能让老板满意。
老板眯着小眼左右扫了一圈。这时候经理该出来说话,可是这个老好人完全没有挺身而出的意思。大多数化学家都是中国、印度人,前者在会上总是眼神微妙、不发一言,后者总是晕晕欲睡,只在讨论加班、奖金问题时清醒过来。
“如果洗手间在东侧,而办公室在西侧,这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化学家做完实验、洗手、更衣、穿过实验室、再次污染、才进入办公室,还是不能做到彻底隔绝化学物质和办公室。”终于,一个俄国化学家发言了。他也刚来不久,已经做砸了两个实验。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做完实验、洗手、更衣、离开实验室、通过样品室、进入办公室……”
“样品室和实验室不可能有通道。”
“从更衣间出去,经过停车场进入样品室。只需要在样品室的外墙开一个门。”
“那每次从办公室去实验室的时候,也要经过样品室、停车场,然后进入更衣间更衣……还是准备两套白大褂和面罩,一套在办公室,一套放更衣间?”
“衣服的摆放可以再讨论……”看来这人是真天真。
“两套也不行……办公室那套穿脏了,到更衣间脱掉,下次从办公室去实验室又没有衣服了,还得绕到更衣间取……”新来的俄国人继续和黑人纠缠不清。气氛开始有点活跃了。坐对面的经理悄悄冲我眨巴一下眼,几个化学家紧闭的嘴角如春水般泛起微澜。我想,现在才是开心一刻呢。
“够了,”很少发言的另一位俄国化学家突然说话了。他是公司里最有神秘色彩的人物之一,前莫斯科国家科学院化学所的所长,苏联解体后来美国的。他水平高,但是脾气也大,“现在开始讨论化学问题吧!”
3另一种生活
到家的时候,同屋正在吃我的罐装冰淇淋。看见我突然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天好热啊!”
“是呀。太阳落山也晚了。”我尽量装作毫不在意。冰淇淋很便宜,问题是你别用吃过的勺挖啊!——而且,大姐,你不是要节食减肥吗?为什么你每次减肥我的食品都要加速消耗?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通常我到家同屋还没起床。
“别提了,我们公司的清洁工是个超级路盲,来了半年了还是老公送她上下班。最近她老公驾照被吊销了还是咋的,硬让我送她。我不也是路盲吗?回来就迷路了。一直绕到汉密顿火车站去。” 一边说,我一边热好了菜。我下班晚,都是吃头天准备好的。
“那你以后一直送她?”
“不可能吧?看样子她不会干下去了。经理让秘书另外找一个清洁工——来一起吃点?”我端着一碟五香带鱼一盒糖醋茄子来到餐厅。同屋夸张的捂着鼻子,“不要不要。减肥呢。”说着起身走了。
总是这样。我下班、吃饭、准备第二天的口粮,这时候她起床,打个招呼,然后就赶着“上班”去了。一天就见这么一面。平时倒也无所谓,可我今天特别想说话,早上撞车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呢。
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老友记》完了,《人人都爱雷蒙德》完了,就连《威廉和格蕾斯》也完了。屏幕上是个我从没看过的肥皂剧。说不上几句对话,就传来很大的背景笑声,让我怀疑滑稽的是我,正被他们看着。
“今天上午一号路撞车啦?”收拾完上楼,同屋跑出来问。
“这你都知道?”
“一个朋友说的。撞了一串车,很厉害?”
“别提了,我就在那一串里。”我打定主意以后就这么说了。
“啊,你也撞了?那你看见那男的了?听说很酷嘛。开着红色保时捷,还站在上面。”
“红色保时捷?”怎么听起来这么香艳,不就是一辆尼桑吗?
“要不是宝马?肯定是有钱人才干这种事。穷人要死要活都没这么大动静。”同屋很哲学的说,“说说现场什么样啊?” 她一点都不关心我的车撞成啥样了。瞧那兴奋的样子,无非是因为跟她那些网友有了共同话题。
“就那样吧,堵了老长的车呗。”
我们几句话的功夫,她的电脑不断发出消息进来的嘟嘟声,屏幕下方蓝闪闪一片。她做了个“不好意思,先忙”的表情,又溜回电脑前了。
这就是她的工作——无休无止的上网、聊天、视频、打游戏。
不知道同屋算不算有福之人。她本来在国内站柜台,因为姑姑早年外嫁到美国,居然也给办亲属移民出来了。父母倾尽积蓄还借了点钱买了这栋两卧的联体别墅,呆不习惯回国了,留下她在这里“学英语”、“找机会”,其实就是靠收我的房租勉强度日。刚搬进来时还听她读读英语啥的,现在只剩上网了。尤其是迷上网络游戏以后,为了和国内的战友们同步,日夜颠倒,完全按中国时间作息。
和她住在一起最大的好处是,每当我觉得壮志未酬,虚度光阴,就想想隔壁,立马感觉不错起来。怎么样的日子都有人在过,也没见别人着急上火。
打开电脑,登陆msn。男友的图标暗着,他好久不上线了。看来今晚也不打算质问我为何缺席。我疲惫的倒在床上。意外的错过,也许是最合理的结局。
为这份恋情我付出的不可谓不多。本来我没想过出国。可他想,我跟着考托福、GRE、申请学校。还是没能在一个地方念书。他在宾州,我在德克萨斯,隔着半个大陆。长期异地太辛苦,我也不想做研究,就拿了硕士文凭在他一个半小时车程的特伦特找到现在的工作。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向往过,也不曾喜欢,现在却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往后该怎么办呢?
电脑发出悦耳的嘟嘟声,有消息进来了。
“hi”王韬。我很久没联系了的大学同学。
“hi!好久不见啊。现在在哪呢?”
“上海。后天就去美国了”
“啊?”
“你还在chem-is-try吗?”
“对呀。”边敲键盘,边想是谁告诉他的。
“我刚申请到这个公司的职位”
“???!!!”
“新泽西好找房子吗?老板说我可以先过去住一周旅馆”
“等等——你说你要来我们公司?美国这么大,你确定和我一家公司?”
“Chem-is-try,在新泽西不是吗?”
“怎么我一点都没听说?”
“招个人很普通吧”
“可是你都不告诉我……”
“我上周才拿到签证”
王韬有板有眼的说着,看不出一丝意外和久别重逢的喜悦。这个人,还是这样。
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本科的同学半数都在我的msn联系人列表上,刚毕业还聊聊天,分开日子久了,早已找不到话说。我只知道王韬硕博连读,该毕业了。
现在他居然要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跟旧情人有段affair(桃色事件),也可以慰籍惨淡的人生……我自嘲的笑了。
他不是旧情人。我惨淡的人生无人慰籍。
4后院的女人
趁老板不在,中午饭后我偷偷溜到后院放风。今天秘书没来,电话铃却响个不停,我只好帮着甜饼接电话,吃个午饭都被打断三次,这会就想耳根清静一下。公司附近黑人区治安比较乱,我只好在后院来回散步。
院子不到半英亩地大,没长什么花草,左右分别是实验室和库房,前边临街做了停车场,而后方是稀疏的灌木丛。透过灌木,可以看到一栋孤零零的衰败小楼。刷着白漆,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大片大片焦炭般黑色的墙体。二楼的一扇窗户坏了,用大木板粗暴的钉上,让整栋楼看上去像眼睛贴着胶布的独眼龙。在这个小型工厂密布的黑人区,这栋楼和它的主人显得有点奇怪。我见过几次,是个三十来岁的白种女人。浅黄色的头发,瘦高个,站在路边抽烟,一个老黑走过去搭腔,她马上慌里慌张的回家了。
有一次出来放风,我看见一个男人走进这栋楼里。他们在客厅窗口站了一会,很快拉下窗帘。从此我每次来到院里都会看看这栋楼。后来我发现,如果门前的路边停着车,窗帘就是拉下的。可我觉得来的不是同一个男人。 比方说今天停的金黄色福特,我以前就没见过。
“嗨,你倒挑了一个好地方躲清闲!”甜饼从实验室出口经过,看见我。
“去,去,别惹我,烦着呢。”
“怎么啦?”
“我今天早上又收到老板的纸条了。”
“啊,哈哈,上周我收到你还笑我呢。现在轮到你啦!”
“谁让你把用过一次的文件夹全丢了?你不知道那是老板为了节省文件夹故意让我用铅笔写的吗?”
“你今天又是为什么?”
“老板问我下班为什么不关电脑。明明是晚上工作的那个会计干的。你听老板整天吹这会计能省税,怎么怎么厉害,连电脑都不给配。让他晚上用我的。上次他把电脑弄中毒了,老板来怪我;这次不关电脑也要过问。你说哪有注册会计师能像我们这么省电省水的?”
“那你跟山姆说,不是你干的,不就完了?”
“得了吧,山姆那么忙,我跟他屁股后面就为了说这个?”
“也是。这么小的事,山姆说了也就忘了。你也别在乎啦!”
山姆一直喜欢在我们下班后“检查工作”,连垃圾筒也不放过。这纸条我刚来时就收到过。第一次是说饼干不要放在办公室,会招耗子。后来又说,带有公司信息的文件撕碎是不够的(没有碎纸机),最好分几次丢。再后来更过分了,工作时间不要上其他网站(查我电脑的历史记录?);客户询价要做专门记录(老大呀,你看见的数字只是我接电话随手记的,接完了再输入电脑都不行?)……跟同事说起来,办公室工作的都收到过这种条子,五花八门,什么都管。弄得我心里疙疙瘩瘩的,卫生巾不敢放在抽屉里,不合规定的废纸悄悄带回家,查个天气也要清除历史记录。本来以为自己这么小心,老板应该信任我了。没想到,刚消停了几个月,桌子上又是一张纸条!
“俪,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
“刚才彼特告诉我新秘书辞职了。”
“这算什么好消息?”
“对你来说呀。清洁工不来,秘书走了,你就是我们公司唯一的尊敬的女士。”
“尊敬的女士让你回去接电话去。”
“怎么又是我?耳根都压红了,你看——上帝,为什么请个秘书这么难?”
“因为这些秘书都受不了我们公司——他们该去你的餐馆先锻炼下。”甜饼的父亲在本地开了家相当不错的印度馆子,可是餐馆的少主人嫌在那里工作太无聊,非要呆在我们公司做办公室助理。
“那是。哪里也比餐馆好。——上次来面试的那人怎么不行?我瞧他呆得住。”
“老板说,‘你们就不能找个体面点的?’”我把老板出卖了。谁都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说,怎么不找个白人。
“体面?那也要他付的工资体面。”
“就是。”我们两个亚洲人同仇敌忾起来。
一阵风吹来,还带着寒意。我总觉得这个光秃秃的院子阴森森的。以前给我们干活的一个本地黑人告诉我,曾经有人在后院的库房里偷偷种罂粟卖,被发现了,之后山姆才买下这里。黑人的灵感可能来自于灌木丛附近那些红艳艳的花朵。可是经理说,那是虞美人,不是罂粟花。反正我分不清。但我宁可相信黑人说的是真的。我想象库房里开满一片火红的花朵,在日光灯下邪恶的舒展身体,这很荒谬,但是总好过它现在装满化学品的样子。
5新同事
周一一早来公司,经理让我通知大家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坐着我几年没见的老同学,王韬。这家伙,接机不要我,给了手机号也没联系过。现在一下就出现在公司里。被老同学生分的感觉一下冲淡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我冲他点个头就坐下了。他旁边的人倒很主动的跟我打了个招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大眼睛,长头发,在这纸盒子一样单调的房间里,漂亮得有点晃眼。
除了做销售的乔,人都来齐了。老板首先宣布,乔被辞退。
“这样的员工,不是Chem-is-try需要的。”老板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很有威慑性的环顾一番。看得我背脊一阵发冷。可是等了半天,他也没说乔到底是什么样的员工。
老板平时就不太满意乔的工作,总是不断催问他有没有结交新的客户,什么时候能拿到新的大单。可谁也没想到已经到了赶人走的地步。真是君威难测。
接着介绍新人。王韬样子一点没变,还是那张学生脸,中规中矩的。大学的时候觉得这长相的男生让人信赖,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人老实!好剥削!”——看来我真被老板潜移默化影响太深了。
他很简单的对大家说,我叫Tao Wang,刚博士毕业,很高兴来到这里……然后就含糊起来,眼神躲闪着,像个答不好问题的小学生。
也许老板为了调节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故意用用他自以为诙谐的语气问王韬,“多跟我们说一下你自己吧——比如,你来自哪里?澳大利亚?”
在场的同事一听见这个问话就条件反射的整齐笑了。王韬却似乎没有明白过来,茫然的看着大家。还是新来的女同事替他解围说,“没那么远,中国,对吗?”接着很大方的做了自我介绍。她叫奥莉维亚,也是大陆来的,本科在这里毕业,出国不少年头了。她穿着深黑色的职业女装,不像做化学的,倒像是大公司的白领。我仔细看看,没有第一眼那种惊艳的感觉。嘴巴有点瘪,眼睛微凸,眼角还有浅浅的皱纹,恐怕比我还大些。但是她神采奕奕、笑容灿烂,还是让人觉得气质出众。
她是来做销售的。我小吃一惊,这么巧?刚辞了乔,新人就来了。
介绍完毕,老板照例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有几个同事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上次请的秘书不来了……”经理说。
老板紧皱着眉头。我发现通常经理跟他说话,他都是这个表情。
“再请啊!上次打广告不是很多人送简历吗?”
“没有合适的……就挑中这一个,来两天又不来了。”
“那怎么办?再花钱打广告?”老板把“花钱”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甜饼和俪就多接点电话吧。”
“嗯,奥莉维亚也可以接嘛,是不是,奥莉维亚?”又转头看我,“俪,这事你来办。新秘书找到前,你来主管人力资源。你负责招人!”
“好……”我受宠若惊的说。怎么听起来像给我升官似的?招人不是经理的活吗?
经理一上午都不太高兴。我想讨好一下他,奈何奥莉维亚坐在秘书用的办公桌前,离我们太近,不方便说话。平时只要老板不在,我就和经理一边干活一边用中文聊天。谁都不在乎公司只允许用英文的规定。
经理跟我一样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型的。在欧洲读的博士,中年了才折腾到美国来混。不愿意做技术,靠着在欧洲积累的一点管理经验,只能在我们这个小公司当个小官儿。在公司里跟我一样,什么都干——秘书走了他也做客服,销售走了他也见客户,项目做不完他也做实验,如果我请假超过两天,他还要做分析。可是老板不喜欢他,就和不喜欢乔一样,说不清太多道理。不同的是,乔可以随时换工作,而经理还在等绿卡。
“什么?请再说一遍?……请稍等。”奥莉维亚按下电话的hold(暂停)键,转头叫我,“哎,俪,什么叫chiral(手性)啊?”
“怎么啦?”
“有人问这个东西是不是chiral?”
我伸头看看她指的产品名字,“我们做的这个不手性。”
“哦,好。”她跟电话里的人说了。转头又问,“我们可不可以给客户做手性的呀?”
“我来接吧。”经理把电话拿过去了。
“谢谢你啊,俪。这些化学的东西我一点概念都没有。”说完她瞪圆眼睛,嘟噜着嘴巴,来回鼓着腮帮子。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夸她可爱,最后还是装作没看到。
好不容易等到奥莉维亚去吃午饭。我问经理,“老板到底想不想招秘书啊?”
“嘿。”经理把手上的资料一扔,仰在转椅里,“等天上掉馅饼吧。”
“那不是我们整天就忙着接电话了吗?我都顾不上做产品数据库了。”
“不是来了个新人吗?多让她接。反正刚来也干不了什么。”经理这么说,我听了挺舒服的。我们这行专业性这么强,奥莉维亚没学过化学,能干好销售吗?老板招人一向挑剔,不知道怎么会招个外行来。
“不过,小钟,你最近是要辛苦一下了。公司的医保快到期了,上周山姆还让秘书换个公司投保,现在让你来管人力资源,得花些功夫打打电话了。还要给今天新来的买保险。”
“啊?”老板让我主管人力资源就是这个意思?我觉得自己像是击鼓传花里那个不幸的最后一棒。
这下轮到我心情不大好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去找王韬,让他下班坐我的车回家,在我那吃个饭。他已经收拾出一个工作台,开始做实验了。
“算了吧,别麻烦了。”
“不麻烦,就随便炒两个菜。都挺现成的。”
“你也忙了一天了。”
“你不去我也要吃饭呀。”
“那好吧……”犹犹豫豫的态度让我心里有些暗暗恼火。要不是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我才不把他往家里带呢。王韬的客气在我看来就是见外。因此上了车也没好气,他居然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我和王韬的关系,大约是我简洁的暧昧史上最无厘头的一页。
本科的时候我们搭档做了几次实验。后来男生宿舍传出话说王韬喜欢我。说的人多了,我也就信了。还跟死党说,就他那样不说话的,真谈上了还不把人活活闷死。说归说,到底留心起来。对我表示兴趣的男生又不多,比较起来,王韬还是有不少优点的。成绩说得过去,实验技术一流,细心,耐心,对人好,整洁,礼貌,从不惹事儿……于是也开始给他一些机会,比如没事聊两句,托他帮个小忙什么的。他倒是见招拆招,对我还是不温不火的。直到有一次系里组织去滑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几个人结伴回校,走到半路我才发现忘了拿包,他自告奋勇陪我回去拿。走的时候室友冲我挤了挤眼,我心里咕咚一下,预感要发生什么了。没想到一路上他根本不说话,甚至不看我,只是走得极慢,我还得放慢脚步等他。心想你好歹说句话,我也未必一口拒绝你的。可人家就不说,对我偶尔冒句“月亮真圆”之类的话也充耳不闻,两人就这么陌生人般的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宿舍,刚松一口气,室友又跑上来逼问我,我只能如实告知。最后这事演变成了,我故意忘包制造机会与他相处,未遂。
如果那帮室友能用千里眼看见我们现在的情形,会不会觉得是我再次制造机会,甚至强行绑架未遂呢?
真够冤的。
到家了。我打算做三个菜,一个汤。让他先看会电视。
这会正是广告时间。詹姆斯-迈格里维,我们年轻有为的帅州长,带着他的两个宝贝女儿和漂亮老婆做一个号召大家热爱生活所以要买保险的公益广告。
“这人是谁?”王韬问。
“新泽西州长啊。民主党的大红人。”我打算去做菜,可眼睛还在恋恋不舍的欣赏这位成功人士志得意满的面孔。
“这么年轻。说什么呢?”
“叫大伙热爱生活所以要买保险啊……嘿,车保和医保我倒是买了,不过其他保险还是省省吧。要不真没钱表达对生活的热爱了。”
“医保是不是公司给买的?”
“嗯。还没给你加上吗?公司出一半钱。唉,也就我们公司抠门,其他单位至少出个80%的。”
“哦,老板还没来得及跟我说吧。”
“你先看会电视,我去做饭。《老友记》就快开始了。”
“别忙了,吃简单点吧。”
“很简单,家常饭。”
“我做点什么?”
“没事没事。你歇会去,看电视。做实验一直站着很累吧?时差还没倒过来呢?”他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
“反正我也不大听得懂电视里说的……”王韬一挽袖子就要来帮我洗菜。
“哎,不至于吧?你跟我这么客气干嘛?”我不给他菜。
“呵呵,不是客气……”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有点饿……”
“啊?你午饭吃的什么?”
“嗯……那会也不饿。”
“你没吃?没带饭?”
“忘了要带……”
“那你出去买啊——我可以开车带你出去啊。”
“我在公司门口看了看,一个店都没有。大家中午也不休息……”
“咳,今天中午老板在,当然没人休息了。老板不在的时候你再看,都在办公室聊天。你也真是的,随便叫人带你出去买份快餐啊。也不给我说一声。”
王韬没接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算了。我煮意大利面吧。你早点吃了回去休息。”
6英语课
王韬和同屋分别跟我抱怨英语不够用。
王韬说,“从初中到研究生,我一共学了十一年英语,可是出国还是个哑巴,在实验室想问烧瓶在哪都不知道怎么说。钟俪,你说我该怎么提高?你刚出国的时候是不是天天练?”
同屋说,“这没办法的。12岁以后才开始学就不行了——除非是你们这种读书好的,但是我看你也不能和那些土生土长的比。我也是天天在练的,和我聊的有美国读书的,有移民加拿大的,他们那几个英语好的经常在网上跟我用英语聊。”怕我不信,又补充,“我学了好多地道的美国口语——你知道idk[1]什么意思不?”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知道。你的水平真的可以哦。”
“啊?”
我也每天为英文苦恼。奥莉维亚没来之前,还安慰自己外国人能像我这样每天接十几个电话已经算个成就了,可和她一比,自己满嘴的Chinglish(中国式英文)让人惨不忍闻,越发没有勇气说英语。于是我决定跟王韬、同屋一起去北欧顿大道上的社区图书馆参加免费课程。由一个老师教五个学生。先考试,根据水平分班。
一周后图书馆通知王韬去上中高级班。同屋上入门班。我考了满分,不合格。但我不死心,在电话里死劲抱怨自己因为英文差都快被老板辞退了,那边只好给了一个老师的上课时间,说那个班现在只有四个人,我可以去跟着听听。
上课的老师是位慈眉善目的美国老太太,叫玛格丽特,是退休的数学教师。她很热情的欢迎我的加入,并让同学做自我介绍。
我的四位同学都是女性,分别是两个波兰人,一个韩国人,和一个墨西哥人。波兰人A说她是波兰人,来了五年,上个月刚刚抽签拿到绿卡——说着笑了一下——有一个孩子。她现在是清洁工,希望很快能开个小公司,雇人做清洁,因为她现在手上很多活,根本干不完。波兰人B说,她来美国三年了,有一个孩子在波兰,她攒够钱就接他过来。她希望等A开了公司,她可以去打工。说完大家都笑了。A笑得尤其大声,有点不客气的感觉。韩国人的英文最不好,但也说了一堆。她和丈夫开干洗店,来这里上课是因为儿子开始读书了,学校老师跟她说什么她一点也听不懂。玛格丽特,是干洗店的常客,让她来上课的。接下来是墨西哥人,她第一句是,我不工作。然后拍拍肚子,这是第四个。我才注意到她怀孕了。她很漂亮,长睫毛下的大眼睛有着孩子般的神气,但是鱼尾纹很深,显得操劳、疲惫。她本来住在亚利桑那州,去年才和丈夫搬过来。她抱怨西班牙语在新泽西不够普及,只好来学英语。
这几个同学英语都很不流利。两个波兰人不停的用母语讨论该怎么表达,韩国人急得不停做手势,墨西哥人说不清楚就一个劲笑,都是在玛格丽特连猜带蒙的帮助下才说得下去。这样的英语根本没法交流思想,也只有大家都是外国人,才有耐心充分的彼此聆听。但正因为讲述人结结巴巴的努力,倒让人觉得很真诚。
轮到我了。同学都这么坦白,我也很想多讲两句。我说我读书一直读到二十四岁,在一个化学公司工作了一年多。单身。我做化学分析,可是公司小,有时候什么都得干。比如经常打电话。我们公司一半的中国人,剩下的来自各个国家,就是没有美国人,所以我觉得自己说的英文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差。只好来这里学习。
“啊,”波兰人A听到这里感叹说,“中国人都是博士。中国人都爱学习。”
“你上课怎么样?”晚上同屋问我。
“挺好的。老师揪出我好几个发音有问题。你呢?”
“没去。晚上肚子疼。”
“哦。”我觉得她是因为要上课才肚子疼的。
“还疼吗?”过了一分钟,觉得沉默太过冷漠,我又问。
“好些了。晚上跟我姑姑打电话,跟她说学英语的事。她说我光上这种免费班根本不够,要给我登报找language partner(语言交流的伙伴)。一对一交流。”
“能找到吗?”我问。
“试试呗。我姑说美国闲人也挺多的。而且认识些美国人有好处。以后也方便。”
我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什么叫“以后也方便”。
7第三次上庭
今天是我上庭的日子。
这是我第三次出庭。三次都是因为撞车——一次在停车场擦了别人的车,一次追尾,还有就是看裸男这次。附近几个镇的法院我去了三个,感觉像在集邮一样。
今天人特别多。不少人带着律师,或至少有家人陪同,他们不时面无表情的窃窃私语,整个大厅里弥漫着肃穆又躁动的古怪气氛。我一人坐在后排,孤零零的,只好把自己想像成纳粹集中营的女囚来打发时间。
过了开庭的时间法官才姗姗来迟。大厅左边的大屏幕跟着亮了,出现一个戴手铐的人。法官问话,那头回答。全场一片寂静,可我听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有点紧张起来。接着又审了一个沃尔玛的小偷。看上去只有十多岁的一个黑人,居然说是为儿子才偷的。
黑人下去后,法官说,“好了,现在该你们了,跟车过不去的先生女士。”下面“哄”的一下笑开了,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像雾散了似的。
我旁边的人在读报纸,图片是撞了一串的车,还有一张撞得不成样的车的特写。见我看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标题说,“老新闻了。一个男人站在高速行驶的跑车上。”
“我在现场。”
“我也是。”
等了近一个小时,总算到我了。检察官先来跟我说话。
“我是你的检察官,我代表法庭——你有自己的律师吗?” 他边说边翻材料,大约在欣赏我短暂却丰富的驾驶记录。
“没有。”一个律师要三百多,恐怕比我的罚款还高。
“你真的只开了半年车?”
“是的。”先生,人的天分不是生来平等的。
“你带什么材料了吗?”
“……没有。”心里暗叫糟糕。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上了两次庭就以为自己是老江湖了,传单、罚单、警察报告一样没带,更别提事故现场的照片之类。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带报纸了!
“你英文怎样?明白我说什么吗?”检察官见我这么浑浑噩噩,好心的问。
“还好……不好。”——英文差是不是有同情分啊?
“根据你的情况,”幸而检查官不过想早早结案,“你有两种选择——你认罪,careless driving(粗心驾驶), 扣两点,罚款$75;或者,不认罪,unsafe driving(不安全驾驶),没有点,罚款$568。”
我对这样的选择很困惑——有没有罪难道不是基于事实由法官决定吗?为什么申辩无罪罚款就多?careless driving和unsafe driving有什么本质区别?
检察官对我的沉默理解为听力障碍。于是在一张纸的背面写下两组数字,让我比较。又补充说,“拿了点,你的保险也许会涨。但是你可以去上安全驾驶的课程,申请减点。”
他这么说我立刻想明白了。我在这里省下将近400块钱,再去图书馆花不到100注册个课来弥补,相当于能省下300。那我就认罪吧。
于是我跟检察官商量好。检察官又去跟法官嘀咕两句。轮到我站台上,法官问了三个问题,我都一路点头,连答三个yes, 这就结案了。
从法院出来,我心里一阵轻松。75块钱,不过一瓶Burberry香水的价格,那我就少买一瓶香水好了。反正前二十五年没买也一样过了!
——可是那些拿着新闻报纸去申辩无罪的人呢?他们是不是没事?
我懊恼的跺一下脚,谁让我是在前面撞的车呢?压根不是一回事!
在停车场,一辆警车停在我的车旁边。我心虚的停住脚步,确认自己没有停在残疾人车位上,才打开门坐进车里。
怕什么来什么。警察过来看了我一眼,敲了敲车窗。
“驾照。”
我赶快递过去。难道法院要追加惩罚?
“那么,确实是你。”警察看了眼驾照,瞪着我,瞪着瞪着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来,“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圆圆的娃娃脸,很好看的蓝眼睛,面熟得像某部戏的演员……不对,是那个车祸时办案的警察!就是他!
“啊,嗨!我刚才没敢看你。我还以为我又违规……”
“哈,我知道,知道。你今天来出庭?”
“嗯。你也是?”今天审理那次事故,办案警察应该到场。
“对。”
“可刚才你怎么不在?”
“我在你怎么申辩无罪?”他笑着冲我挤挤眼。
我愣住了。听说吃了罚单如果警察不出庭就可以逃过一劫,可是确实是我的责任啊,怎么辩护?
“难道你还是吃点了?”
“两个点。如果申辩无罪要罚款500多。”
“哪有这样的事?你申辩无罪,解释现场,如果法官认可,应该一点事都没有。我又不在……”
“可是我之前已经有两次事故记录了。”我心虚的说。
“和这次没关系。”
“也就罚了75块钱,我再去上个课好了。”
警察耸耸肩,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
“我叫克里斯。”他伸出手来。
“俪,很高兴认识你。”我握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我妈妈是墨西哥人,我在家就说西班牙语。”克里斯用西班牙语点完菜,对我说。
这是我挑的馆子。刚才他说无论如何,案子结了我该庆祝一下。我就把他带这来了。
“你也常来这里?”他问我。
“嗯,同事介绍的。我刚来的时候还是老板娘亲自招待呢。”
“他们生了老三,他太太就不天天来了。”
“老三?我都不知道。”
“嘿。我们墨西哥人,喜欢孩子!我有六个姐姐,四个哥哥!”
“啊?”
“哈哈,我是说我希望。骗你的,我夸张了一倍。”克里斯跟个孩子似的为自己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妈妈倒是有五个姐妹,两个兄弟。”
“哇。你们中国人也喜欢孩子?我就觉得中国人跟我们墨西哥人像。”
“你觉得自己是墨西哥人?”
“一半一半。我在美国长大所以觉得自己是墨西哥人。”克里斯为自己的理论得意的挑了挑眉毛,“好像我在异国他乡漂泊一样。”
“就是像我这样?”
“为什么不?”
“你听说个有种东西叫绿卡吗?”我决定给这个天真的美国人一点科普,“没有这玩意,如果老板解雇我,我明天就得买机票回国。别人以为我在美国定居的时候,我连信用卡都申请不到。没有亲人、很少的朋友,听不懂rap(黑人说唱),也不看棒球赛,除了睡着和上班就是在高速上,做每件事之前都需要上网搜索这事在美国该怎么办,而不是问爸妈……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惨透了?”
“很酷呀。我第一次见你,你开的那辆现代,显然不是第一次撞了,我就想你爸爸怎么不给你修,后来你说,你没有亲人,还要去上班。我觉得这女孩真勇敢。”
“我只是怕了修车铺的那帮家伙,漫天要价……”
“顺便说一句,除了睡觉,我总在高速上,包括上班。如果你讨厌胳肢窝[2]的生活,就多想想我。”
这时候食物上来了。我们都点了burrito,一种包着豆子、肉、蔬菜、调料的卷饼。好心的店员给得太多了,得张大口咬。在一个约会对象——如果这是约会的话——面前吃这种食物真是有辱斯文。
“你没给我打电话。”克里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说。
“……我那天吓坏了,回去怎么也找不到号码。”我不得不安抚一下这个大男孩。我突然有个怀疑,“你多大?”
“你呢?”他反问。
“二十五。”
“……二十五?”他好像吃了一惊似的,顿了一下说,“我也是二十五,一样。”
他说完这话,快速的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8花园之州
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没准你能看见新泽西。在帝国大厦之南,大洋之西,宾州山脉之东,一团白云盖住的地方。就像人们常说的,新泽西是美国的胳肢窝,一个紧靠心脏却毫无光彩的角落。说它是一个州,其实它更像一条巨大的、有无数支脉的高速公路。每条公路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模一样的城镇。每个城镇的边缘都是名叫“日落山谷”或“老沼泽”的社区,社区里每四又二分之一英尺立着一栋贴着假砖的殖民式建筑,也可能是维多利亚式或牧场式——总之房屋的变化还不如小区里车辆的颜色多;城镇的中心也一式一样,加油站、沃尔玛、麦当劳、一元店、 汽车旅馆。在高速上奔忙的人们能够顺利上下班,仅仅因为他们记住了出口的编号,而不是真的看出此处和彼处有什么不同……
这只是我眼里的新泽西。对于其他人而言,新泽西可能是另外一番面貌。
这里被叫做”花园之州”,倒也不是徒有其名。在远离城市和工厂的树林里,河边,丘陵,海岸,或是为数不多的农田边缘,甚至社区的草地上,任何春天会光顾的地方,现在都绿意盎然。小鹿已经褪去冬天灰褐色的衣裳。野兔的胖腿又开始有力的敲击大地。紫罗兰、郁金香、樱花渐次开放。还有神秘的兰草在厚厚的松针地上出芽、打苞,她们的品种如此之多,以至于你永远无法提前猜中她开花的模样。深红、浅蓝、粉黄的雀鸟在林间歌唱。如果你生活在燥热的南方,你体会不到暴风雪过后的自然是怎样的甜暖多汁;如果你来自严寒的北部,你会更加赞叹新泽西的气候是多么的温暖适宜。到海边去吧,让阳光把你晒得黝黑,让海浪把你拍击强壮。到森林去吧,直到火红的小花结出紫色的浆果,直到视野里金黄的落叶覆盖上绵软的白雪。或者呢,你就在高尔夫球场边的小河旁睡一觉,用孩子的眼睛观察这个大花园的四季变迁。
对于我的前男友,新泽西只意味着一所学校——不,不是他就读的大学,而是他向往的所在。这里曾经是南北战争的古战场。爱因斯坦工作过的地方。伟人曾经的住所至今隐藏在一排白房子里,让朝拜者颇费猜想。电影里的纳什曾用这里的窗户做过计算,现实中的他至今依旧在青石砖的台阶上下。提起哈佛,人家会想到时代精英;提起耶鲁,人们想到总统;提起斯坦福,人们想到IT新贵;可是提起普林斯顿,人们总是想到学术、智慧和研究。如果不能在这里读博士,就在这里做博后吧。如果博后都不行,我想他只能多背几句中国人的老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者以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对于同事老李来说,新泽西也和学校有关。离普林斯顿不远,西温莎区,几次在全美学区排名第一。他倒不在乎将来女儿是否上普林斯顿,反正西温莎毕业的孩子,上哈佛也属正常。总之父母竭尽全力、咬紧牙关,在最好的学区买上房子,女儿的将来也有成功的一半保证了。
而对于每天从纽约城里挤火车上班的同事老张来说,新泽西要沧桑得多。铁路的两旁是破败的厂房,拥挤、零乱,像是一个世纪前留下的。厂房间夹杂着黑人区。早上他出发的时候居民们还在沉睡,傍晚他下班已经闭门了,可他们的家园每天都比昨天显得更加衰败。就连偶尔一晃而过的树林都因为烟熏雾绕,瘦弱萎靡。每个车站都种着玉兰,暗哑的紫,即使怒放也是陈旧的颜色。有阳光的时候,铁轨旁的金属垃圾总是刺疼老张的眼睛。只好回望车厢。罐头一样的铁皮壳子,塞满了疲惫的上班族。有人在读报纸,其余的正打盹。新泽西是纽约城的乡下、烟囱和垃圾堆。
其实没有人比老板山姆更熟悉新泽西破烂的一面。他总是告诉员工,宾州通往新泽西大桥上的一句话,“Trenton makes, the world takes[3]”。这话至今让他心跳加速。快节奏的生活,袅袅青烟,转动的机器,实验室的怪味,不正是人类财富滚滚而来的源头吗?这比起新泽西的上流社会来说,对他重要得多——他差不多也算上流社会的一员了吧?至少是个有钱人。住在只有私家路进出的小区,漂亮别墅在树林中若隐若现。屋后有个喷水的人工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邻居会散步到此。他们中有高级主管,也有做贸易的商人,成功的律师,和华尔街的金领。可山姆觉得,他们都是没有根基的人。只有自己站在脚踏实地的制造业上。他的公司,雇佣的大半是博士,至少也是硕士。生产的商品以克计算,贵重过黄金,其中相当一部分全世界都绝无仅有。这不能不让他骄傲。眼下生产条件的窘迫算得了什么?比起父母来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怎样的飞跃?而他的下一代,又会有多么好?新泽西对他,不仅是历史的光环、眼下的淘金场,也是未来和希望。
并不是每一个外来者都会把新泽西当作探险家的乐园。对于王韬来说,新泽西简单而又粗暴。乏善可陈的娱乐设施,没有车就出不了门的交通系统,千篇一律的汉堡比萨,总是算错钱的超市收银,态度恶劣的银行前台,千奇百怪的意大利、波兰、黑人英语。除了比国内清洁的空气和1:8的汇率,这个地方简直一无是处。
而对于我的同屋,生活既然在别处,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哦,区别还是有的,Comcast的网络比国内的邮政ADSL不知道快了多少。这让她玩起魔兽分外顺手。视频的画面也很连贯。可是她不可能永远昼夜颠倒的生活下去。只得接受姑妈给她打广告征友。那天来了一个长着老人斑的白人男子,自称40多岁,可下巴的皮都掉在脖子坠着。人倒是挺好,连比带划教了她一下午英文,手都没碰一下。人一走,她马上去网上发了个帖子,“无性的婚姻,你接受吗?”
9自发斗争
办公室里,甜饼缠着我要中国美女的图片看。这家伙喜欢看中国武打片,尤其喜欢里面的女演员们。可漂亮女人太多,他拿不准梦里要见哪一个。
于是我以“中国美女”为关键词在google图片里搜索,搜出一堆大星小星。甜饼指指点点的,觉得都不够满意。
“这个还没奥莉维亚好看!”他抱怨说。
“哦,你觉得奥莉维亚很漂亮啊?”
“也不是……她眼睛有点鼓,”不冤枉同事这么久,他倒跟我挺坦白的,“看第一眼不错,第二眼我愿意看着你。”
这马屁拍得,我差点噎住了。
“别看美女啦,陪我看会帅哥吧!”我换了个检索关键词“中国帅哥”。
搜出的图片我一个也不认识。都是些瘦瘦长长、毫无内涵的年轻小生。我失望的说,“中国没有帅哥啊! 你可以去追中国美女们啦!”
“山姆的儿子就很帅。”甜饼说。
这倒是。虽说老板夫人也是正宗华人血统,老板的儿子却长得跟费翔似的。个子高也就算了,眼睛还有点凹。皮肤也好,一点不像他爸满脸坑坑洼洼。基因突变也不带这么变的,我甚至私下怀疑他不是老板亲生的。可偏偏山姆对这个儿子自豪得要命。去年圣诞聚会的时候,当众介绍儿子说,“这是我最大的成就。”搞得那帅小伙挺不好意思的。
“山姆该把他儿子送去拍电影。”我表示同意。
“山姆才不会喜欢这个主意呢。贾斯汀可是哥伦比亚医学院的高材生!”经理从实验室过来听到我们的对话接口说,“没准等贾斯汀毕业,我们公司已经发展成药厂了。那时候,嘿,家族企业啊!”
我跟甜饼同时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甜饼家里还有个餐馆,我家只有辆撞坏了头的98年现代。小时候看书,有种人叫“天之骄子”。那时候看着觉得又是好奇又是崇拜,还有点憧憬。现在碰到这种人,只觉得灰败。
“甜饼,给强生准备的合同打印好了吗?”经理问。
甜饼一拍脑袋,赶快回到电脑前。我也想起有好几个电话要打。半天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了,老板不在的日子真是天堂啊!
“没墨了。”甜饼说。
“换一个墨盒啊。”
甜饼去文具柜绕了一圈,“墨盒也没了。”
经理的眉头皱起来。我心里替他叹息一声,连派人去买个墨盒的权利都没有,算什么经理呀。我说,“甜饼,你多晃晃墨盒吧。晃晃墨就出来了。”
经理也点头称是。晃墨盒是我们公司办公室的一大特色。每次告诉老板没墨了他总是先问,晃过几次了?
甜饼颇不高兴的站起来看着打印机,“怎么取墨盒?我不会。”
“奇怪了,换墨盒你又会了?”
他做了个“还是不怪你”的表情。我才想起今天上午从网上打印的几十页小说,有点心虚。我干这些事虽然没躲着经理,可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只好站起来,“去,去,我来。”
为了出墨均匀,我来回晃了十几下。墨盒很沉,晃得我手酸。餐馆少爷甜饼娇滴滴的说,“你劲真大,可以去做大厨。”
这时门开了,老板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在晃墨盒,眼里一闪而过满意的神色。“甜饼,你明天上班带个新的来,呆会到办公室找我要打折券。”
他把手里的食品盒递给我,“拿到厨房去,给你们从拉斯维加斯带了点心。大家辛苦了!”
我接过来一看,$9.99一盒的Dunkin Donuts(全美连锁的甜点店食品),肯定是机场买的。这么随处可见的东西,也值得千里送鹅毛,老板大人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山姆你不是明天回来吗?”经理问。
“中午下的飞机,我看还早就先过来看看。一切都还好吗?”一边说着,人已经走进去了,经理赶快跟上。
“你看老板的眼睛是红的。”
“那当然。拉斯维加斯过来,中午到,肯定坐的红眼航班,天没亮就出发了。”
“做有钱人真累。”
我揉揉手腕说,“我也觉得累。甜饼,你看我是不是快发财了?”
过了一两个小时,老板似乎总算和各色人等谈完话了,我赶快抱着保险公司的材料溜过去。可怜我一个学化学的外国人,哪里弄得清楚保险这么琐碎的玩意,打了n家公司电话,依旧一头雾水。与其等老板想起来催促我,不如早点投案自首。
“进来。”老板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是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各种资料堆积如山。我知道,到了明天我们上班的时候,这里又会和往常一样整齐有序。
老板是我见过最坚硬的男人。除了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打动或打倒他。没有发财以外的其他欲望似的。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他开着一辆小卡车到处买便宜货置办宾州的厂房,热衷买黑人区政府拍卖的房子,还惹上了官司。后来效益越来越好,他就很少用卡车了,每天开着宝马见客户。最近忙于几个展览会,满世界的飞。不管哪种场合、身份,他总显得乐在其中、精神抖擞。这点不能不让人佩服。
“我问了几家保险公司,也要了资料,有些家开药便宜,有些门诊费低些,有些上限高,各有利弊,很难比较。”
“当然了,一目了然他们就没生意做了——你再比比,找三家最合适的给我来选。我给你讲讲,以后你就有经验了。”
我答应着,心想还有以后啊。又想,奥莉维亚不是没什么事么,刚来就请假三天,为什么不让她干。想到这点,我又问,“奥莉维亚和王韬的保险怎么办?先加在旧的保险上?”
“奥莉维亚跟我说过她原来的保险还管半年。王韬么……这些中国人,也不知道能呆多久……不急吧,换了新保险再说。”说完他也许想到我也是中国人,停了一下,解释说,“老李刚才跟我辞职。”
“啊?”这家伙动手这么快啊,不是上周绿卡才批么。
“说是有公司聘他,谁知道真的假的。哼,他的绿卡下来了。”
看来大家都不傻啊,谁都知道有了绿卡跳槽就容易了,至少可以拿这个要挟老板涨工资。
“这是我们移民律师的联系方式和一些资料,你收着。既然你管人力资源,以后这些事就让他们找你办了。”说着老板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我稀里糊涂的又拿了一个烫手山芋回到座位上。老板把这东西交给我,又没提供进一步的信息,摆明了是想让我办不好拖着。一个老李绿了,剩下的员工就半黄不绿的撂一边了。万恶的资本家。
回到座位上已经五点了,我想起最近追的一个作者总在国内时间清早更新。这会该有新东西看了。
一摸鼠标,屏幕上“Li is the best!(俪是最棒的!)”的屏保自动退去了。这还是乔跟我开玩笑弄上去的。刚来时觉得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工作认真得要命,一个月就把前任拖了半年没动手的数据库完成了,得了个本月最佳员工奖。大家看我年轻,总拿这个“最佳”跟我开玩笑。现在我学坏了,堕落了,上班聊天,拖欠进度,还占用公司如此有限的油墨资源打印小说。不知老板都知道了会怎么想?
反正我知道,有一个智慧的老人家这时候一定会说,这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自发斗争。
快下班了,我到实验室清点明天要做分析的样品。大家正在打趣老李。
“‘上帝,请保佑我中奖吧!’老李虔诚的祈祷,‘上帝,请保佑我中奖吧!’ 老李每天都在祈祷。”化学家小陈双手合十,表情夸张的说,“终于有一天,上帝忍不住了,显灵说,‘老李,我很想保佑你,但你也要舍得买彩票啊!’”
大家哗啦啦笑开了。老李自从成功说服老板用开会迟到的罚款买彩票后就再也不自己掏腰包了,每次抽奖结果出来他都第一时间对票。看这情形,咱们又没中。
老李一边懊恼的摇头,一边咧着嘴说,“你们尽管取笑我吧。等到自己的孩子也要上大学了,就有得愁了。”
“愁什么呀,老李,绿卡到手,发财在望,你是不是该请客啊?”我说。
“去,去,你这小姑娘也跟着来瞎起哄,我发什么财?我都快付不起房债破产咯,可怜啊,还要靠老婆去餐馆打工补贴家用。年轻人不知人生苦……”
老李一说这话大家起哄更大了。他是出了名的爱哭穷。
“老李,你改名叫李朗台得了。”
“或者李监生。”
“啥?啥?”老李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们几个,“说我抠门啊?咳,我算啥抠门。整天被老婆训呢。还怪我开车总打转弯灯!”
“打灯有啥错啊?”
“浪费油!”
“嘿!牛!”众人叹服。
我们正说得热闹,水池边哗啦啦一阵响,有玻璃摔碎了。
“这简直疯狂!我做了四十年研究不是研究洗瓶子的!”前苏联所长怒气冲冲的走出来,对着我们几个中国人说,“你们,你们打算一直这么洗下去吗?”
“这确实很不像话,我们该向山姆抱怨。”打趣老李的小陈最先反应过来,“走,我们说说去。”
话音未落,所长已经大步走向老板办公室,几个中国化学家遥遥跟在后面。老李嘀咕说,“反正工资都照付,管他是做实验还是洗瓶子呢。”
“清洁工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我们就这么一直洗下去吗?”所长冲进老板办公室,开门见山的说。
经理也听见动静过来了,“在请新人,一直在招,大家再坚持一下。”
“已经没有干净的烧瓶用了。明天实验还做不做?”
老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回来。彼特,请到人没有?”
“很快,很快。俪,你发了广告了吧?”
“啊?”谁让我发广告了?上次说让我管人力资源,我还梦想面试几个小秘呢,谁知就是换保险之类的破事。
“大家今天每人洗几个吧,暂时用一下。俪也很忙……下周,最迟下周,我一定督促她把人请到。”老板难得对员工说话这么客气。
我赔笑着看着大家离去,肚子里恨水沸腾得几乎爆裂开来。
10戴安娜与居里夫人
每次登广告招修理工或清洁工,乱七八糟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进来了,足足热闹一星期才会消停。其中一半人说话跟智障似的,完全没法交流。少数思路清晰的,来了一看,不是瘾君子就是体重300多磅。长期的经验告诉我们,打广告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只会自找麻烦。
我终于想起一个安安静静打广告的办法——在社区图书馆贴广告。我觉得一个经常去图书馆的人应该是比较自律、向上并且有健康爱好,怎么都比每周在免费报纸上碰运气的人强。
贴好广告我正好进去上英语课。只有两个波兰人坐在里面,正在争论什么,见我进去,都不吭声了,各自别过头去不看对方。
今天的课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开始。玛格丽特给我们准备了一段录像,本来想等韩国人来了再放,可人一直没出现。这是她第三次缺席了,估计已经放弃。墨西哥孕妇也不来了。可玛格丽特还每周给她邮寄阅读材料,并开玩笑说,反正邮递员每天都得绕一圈的。
录像是戴安娜王妃的生平介绍。我对这个遥远国度的陌生女人丝毫不陌生,因为在某一时期,她几乎成了西方贵族阶层的代表,更因为她的美貌和平民的出身格外让女孩子们心向往之。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班至少有三个女生最崇拜的人是戴安娜王妃。
节目完了,玛格丽特问了大家一个问题,“你羡慕戴安娜吗?”
“不。”我下意识的回答。无论是她万人瞩目的豪华婚礼,还是她去医院看孤儿、与艾滋病人握手的善举,或者她出席各种宴会所表现的得体和高贵,再或媒体、老百姓对她的赞赏……我从来没有想过羡慕,一点也没有。
“不?”玛格丽特噎了一下说,我才发现她也许并不是真正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引出后面的话。
“戴安娜挑战传统,帮助弱小,是位很伟大的女性啊。为什么不?”
我意识到玛格丽特语气有些急,不会这也是她老人家的偶像吧?
“是呀,她是位伟大的女性。可我不羡慕她。”戴安娜身为妻子没有得到爱情,身为母亲没有尽享天伦之乐,身为王妃却一直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下、不得自由,我同情她都来不及。“这种生活我绝对不想要。”
“嗯,你知道‘羡慕’和‘嫉妒’不是一个意思?‘羡慕’包含喜欢,‘嫉妒’是带有恶意的羡慕,试图占为己有。”
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那你羡慕哪位女性?”玛格丽特心有不甘的问我。
“……”我好多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不得已抛出童年的答案,“居里夫人。”
“居里?”玛格丽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那个法国科学家?”
两个波兰人对视了一下,这是今天她们上课以来第一次交流。波兰人A用波兰语说了一个名字,波兰人B解释说,“她其实是波兰人。”
“哦?我不清楚。”老师抱歉的笑一下,然后又严肃的看着我,“为什么?”
“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得两个诺贝尔奖的科学家,还是不同学科……”
“我认为帮助弱小,并且是带动整个社会关注弱小,比科学上的成就更让人佩服。” 玛格丽特僵硬的语气让我想起她曾经是位中学教师。
可是科学上的成就是每个获得教育机会的人都可以通过努力争取的。我羡慕居里因为她通过个人努力取得成就, 我无法羡慕戴安娜因为如果我想有同样的影响力就得先找一位查尔斯王子。更何况,作为公众人物,她做的是否出于本心呢?作为一个犬儒主义者我向来是不惮于最大的恶意揣测成功人士的。
不过玛格丽特认真的神情实在不容许我把这些想法说出来。我只得含糊的说,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云云。
波兰人B却在一旁说,“我很佩服居里。她是我的偶像。”
“哦?”
“那时候女性不能读书,她非要读书。只好去法国。她……很勇敢,很努力,帮助了许多人……她不花钱,给了,其他人,需要的人……却把女儿们教育得很成功。她的大女儿也获得了诺贝尔奖。我说不好……她真的很了不起。”
“居里是位很独立的女性。什么都靠自己。”A冷不丁的补充了一句,同时眼神有些凶狠的扫了B一眼。B立刻沉默了。
“捷西,你说得很好,这些我都不知道。”玛格丽特态度180度大转弯的说,“这样看来玛丽·居里确实是位让人敬佩的女性。”
这下我有点郁闷了。捷西, 我才记住她的名字,英语比我差很多,可是显然更适应美国人的说话方式呀。好莱坞如果拍《居里夫人》,完全可以把她说的话做剧本大纲——冲破传统的女性,个人奋斗,勇于奉献,伟大的母亲……再加上跟丈夫志同道合的爱情及后来的绯闻就可以上映了。
下了课,捷西先走了。我在玛格丽特和波兰人A的前面走,隐约听见她俩的几句对话。
“你跟捷西怎么了?”
“她抢了我的生意。上周孩子生病,我好心介绍……她是个坏女人。”
“别这么说,她也不容易。”
“你知道为什么人家要她吗?她总是让男人捞到好处。她……你知道。”
走到图书馆的广告栏,捷西还在那。她正在看张贴的广告,也许就是我贴的那张。瘦高的身影显得有些忧伤,像二战电影里的波兰女人,或是别的什么人。我觉得非常的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11聊天记录
除了爱情,年轻女性生活中的乐趣着实不多。我发现自己恢复单身后养成了许多毫无意义的习惯。比如写一些能气哭语文老师的句子,拿来作为自己在聊天工具上的名字。然后享受线上朋友对我的新名字的种种解读。可时间长了,我就成了狼来了的孩子,除了成心想跟我搭话的人,不再有人过问。
“孢子在风中传播
经过的人们纷纷中毒
——你的msn名字是什么意思?”
“呵呵,我瞎写的”
“一首诗?”
“嗯。差不多吧”
“全文?”
“没有全文。就几句。没事乱涂的,无病呻吟。”
“让我看看?这句话很有感觉。”
“是吗?你是不是花粉过敏了?哈哈
紫蓝色的天空
裸枝和翠绿的表皮
每一个细胞呼喊着拥抱
每一朵野花才出生就要亲吻
孢子在风中传播
经过的人们纷纷中毒”
“挺奇怪的,我从来读不懂现代诗,可上班路上,也有类似的感觉”
“春天吧。”
“嗯。没想到你还写诗”
“别这么说呀。说得我跟文青似的”
“你不是吗?我记得你文章写得很好啊”
“你看过我的文章?”
“军训结束没多久吧。就在《拓野》上看到一组写故乡的诗。当时我想钟俪是谁呢,这么有才气,一定是中文系的。直到有天政治经济学课上老师点名”
“不可以是重名吗?”
“不。你长得就像写这首诗的人”
“……”
“?”
“照镜子去了。看看我是不是长得很乡土”
“:)”
“真是当时年纪小啊。刚离开家就故乡起来。现在我都想不起来什么是故乡了。”
“你打算一直在这呆下去?”
“说实话,我——不——知——道”
“呵呵,你申请绿卡了吗?”
“递了啊。但是现在劳工卡排期很慢很慢。也许等不到那一天,我已经给老板开了。那样也好,我就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回去了。”
“主动海归就不算光明正大?”
“我才海龟不了呢,多半成海带”
“那是啥?”
“海外归国待(带)业人员啊”
“你不会的。有洋文凭,有技术,又有管理经验。”
“别逗了,王韬。我有啥技术,合成做不了,做点分析,这种人国内缺吗?管理就更没我的事了,每天结结巴巴接点电话,给老板经理跑跑腿而已。我要是回国,做小秘太老,做中层又啥都不懂。”
“可你的经验都是实实在在的。我觉得你比那些海龟真材实料多了。趁年轻回去,找个大药厂,做美国这边的业务,前途无量啊。”
“哦。很难想象啊”
“你是在等绿卡吗?”
“算是一个糊弄自己的目标吧。我在这边读书的时候,同屋是个自费出国的女孩,她毕业了没找到工作,想回去。跟她妈视频一次哭一次。我听见她妈在电脑那头吼‘你就是嫁人也别给我回来!你回来让我们脸哪搁?’……然后没几天又听说她爸心脏不好住院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
“还有我现在的同屋,来了几年了,英语还不会说,也不愿意学。可是家里人还是愿意她这么耗着,说总比回去学坏强。最近在给她征婚。她有身份,看样子愿意跟她谈谈的中国男人还不少。也有些美国人找上来,不知道他们怎么交流的。”
“这样的婚姻她父母放心得下?”
“听起来很傻吧,可是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子女好的,呵呵”
“你家里也有压力吗?”
“我没说要回去。唉,不过哦,有些感觉很微妙的。自从我出国以后我觉得自己在家里地位就提高了。以前他们喜欢我哥比较多。现在想起我什么都是好。还说我从小就比我哥聪明、上进”
“可能是想你的缘故吧”
“嗯。你呢?喜欢这里吗?想留下吗?”
“我出国的时候就是想换个环境看看。不太适应这里。过几年应该会回去吧”
“不适应美国,还是新泽西,还是我们公司?”
“啊,我就呆了这一个地方。会有不同么?”
“大公司钱多啊,也清闲点啊。别的州人nice(好)些,生活压力小点。我觉得东部是生活质量最差的地方了。你为什么不去做博后,将来找个科研机构?”
“我对研究没兴趣。当时觉得直博比研究生多不了几年就读了,其实早就想工作了”
“你做实验真的很不错。经理还跟老板夸你呢。黑人搞砸的实验都是你接着做完的吧?”
“做实验挺有意思的。有种建筑设计的感觉,还有想像力在里边,不对,是细微的洞察力和直觉,就像好的厨师不经烹饪也可以预先猜测一盘菜的味道。可惜你不做合成了”
“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对化学表示热爱的人。你知道吗,我问很多同行,一半都告诉我,他们是没上成生物、物理或计算机才学化学的”
“那我再补充一个,电子”
“啊?你的第一志愿也不是咱们系啊?”
“嗯。不过进来了一点都不遗憾”
“因为你干一行爱一行?”
“因为我碰见了一个我喜欢的女生”
“我们系的?”
“嗯”
“谁?”
“是谁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想跟你说的”
“你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想法很奇怪。觉得看看就好。没想太远。而且我觉得我们差异也挺大的。后来你就有男朋友了”
“……”
“吓着你了?”
“我胆子没那么小。就是觉得你让我很无语。”
“?”
“那你现在干嘛要跟我说?你不是想告诉我你追我追到这来了吧?”
“这倒不是。我申请你们公司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在这。是后来有了结果,想你是不是就在附近,结果一打听,居然是同一家公司。马上就接受offer了。也有你的因素吧”
“我好感动啊~”
“呵呵,其实主要是巧合。能碰到一起也不容易啊”
“可是,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你在说台词?”
“正解”
“呵呵,是啊,我们都变了”
“没看出你变了。我倒是变了”
“怎么个变法?”
“从一个对生活、学术、爱情充满幻想的女文青成长为身在反帝反美第一线的、勇以挖资本义墙角的坚强女战士”
“哈哈”
“我说真的,我迷糊、不负责任、欺骗老板,欺负甜饼,每天磨洋工,就盼着谁生日可以吃免费Pizza和年底发奖金。我堕落透了”
“这是人正常的成长。谁永远像小时候那么理想主义啊?”
“你不会明白。祖国的同志都不明白。我已经被异国他乡的日日月月磨得一点激情一点灵性都没了。下班到睡觉的四五个小时,还有两天周末,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人说。我几年没唱过卡拉OK,没打过扑克牌,没去过电影院,甚至没正经理过发。我觉得这种麻木的生活一定把我改变了”
“怎么说得这么可怜啊?其他的实现不了,周六我请你看电影吧”
“周六我有事”
“哦,那等你有空吧”
“嗯,还是看你的时间。我一般也没啥事”
“好的,我再跟你联系”
“好”
“挺晚了。你该休息了吧?”
“嗯,你也是”
“好的,晚安!”
“晚安”
“下了,88”
“8”
12约会
周六我确实有事,跟警察第一次正式date。拒了暗恋我多年的老同学,跟外国帅哥(差不多算吧)约会,这让我觉得自己很popular(受欢迎)。事实上我并没有想要拒绝王韬,我只是告诉他我周六有事,这也就是暗示我周日有空,可他缩头的速度太快,我有什么办法呢。
关于跟警察约会的事情是这样。那次吃饭我留下了联系方式,这之后他给我写过四次email,打过一次电话。彼此交流了天气、路况、饮食等等共同关心的话题,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在电话里约我去酒吧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周五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同屋。她居然令人感动的下午四点就爬起来帮我打扮。费时六十七分钟折腾了一个盘起来的发髻,并且很仗义的借给我一条跟上衣相衬的宝蓝色围巾。前者我在车上就散开了,因为盘发把我显得太成熟;后者我留在了车里——这个天气系围巾实在太时尚杂志了,不符合我的风格。
无论如何,下午七点我准时到达了约会的冠军酒吧。这个时间人还不多,但是远远就能听见沸腾的音乐声。
“俪,今天好漂亮!”克里斯朝我走来,象征性的抱了一下。
这是我跟ex分手以来第一次化妆,看来效果不错。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热烘烘的。
“这地方看上去不错。”我口是心非的说。看样子这是个看球的酒吧,如果晚上有比赛的话会很吵吧。
“这里棒极了!我经常和朋友一起来。我哥哥姐姐也喜欢这里,呆会你就看到他们啦。”
“啊,今天有很多人来?”
“是呀。周三总决赛刚结束,我们是Pistons(活塞队)的球迷,今天约了过来庆祝一下。”
“哦。”我答应着,同时绞尽脑汁的想他说的是篮球、橄榄球还是曲棍球。那个什么piston(活塞),是汽车上的部件吗?到底啥意思?
“你喜欢体育吗?”
“我喜欢游泳。”
“球类呢?”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
“我只会乒乓球。”
“什么?”
“乒乓。桌上羽毛球。”
“哦,Ping-Pong。”他居然还纠正我的拼音,“挺不错的运动。我哥哥简直迷疯了,呆会你可以跟他聊聊。说不定还能比一场。你肯定能打过他。YAY!”
“我打得不好。”看来不是单独约会啊。这算什么呢,总不会是想把我介绍给他家人?呆会人来了聊什么?他们到底庆祝什么比赛?
因为和预想的大不一样,我开始偷偷看表。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却又害怕过会人都来了,找不到话说。这一走神,更不知道该和克里斯说些什么了。就朝他笑笑,他也看着我笑。
人到底三三两两的来了。都是靓女帅哥。典型的美国青年,朝气蓬勃。其中一个眼睛特别漂亮的女孩,很热情的跟我握手说,“你就是俪啊。听克里斯提起过你。”她是克里斯的姐姐。这句话让我暗爽了一会。剩下的时间就是不停的跟人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然后一个人的名字也没记住。
啤酒端上来了。克里斯夸张的对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喊,“你有21吗?NJPD要检查你的证件。”女孩兴奋的拿出驾照来,晃给每个人看,做着怪样竖中指,大概刚过21生日。克里斯简直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又对两个女孩玩了一遍。其中一个大喊,“克里斯,你才18岁呢!”
“不,我23了。”克里斯大叫着回应,完全忘了上次他告诉我有25岁。
酒吧开始放比赛录像。我终于明白是NBA总决赛。好像同事议论过来着,实在不感兴趣。现在听酒吧里的人评论,更是如坠云雾。我问克里斯,“你到底在说nets还是nuts?”
他大笑起来,“Nets drive me nuts[4]!”
我更困惑了。也不好意思再提出其他问题。
他们点了鸡翅、炸薯条和洋葱圈。我总算可以找到点事来做——布法罗鸡翅太酸了,原味的有点咸,蜂蜜大蒜味的鸡翅不错;洋葱圈比薯条好吃;可口可乐与原味鸡翅同吃有可乐鸡的风味;啤酒佐以鸡翅可以解油……
“哇,看不出你挺能吃!”克里斯的另一个姐姐突然对我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一堆骨头。
“对不起,我只是想确认每一种的口味……”我尴尬的说。
“哈哈,没事,没事。我真羡慕你们亚洲女孩啊,怎么都吃不胖。有什么秘诀吗?”她有点胖。看样子还会更胖。
“其实我更羡慕你们,my airport is barely there[5]。”我随口说了一句以前美国同学讲的笑话。
几个女孩愣了一下,猛的大笑起来,有一个还被啤酒呛了,脸涨得通红,边笑边咳,吊带背心下的挺拔的乳房一起一伏,像忍不住要跳出来,“噢,上帝,这个笑话不错。天啦。”旁边的男士显然也听到了,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嘴角也带着笑,有一个的目光还在我胸前溜了一圈。
我后悔得要死。干嘛非要说笑话?像把自己扒光了给人看似的。克里斯听到了该怎么想我?上帝,让时间快点过去吧。
篮球赛大约是世上最无聊的比赛了。明明只有几分钟就要结束,却不停的暂停,拖个半小时也比不完。这不是骗人么。我百无聊奈的暗自收缩臀部。同屋说长期这样练习可以锻练出美国妞一样的翘臀,她还教育我说翘臀比胸围更重要。
想到同屋,我突然回忆起昨晚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来。
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车祸现场。裸男躺在血泊里。同屋站在旁边对我说,你可千万别喝他的血哦,会发胖的。然后她自己上前喝了一大口。
寒。这叫什么梦。真恶心。
后面的部分却艺术起来。同屋挥了挥手,时间开始倒流。裸男从地上冉冉升起,满地的鲜血也跟着飘了起来,渐渐回到他身体里。就像电影里的特效一样。我也不知怎么回到了车里,同屋就在我旁边。我一边开车一边对她说,“我也不想去找我前男友啊。他简直是把我甩了。我其实早就不想男人那些破事了,就是想要个女朋友。陪我逛街,看电影,心情好就一起做个饭,每天一块跑步,互相监督减肥。听我骂老板。周末可以开个夜谈会,聊天到半夜。当然了,还能约着一起去附近的大学看看有没有条件不错的单身男人……”
同屋理解的点点头,“可是我忙啊,我抽不出空……”
真是瀑布寒。我在梦里是个同性恋?我的fantasy(性幻想)是同屋那个胖女人?
好没品位。
可昨天的梦好像还有一段愉快的情节。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克里斯这时候凑过来低声说,“俪,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快结束了。”
“没有,没有。挺有意思的。”我快速的说,有点不高兴被打断了刚想起来的一点线索。
那一段是有个男主角的。只是现在我分不清究竟是老板的儿子,还是克里斯,亦或王韬。应该不是王韬,我感觉是个很帅的男人。我甚至把脸贴在了他的胸肌上,听那个人对我说,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可是一直没说。我在梦里还庸俗的制造了很美的场景。一片片火红的罂粟花,风一吹就飘出一股火辣辣的气味。我好像中毒了似的,晕乎乎的,但是并不害怕,紧紧的抱着那个男人,很电视剧的对他说,我们就这么抱到生命最后一刻好不好。话音刚落,那种红色就漫上来了,细细一看,不是罂粟,是裸男的血……
原子弹瀑布寒啊。一定是白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玄幻、后宫戏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蒙昧不堪的梦境就是我贫乏饥渴的内心写照。
一阵喧哗的人声,一帮人全站起来了,挥舞着手大叫,比赛结束了。人们兴奋的碰杯,啤酒像雨水一样洒下来。又不是看实况,犯得着这么激动吗。我想美国的网络文学一定不会像中国那么流行,因为现实生活已经足够消耗掉这些年轻人的热情了。
我大口大口的喝啤酒,尽量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个女孩叫大家去一个别的什么地方玩,我趁这空档,赶快告诉克里斯,时间不早,我得回家了。
他送我到停车场。“对不起,俪,我不知道你不喜欢篮球。”
“别这么说,今天晚上过得挺高兴的。这是我第一次看篮球赛,没想到这么精彩。”怕他再约我看球,又说,“见到你的朋友我也很高兴。可惜我英语不好,没能和他们多聊聊。”
“我很快就要陪家人度假。回来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吗?”他眨眨眼睛,这动作看上去又孩子气,又性感。我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13女人相轻
“强生花园就在普林斯顿里面啊。”上午做完分析回到公司,正听见奥莉维亚在跟经理聊天。我已经有好多天没见着她了。这个新同事真是有福,全公司都忙疯了就她一个闲人。刚报道就说家没搬好要请假。我们病假加事假一年只有十天,她不知道吗?后来又说出差见客户。她对业务还不熟悉呢,怎么见客户?可老板不管,谁还敢过问。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同事。
“哟,没听说过。小钟,你经常去普林斯顿,知道吗?”
“不知道。彼特,这是老李的HPLC(液相色谱),这是王韬的,老张这个杂质有点多。弗拉迪林的NMR(核磁共振)也在这里。”
“强生花园就在北欧顿拐出来,春田街上。很大一片,可漂亮了。俪,你真该去看看。”
“普林斯顿现在到处都是花啊。我做完分析出来一边开车就看到了。”
“那怎么一样?有钱人的花园,好大气的。”
“不是私家花园吗?还对外开放?”
“已经不是强生家族的了。好多年前不知道是捐给还是抵押给普林斯顿了。不过你去可能要预约一下。”
“强生公司做得这么好还会抵押花园?”
“咳,早不是强生家族在管理了。这个家族怎么说呢,有钱的一座座豪宅送出去买男人欢心,有才的拍了家族电影叫《生而富有》,也有的就不怎么样了……”奥莉维亚一边说,一边往手上抹护手霜。很好闻的玫瑰味。包装上写的是法文。
“哦?怎么了?”经理八卦的问。他的眉毛分得很开,还没等到回答就已经呈现出惊讶的表情。
“一代不如一代,遗产税又高,征了几轮就没钱了。现在他们家的一个曾孙女在一个富人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上做捡球员呢!”
“啧啧。”
“更夸张的是,这家另外一个曾孙子,没事跑高速上去玩什么行为艺术,飞车自杀,俪,就是你看热闹撞车那次。”
“啊,就是他啊!果然不是普通人会干的事哈。”
“哎呀,时间不早了,彼特,我得去DMV (机动车辆管理部门) 一趟。来了这么久我还是以前的州的驾照呢。就两个小时,去去就回。”
“好好好。”
奥莉维亚朝我笑笑,“得麻烦你多接电话啦,辛苦你。”又用英语跟甜饼说,“好小伙子,好好接电话,回来请你吃冰淇淋!”
直到听见她的车开出停车场我才对经理说,“还可以这么请假?今天老板不来了是吧?”
“咳,来了估计也这么请。你听她说的这些,小姑娘不是一般人哪,刚来知道的比我都多。说不定有什么背景老板才招进来的。”
“高干子女?”我随口说,马上摇摇头否定了,她自己说父母是广东人,靠政府征地的钱才送她出来读书的。还提过想自己攒钱上个名校MBA之类的话。
这时我想到一个问题,那天撞车的事,她怎么知道我是看热闹。我一向跟同事暗示自己是在追尾的那一串车里,只在精明的老板面前说过实话。
吃过午饭老板来了。一进门就问我清洁工的事。听说人已经来了,他又不太信任的问,候选多少人,有没有按他的程序挑选。我随口说候选五个,筛选出一个。其实这是所有申请电话的数量,现在这么忙,我根本没空按他说的一个个把人叫来问一堆书上列的那些面试问题,直接就让捷西来了。
老板去实验室看人去了。回来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怎么会找到她的?”长期的伴君如伴虎,让我敏锐的从老板的语气里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最合适啊。我觉得她很得体,也表示很需要一份长期工作,而且reference(推荐人)都说她不错。”
“她还有reference?”
“嗯,跟好几个家庭干过了。”我根本没打reference的电话,只让她提供了名字。招个清洁工都搞这么复杂,老板真是怕我们闲着了。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的房子就跟我们后院对着,做肉体生意的女人。”
“啊?”原来就是住后院的那个女人,我吓了一跳,难怪觉得她很面熟。
“我也是曾经想扩建,考虑买她的房子才知道的。”老板马上补充说。“让她回去吧。”
“其他人都不合适呀,看着都不像好人。我看她洗得挺认真的。”不知道出于对波兰女人的好感还是怕了再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我坚持说,“回答问题的时候,她说她最崇拜的人是居里夫人。我觉得她很诚恳。”
“这和洗瓶子有什么关系?”老板嘴角挂起一丝不屑的笑。停了一下他说,”那就试用一段时间吧。你仔细盯着。”
接下来的日子,几位员工都分别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对捷西的满意。前苏联所长做实验不再摔摔打打了,老张的HPLC终于通过了,王韬同时开三个反应都按时完成了,对气味过敏的甜饼又开始在公司吃午饭了。
我注意到捷西在公司几乎像个哑巴一样。偶尔需要说话的机会,她也主要靠肢体语言来表达。平时她做事情,如果跟化学家们时间冲突,她就默默等在一边,不说一个字。我们上课碰见,她也只对我友好的笑笑,并不提公司任何事。有一次她在清理会议室,老板进来了,两人目光一接触,即刻就各自闪开。可等她背过去,老板却偷偷打量她,联想起老板的话,让我怀疑这两人会不会有过什么暧昧。不过老板这么冷血的动物,实在让人想象不出他还会有性欲。
虽然不说话,可是捷西的心情明显是愉快的。那种小鸟般紧张不安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笑容。有一天上课时,她甚至告诉我们,很快就要和儿子相聚了。又一天,我的桌上多了一只白瓷杯子,里面插着一根青翠欲滴的吊兰。一开始我还怀疑是甜饼无事献殷勤,碰见捷西的时候她却指着杯子笑。我问她要不要埋到土里,她摇摇头。一周后,我发现水中的吊兰长出了长长的根须,俨然已适应了新的环境。
可惜办公室里并不只有我们两个女人。如果说和捷西的关系是风平浪静,那么我和奥莉维亚就是在同样的风平浪静之下波涛暗涌。
我们的矛盾首先来自工作上。除了偶尔偷懒,我平时都是忙得四脚朝天的。每天七点四十五离开家,一周之中有三天要去普林斯顿做分析,接着上图书馆查文献、打印,中午到公司,五六个电话已经等着我回了。一点才吃得上饭。一刻钟后,就开始急着回电子邮件,因为如果回复晚了,有些客户可能已经给先回复的公司下单了。一切结束已经两点多。如果老板在,或者事多,就一直忙到六点半下班。最好的情况,这时候可以偷会懒,上网逛逛,但也有个节制。可奥莉维亚完全不同。她的一天是,如果来的话,开个电子邮件的界面,跟甜饼或者经理聊天,要是没人有空,就去会议室翻翻以前的资料,或者整理一下客户信息。有时候在会议室给大客户打电话,说办公室太吵,容易分心,可我几次进去她都在上网。本来经理说,甜饼一人接电话忙不过来,大家谁有空就接一下。这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她嘴上答应,但人总不在办公室,最后还是落在我们头上。
我忙不过来,也实在看不下去,有一次跟老板汇报工作的时候直接说了,秘书的事我兼不了,这等于整整多了一半的工作量,事情越拖越多。老板想了半天说,那我问问奥莉维亚,看她有空不。为什么交给我的时候就他就不关心我有没有空呢?
我发现奥莉维亚的到来深刻动摇了我在公司作为珍稀品种的独特地位。从我第一天来上班,公司的男同事就对我关怀备至。我的电脑、打印机都是他们主动帮我装的。拿错了分析的样品,或者犯了别的什么错,从来没人怪我,还帮我瞒着老板。我一进化学家的办公室,总有几个人自动围过来聊会天。每次定外卖,大家都先问我想吃什么……可现在来了个奥莉维亚,我才发现他们没有完全把我当女人看。每次发货都是我端到屋外,可有次我在接电话,奥莉维亚去端,化学家小陈就高叫着,怎么能让女生端这么沉的东西?就此主动揽了这活。还有电脑。我的电脑出了毛病自己修,问题大了还得加班继续折腾。奥莉维亚不是。她总能找到人帮她看。而且每次都娇滴滴的坐在一旁,说些类似“哎呀,你真聪明啊,是不是还有个计算机学位?”之类的话。以前我出差,都是下了飞机转火车,下了火车去停车厂取车开回家。奥莉维亚总能找到人到火车站接送,还跟经理说,女生坐这个点的火车多不安全呀,公司该允许我打的到机场。我气得对着电脑直翻眼睛,经理却听得笑眯眯的说,提得对,一定要跟老板反映一下,至少给她安全保障费——什么叫安全保障费?让她多买几个避孕套带身上呀?
我最近常常想,都是女人,怎么我混得就不如人家?除了没她那个暧昧不清的背景,胸罩比她省点布料,我还缺什么?她跟我说她在国内也上了一年大学,那学校的名字我都没听过,看她说话办事,也不像智商高的主。性格么,就一个字,装。装友好,装气质,装懂行,什么都是装。家里也就是个暴发户。口语倒是不错,不过经理让她写个报告也拖拖拉拉,还没我利落。我越想越觉得这女人没啥真本事。
虽然她是老板的人,可山姆也不是吃素的,有几次当着大家面问她弄来什么订单没。估计她自己也急了。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问价的大单,就跟经理说了,她在一旁听见,要我把邮件转给她,由她联系。她能做什么主?还不是找经理要价格,替人打几个字而已。可回头她就跟老板说,这是她找来的订单,也真好意思。
所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都让我觉得憋屈极了。想发泄却找不到机会,反而像是在嫉妒她。想起玛格丽特说嫉妒就是恶意的羡慕、试图占为己有,我更觉得恼火。她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有什么我想有却没有?不,不,她才不值得我嫉妒,我只不过看不惯她装腔作势、不劳而获、还一个劲往上爬而已。
“奥莉维亚, 我们一直没请到秘书。今天山姆让我把一些文件转给你,由你做部分工作。”接到老板的圣旨,我亟不可待的找来奥莉维亚,“这是绿卡材料,这是我们用的一些服务公司,这是海关证明,这是新换的保险……”想到最近新招了几个员工,我又说,“保险刚换,你和王韬还有之后来的员工都还没加到保险上,这是表格,你填一下,都加上吧。”
奥莉维亚见谁都笑得春光明媚。看到她春光收敛的一瞬间,我觉得爽极了。
14乔的报复
天气越来越热了,从车上下来,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只想马上冲进办公室享受一下清凉。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甜饼一个人在发传真。他没像往常那样大声跟我招呼,神秘的指指实验室的方向,说,“出事了。”
我走到门口瞄了一眼,几个大块头的身影在晃动,经理和老板站在旁边,唯唯诺诺的介绍什么。出于好奇,我又绕到实验室另一头看,大家都在安静工作,像演哑剧一样。
一直到我吃完午饭,那几个人才走。经理满头大汗的回到办公室,“真是倒霉。来了人检查偏偏实验室的空调坏了。热死个人。”
“什么人呀?”
“FDA(食品药品质量监督局)的。有人举报我们生产程序不合格。”
“啊,还有人管这个闲事?”
经理做了个不可言的表情,摇摇头说,“有麻烦哦。”
“多大麻烦?”
“不知道。这几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提一大堆问题,问得非常细。还给好多地方拍了照片。”
“山姆着急么?”
“看不出来。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嘿嘿,FDA算什么。”
从那天起,不断的有部门来审查,严重影响了公司的生产进度。我每天都在电话里跟客户赔礼道歉,再三保证尽快发货。老板、经理和两个化学家专职应付这些检查团。除了购买通风、安全设备外,还找来几个墨西哥人,在院子里大干一个周末,居然建起一间化学家专用的更衣室。我对新建筑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直到跟甜饼聊天才想起,这正是黑人化学家在会上提出的建议——紧靠实验室的更衣间。可惜建议者上周刚被辞掉。
就这样,几次有惊无险之后,老板甚至开玩笑说,我们实验室经过这一系列检查,可以直接申请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了。可惜说这话的第二天,就收到地区环境部门的一纸通告,称不解决某某污染问题就要罚款五万,气得老板把经理叫到办公室发了通火。
“其实,这都是山姆自食其果。”老板走后,经理从沮丧中恢复过来。看他一脸故事的表情,我预感要听到一点内幕了。
“人家做得好好的,干嘛把人开了?连三十天的过渡期都没给。”
我一开始想到这一年来走的几个化学家,再一想,走得最突然的,那不是乔吗?
“你说乔?”
经理鸡啄米似的把脖子一伸,算是承认了。
“不是说他业绩不行吗?”
“那你说现在怎样?”经理的目光灵巧的跳到奥莉维亚桌上又弹回来。
“其实我觉得乔还没走,山姆就已经选中奥莉维亚了。不然怎么一个刚走,另一个马上接上?一天过渡都没有。”
“嗯。”彼特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山姆表面性急,其实一步步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乔不可以告山姆无故解雇员工吗?”
“这很难。新泽西的法律规定,雇主解雇员工不需要任何理由。”
“资本主义。”我骂。倒不是替乔不平,而是今年的国庆、圣诞和明年元旦通通都在周末,这样我们本来一年只放五天的公众假日一下就少了三天。我偷偷打电话去劳工部问有无规定工作日补休,劳工部说,“新泽西的法律规定,雇主有权决定如何选择公众假期。”怕我听不明白,还补充一句,“即使你们雇主决定一天都不放,也是可以的。”
“那么乔就选择这样来报复山姆?他要不停的告下去?这到底算报复山姆还是整个公司?”
经理又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怀疑如果我一直提问,他会一直啄下去。
“会告倒吗?”
“难。难——啊!”
后一声“难”像是带有无限遗憾似的。
即使经理不跟我谈话,我也很快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两天后在普林斯顿的化学楼外,我“偶遇”了乔。他热情的邀我共进午餐。
我一边不安的想着吃这顿饭的后果,一边跟他来到学校边上的一家中餐馆。
“公司现在怎么样?”
“托你的福,一团糟。”
乔大约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我以为山姆不会乐意别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他对不起我。”
我不置可否。
“我现在也一团糟。你知道吗,我差点就能拿到一个很好的工作,然后向山姆辞职。”看来这两人是谁下手快的关系。“可是那边的经理听说我在这里被解雇了,临时改变主意不肯招我。之后我找工就四处碰壁。只要人家一问起我在Chem-is-try的经历我就完蛋了。”
我同情的点点头。山姆至少该给他一个自动辞职的机会。做人何必这么绝。
“上周,我老婆跟我离婚。”
“啊?”
“我最近没拿一分钱回家,她一边读书还要打工,这也没办法。简直疯了,恶梦一样……”他垂下头,忧伤的注视着炒饭。我发现他有些谢顶了。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买单?
“乔,别这样。你很优秀,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谢谢,当然。可是我要先主持一下公正。”
“公正?”
“对。我要帮助像你这样勤勤恳恳工作,却得不到相应收获的老同事。”
“你要给我一份新工作?”我打趣他。
“俪,听着,我是认真的。山姆以前开过两家公司都因为资金问题被迫转卖。相信我,这世上没有比山姆更差劲的老板。只要这间公司不行了,公司一拍卖,你就能换个新老板。你知道,花园科技一直有兴趣收购你们。我认识那个老板,中国人,人很好。”
做销售的果然都好忽悠人啊。我一个做分析、接电话和做数据库的,确切的说,一个打杂的,谁收购公司还会一并留着啊?再说了,Chem-is-try一旦倒台,我还在排期中的绿卡就岌岌可危。 山姆给我的工资虽低,总好过跟乔似的失业在家。
“我帮不了你。公司怎么样,我又决定不了。”
“不,我知道山姆最近在做很多欺骗性的补救工作。这事的程序出了错——如果最先去的不是FDA,而是安全部门,可能公司早关门了。现在他临时改造厂房,这是不对的——还有好多生产环节,都不符合规范。该有人把他们照下来。可惜我进不去。”
“我从来不进去看化学家怎么工作。”
“让我问你,公司里每个外籍员工都有合法身份吗?是不是都有工卡?”
我快速的把炒面塞在嘴里,向老板招手买单。“我的工卡是02年办的,明年到期会再续三年。别人我不知道。”
“俪,我不是针对你。我想帮助你。你和那些打黑工的当然不一样……”
“乔,这次算我的好吗?我该去上班了。”
“别这样,俪,”他一边说,一边也没有拒绝我替他付账。“你以为山姆是个正人君子吗?关于他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太多了……他可不像表面上那么正经。”
“那是他的事。”
“他的整个家庭都肮脏不堪。你知道那个小妞怎么来你们公司的?”
“奥莉维亚?”
“对。她跟山姆的儿子交往,怀孕了。闹得周围的人都知道了也没结婚。她还来公司门口拦过山姆。本来她在一个烂校念商科,现在书也不读了,来上班了,我打赌这是一个交易……”
“啊?”
“还有很多事。我暗中调查他们很久了。”
“你可以把这些消息卖掉。”我半真半假的建议说。乔真是在浪费生命。山姆算什么人,美国人眼里最多是个外籍暴发户,谁会关心他家那点破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乔,你听我说,我必须去上班了。别再关心这些事,找份工作,把山姆忘了。”
“俪……”我摇摇手阻止他,拿起包走出了小店。
15黑莓日
在整个新泽西进入夏天以后我反倒像回到了冬天。办公室的窗式空调就安在我的正对面。即使把叶片推到最高,还是吹得厉害。披上外套也没用。其他同事还抱怨房间里不够凉快,完全无视我哆哆嗦嗦噤若寒蝉的样子。
所以我觉得呆在厕所里很舒服。暖洋洋的,就连清洁剂的味道也变得好闻起来。正享受着,甜饼在外面拍门,说老板电话找我。
“等等。”我心中暗怒,什么屁大的事要拍厕所门,难不成我提着裤子冲出去接电话?
过会出来,经理说,“刚才山姆让你找个文件,我已经让奥莉维亚找到了。”
最近盘查终于消停了,虽然交了一些罚款,但好歹没查出什么大问题来。我们连续一个月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总算把前一阵接的辉瑞的大单超期一周完成。老板心情不错,放话说下午两点开会,会上要表扬一些员工,还有好消息公布。我跟经理猜测会不会发奖金,这样的先例也有过。
老板一点五十走进办公室,脸色并不好看。“叫大家开会。”话音方落,人已经不见了。
先说安全问题。老板说,经过最近的一系列检查,我们公司各方面的规范性都有显著提高,但是也有一些员工对安全问题还是不够重视。接着点名批评了老张,因为他在检查期间,居然还搞出一次小型火灾,虽然马上扑灭了,但是把大伙都吓出一身冷汗。老张自己也双手受伤。这周一直裹着纱布继续做实验。
接着老板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准备申请GMP实验室。经过这些检查,他发现所谓的严格规范也不过如此,以其被动的接受审查,不如主动提高对自身的要求。真是个打不死的。我就说乔是白费功夫。
再接着,老板开始谈到大家关心的正题——最近刚完成的大项目。结果很失望,他只字不提发奖金,奖励的方式是本周六,七月三日,国庆节前一天,组织去莫西公园烧烤!
我偷偷对着经理做个气晕了的表情。今年的国庆节在周日,原指望他周一能补休。现在他只字不提,居然还要耗上我们一个私人休息日去庆祝。庆祝什么?我们加班加点还是他大赚了一笔?大夏天的出去烧烤,是烤肉还是烤人还不知道呢。不就是图省钱么?他只需要买点死牛烂猪和炭火,然后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太狠了。
“这次烧烤的活动,由奥莉维亚来主持。奥莉维亚虽然来得不久,但是承担了很多工作。不但负责销售,还处理了很多事物工作。这些事情以前我们几个员工加起来也做得不好。看来还是是否用心的问题。我们下一个大项目就是奥莉维亚从先灵葆雅拿来的。我要特别提出表扬。”
老板的这段话让我大吃一惊。难道他不知道这个订单是自己找上门的吗?明明是发到由我负责的公共信箱的呀。我确实听见奥莉维亚拿这个邀功,但是我以为大家都清楚怎么回事,最多算她回信有功呢。我看着经理,他也有些不安。
会散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稍微磨蹭了一会,自己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俪,你来一下。”老板在会议室门口露了下头,把我叫进去了。想到他刚才在会上若有所指的话,我不知道是有更难听的话等着,还是会安抚我一下。
“你是不是经常在厕所呆很久?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惊呆了。感觉怒火腾一下烧了上来,似乎我肚子里装的不是恨水,而是汽油。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有同事举报你喜欢长时间呆在厕所里不出来。”
“谁?”
“这你就别管了。反省自己。”
“我没有……”
“哦?那是别人撒谎?要不就是你在撒谎。”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山姆。什么时候这个资本家连基本的礼貌伪装都不要了,这样赤裸裸的刻薄他的员工?我倒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他还是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好像我该跪地求饶一样。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在厕所干什么,你装个摄像头就知道了。”我感到双腿已经无法控制的打颤。谁出卖我?奥莉维亚?甜饼?经理?……都不像。也许只是老板自己,别人说我在厕所,他就说别人举报我躲在厕所。疯了,他一定想钱想疯了!
“你别生气,我又没说你什么。提个醒而已。只要自己没干亏心事就不用怕别人说。”他转头去看电脑了,好像已经对我审问结束。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满意我的工作?”
“没有啊,你不要误会。”
“那你为什么不问别人这样的问题?有人每小时都要进去补妆!”
“该说我会说…… ”
“这些话就是该说的?”
“……好吧,我对投诉的人解释一下。”
“真的有人投诉吗?!山姆,我对你,对这个公司可毫无亏欠!”
这时他的手机很识时务的响了,打断了我继续发飙的可能。走出山姆的办公室我已经泪流满面。下意识的,我又想躲到厕所去,可凭什么?凭什么我受了气还要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我就坐在座位上,毫无形象的哭。老板骂哭员工,我看见的都有两次了。还有一次经理眼圈红了。我一个女生,工作两年才给骂哭,已经算幸运。没什么丢脸的。那些打小报告的人,就看我的丑吧。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样想着,我蹭的站起来,关上了空调。
“老板问我为什么在厕所呆着不出来,我说座位前冷得受不了,他说那你把空调关了啊,可以专心工作,又节约能源。”我大声对向我投来疑问目光的经理说。
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电脑前,msn闪出一个小窗口。
“今天过得好吗?”
“你知道我过得不好”
“出什么事了?”
“实验室里没人议论吗?我被山姆骂哭了。”
“他说你什么了?”
“说什么不重要。我觉得我被人玩了。”
“?”
“最近公司不断被审查是以前一个被开掉的员工告状的结果。”
“嗯。我来以前”
“对。那天这人跟我见了一面,大约想让我帮他收集资料什么的。还跟我说了些山姆的丑事。”
“嗯。”
“我怀疑,山姆怎么就知道了这事,今天这是借机发火,或者试探我呢。”
“试探你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高兴我和那人吃饭,也许是看我对他的态度,也许是试试我知道奥莉维亚的事不”
“奥莉维亚?”
“是呀。这女人跟他家扯不清楚。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明明是自动来的订单,好意思说是她拉来的。”
“她是挺有野心的。你还是别惹她。人家比你有心机多了。这种人在我们公司呆不久的,忍忍就过了”
“连你都察觉我不喜欢她啊?看来我道行太浅啊”
“也不是。是我对你太熟悉了。”
“呵呵,是吗?”
“:)”
“唉,你说为什么我每天累死累活山姆还对我不满意啊?”
“你不需要老板对你满意,只要他能忍受你就行了。虽然其实是你在忍受他。”
“哈哈,挺精辟的嘛。”
“以前实验室的兄弟总结的。别烦了。开心点。把马克思揭露资本家嘴脸的话抄一遍,再写上100个山姆是个大混蛋,丢马桶冲掉就好了。”
“诶,别跟我提马桶。我对这些词过敏。”
“为什么?”
“没啥。睡吧。我可不想明天眼睛还肿着。”
“开心点:)晚安!”
“晚安!”
16烧烤会
我到达公园的时候,只有老板一家在。他太太在铺桌布,儿子正从卡车上往下搬炭火和食品,老板坐在长椅上打电话,一看见我就热情的笑,让我很不适应,甚至疑心他其实是在对着手机笑。
老板的太太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儿,现在也留有很好看的轮廓,只是这次见她比去年圣诞晚会上那次衰老了不少,眼袋明显,皮肤也松弛了。她有自己的工作,平时几乎不去公司。但是我曾经意外的发现,公司法人其实是她的名字,Susan La。苏珊是台湾人,非常和蔼,每次都用国语跟我们聊天,不像老板总冷冰冰的说英语。
“钟俪,还是你来得早。”她清楚的记得我名字,亲热的伸出手来,“来,坐着,你以前见过贾斯汀吧,我大儿子。”
“去年圣诞聚餐碰见过的,”贾斯汀转过头来礼貌的对我笑笑,肯定早不记得我了。“我做点什么吧?”
“没多少事。等其他人来了再忙。”
正说着,有人从旁边的停车场过来了。
“苏珊!对不起,我来晚了。刚才出了门才发现买的东西有点问题,又去退换。”奥莉维亚一路叫着。她跟老板娘很熟么?果然和这家庭关系紧密啊。
“没关系,还挺早的。有什么东西要拿么?”
“就一个箱子。”
贾斯汀这时走过来,我以为他要去搬东西,可他对我们做了个挥手道别的姿势,“妈,我得走了。再晚进城就该堵车了。”
“好的,小心开车!。”
“我会的,玩得开心!”
“来,俪,我们去帮奥莉维亚拿东西去。”
“我来吧。”山姆这时候结束了电话,往停车场走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把每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只在身后留有小片阴影。
实话实说,奥莉维亚还是挺有组织能力的。这次的烧烤会比以往任何活动都有趣得多。她准备了很多节目,比如让五个人抢四个位置啦,夫妻搭档猜卡通人物,知识抢答等等。大伙儿笑声不断,倒也不觉得炎热有那么难挨了。美中不足的是,奥莉维亚给老板和经理夫妇单独设计了个游戏,以老板一家获奖告终。这多少有拍马屁之嫌。众人的笑声也有些干枯了。
“下面这个节目,是专为今天来的夫妻们准备的。测试你们对对方的信任程度。规则是这样:由我在前面带队,夫妻组成小分队跟在后面,去的时候,女方蒙住眼睛,由男方拉着跑;回来的路上,男方蒙上眼睛,女方拉着跑。看哪一对最先到达。”
“可不可以背着跑?”老李问,还冲着老婆做了一个赶马的动作。
“哈哈哈……老李,你那么重,肯定有去无回啦!”有人说。
“非要夫妻才能参加吗?我申请和奥莉维亚组队!”全公司最帅的巴西同事叫着说。
“单身的只要能找到同伴也可以,比方你和甜饼组一队。我还要领跑。”奥莉维亚妩媚的笑着。巴西人只好作势去拉甜饼。
“你疯啦?”甜饼从草地上跳起来,“我已经订婚啦!”说着夸张的伸出手让大家看戒指。
“甜饼,你见过新娘吗?是不是还在印度?真是个女人吗?”
“好啦好啦。别欺负我们可怜的小伙子了。大家开始蒙眼睛吧。”奥莉维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布条分给大家。分到老板,苏珊摆了摆手,“我们不参加了。把领奖的机会留给大家吧。”
奥莉维亚有些尴尬的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到了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声说,”这里还有一位女士,哪位男士来组队呀?”
这种说法让我不快,就像菜场小贩甩卖剩菜似的。我拼命摇手,可王韬望过来的一瞬间,我又改变主意了。
王韬从奥莉维亚手里接过布条,系在了我的头上。我听见一些嘘声,但是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蒙上眼睛,世界突然就改变了。我并不觉得黑暗,相反,隔着布条,阳光仍然是火辣辣的。就如同强光让我失明。四周喧闹的人声疏离开来。我像是被抛到大海中间,无依无靠。
一只手拉住了我。确切的说,是轻轻捏住我,随时都会把我从指间滑落一般。我用更大的力量捏回去,握住,从这只手指间居然传来一丝凉意。手掌还有些湿。
我感到这只手在试图拉我。我却不知该如何迈步,反而用相反的力量把它往回拉。“得过去集合了。”王韬不得不提醒我。
失去了视力,路程显得格外的漫长。虽然明知这一片不过是草地,心中却生长出无数的障碍来。每跑一步都觉得要撞在墙上,或被石头绊倒。紧张之下,手都握出汗来。
“别紧张,这一路什么都没有。前边有树我会提醒你。”王韬说。
“这是个下坡,小心点。”
“我们正围着树转圈。”
“快到了,我看见奥莉维亚插的棋子了。”
“我们是不是最慢的?”我觉得自己胆太小了。
“别着急,还有一对在我们后面。”
一听我们居然是倒数第二,我有点急了。我从小玩赛跑几乎没输过。怎么也不能排倒数啊。这么一想,也就豁出去了,迈大步的跑,跑了一会,一点危险都没有,就更不怕了。
“好了,可以了,”我听见奥莉维亚的声音,“把头巾取下来给王韬戴上吧。”
睁开眼睛,我首先看到奥莉维亚晒得红红的脸蛋,她冲我挤挤眼,戏谑的笑,再一望四周,我们根本就是第一对!
“你骗我?”
“给你增加点动力。”狡猾的表情在王韬脸上一闪即逝。一蒙上眼睛,他就突然变得迟钝起来,头还徒劳的左右转着,我只好说,“走啦!”
虽然现在眼睛看清楚了,我却跑得更别扭了。拖着一个步履迟疑的大男人,我觉得自己像是头不称职的导盲犬。
“我们别跑太快。”王韬低声说。
最终我们作为第三对到达终点。老李是当仁不让的黑马,本来前半程很落后的,他蒙上眼后却跑得很快,一路几乎拖着老婆跑到了终点。
“这个比赛难度比较大,所以前三名都有奖品。但是奖品是单份的,俪和韬怎么办呢?”
“让俪收着吧。”王韬说。
奥莉维亚把一个相框递给了我,“韬,俪很信任你,你却不太信任俪啊!男人可不该这样。”奥莉维亚的话引来大家一阵调笑,我暗自庆幸我们没跑第一。
烧烤正式开始了。我和老板太太、奥莉维亚坐在一起,等待男士们把食物源源不断的送上来。
“苏珊,你这条裙子真漂亮。很难看到这么正的红。”奥莉维亚说。
“哦,谢谢。打折时买的。”老板太太很亲民的笑着。
“是吗?我怎么总是淘不到好东西?一定是我太没有眼光了。”奥莉维亚做出很懊恼的样子,嘟噜着嘴巴。我心想,装可爱哄贾斯汀可以,拿来取悦他五十多岁的母亲就不太合适吧。
“哪里。你今天就穿得很漂亮。活动也组织得棒极了。我早就说山姆,公司就缺个人好好来关心一下员工……是不是,钟俪?”
我琢磨说是或不是都不合适,只好说,“奥莉维亚很能干,不愧是学商的。”
苏珊看着奥莉维亚笑眯眯的点点头。作为老板娘,苏珊和蔼可亲却总是隐身其后。我不禁好奇的想,作为婆婆,她又会是怎样的呢?
终于,炭火和天色都黯淡了。大家各自收工回家。王韬跟我提过活动结束得早就去看电影。但现在快九点了,他跟几个男同事边聊边向停车场走去。我看没什么机会跟他说话,就直接上了自己的车,一路开了回家。
17独立日的烟火
鉴于昨天已经晒成了个大红脸,我拖着克里斯直到六点半才从餐馆出来往海边开。没想到七点到达海滩时,正赶上太阳西斜,火气腾腾的,像是要把海水煮开一般。烫人的沙滩上,三三两两的趴着穿三点式或短裤的躯体,从颜色上判断,已经三分熟了。
“我们先进屋喝点东西吧。”我建议。
“OK.”克里斯领头进了一家卖热狗和薯条的小店。他看了一眼菜单,“你确信你还吃得下?”
“啊……我已经完全饱了。但是也许,还可以来份蛋筒。”
我们要了一份冰淇淋一杯可乐在店里坐下。
“你怕晒太阳对吧?”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昨天有点晒伤了。你看我是不是黑了一圈?——我们亚洲人都喜欢皮肤白一点。”
“我看这样很好。很健康,漂亮。”
我不习惯这么直接的称赞,只好再次笑笑。
“笑起来就更漂亮!”大约看破了我的羞涩,克里斯变本加厉的继续夸我。
“够了,克里斯,我有镜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说的实话。”
我们就这样一直熬到太阳浮在海平面上才出去。夕阳把大海映成了金红色,倒弥补了新泽西海水发灰的遗憾。浪有点大。克里斯很自然的拉着我往水里走。一开始浪一打过来,我们就退后,有几次退晚了,海浪打在身上,粘乎乎的,反倒不在乎了,有时候还故意等一个大浪,到了跟前才拼命尖叫着后退,没一会,身上都湿透了。
幸亏天气很热。玩够了我们坐在沙滩上,等着海风把衣服吹干。天暗下来,周围的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我跟据说很开放的美国男子在海边单独约会,刚才还牵过手,现在身上湿了,周围人越来越少,天又暗着。这一切都很暧昧。如果说不发生点什么,简直说不过去。可如果发生什么……我又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我有些心神不属起来。记得出国前,邻居开玩笑问我妈愿不愿意我带个老外回来,当时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一不智力低下二不懒惰虚荣,干嘛要嫁个胸前长毛的?外国男人也就是看着养眼,真睡到一块不害怕吗?
我确实觉得即使单纯青春如克里斯,对于他的身体,我心中也是有一丝恐惧的……
“我们离开迪斯尼,一路南下,经过迈阿密停了一晚,第四天去了岛链……”克里斯还在滔滔不绝的跟我讲述他全家的旅行日程。如果说刚才我还在他眼里捕捉到一点暧昧的色彩,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我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楚是庆幸还是失望。
“来,往这边来。”克里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弹起来,拉着我就往灌木丛后的小路跑。穿过长长的沙地,是个小土丘。我们一直跑到土丘顶上才停下来。
“看什么?”
“嘘!”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近似于肃穆的表情。
一朵占据了半个天空的紫色烟花在远方徐徐绽放、闪烁、凋谢。紧接着,数十个簇拥在四周的点点星光盛开成孔雀绿的花朵。不待花团谢去,三朵明黄、大红、宝蓝的烟花又升了起来。
唯有短暂,才更觉惊艳。当我们老去,大脑里最美好的记忆,也许未必是白头偕老,朝朝暮暮,而是年轻时这一明一灭的深蓝色天幕吧。
“真美!”
“你也是。”说这话的时候,克里斯的双唇已经盖上了我的齿间。我尝到一种淡淡的薄荷味。微微的甜,很清新。他的舌头非常柔软,灵活的游走在我的唇齿间。我不由自主的想到和前男友的初吻。他像匹喘着粗气的马,厚重的舌头突然伸进来,不停的搅和,带有热烘烘的雄性气息。
我不由自主的抱住了克里斯的腰。
“你真甜。”克里斯缓缓离开我,微笑着说。
我在“你也是”、“你真棒”和“你怎么能这样”之间犹豫了一会,终于说,“我们该走了,克里斯。”
18爱情的结果
2004年8月12日,我牢牢记住了这个日子。那个电视里每天号召大家热爱生活的州长下午发表了辞职演讲。“我是一个同性恋的美国人。”
“听听,”经理小声对我说,“美国人多会说话啊!同性恋也就罢了,还要加上美国人。一来表明自己的性倾向不影响爱国,二可以拉来所有同性恋同胞垫背。真是艺术。”
广播是会计打开的。这个白天很少出现的同事今天本来在外面办事,走到半路听到这个新闻,急匆匆赶到公司,要与我们一起分享。于是我们听到州长告白说,他从大学就发现自己与大多数人不同。这无法改变。他对他的家庭深怀歉意。
“他没说到重点。”会计评论说,“我们并不关心他个人的性倾向,关键是,他的行为够不够成性骚扰?另外,他给他的情人,一个完全不懂反恐的人,年薪11万来做这项工作,这是否算滥用职权?”
“谁关心,只要他下台就好了。”州长上台后规定开车不能接手机,甜饼被罚了一次,就对州长怀恨在心。
“为什么民主党非要跟性过不去?”我话一出口,大家都笑翻了。
“怪就怪在他只是个州长,不然弹劾都没用啊。”会计说。
每个人看上去都喜洋洋的,像是过节一般。看来无论是哪国人,都喜欢看领导干部犯错误。
“这是错的。这很愚蠢。我没有借口。”男人磁性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诚挚而歉疚。想到他那个看上去很美满的家庭,我有点难过。
我躲着没见克里斯一个多月了。这中间他给我打电话,我让同屋说我不在。他写email,我拖几封才回一次,约我就推说忙。我想清楚了,我们没有结果的。那天回来后,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回忆整个过程,觉得克里斯不像表面上那么天真。他是有技巧的。制造气氛。把握时机。收放自如。他也许只是想和东方女性交往一下满足好奇心而已。我们这样下去,只有一种可能——上床,然后分手。可我如果跟人恋爱只能是奔着婚姻去的。一个白男追黄女的故事如果变成黄女追着白男要戒指就一点都不浪漫了。
假如他真的爱上我,愿意长相厮守呢?……我不可能改变自己很多习惯去嫁一个老外吧?——如果是个科学家也许还有点可能,一个警察呢?我们每天下班谈论什么?我的生活是不是开始向繁育后代发展?我站在他那些热热闹闹的姐姐哥哥中间,会不会像个异类?我们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枪支比书本有趣?……
打住。不能再想了。承认吧,你对自己没有信心。一个语言流利、热情开朗、年轻帅气的美国男子让你不安,还没有开始,你就预想到自己被抛弃的结局了,所以你畏缩。你根本就是不相信自己还有这样的桃花运。你自惭形秽。
我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我只是觉得和美国年轻人没话说而已。
老板儿子来追你你会拒绝吗?
这怎么可能……
你还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们不是一种人。我需要的是一个和我同一背景,能够真正欣赏我的……
比如前男友?
别提他……
王韬?
这……我如果喜欢他,早该喜欢上了。
因为他从没主动表示追求你。其实你一直在等待。
我不,我不,我不!我就不能找一个更优秀的?
优秀?
好吧,有貌,有才,有钱……谁说这些不重要呢?
老板的儿子?
靠!
我觉得我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要不就是随波逐流,要不就是逃避现实。
“那个警察刚才来找你了,”到家的时候,同屋穿着条睡衣坐在沙发上,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穿着身制服,吓我一跳,还以为犯什么事了。比划半天才知道是跟你约会的那个。”
“啊?什么时候来的?”
“刚走——别看了,早走了。”
我有些失望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今天下班还在想,如果克里斯再联系我,就回应一下。
“我说你还真有本事,让人家一个美国帅小伙追到这来了。看不出来啊。”同屋蛮有兴致的支撑起睡眼瞧了我两眼。我觉得她说”看不出来”的意思是说我丑,或者土。
“比不上你。每天至少三个电话追过来,还都不是一个人打的。”
“我那些档次不行。好多人都是听说我有身份。”她倒坦率,“要是有这个警察档次的,我早就上了。”
“那我把他介绍给你吧。”我没好气的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已经有至少一个男人在她房间里过夜了。白天有没有还不知道。是什么人种我也不知道。她要是我女儿,我非把她关笼子里不可。
“At a point in every person's life, one has to look deeply into the mirror of one's soul and decide one's unique truth in the world, not as we may want to see it or hope to see it, but as it is.[6]“
“这是谁说的?哲学家?”
“哪有那么深奥啊。咱们州长大人今天说的。”
“要辞职的那个?”
“嗯。你们没听到下午的演说吧,话说得可漂亮。尤其是上面这句。对我教益良多”
“对你?”
“嗯,我也照了照自己灵魂的镜子”
“看见什么了?”
“自私、自卑、自以为是、自相矛盾、除了读书凑合一无是处、还虚荣”
“瞎说。你挺好的”
“我认真的。自己还不清楚自己吗?”
“那你有没有看到自己好的一方面呢?比方,诚实、好学、上进、关心人”
“我们好的一面不过是学着榜样在人前成功表演的一面,只有丑的一面才是one's unique truth in the world(自己在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真相)”
“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是有点道理”
“王韬,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有”
“你看见什么了?”
“比你问题多多了”
“比如?”
“怯弱”
“做事瞻前顾后?”
“对”
“那你想过改变吗?”
“sigh。男人该有决断,可男人也要承担责任。有些问题必须考虑。”
我望着屏幕上的这行话很久很久。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都删掉了。最后毫无征兆的,我直接按了关机按钮。电脑”唧”的一声就黑屏了。
19病来如山倒
中午到达办公室的时候,只有甜饼在。
“请问您需要多少克?什么时候要?”他一边说电话,一边转过身看着我,指指经理的位置,又指了指实验室。
“实验室出事了?”
甜饼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走到化学家的办公室去。老板正在和老李讨论一个实验。
“有什么事吗?”老板停下来问我。
“实验室这边有事?”
“嗯?”老板愣了一下,“噢,韬上午突然晕倒了。”
“怎么会?”
“还不清楚原因。奥莉维亚和彼特送他去医院了。”
“严重吗?”
“不知道。回去工作吧。有消息我会通知大家。”
就这样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经理才独自回来。他先神神秘秘的跟老板说了半天话,才回到座位上,“已经住院了。要做些化验。”
“是生病吗?什么问题呀?”
“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说完埋头工作去了。
我漫无目的的想了一圈,实在也想不出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大病。只好不再理会。
第二天,王韬就照常来上班了。奥莉维亚蹦蹦跳跳的过去跟他说了半天。
直到午饭后我才过去。
“还好吧?”
“还好。”
“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可能是低血糖吧。”
老张在旁边听到,“小伙子,不行呀。才几个月就受不了啦?多吃点米饭,吃点肉,咱们这是要体力的呀。”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揭掉了,烧伤的疤痕像巨大的老年斑一样布满了双手。
“你是该注意营养。”说完这一句,我自觉也尽到了同事的本份,走开了。
“你的传真。”甜饼递了一叠纸给我。
我扫了一眼,是保险公司的表格,第一页上是王韬的名字。“这是奥莉维亚的东西。她现在负责保险。”
甜饼接过来,放在奥莉维亚桌上去了。
趁经理还在吃饭,我趴在桌上继续补瞌睡。连着几个晚上都看《汉武大帝》到深夜。纯粹是谋杀时间。就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到msn上跟人说些牵扯到要别人付责任的话。
时间过得太快。这么小的公司,等我再次碰见王韬,已是一周以后。原来白皙清秀的娃娃脸,居然又肿又胀,整个大了一圈。不好听的说,简直像猪头一样。我大吃一惊。
“你怎么啦?”
“用药的关系吧。”他摸摸脸。
“用什么药?为什么要用药呀?”
“激素类的吧。我也搞不清楚。上次检查说我的血红蛋白很低,医生就给我用一种杀血红蛋白的药,想刺激生成新的血红蛋白。”
“怎么听起来这么江湖?什么医生呀?你没事吧?”
“这医生是上次去的医院推荐的。我也觉得他的做法太激进了。等到周四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指标还是没上来我就想停了。”
“你的血红蛋白有多低?”
“……很低。”他小声说。“有个反应时间差不多了,我看看去。”
周六吃了早午饭,我就开车去了王韬家。因为刚来时没考驾照,他租的公寓离公司很近,就在南欧顿一条往东的岔路上。
公寓本身还不错,但因为在黑人区,垃圾丢满了草坪。我皱着鼻子冲进楼里,敲了敲2B的房门。
门开了,是间厨房、客厅相连的小公寓。屋里很暗。王韬的脸显得更大更白了。我不由得想到一个词:面若银盆。
“坐。”他指指客厅里的一张单人沙发。“我这里没什么家具,都是买的二手货凑合的。”说着他回到一张沙发床上躺下。
这张沙发床还是他刚来在公司旁边一家旧家具店买的。当时就图近,能让人家送货。我以为他会另外再买个床,没想到三个多月过去,他还睡这个。
“你吃饭了么?火上热着汤。”
“我吃过了。你吃了么?”我走到炉子前,“哟,花生红枣汤呢,看不出你还挺会弄的。”
“上午奥莉维亚来过。她送来的。”
我这才想到,既然是来看病人,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呢?“你还没吃吧?我来做点什么。”
“冰箱里有剩菜。我这会不饿,呆会热热就行。”
“你现在就别吃剩的了。我来看看可以做什么。”
王韬的冰箱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不顾他的阻拦,我出门买了牛奶、水果和蔬菜。像模像样的做了三菜一汤。这时已是午后了。
“饿了吧?我动作太慢了。”
“不饿。没什么胃口。”他坐起来吃了几口。“头有点晕,我还是躺着吧。”
王韬看上去真不大好,“要不要跟公司请假多休息休息?”
“嗯。我已经跟山姆写信说了。”停了一会又说,“我这病怕还不是请假几天就好得了的。”
我也知道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听起来都吓人。现在全公司都在议论这事,按经理的说法,王韬是很难继续正常工作了。
“你打算怎么办?”
“换了个医生。这次这个应该不错,山姆帮我找的。他的疗法比较保守。我的血红蛋白现在连正常人的两成都没有。下周要去输蛋白。”
“能直接输啊?那么应该没大碍吧。过段时间,你自己也就慢慢恢复了。”
“费用很高啊。”
“你别担心这个。不是有保险吗?——奥莉维亚给你办了吧?”
“刚办,希望别有什么问题。也怪我自己一直没催,还觉得省点钱好。真没想到啊,病来如山倒。”
“不会有问题的。加上就行了。我刚来也不想买保险。公司太黑了啊,要我们自己掏一半的钱。一个月200呢。”
“没办法。小公司么。唉,如果不是生病……”
“怎么?”
“没事。我有点困,想睡会。你有事么?”
“没事。你睡吧。我用你的手提上会网。”
我在网上漫无目的的看了一会新闻。王韬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很安详,也很节制。我突然想看看关于再生障碍性贫血有些什么解释,打了几个词条在Google里,发现已经有历史记录了。我不想让王韬发现我看这些,就到他的历史记录去找相关内容。
没想到打开历史记录,却有很多大学的网页。普林斯顿、新泽西州立、宾州大学、哥伦比亚……附近的大学都在这了。他看这些不是仅仅出于好奇吧?我随便点开一条,是宾州大学一位教授的主页。再点开一条,居然是我前男友呆的那个组,他的头像还在那,下面写着他将于2004年5月毕业。信息还没有更新过。没有他现在的去向。
王韬为什么要看这些?
我仔细打量着前男友的照片。
一个月前,我把相册里所有我们的旧照都找出来烧了。一开始我只是想收到一边去,免得不小心被人看到。可我是那么讨厌再看到他的笑容和自己被他搂在怀里的样子,终于还是找了个铁桶烧了。烧完觉得很痛快,像成功抹掉了时光中不堪的一段。
一个伴随我走过5年青春的男人,不打个招呼就消失在我的生活里,这要多么冷血自私才做得到。那些两小无猜的话语、相守一生的承诺、第一次的亲密,甚至我为他做出的”牺牲”——虽然他不一定承认——就这么不闻不问的过去了吗?好多好多次,我都想给他打个电话,发个邮件,不是为了重续前缘,只是想问声为什么。可是,爱情没有了,我不能连尊严也放弃。我连说我恨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手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里。没想到时间的力量这么大。我现在看到他的照片,已经毫无感觉。一个丢唐人街上人堆里找不出的来的中国博士,我连做梦也不会梦到。虽然梦里我还是常常回到过去,二食堂、自习室、北大楼、青草地……可男主角从来不是他。
“你说呀,你说话。急死我啦!”我使劲推身边的人。身上一阵阵发冷。我想他再不说话我一定得走掉了。
“我,我,我……今晚月亮真明啊!”他看着天,突然拍起手来,“月亮月亮我问你, 明天我会在哪里?”
“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交朋友。”我也跟着唱起来。边唱边跳,还不时低头啃啃草坪。
“钟俪!”
“啊!”我猛的坐起来,“什么事?”
“吓我一跳。”王韬吃力的从沙发床上坐起来,“我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一双腿翘在前面,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也吓了一跳。正做梦呢。”
“几点了?”
“哎呀,都快六点了。天,我睡了这么久!”
“工作日累的吧?”
“昨晚熬夜看片了。”话说出口,觉得不太合适,“好像又该吃饭了哈。”
“我一点都不饿。”
“多少吃点。我可饿了。吃完了我们去散会步吧。你也不该一天都闷着。”
在黑人区散步显然不算一个好主意。一个手臂上刻着中文“性生活”的男人正面走来,“嗨,妞!”
我低着头,加快步伐。那人还继续叫我,“嘿,我难道还不如你旁边那个大头鬼吗?”几个小孩疯跑着过来,差点撞到我们身上。看王韬头大身子瘦的样子,真怕他就这么被一头撞倒了。
“我们回去吧。我那有部电影,《大腕》,如果你有空的话……”王韬说。
“好呀。一直想看没找着。走。”
其实我早看过。
20意外
从王韬家出来,已经很晚了。但反正没有睡意,我又去24小时的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一周所需的蔬菜水果,才回到家里。
和往常不同,屋里一片漆黑。空调打得很低。从炎热的室外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真浪费电啊。我把温度调回华氏75度。同屋在家吗?怎么这个点还不起来?
放好东西上到二楼,我洗了个澡,然后回到自己房里。这时候我听见隔壁有响动。模模糊糊一个男人的声音,也有同屋的。再一听,好像男人还说的是英语。接着我听见有人开门进浴室的声音。
“天哪!”那个男人说。
我迟疑着,坐在门边的化妆台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同屋在长廊上站了一会,探头望望我的房间,正好和我的目光在门缝间遇到。
“你回来了啊?”她心虚的笑容更加深了我的怀疑。我干脆站起来打开门,“嗯。你才起来?”
“是啊。有个朋友在,你可不可以……”她手指着我的门。
我仍旧直直的看着她。我们对视了一会。她讨好的笑容在我的注视下僵硬起来,渐渐生出敌意。
浴室的门开了。克里斯走了出来。
“俪……”
“是你自己要看的。”同屋抢先说。“你不要的我要。别这么不高兴。”
“我哪有。大姐你不就爱吃我吃剩的么?”
“我滚你妈!你算什么东西?”同屋大骂。怒气冲冲的回到自己房间,“砰!”的砸上门。
克里斯惊慌失措的站在我面前。我闻到一股酒精和漱口水混合的味道。他用了我的漱口水。在和我的同屋XX之后!
“你走吧。什么都别说。快走。”
“我喝醉了……我下午来找你,你不在。她让我等你。我就看着电视一直等。她陪我喝酒。俪,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别跟我说这是场意外。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突然双唇打颤,说不下去了。可心里却只觉得平静。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某部恶俗的电影,热情的美国青年,酒后乱性,上了女友的室友。
“我知道我错了。这真蠢。我没有借口……”克里斯痛苦的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如果这个声音再成熟一点、磁性一点,我几乎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州长大人——何其相近的用词啊!
“没什么,克里斯,我知道她。你走吧,回去睡一觉忘掉,别再来找我了。”
克里斯茫然的左右看看,“我的东西……好像在楼下。”
“你自己去拿吧。”
“天啦,怎么会这样……”克里斯头疼似的摆着脑袋,往楼下走去。
“俪,”过了两分钟,他又出现在我门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说。”
“为什么你突然不理我?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不是吗?每件事都那么完美、愉快,可突然一下,你就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然后我们成了现在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错,克里斯。”我咬着嘴唇,怕自己忍不住要哭出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在一起不会有任何结果。就算今晚是我们两个,除了给你留下很开心的印象,还有什么?”
“我不明白?”
“你想从我身上要的你今晚不也得到了吗?”
“天啦,这怎么一样?我们之间有感情、互相交流,我对你有感觉……”
“别说那么堂皇。除了这个,”我指指身后的床,“我们还能有什么?难道你真会和一个外国女人结婚、生孩子?”
“这太奇怪了,俪,你总是想好了结果才开始行动吗?难道你看电影只看结尾?你肯定从没真正尝过爱情的滋味吧?”
“也许吧。再见,克里斯。”
克里斯走后,我趴在床上,想起一句俏皮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没有婚姻,爱情死无葬身之地。爱情这孩子真惨,怎么都必死无疑。
21计划与变化
王韬正式住院了。他的血红细胞已经低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医生说他的免疫力非常低,我们进去探访都要戴上口罩。
“我最近在找房子。”我说。
“以前的地方住得不好吗?”
“房东轰我了。呵,没关系,我慢慢找,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你要是不急,倒可以住我那。还有几个月到期。”
“你住几天医院不就回去了?”
“我打算回国。”
“为什么?美国的医疗条件怎么都比国内好吧?前几天你不是还说想给你父母办签证过来吗?”
“钟俪,我没有保险。”王韬看着我,脸上有种绝望的表情。
“什么?怎么可能?奥莉维亚不是给你加上了吗?”
“是加了。可保险公司现在说,我生病是在办保险之前,这算pre-existing(投保前已经存在的疾病)。不予受理。”
“天啦。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我一天的账单多少钱吗?”
“多少?”
“我不知道。也不敢问。上个月的账单倒是收到了,光是进急救室,化验、住院观察半天就是八千多刀。还有几笔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的费用,有两三千。还有专科医生那边的……药费、血红蛋白……这样下去,我一年的工资也付不起。”
“简直吃人!”
“我已经债多不烦了,”王韬惨淡的笑着,“刚拿到账单的时候,我总是梦见小时候忘了做作业,急得一身冷汗。现在我想好了,大不了就回国去。我有个师兄也得过类似的病,后来吃中药吃好了——你说,美国会不会通缉我?”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疼。据医生说,他的病治好的希望还是大的,就是要靠输蛋白、化疗,可能还要移植骨髓。但是找到匹配的骨髓需要时间。说白了就是花钱。但是即使治好以后,王韬也不能从事现在的专业了。现在怀疑他的病和曾经做过苯环的实验有关。接触苯环对人体是有伤害的,尤其对某些体质的人,可能会产生严重后果。
也就是说,他九年的努力要付之东流了。我想起大学做实验时那个安静专注的男生。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脸肿得两倍大,让人分不清他是想哭还是想笑。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个伟大的计划。”王韬说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在自嘲。
“什么计划?”
“考上研究生,然后向你表白。”
“什么?”
“你可是我们班的第一名啊。我那时候真幼稚,觉得上了研究生才有资格跟你表白。”
“呵,确实幼稚。好土——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更伟大的念头呢。”
“结果你和师兄谈恋爱,不要保送了,要出国。”
“你倒是保送研究生了。”
“是呀,沾你的光,名额多出来一个。我觉得这都是命。”
“科学家呀,还这么迷信。”
“不能不信啊。我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伟大的计划,现在要泡汤了。”
“什么?”
“表白。”
我尴尬的笑笑。
“美国这么大,我偏偏和你进了一个公司,你又单身了,我那时候觉得一定是命运让我们在一起。可这么多年不见了,我又觉得你很遥远,不是大学时候那个单纯开朗,整天嘻嘻哈哈的女学生了。”
“所以你很疏远我?”
“没有吧。就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呆下去,可是我很不喜欢美国,一来就想回去。我想我们没有可能了。”
“你想得倒挺多。”
“后来经常在msn上聊天,我又找回那时候的感觉。跟你说话特别放松,特别开心,好像每天要跟你说上几句一天才有意义。”
“我也是。我是说,每天都想跟你聊几句。”
“所以我就产生了第二个伟大计划——为了你,留在美国。”
“啊?”
“我想要长期留在这里,总得先解决身份。办劳工绿卡太慢了,这个公司也不是久留之地。所以我就申请博后,如果找个学校做几年研究,把绿卡办了,再申请更好的工作……”
“天,你想这么远。”
“现在都是白想了。呵,计划赶不上变化……你怎么不说话?我没吓着你吧?”
“我在想,那天有个人说我,想得太多,其实根本不知道爱情的滋味。可惜他不认识你。”
听到这句话王韬的脸暗了下来,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我觉得自己很残忍。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要把他往远处推么?可我也说不出话来。干脆从椅子上起来,坐到床沿上,轻轻靠在他胸前。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裸男出现的那个梦里,我就这么靠在一个男人胸前,很电视剧的问他,“我们就这么抱到生命最后一刻好不好?”
想到这,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王韬察觉到我微小的抖动,伸手拍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的胸口温热,心跳声很响亮,像火车远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奏。这哐啷哐啷的火车声,每一声都砸在我眼眶上,砸得酸疼难当。
公司里,奥莉维亚正在号召大家给王韬捐款。她这次特别热心,王韬的事情都是她负责联系的。
“俪,你捐多少?”
“你捐了多少?”
“山姆捐了500,彼特200,”奥莉维亚小声告诉我,“大部分人就按这个比例来的,50,100……”
“你看过王韬的医院账单没有?”
“没……”
“你知道保险不负担对吗?”
“我们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找医院,找劳动局,找慈善机构,找教会……”
“奥莉维亚很能干啊,又热心,这事山姆已经交给她专门负责了。”经理过来插话说。
“嗯。我还有一个问题。保险表格是我6月就交给你的,怎么8月27日,王韬进了紧急救护之后,才申请加入?”
奥莉维亚的笑容凝固了,“王韬是5月就来的,我以为你早加了。”
“你以为?我明明把一叠表格交给你,告诉你从你和王韬之后的同事都没有加!”
“我不记得你说过这话。”
“那为什么其他人你也没有加?7月才来的塞勒斯保险也是8月27日同一天才传真给保险公司的。”
“7月份来的8月加上,俪,我可比你办事快多了。”
“好了,好了,姑娘们,别吵了。都是为同事好。”经理过来和稀泥。
“狗屁!奥莉维亚,你去问问贾斯汀他爸,我为什么一直没买韬的保险?做错事就别卖好了。他可不像你,还没工作就有保险备着!”
奥莉维亚被我说得脸色苍白,又惊又怒的看着我。眼泪终于从脸颊上流下来。她把手上拿的捐款单丢在我脚边,“你记住你今天说的,我会让你为今天说的话买单的!”说完冲了出去。
“唉,唉,这下可好。小钟,你如果知道事呢,就更不该乱说话。现在惹事了吧?”经理皱着眉头叹气,就像一个为孩子担心的长辈。
“我无所谓。”我用英文对他说。对着电脑,我试图继续工作,可手指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什么,可我觉得解气极了。——还有一种微妙的惭愧。——我到底没有勇气直接对老板说这些话。该死,谁来让山姆为一切买单!
22阴谋
王韬回国后,我搬进了他的公寓。这一片鱼龙混杂,晚上不敢出门;工厂林立,空气中总有股烟味;就连附近的超市,也让人不放心,稍不留神就会买到过期的食品。这让我时时怀念起以前小区里绿树丛中宁静的生活。唯一的好处是,现在上班很近。每天可以节省一小时的来回路程。不过这个优势,在我需要去普林斯顿做分析时就不存在了。
早上往北开的高速塞车非常厉害。我只好沿着欧顿大道一直开到普林斯顿。虽然明知北欧顿和南欧顿是连着的一条街,可是以前从没这么走过。
家门口出来,一条歪歪斜斜的小道拐上南欧顿大街,然后经过我们公司、一些厂房、乞讨的人们、银行、修车铺、轮胎店、旧货店、加油站、一串紧挨着的小楼、冰淇淋店,道路突然变窄。大多数车都分流上了高速。现在是单车道,对面的车却开得唰唰的,超速20迈以下就都会被嘀,如果对面一时没有车,身后就会魔术般蹿出一辆躯体残破的美国车,噌一下从我的身边超到前面去了。
我不得不保持高度的紧张,直到进入西温莎郡。道路从两个辖区交界处开始变得宽阔、平整,两旁甚至有了绿树和路灯。开在路上的车也变得客气起来,互相谦让,遵守红绿灯,也不乱按喇叭。就连前后的车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奔驰、宝马、凌志。
秋天的校园是最美的。其实普林斯顿一年四季都很美。只是我觉得落叶满地的辉煌和肃穆更符合他深沉典雅的气质。我踏着厚厚的落叶走进化学系的红砖楼。想起遥远的过去,有个人发了疯似的想进到这里。自从他被普林斯顿的教授拒掉,我们的关系就一落千丈,乃至断绝了联系。美景如斯,这里面的人未必幸福,可过客如我,却觉得在这样的景色里工作、学习,生活必然是美好的。
在HPLC仪器前,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我不是学分析的,研究生做的高分子。老板那时候需要人做聚合体就把我招了进来,后来项目取消,我却留下了。他手把手教我做分析,不厌其烦的跟我讲其中琐碎的窍门,毫无不耐烦的意思。他的英语有轻微的口音,却清晰、简洁、有力。我总不小心的走神,无意义的猜想他的过去。跟他一比,就连学校里德高望重的教授都显得太过平凡。
做完分析,我赶往图书馆查资料。山姆也教过我文献检索的一些秘诀。我用SciFinder调出跟公司产品相关的专利号,又检索出相应的文献打印出来。这样的事我每次来只能干一会。用高校的SciFinder做商业用途的检索是违法的,这个数据库有专门对公司销售的版本。当然山姆不会去掏这笔钱,他很节制的使用,也告诫我要小心。
做完这些事情,我打开Google的网页,输入一个名字:乔-比索浦。我的老同事。我找他几天了,手机已经停号,邮件也不回,我好奇他去了哪里。
经过一番检索,我在宾州一家社区大学的主页上看到了他的照片。还是那个油滑灿烂的笑容,下面列着他的教学方向和简历。没有提到我们公司。
他果然move on(往前走)了。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有天他成了大学教授或者大公司经理,会不无讽刺的回忆起这段经历。我松了一口气。也许我也不必太执着一个念头。
回到车上,该去上班了。从南往北,路越开越好;从北往南,就越来越糟糕。我的心情也随着沿途的变化阴沉起来。
王韬回国后只发了一封邮件告知他平安抵达。之后的情形我再不知道了。也没有勇气打听。其实我一直想问他,保险的事,他怪不怪我。可终于不敢。
快到公司了,又经过那个站着一排人等着捐款的地方。我被红灯堵在马路上,跟往常一样,双手握着方向盘,根本不看来敲窗的人。
今天这个人却有点固执,站在我正前方,使劲的敲车前盖,好像还在骂什么。
“神经病!”我暗骂,“呆会绿灯亮了我看你还不走。”
我掉头看着左边窗口不理他。隔离带上有一个残疾人,坐在轮椅里,脖子上还围着支架。这人也太不会审时度势,所有的人都在车里,谁会走下去给他捐钱呢?我边想边眯着眼睛看他手里举着的牌子。上面贴着一张旧报纸,两张黑白的照片。隔这么远看不清。但牌子上红墨水写的字倒是清清楚楚的,“请给我捐钱,因为我曾站在每小时60英里的跑车上!”
甜饼回印度结婚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奥莉维亚和经理。我在心里说,我今天看到裸男啦,他没死,正在街边乞讨呢。然后经理说,啊,怎么回事?奥莉维亚就会接过来,又抛出一些猛料。
什么声音都没有。三个人静得像三尊雕像。
是我把气氛搞成这样。自从和奥莉维亚争吵后,我只在工作需要时说几句英语。好像只有把自己孤立起来,与整个公司为敌,才能减少一些愧疚。其他人的欢乐被我衬托得如同冷血。于是整个办公室,像山姆期待的那样,严肃认真、只使用英语。
今天捷西倒是特别高兴。一边清洗咖啡机一边哼歌。我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手绘的T恤,是个女人的头像。
“捷西,衣服很特别。”
“谢谢!我儿子给我画的。这是我,”她挺挺胸,“看出来了吗?”
“啊,还真像。你儿子来了?”
“刚到。昨天上课我还把他带去了——你最近怎么没来?”
“最近忙。过一阵有空了我会去的。”
“哦,真可惜,我就要搬到弗罗里达去了。”
“啊?那么远?”
“是啊。孩子的姑姑在那,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哦,和家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山姆把我的房子买了,”捷西突然低声说,“他要扩建厂房。俪,晚上来我家玩吧?”说完她看看四周,做了个回头再聊的手势,低头擦墙围去了。
夜晚的街角,一个人也没有。可是也许随便什么地方伸出一只胳膊就能把我掰成两半。我鼓起勇气才把车开到捷西的门口。想起常常单独加班的山姆,在这鬼地方晚上出来,真需要点勇气。
从正面看,这栋屋子倒不像从后院看过去那么神秘。一栋破旧的Cape cop,二楼只有一楼的一半面积。
“俪,真高兴你来。”捷西热情的笑着,“来,这是我儿子。这是俪,妈妈的同事……哦,他还不会说英文。”是个浅灰色眼睛的漂亮男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好奇的注视着我。
“很快他的英文就会说得比你我都好。”
“当然,当然。快来坐下。噢,俪,我就要走了。我没好好谢过你。真对不起!”
“谢我什么?”
“帮助我。我知道,我的工作,你给的。”
“别这么说。”
“是的。这工作对我很重要。我都快熬不下去了……你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我知道,你很不容易。”
“我们刚来时挺好的。有点钱。我丈夫在欧顿大道上有份工作,就是南边那家公司,离我们不远……他做机器……那个机器,我不知道怎么说,制冷的,你懂?”
“嗯。”原来她有过丈夫。
“后来他在公司,大腿,伤,”她比划了一下,“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他下班以后弄伤的,说不算那个,没有赔偿……”
“啊?”
“那时候孩子还小,我想带着他回国,可我家里人都不同意。我只好先把他送回波兰,开始在这里找工作。真难啊……”也许从来没有倾诉的机会,也许总算苦尽甘来,捷西说到激动处,流泪了。她推着儿子,跟他说什么。小孩就很懂事的跑到另一间屋去了。
“我什么都做,还是挣不到钱。一开始有波兰人帮我,后来没了。她们也穷……”
“捷西,别难过,都过去了。”
“我知道。知道……”她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好意思的笑,像个孩子。
也许眼泪是传染的,一滴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滑了出来。
“怎么啦,俪?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不,不。我只是想起一个同事。他生病了。我不知道他的病是不是和在这里的工作有关,可是他连保险都没有。”
捷西比比脑袋,很大的样子。
“对,就是他。”我停顿了。一个念头冒出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他是你的朋友?”
我点点头。
“我明白。我丈夫也没有保险。死了账单还寄到家里……他需要钱么?”
我摇摇头。我还是没法开口。自从王韬走后,我每天生活得像个小偷,盯着公司里所有可能损害到山姆的蛛丝马迹,甚至天天带着相机,希望能拍下公司违规的照片。可是有什么用呢,乔那么一个有经验的美国人都拿山姆没办法,他怎么会有大的把柄抓在别人手里。我本来已经死心了。
但我怎么可以就这么死心呢?
“他现在怎样?——别难过了。我能帮你什么吗?”捷西好心的问,更让我开不了口。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一点猜想,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对不起,捷西,你知道,山姆很坏,他故意拖着不买保险。事情成了这样,他什么都不管。我需要一些帮助——他该遭到报复,”我一咬牙,直接说了出来,“山姆有没有来过你这?我是说,除了买这个房子之外?”
捷西瞪圆了眼看着我。表情有点受伤。她缓缓的摇摇头。充满戒备的神情又布满了灰色的双眼。
“抱歉。当我没问过。我不该说这些话……”我太性急了。说这么直接,捷西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见到我。我站起来,灰溜溜的准备离开。
捷西没有送我出来。我听见她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就在我走到院子里打开车门的时候,她的门奇迹般的打开了。我死劲看了两眼才确认,她不是挥手再见,而是招手让我回去。
从捷西二楼的窗口看公司,整栋楼的南面尽收眼底。这间阁楼般的卧室,有两个窗子。其中一个正对着老板办公室的窗子已经坏了,外面钉着板子封上。可是木板的缝隙间、透过玻璃还是可以看到外面。老板每天为了监视大家上下班时间,百叶窗只拉一半。现在天黑,开着灯的房间亮堂堂的。
“晚上我经常往这看看。因为他经常在。你知道,这附近到了夜里就没人,怪害怕……那天正好看到了。”
山姆和奥莉维亚!男人坐在桌上,昂着头,双手扶着桌面。女人的头伏在下面,偶尔站起来和男人抱在一起。
“我,可不可以,照下来?”激动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捷西愣了一下,还是点头了。我飞快的跑到屋外,从车上取出相机。
距离有些远,虽然推到7倍电子对焦还是不够清晰。但是这已经足够了,足以说明事实并摧毁两个人的生活——至少,男人的家庭。我手忙脚乱的拍了十几张。从容点效果也许会更好,可是我觉得捷西看我的目光充满了紧张不安,也许还有鄙视。她抓着我说,“俪,你一定要保证,不管你拿这些照片做什么,都等十天以后好吗?我不希望走之前有任何事发生……”
我拼命点头。也许我需要的不止十天呢。捷西还有弗罗里达,我的退路呢?
我抱着相机离开了这间小屋。坐在车上,夜晚的凉风让我瑟瑟发抖。让我想想,我需要修一下照片,裁掉照下来的木板。再把照片打印出来,别用人工服务,最好也别沾上我的指纹。然后查找苏珊的工作单位——这个不难,她跟我说过她在普林斯顿的一个成人学校工作——把照片寄过去。他们一定会大吵大闹,也许苏珊会提出离婚,分山姆的财产——公司本来就是她名下的。贾斯汀会恨他的父亲——对,我还要给他寄一份。奥莉维亚干不下去,不但没了身份,也失去晋升名校MBA的台阶。他们罪有应得!
夜里,怀抱着黑色的秘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手持原子弹的儿童,不知道掷出去会发生怎样毁灭性的结果。又像迷雾中航行的水手,瞪圆了眼睛只看到海市蜃楼。老李的彩票,老张的双手,经理唯唯诺诺的笑容,王韬的账单,所有日常生活的画面像胶片一样一张张从我眼前经过,侵吞了我的睡眠。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大脑疲惫得隐隐作痛,但还在一边拼命驱赶不停涌现的白日的人事,一边努力制造微薄的梦境。我试图再次回到那个时间倒流的梦里。裸男从地上升了起来,流出的血回到体内。我在欧顿大道上急速的倒车,去追赶一个快要迟到的约会。
在路中间的隔离带上,坐着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的人。他的脸有常人的两倍大,已经变形,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举着牌子,上面画着大大的美元符号。嘴里还唱着歌,我死劲死劲的去听,只听见两句模糊的歌词,
“孢子在大道上传播
……人们纷纷中毒……”
[1] I don’t know的缩写,意为我不知道。
[2] 新泽西以高速公路发达著称。因为其地理位置,被称为美国的胳肢窝。
[3] “特伦特制造,全世界享有。”18-19世纪新泽西首府特伦特曾是美国制造业中心。
[4] Nets:网,这里指新泽西网队。Nuts:果仁,也有疯狂之意。与网放音相近。Nets drive me nuts:网队把我气疯了!
[5] “我的机场几乎不在这里。”“机场”,词首A,暗指A罩杯,“几乎不在”,词首B,暗指B罩杯。
[6]“在每个人生活中的某一时刻,他都必须深入的审视自己的灵魂之镜,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真相。这个真相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它只能是它本来的样子。” 詹姆斯-迈格里维用这段话解释他无法改变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