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32岁博士毕业,正式成为灭绝师太。找工作还算顺利,一毕业就到诺维尔大学的数学系做了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临行前师弟不怀好意的说,教授在博士上面,那灭绝师太的上面该是天山童姥了吧?一晃四年过去,言犹在耳,杨兴对着镜子摇摇头。镜子里的女人,面部松弛,两颊下陷,还有眼袋和黑眼圈。一点童颜永驻的迹象都没有,真是愧对这称号。
她一边黯然着,一边费力的整理着一头过肩发。为了改变下一成不变的“假小子”形象,杨兴去年开始留长发。长了一年多,仍然像头不服帖的假发。中分、斜刘海、盘发……怎么梳都别扭。最终她叹了口气,随便束了个高高的马尾。左右摇一下头,马尾跟着晃了起来,依稀有少女时代的影子。“装嫩!”她伸手弹了一下镜子里的人。
今天是杨兴每周约会的日子。可惜约会的对象不是一个人,是两位,还都是天山童姥级的。
三位女教授,杨兴、李丽、沈喻明,每周五下午四点,月芽咖啡馆。
三人点好咖啡,坐下,还没开聊,李丽噗兹一声笑了,手指着门口,“那个穿蓝衣服的,我学生。”
“怎么啦?”杨兴只看到个背影。
“刚推门进来,看见我,不敢进了。”
杨兴不知道好笑在哪里,“那你招呼他进来啊。”
李丽拉长脸,敲着表说,“才几点?工作时间呢!”
沈喻明冲李丽虚拍了一下,“行了吧你,又吓唬小孩——这个学生,是你新招的?”
说起这个话题,李丽最高兴,“是啊。就是上次NSF(国家科学基金会)的那笔钱,招了个博后,还剩二十万,本来不想要学生,累,不过没啥可买的了,实验也最好多个人做,这学生来找我,就顺便要了。”李丽是生化系教授,在三人中学校出身最为普通,但非常吃苦肯干,势头不错。
“那你的实验室现在有四个人了,真不错。”沈喻明羡慕道。
“加我五个。唉,人多压力大。还是你们好。”李丽的叹息里有甜蜜的忧愁。
另外两人一时没接话。沈喻明最近正申请一笔大的经费,如果能拿到,她在天文系的地位立马能上一个台阶,评终身教职也会顺利得多;可是竞争很大,心里没谱。杨兴是三人里最穷的。数学系本来也没多少经费,来了四年,她只带过几个硕士,一个博士没带过。李丽的话,让两人平添了几分惆怅。
“嗨,不说工作了,烦得慌。刚才我就想说,杨兴今天穿得真漂亮啊!”李丽笑嘻嘻拉着杨兴的裙摆看,“怎么,今天有活动?”
“没什么活动,”杨兴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V领的高尔夫球衫,下身配着一条同色的网球裙,这下给两人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知道自己全身最漂亮的就是这双匀称、结实的小腿,可平时穿裤子惯了,这下露出来被人盯着看还觉得怪难为情的,“这裙子去年打折买的。呆会去打球正好方便。”
沈喻明说,“嗯,不错,正好衬你身材!别老T恤牛仔的,周末也穿条裙子吧。”说着冲杨兴挤挤眼。
李丽也在一旁起哄说,“对呀,打扮漂亮点。明天喻明家肯定有好多单身的要来。”
接着两人兴致勃勃的八卦起学校里单身的中国男教授们。杨兴很不喜欢这个话题,每次说着说着就讲到她的个人问题上。其实那几个男人,她们翻来覆去的讨论好多遍了,不是性格古怪,就是年纪太小,再或者已经有了女友……两人有时还把学校里年纪大点的博后、技术员,甚至博士都拿来评估一番,就好像她们多着急要把杨兴推销出去。
所以今天杨兴一看苗头不对,就赶快把话题往一边扯,“对了,喻明,明天我们带点什么菜啊?”
“不用不用。这不有张晓彬吗?”沈喻明说着自己都笑了。丈夫张晓彬是她本科同学,婚后陪读出来,改行学了会计。厨艺不凡,是中国人圈子里出名的贤惠老公。
“你瞧这人美的,”李丽笑着说,“哦,对了,喻明,明天我就不去了,不好意思啊。
“怎么呢?”
“我挺想看看你家房子的。可你知道我老公那人,中国人多了他无聊得慌。正巧我最近赶一个deadline(截止期限),干脆等完事了我们再去参观吧。” 李丽的丈夫罗杰是她博士时的同学,瑞士人,现在也在诺维尔生化系教书。
罗杰听不懂中文,他在场大家还得陪着说英语,累得慌,气氛也上不来。所以李丽这么说,沈喻明随便劝了两句,也就不坚持了。
话题绕到沈喻明的新房子上。又新又大,又在好学区,价格还比李丽家的老房子便宜。这都多亏张晓彬一直盯着房市,赶着好时候出手。由此可以看出,成功女人和成功男人一样需要背后有人。
哲学家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这一千五百只鸭子聊起天来,不知不觉太阳就落山了。
沈喻明最先反应过来,这会丈夫可能已经把饭做好了。她问李丽,“你今天晚上还做实验不?”
她一问李丽就想起来了,急得马上站了起来,说“哎呀,差点忘了,我还约了学生六点见面呢!——我得走了。今天聊得真开心,周末有空打电话啊!”
杨兴懒懒的冲李丽挥手,嘀咕,“周末跟老公开心着呢,哪会有空理我啊?”
“人家周末也要加班呢——你瞧她这个点约学生谈话,逼得可够紧的。”沈喻明边说边站起身来,“明天下午早点来我家,回头见啊!”
杨兴不像李丽那么用功,也没有老公在家做饭等着。看了一下表,叫了份点心,打算随便填饱肚子去打球。
周五是杨兴最喜欢的日子。平时大家忙,下班天都黑了,也没个人说话。到了周末学校里的中国人就像穴居动物一个个全出洞了。校体育馆里,中国人占了三个场子:羽毛球、排球和兵乓球。
杨兴刚进羽毛球场子就看见政治系教授蒋怡鸣在往外走,想要装作没看见,对方却先招呼道,“今天打扮得很精神啊。”
她脸上一热,尽量随意的说,“怎么不打了?”
“乒乓球那边缺人,一起过去吧!”
杨兴还没回过神已经在跟着蒋怡鸣走了。
据说蒋怡鸣当年进体校专门练过兵乓,打球手法花哨、有板有眼。本来他身材单薄,看上去有些文弱,到了球台前却让人觉得精干、灵活,如鳗鱼般自如游走。看样子很快就能以悬殊的比分拿下这局。这时对面来个狠球,只见他腰部急扭,在球高点处出击,前臂迅速向上挥动,一记漂亮的弧圈球打了回去。连对手都不禁叫了声“好!”
杨兴看得高兴,不禁跳了起来 “好球!”。旁边有位老教授看见,笑眯眯的招呼说,“小杨喜欢看球啊?”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坐下。
蒋怡鸣的对手下来,把球拍递给杨兴,“还是你跟怡鸣打吧。这家伙,也只有女将收拾得了了。”
这话有出处。蒋怡鸣水平不错,但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绅士风度,几次和杨兴交手都甘拜下风。他自己说是因为不习惯杨兴的横拍,可就连杨兴都觉得是他让着自个。
杨兴怕他又当众让球,就说,“他瞧不起人,闭着眼跟我打呢。我不上。”
这时候来的人多了。蒋怡鸣把拍子交到老教授手里,“陈老师来。杨兴,好好看着,金牌讲解给你专门服务,提高一下理论修养。别老那么野路子。”
杨兴就乖乖的坐着听蒋怡鸣讲。平时她特耐不住,看一会就急着上场子。这个晚上她一连看了五场,蒋怡鸣都在旁边陪着。他话不多,只是恰到好处的评点几句。也扯些别的。每次杨兴想上场,蒋怡鸣的话都正讲到一半。就这么不知不觉,已经有人开始撤了。
这时候杨兴手机响了。是杜小波。她刚拿起电话,蒋怡鸣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叫人打牌呢?”
“好像今天找不着什么人。”
“我们这就两个了,让小波再找一个!”说着他站了起来。
自从杨兴去年买了房子,她家就是一帮牌友的聚会处。基本上每次都是杜小波起头,给大家电话,9点左右在杨兴家集合。
杜小波是生化系的实验技术员,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平时朝九晚五的上下班、做家务,早就盼着周末放松的日子。今天不巧,几个常来的都有事。可他舍不得放过打牌的机会,硬把系里一个刚来半年的博后拉来了。
四个人打升级,跟平时一堆人混战不同,需要配合。蒋怡鸣理所应当的坐到杨兴的斜对面。通常打牌男人都不愿意跟女性搭档,但蒋怡鸣深知杨兴不是一般的女人——记性奇好,算牌精准,且牌风大胆、坚韧,即使抓一手烂牌也绝不气馁。
杨兴麻利的烧上水,丢出两幅扑克,又端出自己晒的红薯干、抓了几把巧克力丢桌上。
“要吃点啥不?冰箱里有饺子、包子,或者我下个面。”
“不饿,不饿。”众人说。刷啦啦一阵洗牌声,一周最好的时光降临了。
四人一边打牌,一边闲聊。
“怡鸣,好久没来了。”杜小波说。
“前一阵忙本书,总算完事了。”
“嘿,你们学文的就是厉害,动不动就是写本书。估计你写的书,我有一半单词不认识。”
“我们那都是没话找话写。”
“我可以甩吧?”博后丢出一串黑桃。
“嘿。”杜小波眉开眼笑的准备垫牌,“你还留着这手……”
“收回去。”杨兴笃定的对博后说,“有张黑桃9还没出来呢。”
“啊?”杜小波大惊,“不会吧?在你家?”
蒋怡鸣这才举起一张黑桃9,给众人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哎哟,我怎么算漏了一张?不可能啊,数错了?”博后懊恼的说。
“这要扣40分呢。”杜小波心疼的说,又勉强安慰对家,“没事,没事,他们最多升一级。”
杨兴有点得意,忍不住对蒋怡鸣做了个鬼脸。对方笑笑。
几个人安静了几分钟才又开始聊。
他们说到李丽和她的瑞士丈夫。杜小波跟李丽夫妇一个系,“我每天下班都看见李丽还在干活。她老公倒早走了。”
“他经常去酒吧。”博后说。说完有点后悔,看看杜小波,加了一句,“我周末偶尔去一次总能见到他。他喜欢跟……欧洲人在一块。”
蒋怡鸣笑笑,甩出最后两张牌,“双扣了吧?”
杨兴从底牌里找到一个五分,正好顺利跳级。她乐颠颠的说,“我给你们泡茶去。”转身走了。
蒋怡鸣一边洗牌,一边对学生说,“罗杰是跟个金发女孩一块吧?”
博后点点头。杜小波吃惊的问蒋怡鸣,“你在酒吧看见的?”
“嗯,见过一次。Hot(火辣)。”
三个男人心照不宣的笑笑。
“还是你们单身的好。还经常混酒吧。我从来没去过。”杜小波伤感的说。
打到12点多 ,蒋怡鸣去了趟厕所。回来说,“杨兴,你家洗手池龙头坏了是不是?不停漏水。”
“好像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不大对劲。”
“你的总闸在哪?我先关了,呆会给你修。”
杜小波正在就回家还是继续打牌做思想斗争,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客套几句,杜小波带着博后撤了。
蒋怡鸣要了个扳手去修水管。转了几下不成,水时大时小,一直漏。杨兴在旁边看不出所以然来,一个劲的问,“行了吗?怎么回事?”
蒋怡鸣也不耐烦起来,“看来只有换龙头了。总闸在哪?你先洗漱吧,完了我给你把总闸关了。明天找个水管工来修。”
“闸阀可能在地下室吧……我也不清楚。”
“我去看看,你先洗着。”
杨兴关上门洗漱。洗到一半才想起,她也可以呆会自己关闸的。
匆匆洗出来,看见蒋怡鸣正在客厅看电视。他头也不回的说,“洗完了吗?我找到总闸了。”说着起身往地下室走。
“嗯。”她看看窗外,开始打闷雷了。想到他们的第一次也发生在雨夜,突然心里升起一个怀疑,难道这人是看了天气预报来的?
蒋怡鸣拿着手电上来说,“你是不是从来不去地下室?这手电还在我上次放的地方呢!”
杨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谢谢了。你早点回去吧。”
蒋怡鸣没听清似的,“嗯?——已经不早了啊。”
“那就别再耽误了……”
“你想让我快点走吗?”他索性在杨兴面前站住了。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特别亮。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们不是已经……”轰隆隆一阵闷雷炸响。
“今晚肯定会下大雨。”蒋怡鸣说,“你真的要我走?”
“唔……对了,我楼上有本你的书。你等一下……”
杨兴冲上楼去,很快就找到了蒋怡鸣留在她床头的《追忆逝水年华》。她从来不看文学书,这时候倒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看了两行字,却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只好把书合上。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又退回来,索性坐在床沿上。
雨终于哗啦啦的下开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像是有冰雹。蒋怡鸣进来,直接关了灯。两人在黑暗里躺了会,杨兴以为他有话要说,可没有;又以为他会有所动作,可也一直没有。最后杨兴以为他睡着了,刚支起上身,他的手就上来了。三两下除了她的衣服。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顺利的进入她的身体。杨兴起初咬紧嘴唇,到后来还是忍不住叫起来,脑子模模糊糊的希望雨声再大一点。
杨兴尖厉的一声叫喊后,蒋怡鸣不动了。停了一会,他下床拿了盒纸巾,抽出几张给杨兴,自己用了几张。
杨兴这时候大脑开始活跃起来。一个多月前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杨兴见过蒋怡鸣的老婆,高个美女,还高薪,年纪也不大,只是两人不在一起,异地好几年了。杨兴一直把自己和蒋怡鸣的开始当作一场意外,有了一次就不打算有第二次的。可有一阵几乎成了规律。每次牌局散后,他总是开出去不远再绕回来。有一回他说赶着提交一篇论文提要,走了没回来。杨兴一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听见楼下敲门声。大半夜的,她一点也不害怕,光着脚下楼开门。果然是蒋怡鸣站在门外。那天他们特别缠绵,吻了很多次,像真正的恋人一样。完了蒋怡鸣就说,下周要去看老婆了。
两人来往这半年,从来没有特意约过。有时候几个星期碰不上也互不询问。所以那次杨兴觉得蒋怡鸣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便决心要跟他断了联系。可没想到现在他什么解释也没有,就又躺到了她床上。
想到这杨兴愤怒起来。站起身往浴室走。
“你去哪里?”他在身后问。
浴室的水打不开,杨兴才想起总闸关了。
“你要洗么?我去开闸。”蒋怡鸣说。
“没关系……”话没说完他已经下楼了。
杨兴坐在浴缸边上,拉过镜子照照。现在好像比白天看上去还精神,脸颊红润,眼睛发亮。她使劲眨巴眼,没有泪水流出来。“你不伤心么?”她问镜子里的人,“你真贱!”她骂她。正骂着,一股冷水从头上冲下来,她“啊”的叫着跳起来。
这水一淋,杨兴才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了。一边擦着地上的水,一边洒了几滴泪。
“怎么啦?怎么啦?”楼下脚步声急急的传上来。“怪我,没提醒你先把龙头关了。来来,先把身上擦干了,这水要热还得有一会。”
他拿了块浴巾裹住她,不时伸手试试水温。两人就这么等着热水出来。
杨兴轻轻的往他的肩头靠了一下,“怎么又留下来?”
“想你。”他伸手搂搂她,“……对不起。”
杨兴笑笑,“其实也挺好……我们都有需要。”
杨兴中午醒来,身边空空的,才想起蒋怡鸣半夜就走了。她甩甩头想把难过赶出去,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就这么赖床上,直到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才起来。
没有水,真麻烦。这次她只好自己下楼去找闸门。找了好一会没看见,她心想,可以给蒋怡鸣打个电话问问吧?正想着,就看到了,在高处。
杨兴以前没用过水管工,现在突然需要,一时还不知怎么找。而且今天周末,恐怕也请不到人。一想到这些麻烦事,她心里就窜火。
水漏得好像也不是特别厉害。杨兴想自己试试,就拎起扳手拧。没想到不知哪里不对,水量猛的一下增大了。水柱猛烈的喷到水池底,溅起一圈水花。她来回使劲,怎么也弄不好。
杨兴急忙下楼去关总闸。没想到拖鞋踩了水打滑,下楼的时候一个不留神摔了下去,猛滑过几级台阶,天旋地转中,手先撑住地面,脚还在楼梯上挂着,整个一倒栽葱。
正疼得呲牙咧嘴,电话响了。
杨兴手脚并用的爬到茶几边抓起电话,“喂!”
“兴……杨老师好。”是杨兴的助教,一个博士生。
“张剑锋?哎呦。”杨兴一阵失望,心想早知道就不接了。
“怎么啦?”
“刚摔了一跤——哦,我现在不能跟你说,我的水管漏得厉害,正要去地下室关闸呢——唷,脚崴了……你有什么事?”
“没,没事。小事。”电话那头似乎给她这一大堆麻烦吓得都结巴了,“你还好吧?”
“没事,好像还能动……”
“我过来看看?能告诉我地址么?”
“不用不用。”杨兴试着走了两步,脚腕挺疼的。总闸位置高,她需要踩凳子上,这下怎么办?“你会修水管吗?”
“没修过……我可以试试。”电话那头传来打字声,“我在网上查到你的住址了。在泰勒街是不是?我这就过来。”
“哎——”电话里已是忙音。杨兴扶着墙走了几步,想着学生就快到了,她干脆一屁股坐倒,专心专意的对抗起疼痛来。
张剑锋到的时候,杨兴正穿着一套卡通睡衣披头散发、歪歪扭扭的站在门口,见到他像看到救星似的,“你听楼上还在流呢!帮我去地下室把总闸关了吧?”
张剑锋在一楼绕了一圈,“地下室在哪?”
“洗衣房旁边那个门……”
楼上水声一点没小,杨兴对着地下室入口喊,“总闸在地下室往里走,最里面的墙上,下面放着个凳子,看见了吗?”
“咚!”杨兴听见凳子被撞翻的声音。
“哎——手电在楼梯口,你拿了没有?”底下没声音,杨兴着急起来,扶着楼梯往下走。
“你别动,我看到了。”黑暗中一个声音说。“……这闸门,怎么关啊?水还流吗?”
“我上去听听。”
“我来我来……”张剑锋从杨兴身边挤过去。
折腾了半天,水才算关上了。
关个闸门杨兴就急出一身汗了,还是趁早打发这学生走。“剑锋,你找我什么事?”
“哦,我昨天给你的U盘,忘拿走了。里面存着点东西,今天要用。”张剑锋说着,不问自请的开了杨兴的电脑。
“你开电脑干什么?”
“我学习一下怎么换龙头呀。我记得网上专门有录像的。对了,你的脚怎么样?要抹药吗?”
就这样,张剑锋现学现卖的用杨兴家的手龙头练手,跑了两趟Home Depot(家得宝),总算花四个小时换好了老师家的水龙头。其间还忙里偷闲的吃了碗杨兴一瘸一拐煮好的面条。
“你知道吗?”他兴奋的宣布,“我这还是n年来第一次用扳手!……小时候经常玩,弄坏了家里东西,他们就不让我碰了。”
这时候沈喻明的电话来了,“杨兴,还不来?”
“我脚崴了,出不去。”
“啊?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还好,不严重。”
“没事就来吧。哎,我让张晓彬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吧。”
杨兴到达沈喻明家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蒋怡鸣居然也在座。杨兴觉得蒋怡鸣和沈喻明应该不熟,不由意外,又有些心虚。
张晓彬不愧是个好老公,房子刚买几个月,已经布置得相当有样子。地板用的樱桃木,家具一水的深棕色,很厚重的感觉。客厅墙上挂着一面夏普高清晰液晶电视,看着像店里最大号的。
杨兴说,“你们这电视真大啊!”
“55寸的。其实60可能更好一点。我们客厅大么,一大面墙也懒得想怎么打扮,装个电视最省事。”张晓彬说。
“55得比52贵好多吧?——得三千吧?”
蒋怡鸣在后面轻声说,“加一倍吧。日本原装的夏普。”杨兴正为自己不识货懊恼,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你前半句话很正确。”
杨兴尴尬的笑笑,“两个人一起挣钱就是好呢。我买了房子就啥也买不起了。”
张晓彬很受用的说,“是,你们搞学术的钱比较死。不过稳定啊,也挺好。”
沈喻明正在露台上陪客人说话,看见杨兴来了,招招手,让她过来。
很快开饭了,一群人边吃边聊。张晓彬在跟一个商院的MBA说炒股的事。
“这经济危机吧,对于老人是祸,对我们这些不急着取养老金的那其实是福。你想,人一辈子总会碰到几次吧。年轻时碰到,等于掏学费上课,这么一次学到的东西比看多少书都管用;而且啊,现在投资机会简直太好了,就跟买黄金一样,稳赚不赔。”张晓彬说。
“黄金怎么就稳赚不赔了?”沈喻明跟丈夫唱反调,“投资总有风险。”
“我就打个比方,呵呵,可能不确切……李远山,你是学这个,你说现在机会怎么样?”
“现在确实是投资的好机会。美国和中国都很好。短期内中国很好,长期看美国也不错,可能风险更小一些,主要还是因为市场更规范。”
“对!很多人只看好中国市场,可我觉得美国经济也快到底了。最近政府公布的多个指标都很好,资本主义这一套调整模式还是很成熟的……”
几个人就明年市场是否会上扬争论起来。杨兴知道蒋怡鸣也炒股,想听听他说什么。可他只是笑眯眯的听着,不时用大家刚好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沙拉拌得真不错。酸甜刚刚好。”
吃完饭,张晓彬招呼有兴趣的人去地下室打球。杨兴脚疼,就在厨房坐着陪沈喻明收东西聊天。她原以为蒋怡鸣也会下去,可他却跟几个女人在客厅唱卡拉OK。杨兴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正在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浑厚的调子很适合他。
“再来首,来个新点的!”几个女人在一旁起哄,一个问,“周杰伦的会唱不啦?”
“我差不多到崔健就停止进步了。”蒋怡鸣说。
“崔健也行啊,我来给你点一首……”
“算了,你们来吧,我已经献过丑了。”
“不,不,再来一首,《一无所有》怎么样?”一个女生不依不饶的说。
“可以嘛,怡鸣,有粉丝啦?”沈喻明走过来说,“蒋怡鸣,国际政治系的大才子,我刚进北大就听说他的大名了。”她跟不熟的人介绍说,“最近学校让我们系搞个科普讲座,我打算讲一点中国的星座故事来热场,正头疼写不好呢,那天碰见怡鸣,可让我找到救星啦!”说着她坐下来,“来,再给大家唱一首。你们以前玩过乐队是不是?”
“真的呀?看不出来哦。那一定要让咱们听听。”杨兴说。她听见自己声音恰到好处的夸张,和大家一样。装得不错,她表扬自己。
“好吧。感谢朋友们一直的支持和厚爱,现在我来为大家献上自己很喜欢的一首歌——《曾经的你》。4495号歌曲。” 他故意咬着舌头说话,一副流行歌手的架势,“谢谢。”说完这两个字,脸上搞笑的表情不见了,头轻微的点着,好像在寻找节奏。
音乐响起来。杨兴没听过的一首歌,可还在过场处就开始感动了。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杨兴突然想起蒋怡鸣的妻子来。个子清瘦,长发飘飘,很像歌里那个让人心疼的姑娘。分开这么久,怡鸣很想她吧?为什么不争取在一起呢?就算这里没有合适她的工作,怡鸣一个人也能养家啊……
蒋怡鸣往沙发看了一眼。他吃惊的发现杨兴眼圈有些发红,赶紧转回头来,接着往下唱。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他唱到这句,想起昨天晚上在杨兴家的事了。他洗完澡就走了,杨兴的目光似乎一直追在他身后。他知道她希望自己留下。可如果睡到早上,不是更难离开?心思一乱,有些唱不下去了。最后几句草草了事。
大家热烈鼓掌。餐厅里聊天的几个男人也过来了,有人说要跟蒋怡鸣PK。
杨兴趁形势变化,对沈喻明提出要走。喻明没有挽留,让她路上小心。
“哎呀,我没开车来……”杨兴暗道糟糕,来的时候是让张剑锋送的,这会想要搭车,就不能提前走了。
蒋怡鸣这时候也跟沈喻明道别,“好啦,饭也吃了,歌也飙了,该回去为女主人效劳啦!星座神话我可是外行,还得临时抱佛脚,找找资料。”
沈喻明笑笑说,“你千万别费事,就随便帮我改改……你送杨兴回去吧。”她这话一说,杨兴脸就红了,似乎沈喻明别有用心似的。
道了别出来,杨兴一进车就说,“你呆会在超市门口停就行了,我正好买个——西瓜。”
“西瓜多重啊,我停好车陪你进去吧。”
“啊,不是,我想说香瓜。两步就到了,你别麻烦了。”
蒋怡鸣看了杨兴一眼,“好吧。”沉默了一路。快到了他才想起问,“你家水管怎么样了?”
“嗯,找人修好了。”
“哦,挺好。”蒋怡鸣在超市门口停住了。
杨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她走路还是有点瘸,不知道蒋怡鸣看到没有。他没有追上来叫她。又想到他刚才唱的歌,肯定不是给自己的,泪花又开始在杨兴眼眶里转。
周日杨兴照常去学校。一周六天,无论有没有课,她总是骑车去学校。一来可以锻炼身体,二来在办公室里工作效率高一些。
可今天一点活都没干成,还弄了一肚子郁闷。系主任转发给她和另外几个助理教授学校关于申请tenure(终身教职)的流程规定。这其实是提醒他们离tenure评审不到一年,该开始准备材料了。本来杨兴还不想烦这事,可系主任都打招呼了,少不得从头到尾把流程仔细读一遍。搞学术跟混江湖一样。读博士是做徒弟,大师兄罩着小师弟,都得看着师傅的脸色行事。有些人出了师就离开了,好比博士毕业去了工业界;留下的若做了博后,就是刚出师的学徒工,工资高些,可还得寄人篱下;混得不错的做了助理教授,算是自立门户,但如果找不到弟子也只能给师侄师弟上上公开课。出了师迟早要去江湖上试试身手,比如打擂台,这就是评tenure。如果成功,那好,从此扬名立万,有了江湖地位;若失败,对不起,学术界比江湖还残忍,多半要让你走人了。越是好的门派,拿tenure越不容易,不过名门正派扫地出门的助理教授,照样有三教九流之地抢着要,只可惜人往低处走罢了;还有些人就此告别武林,转头工业界,那又是另一番风雨……
杨兴分析自己的条件,成功或失败都在情理之中。前者,因为她研究做得还不错,任教期间每年都有两三篇第一作者的文章发在中高档杂志上,还和工业界合作出版了两个业内口碑不错的软件。在计算数学方面,自己绝对算得上引人注目的新星。后者么,杨兴黯然,去年申请career(青年高校教师职业发展奖的简称)再次被拒,来了四年就跟人合作拿了一次NSF的钱。教学能力一般,每年出的考题够简单了,学生期末的评语却始终不好。说她讲课太快,眼睛只盯着笔记。还有对学校的“服务”,更不知从何谈起。她很少参加系里活动,除了一年开几次会都呆在办公室里做计算。现在想临时抱佛脚,都不知该去做什么。
最要命的是选择评审人。按规定,杨兴需要在系内挑选六人,系外六人。同时委员会也照此挑选十二人。他们共同选择的人自动成为评审人,剩下的人从两份名单里各挑一半。
关键问题在于杨兴知道,如果安娜做了她的评审人,自己就死定了。
诺维尔大学数学系资深教授安娜年轻时貌美如花。系里的走廊里还挂着她三十多岁刚来时的照片,艳若明星,第一次看见照片的人没有不多看两眼的。学数学的女人本来就少,稍微长得像样点的在大学里就是系花了,这也就难怪安娜一向心高气傲、自恃甚高。她出身名门,导师是这行有名的牛人,正好带过杨兴的导师史蒂文。所以说起来,杨兴算是她师侄。
刚来诺维尔没多久,一次教师会议后,杨兴特意去找她套近乎。没想到安娜眼睛一翻,“史蒂文还好么?他做正教授了,不用再抢别人的文章了吧?”说完尖利的一阵笑。
杨兴被问得噎住,同时发现,安娜上了年纪,跟照片判若两人,一脸的尖酸刻薄相,对她的印象也恶劣起来。
没想到安娜对杨兴的挑衅越来越明显。安娜专管本科教学,负责给教师排课。杨兴每次都轮到上大课,而且每学期课程还不一样,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在备课上。这大大影响了她的研究进度,却有苦没处说。
杨兴任教第二年,系里招新人。大家看好一位印度女博士。会上安娜说,“我还是坚持学术第一的看法。不要因为是少数族裔,或是女性就招进来。我们系已经有了足够的女人,不是吗?”她手指指自己,可眼睛一直盯着杨兴,“能力才是一切。”
那时候杨兴一心一意的以为安娜对自己的敌意是来自于同性和同行相轻。直到两年前碰见一位大她十多岁的中国师兄,才得知一段关于安娜和自己导师的往事——史蒂文毕业前没完成的课题,师祖交给安娜继续做,没想到史蒂文去大学任教,继续做这个题目,并且比安娜先发表了。安娜为此不得不另选题目,推迟毕业。因而她对师兄一直怀恨在心。后来双方互相评审论文,也没少刀光剑影。
杨兴这才想起毕业前在导师面前提起这位师叔,导师嘴巴一撇,“她不是个女人。”
杨兴就这么倒霉的做了导师的替死鬼。她带的一个硕士,明明可以不写论文就毕业,可那小伙子有想法,对自己提出的一个计算方法激动得不行,于是杨兴支持他写成论文。结果这学生不知就里,评审人选了安娜——本来系里做这个方向的也就三四个人,安娜是和杨兴最接近的。安娜一开始非常和善,说了小孩一堆好话,杨兴以为她还挺就事论事。到了最后一个月,安娜突然发飙,这不行那不对,把学生的成果说成垃圾,愣是卡着不让他毕业。可怜那孩子工作都找好了。最后杨兴快刀斩乱麻,直接跟学生说暑假修满12个学分,作业完不成老师给你做!这才推迟三个月好不容易拿到学位。只可惜本来挺热爱学术的一个苗子,估计一辈子都不想读博士了。
从此以后,杨兴对安娜手下的学生也通通看不顺眼起来——还博士呢,连我的硕士都不如!轮到她做毕业论文评审的时候,也没少挑刺——缺乏原创性,无重大结果,文献总结太偏颇……她觉得自己对事不对人,可这梁子是跟安娜越结越深了。
安娜十年前就评上了终身教职,这几年可以说毫无产出,就靠挂学生的论文混日子。这样的教授通常都被学术新秀瞧不起,可新人要评终身教职,却偏偏需要他们点头。
杨兴提交的评审人名单里当然不会有安娜,可是同方向的人这么少,安娜又是系里的老人,杨兴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确保安娜不进来的办法。
“江湖真险恶!”
三十六岁的女助理教授杨兴在郁闷了一个白天以后终于发出了这声喊叫。
张剑锋听见杨兴的叫声才确定她今天来了。
张剑锋的办公室就在杨兴的斜对面。晚上和周末这几个办公室都不大有人,杨兴喜欢开着门,剑锋就经常能听到她的歌声。
有时候直抒胸臆:“风在吼,马在叫,教授在咆哮,教授在咆哮!”
有时候伤感又无赖:“我知你为何流眼泪,我在乎你心里还有谁,我就不给你安慰,无论结局有多么悲。”
有时候很无厘头:“你走过paper(论文)的高楼大厦,穿过那些拥挤的人,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甜妞儿,砸碎一盏破台灯。”
张剑锋最初听到的时候想,看来女人真不能做教授,尤其不能做数学系的教授。嫁不出去都变态成这样了。可听习惯了,他都想跟着唱几嗓子。有一次杨兴又在黄声黄调的唱“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甜妞儿”,剑锋突然领悟甜妞儿说的是tenure,激动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今天杨兴是关着门叫的,按说没人能听见,可抵不住张剑锋就站在她门口啊。张剑锋下午来学校就看见杨兴的自行车了,办公室门却一直关着,这不符合杨兴的习惯。他只好在门前走来走去,希望能听到点声音确认一下。
在听到了这声明白无误的叫喊后,博士生张剑锋面带神秘的微笑默默的走开了。
杨兴收到沈喻明的邮件,告诉她这周有天文系的系列讲座——《我们仰望的世界》。
杨兴去听沈喻明主讲的那场。
这还是杨兴第一次看见讲台上的好友。沈喻明盘着头发,穿着一身休闲的黑色西装,没什么多余饰物,越发显得干练高挑。她笑容亲切,又透着自信。语言流畅,发音也很清楚。轻微的一点中国口音,倒正好符合她现在讲的内容——中国古代的天文成就。
沈喻明是从牛郎织女的故事开始说的。杨兴猜测这正是蒋怡鸣捉刀的部分。她偷偷的观察身边的外国人,都听得很专注,显然被故事吸引住了。杨兴才放下心来,又转着脖子找蒋怡鸣——哦,他在第一排。
现在没什么事可做了,杨兴开始一心一意的关注沈喻明。
沈喻明有个圆鼓鼓的脑门和一双大眼睛。似乎她的存在,就是证明聪明女人是长什么样的。杨兴暗自猜测,如果单测智商,喻明未必胜得过她,毕竟自己从小就有“数学神童”之誉;可看看两人的道路,就高下立见了。学术上,她们挑战的都是既不热门、又高难度的专业,喻明没走一步弯路,北大哈佛一路根正苗红;杨兴却磕磕碰碰,本科读了中科大的自动化,毕业又转头去考数学系的研究生,博士读了7年,在人家快评tenure的年纪才开始工作;生活上,喻明和丈夫一直恩爱,妇唱夫随,现在买房安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杨兴却始终孤家寡人,除了周末跟人打球、打牌,生活乏善可陈。还有其他方面,比如喻明比杨兴漂亮,比如喻明好歹看过《红楼梦》,男人聊政治、历史能插得上话,再比如喻明知道哪个牌子衣服适合自己,喻明和一帮美国同事在校园里有说有笑,喻明唱歌不跑调……
杨兴看着台上风姿卓越的年轻女教授,突然想到一个文绉绉的词:flawless(完美无瑕)。又是羡慕,又有点酸酸的。
演讲结束,杨兴上台去打招呼,正碰见沈喻明在叫蒋怡鸣一起吃饭。
“杨兴,正好,一起去呀。”
杨兴想,那多尴尬,准备夸沈喻明几句就溜掉。“不啦,你们吃吧。演讲太棒了,把老外都听呆了!”
“哪里哪里,都是怡鸣写得好。讲到科学部分就没人听了。”沈喻明笑着说,“一起去吧,正好碰上嘛。”
“可惜我下午还有个会。”蒋怡鸣看了下表,“下次吧,这顿饭我记住了。”
最后还是两个女朋友一起去吃饭。她们走到缅因街上一家韩国馆子。那里的石锅拌饭符合中国人的口味,又不像中餐那么油腻。更重要的是,周围都是吵吵闹闹的韩国学生,说中文方便。
“可惜李丽不在,不然我们又可以开茶话会了。”沈喻明说。
“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叫出来?”
“你没看讲座她都没来,人最近忙着呢。”
“忙什么啊?她tenure的中期评审不是通过了吗,干嘛还那么拼命?”
“可不光是工作……”沈喻明喝口大麦茶,把半句话咽进肚子。
杨兴有点摸不着头脑,“啊?她家里没什么事吧?”
“你不觉得好久不见他们在一块了……生化系的人传言说,明年评tenure,李丽能留下,她老公八成没戏。”
“是吗?那多可惜。”
沈喻明转着手里的杯子,嘴角微微下撇,“咳,当年学校把两人一起招来,本来就是看李丽的面子才要的她老公。他来了以后也没做什么。”
“是呀,好像李丽以前还喜欢催着她老公干活,这一年都没听她说了。”
“想要两个人并排往前,真是很难啊,尤其如果女方强势的话。”沈喻明若有所感的说。
“嘿,你有了张晓彬就这么说。谁不知道女教授里面,就数你家模式最好啊。”
“什么呀,我才不是这意思。就是觉得李丽这么好强的人,老公跟不上,心里肯定挺累的。我家也不好,张晓彬这些年太委屈了。我们出国那年,他都提干了。来了这边,他又不喜欢搞研究,最后跟那些陪读的太太们一样学了会计,他嘴上不说,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有点不甘心的。”
“那你好好补偿他咯。生个七个八个的,张晓彬喜欢小孩,一准乐死了。”
“还七个八个呢,当我老母鸡呀!”沈喻明睁大眼睛,跟杨兴一起笑了。
两人一时没说话。各自低头吃饭。停了一会,沈喻明主动说,“唉,可能我真该要个孩子了。”
“怎么啦?张晓彬催你啊?”
“倒没有,就是他最近总焦躁不安的,动不动就发火。”
“为什么?”
“我问他,啥也没说。昨天出差了。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他想要小孩了。好像他的情绪就是从给一个朋友的孩子过了满月后变坏的。”
“你们没好好商量过?”
“其实我博士快毕业的时候就想要了,试了一年多都没成,看了医生又说没问题。后来到了这,压力大,就说拿了tenure再说,他也同意。可能现在年纪大了,着急了吧。”
“等评上tenure那是有点晚,”说到这,杨兴想到自己,不由黯然,“不过你还年轻。前一阵伯克利不是有个调查,说是四分之三的女教授拿到tenure前都没有孩子的。”
“嗯。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对了,我申请的那笔钱拿到了。”沈喻明轻描淡写的说。
“那太好了!”杨兴羡慕的说,“传授我一点秘诀吧,怎么我觉得挺好的项目,每次申请都给拒了呢?”
“你有没有找系里老师要一份成功的申请书参考一下?”
“其实也看了一两份。但是别人的始终是别人的。唉,我就怕写东西。去年忙了三个月,每天对着电脑发呆,比做研究难多了。”
“我觉得写作技巧还是挺重要的。审批的人也想扫几眼就抓到重点。实在不行,你可以找蒋怡鸣帮帮忙,让他帮你润色一下。他英语实在是好,比一般老美都强。”
“是么?我跟他不熟。”杨兴说。
“嗯?你们不是每周在一块打牌么。还有杜小波他们,你们都挺熟的啊。”沈喻明停了一会,又说,“蒋怡鸣跟老婆长期分居,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早没感情了?”
杨兴小声说,“谁知道人夫妻俩的事呢。”
沈喻明抬抬眉毛,不说什么了。
杨兴想起一件事跟朋友商量,“我今天收到一个猎头的电话。让我去参加一个面试。”
“你在找工作?”
“前年的事了。简历贴上去我都忘了。”
“什么工作啊?”
“一个公司……做的东西倒是跟我现在挺相关的,其实我做的一个软件还是和他们合作的。”
“你想转工业界?”
“不知道。唉,我觉得我tenure没啥戏,走人迟早的事。”
“怎么这么说?”
“我穷啊。不像你们财大气粗。”
“那你自己不愿意多写申请书……”
“我真的很怵这个!以前吧,我觉得当教授、搞学术,是靠学问、才智,后来发现是拼体力,看谁能熬。”杨兴丧气的说。
“不光是体力,还有关系、出身、运气……”喻明说,“跟在江湖混一样,讲人脉、师门,要左右逢源,还得有老天眷顾。”
“难啊!”
“是难啊!” 沈喻明也叹了口气,“你比我还好些,至少有退路,还能去工业界。”
“你说,如果早知道要去工业界,我21岁本科毕业就可以去了,这么多年我都在瞎绕圈子?”
“别这么想,其实怎么走都是绕圈子,差别就在于走路的过程。”沈喻明右手握拳,“搞数学的女人少,中国女人就更没混出头的。加油,杨兴!”
杨兴最近夜里总睡不好,有事没事老想蒋怡鸣。她知道这趋势很槽糕。如果两人之间只是性呢,她还能原谅自己;如果动了感情,那真是犯傻,也不道德,是乘虚而入。更何况自己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妇女,拿什么跟人家老婆争?
这天她又折腾到凌晨才睡着。醒得比平时迟,快中午才到学校。
刚坐下张剑锋就来找她,“兴,”他和外国学生一样单叫名,“这是学生期中测验的成绩。”
“卷子呢?”
“哦!”张剑锋一拍脑袋,回办公室去拿。
“你知道我们班有两个Brian Johnson吧,别弄错了。”杨兴找出两份卷子一对,果然错了,“你得看看学号。”
“对不起。”张剑锋答应着,脸都有点红了。
在杨兴看来,张剑锋这孩子就是那种典型的高分低能的书呆子。他的经历跟自己有些相像。本科读的挺热门的计算机,研究生反而往数学转。来诺维尔也呆了五年多了。眼看论文开题通过,一只脚已经迈出校园,却给系里发现一点教学经验都没有,连TA(助教)都没做过。他推说口语不好,不想做,别的老师自然不愿意要他,最后踢给杨兴了。她这才知道,此人有多不靠谱。一个数学家,搞得自己跟个诗人似的,长发遮眼,不修边幅,迷迷瞪瞪。整天没事就喜欢端个茶杯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人多还好,没人的时候他冷不丁的出现在门口,还真有点吓人。
不过呢,杨兴还是喜欢他。在这个数学系的都往计算机、统计、金融转的年代,张剑锋这样执着的学生不多。而且也确实有才。他的导师曾经是安娜,两人做不到一块,张剑锋另外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美国老头做导师。安娜不高兴,博士论文开题时刁难过他。但是因为他的结果确实很好,相关论文已经被Journal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接收,只得让他过了。杨兴喜欢张剑锋看问题尖锐直接,说话坦率狂放。讲到学术界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即使是对大家敬仰的牛人他也不屑一顾;但是对人家的成果和学问,又表现出很天真单纯的羡慕。
张剑锋的这种孩子气让杨兴不知不觉的把他当成了晚辈,少不得对他多些叮咛提醒。比如开题前,特意嘱咐他要多和安娜沟通,问清楚她的意见。又比如,时间晚了,看张剑锋还在干活,就叫他一起去吃个饭。因此两人的关系,比张剑锋和他老板还近许多。
两人弄完成绩,杨兴问张剑锋毕业后的打算。
张剑锋说,“其实这里就挺好。我哪也不想去。”
“瞎说。哪有赖着不走的。你该找工作可得好好找。”
“MIT有个教授,叫格尔波特啥的,对我上次的结果挺感兴趣,还主动给我写信讨论。”
“那多好!你跟他多讨教。”
“嗯,我告诉他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免得他白忙活。”
杨兴皱皱眉头,心想你没傻到信里这么说吧。“你去开会多认识点人。尤其是那种在自己系里能说得上话的。以后面试的时候如果碰见,帮助可大了。”
“上个月的会我有个海报,本来老板让我去的。不过当时做一个东西正做得高兴,就没去。——反正那个海报也就是炒炒冷饭,老板逼我做的。”
“你老板够老好人了。你自己可得主动点。明年再不走,老板可未必养你。”
“不行就再拖一年好了。大不了他不给钱呗。我这几年奖学金可攒了不少!”
杨兴“噗”的一声给气笑了。
“我说真的。这几年都忙着做研究了,要让我闲一年,去ebay上捣鼓捣鼓,没准还能发财呢!”
“你也不傻么,还知道做生意呢——会数数吗?”
“这倒是。我就会从1到2,然后进位到1。”张剑锋摸摸头说,“也就是给你做TA,才学会数到100。还老弄错。”
杨兴被他憨头憨脑的样子给逗笑了。想起后天要去面试,就问张剑锋是否有空送她去机场。他一句都没多问,爽快的答应了。
杨兴的面试进行得还算顺利。所谓的面试更像是去给学生们上课。会议室里坐着几位公司的高层和一个管人事的。她拿出准备好的ppt,句不打点的说了半个多小时。说完没人提问,才发现座位上少了两人,其余的也似乎神游物外。杨兴不由暗暗后悔,又跟平时上课一样,讲太快了。可部门经理却在离开时明确的对她说,“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如果能请到你这样的专家,将是我们至大的荣幸。”
这话让杨兴十分受用,甚至有点感动。有一种刚来诺维尔时热血沸腾想大干一番的感觉。
刚回到学校的几天,杨兴一直处在激动的情绪之中。她在网上做了不少研究,对行业的前景、竞争、市场进行了一番评估。觉得自己进公司大有可为。想到从此研究成果能够立竿见影的投入应用,而不必再纠缠于一些无人问津的定理,不由得兴奋起来,更无心考虑申请tenure的各种事宜。
很快公司传来回音,年薪十二万六,年终还有奖金。比学校高五万多,不过考虑到学校给的是九个月薪水,这数字也不算惊人。杨兴觉得公司不够重视自己,热情又有点下去了。
其间她躲躲闪闪的跟人讨论这个问题。给什么意见的都有。有说去了工业界才有生活的,有说还是学术界自由的,有说拿住tenure跟外面合作是最理想状态的,有说去了公司学术上就废掉了的……各有道理,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杨兴心情忐忑的熬了一周,就指望周五能跟沈喻明、李丽聊聊。
没想只有李丽一个人来。
杨兴好久不见李丽,咋一见到,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原来还算白皙的皮肤像刷了层黄褐色的油,接近拉美人肤色。毕竟年纪在那摆着,一黑就显得皮肤粗糙。却偏偏穿了一条火红色牛仔裤,新潮得惊悚。
“李丽,你去海滩度假了?”
“没有啊。我刚从欧洲出差回来。”
“不错啊,又有会。”
“也不是开会,就是一个合作对象邀请的——哎,就是找地方玩咯。”
“这么好啊。”杨兴有点自卑了。
“我去的是南欧那片。真不错。”
“南欧也有你的合作对象?哪个国家啊?”
“顺便转转。”李丽神秘的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这样一来,谈话有点进行不下去了。杨兴直觉李丽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可对方显然不愿意说。既然如此,杨兴也觉得不便把自己的事拿出来商量。她们之间一直是有距离感的。平时沈喻明在中间,像是调和剂,还能把话题带到一块。今天沈喻明不在,两人随便说了说最近的天气、经济复苏计划和校园八卦,就准备各自离开了。
李丽起身时问,“喻明怎么没来?她给你电话了么?”
“没有啊,我以为她给你电话了呢。”
“我昨晚给她打一直关机,就猜她在外地。可怎么也不回我电话。”
“可能忙吧。”
出了咖啡馆,杨兴先给杜小波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有事,不能打牌了,然后径直回家。
她吃了饭,洗了个澡,又抓紧时间查了一下工作信箱。收到张剑锋一封信,说在苏黎世大学找到一个博后职位,老板是这行的名人,问她意见,并告知他下个月答辩。
杨兴立刻回了信,写了很长。列举了不同职业选择的种种利弊,提出几条建议。她觉得这个职位很适合张剑锋,可以为将来正式的职业铺路。他的社交能力不强,别说去工业界,就是去大学做个教授也不容易,也许最适合他的是去某个研究所工作。她感觉,开放、闲散的欧洲也许会比美国更适合张剑锋。只是不知道他这样的口语能力,到了那边有多少人听得懂他说话。
写完觉得有些话说得太过直接,想想张剑锋不是外人,还是点击发送了。
大约8点多,她给蒋怡鸣打了个电话。刚接通那边就说,“我错过小波的电话了,是来打牌么?”
杨兴松了口气,“嗯,你过来吧。”
“好,二十分钟以后到。”
杨兴上楼换了条睡裙,照照镜子,又觉得不合适。挑了身水蓝色家居服穿上。房间里有一点冷,她干脆开了暖气。把电脑里的文档关掉,打开mp3播放器。刚弄好,就有人敲门了。
蒋怡鸣进门就听到流淌的音乐,很抒情的一首英文老歌,Try to Remember。杨兴穿得比平日随便,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刚想说点什么,杨兴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腰上。蒋怡鸣佯装镇定,把她的手拿下来,握着,“上楼吗?”
杨兴点点头。
一瞬间,蒋怡鸣想抱着杨兴上楼。可真抱起来,才觉得自己老了。她看着细瘦,托在手上还挺沉,只好自嘲的笑笑,又把她放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拉着手爬到二楼。蒋怡鸣揽过杨兴的腰把她按在卧室外的墙上。
“想要什么,唔?”
“你的……”
“我的什么?”
“身体。”
“身体哪里?唔?说!”一边说,他一边开始褪下她的裤子。
“怡鸣……”
“嗯?”
“慢点……”
“Sorry(抱歉)…你今天这么sexy(性感),我控制不住……”
这和杨兴想的有些差别。可事情已经不由她控制,只好由着蒋怡鸣把她抱到床上。
好一会以后,杨兴转过身,鼻子轻微的抽了两下。她本来有很多话想和蒋怡鸣说,可现在又成了这样。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
“你有什么事不开心?”
“没。”
“那……要我走吗?”
杨兴觉得心被戳了一下,生疼。不出声了。
“我陪你到沙发上坐坐,我们聊聊好吗?”过了片刻蒋怡鸣说。
杨兴先去洗了一下。她一进浴室,心情就变了。觉得自己有点无事生非,不大气。一出来就先道歉,
“刚才,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感冒。”
“杨兴,你在找工作吗?”
杨兴心里一惊,这话传得真快。她没跟人直接说她已经找到了呀。“你怎么知道?”
“综合分析——你上次出差是面试么?西装都还挂在卧室,还有公司发的包。”
她没想到蒋怡鸣这么敏感,倒一下省了很多话。“想喝点什么?”
“啤酒有吗?”
“我们到楼下喝吧。”杨兴下楼从厨房拎出一打啤酒,“能喝多少喝多少。我这管够……工作我已经找到一个,还没想好去不去。主要是对这边,不太甘心放弃。”
“嗯。你不考虑拿了tenure再说?”
“对,这是我的主要考虑——不是很有把握。”
“其实试试没有什么损失。你明年才初审,后年还有一次机会吧。”
“我很烦这些,很烦很烦——为什么在大学里不能安安心心搞研究,要有那么多污七八糟的事情?”
“你们理科还好了……”
“你知道有个网站让学生给教授匿名评分吗?我前几天去看了一眼,你得分很高啊。”
怡鸣笑笑,显然看过了。
“我就不行了。”杨兴丧气的说。
“Tenure主要还是看学术成果。”
“别提了。我们系的安娜绝不会让我好过的。明年的课是她排的,又给我排的新课,多元微积分。我早说过我不想教这种大课了,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每年都这样,浪费我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你有什么硬伤没有?”怡鸣拍拍杨兴的后背,让她平静。
“我没钱!我申请career 总是被拒。”
没钱就没学生,没地位,没活动。这是很大的硬伤。蒋怡鸣不吭声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其实我们都很难。你知道我们专业,换几所学校才能拿到tenure是很正常的事——出成果的周期太长了,五年根本不够出什么书。”
“你,在找下家?”
“去年就开始了。现在有一个意向,正在谈。”
杨兴又难受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她。
“什么学校?”
“加州州立系统里的。不一定能拿到。”
“加州”二字带给杨兴一丝刺痛感。她脱口问:“那你可以和你爱人团聚了?”问完才发现,自己扮演的角色很槽糕——衣冠不整的问候身边男人的妻子。
“首先,真去了也不在一个城市。其次,”他顿了顿,“可能团聚之时,就是分手之日。”
“为什么?”
“现在这样,两人都不想放弃。可这局面,真到了一起,又怎么面对?”蒋怡鸣叹了口气,埋下头,手插在头发里,很伤感的样子。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觉得他的忧伤的模样像个大孩子,不由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他坐直身子,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想问,你爱我吗?说出来却是,“你爱她吗?”
“不爱怎么会忍受这么久……”
那么自己的问题不需要问了。他又说,“女人到底要什么?”
“什么?”
“几年前有人给我发过一个故事,叫《女人到底要什么》。大意是一个女巫要嫁给国王的骑士,她让骑士选,是让她白天美艳动人,晚上变回又丑又老的巫婆呢,还是反过来。”
“骑士怎么选?”
“骑士让女巫自己选。于是女巫选择白天晚上都做美丽的女人。”
“啊?能这样?”
“是呀,还有这种好事。我就被这个故事骗了。我让女人自己选。结果女人选择事业家庭双丰收。她什么都要,除了,寂寞。”蒋怡鸣说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他这话什么意思,她不敢继续问。只陪着他,一口口喝酒。
杨兴想起了她小时候的邻居哥哥。哥哥对她很好,常在一起玩。大了也不避嫌,有好玩的总叫上她。后来有一天哥哥喜欢上了杨兴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每次送信传话都让杨兴做中间人,“真是我的好哥们!”哥哥说。
再后来她上了大学。认识林林总总的男生。他们都很自然的跟她熟络,不把她当外人,可最后他们追求的总是那些远在天边的女生。她始终是“大众哥们”。
博士的时候,有了第一个似乎不把她当男人看的师兄。师兄对她很照顾,她也尽量表现得温柔细腻,可一直听不到她想要的那句话。直到有一天,也许在她的诱惑下,发生了那件事情。第二天当她推开窗户想迎接新的未来时,身后的男人声音沉重的向她坦白,他一直爱着另一个女人,虽然没有被接受,但他愿意继续等待下去。“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的。”
蒋怡鸣从未将她当成哥们或姐妹。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知道,自己在怡鸣眼中是有魅力的。在球场、牌局,每次她毫无形象大呼小叫的时候,怡鸣看她的目光都宽容得近乎宠溺。怡鸣还说过,她会是个很好的老婆。可是……绝不是他的老婆。杨兴感觉得出,蒋怡鸣的绅士风度之下,是一颗自私坚硬的心。只是她没想到,这颗心也有柔软的角落,也会付出、也能等待、也受过伤害……可惜那个角落不属于自己。
意识到这点时,杨兴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原来她奢望了,而他从未想过给予。
爱,是早上起来餐桌上热好的面包鸡蛋,不是累死累活凑出的论文,更不是吹得天花乱坠骗来的研究资金。
杨兴,你要勇敢、骄傲,并且一定要幸福。
她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
“怡鸣,也让我选一次好吗?”
那天之后,杨兴再没和蒋怡鸣见面。跟其他人也少了联系。临近期末,大家都忙碌起来。
杨兴没了牌局和茶话会,呆在办公室的时间越发的多。她开始准备评报tenure的材料,又临时抱佛脚的继续申请大大小小的资金。
仿佛上天为了奖励她的用功,面试的那家公司又来了一次正式信函,把年薪升至13万4千。部门经理打电话来一再抱歉,因为经济危机,公司业务受到冲击,这已经是尽最大所能。他甚至说,如果杨兴想等待更好的薪金水平,过半年再跟他们联系也不迟。
虽然只是8千块钱的改变,杨兴心里舒服多了。
她的电脑上贴着一张纸条,“劲人事,听天命!”
张剑锋每次进来看到都很难受,这位理科教授是文盲还是故意写错别字?跟谁较‘劲’啊?
随着毕业在即,他越来越没有心思整理论文。这五年半的日子梦一般就过去了,除了渐长的岁数和制造的论文,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吗?他不甘心。
他想尽一切理由接近杨兴,哪怕只是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口也好。可是她看上去总是那么专注,好像除了那些计算,世界与她无关。
这女人一定没有心,他想。
没心的人就和数字一样,打动你,自己却无动于衷。
11月下旬,杨兴正在办公室里写论文,突然听见有人在门外说,“看外面!”
回头看见张剑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手里端个茶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
“你不冷吗?”
“看外面,不是后面!” 张剑锋不耐烦的说,“正下雪呢!”
“哦。”很细小的雪粒从灰蓝的天空中悠悠降下来。“唉呀,我今天骑车呢!”
“你——”张剑锋对她的扫兴有点恼火,“这可是今年第一场雪!——晚上我送你。”
“没事,我可以坐校车。”杨兴说完低头去改刚才发现的一个错误。
张剑锋气恼的站在一旁,又想不出其他话说。
这时候杨兴的手机响了。
“喻明。嗯,没事。哪里?没事吧?哦,好好。我马上到。”
杨兴站起来,看见张剑锋,“你的车停在楼下?”
五分钟后,杨兴抵达沈喻明说的地点。老远就看见她在屋檐下站着。
“我来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这一会就下起雪来。” 沈喻明脸色苍白,很疲惫的样子,“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专门出来。——咦,这不是你的车吧?”
“学生的。你怎么了,突然跑医院来?”
沈喻明没说话,嘴角哆嗦了两下。杨兴不敢再问,也不敢看她。
“有空吗?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沈喻明说。
她们还是去了常去的月芽咖啡屋。沈喻明很小心的走过潮湿的地面,进去看了菜单半天,才点了一杯苹果茶。
杨兴像往常一样叫了摩卡,找个角落坐下,“最近一直找不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对,家里出了很多的事。”
“怎么了?”
“我提出跟张晓彬离婚了。我们一直在算钱。”沈喻明苦笑着说。
“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
“滥赌。”沈喻明恶狠狠的吐出这两个字。
“啊?张晓彬赌博?”
“嗯,赔上身家的赌。”
“不可能吧?张晓彬挺稳重的……”
“疯了。除了发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喻明低头喝了口茶,“他从去年开始想改行做金融,其实我觉得他做会计就好,可他非羡慕人家搞金融的钱多。这都无所谓,可他拿家里的钱练手……”
“他炒股?”
“只是炒股就好了。你知道我们刚买了房,花了不少钱。我原想着就那一两万,他爱怎么玩怎么玩,平时也不过问。前段时间他好像赚了不少,拿出些钱来买家具,我还挺高兴。”
“嗯。”
“没想到他在炒option(期权)。我这两天看了点资料才知道,option风险很大,以一搏十,押对了自然收益大,但是错了就很危险……他从一个多月前不停收到margin call(补充保证金通知),让他要么拿钱出来填仓, 不然就要被勒令平仓, 血本无归。”
“啊?那钱都赔进去了?”
“如果只是这钱赔了就好了。他居然不跟我商量,拿家里的房子去抵押,然后拿钱不断的填那个无底洞……我们首付付得比较多,钱都在里面了。”
“你都不知道?没有你的允许,银行也不该让他这么做啊。”
沈喻明惨笑着说,“也怪我。跟他在一起十年,太信任他了。房子交接的时候我正在外地观测,懒得看那些文件,就让他一个人签的合同……他就是要把房子卖掉,我也一点办法没有。”
杨兴心里暗叫不好。虽然她对金融不太了解,但是抵押房子炒股失利的后果却完全猜得出来。房屋抵押贷款的利率在7%左右,他想要赚钱除非收益在此之上,但是从喻明的话来判断,他不但没赚钱,反而在赔。张晓彬是学财会的,怎么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举动呢?
“那怎么办?……你就这样和他分开?”
“我没办法接受。这不光是钱的问题,他遇事不跟我商量,怎么做夫妻?”沈喻明抬起头来看着杨兴,目光一贯的冷静果断,“我还想,下次见你可能我也是单身了,咱们还可以天天一块下班,说不定我还在你那住一阵……”
“喻明,离婚是大事,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还是好好想想。”
沈喻明脸上表情有些扭曲,眼睛湿了,又拼命眨干。停了一会才说,“杨兴,我怀孕了……”
“啊?”
“这事发生后,我想了三天,决定离婚。感情、家人、未来,我都想过了,我知道这些年他为我付出很多,放弃以前的专业、工作,来美国陪读。女人当陪读已经很没地位了,男人做陪读就更难。他现在这样做,也是因为在所有人面前,他总是被当作我的先生,而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知道离婚很残忍,但是还是没法劝自己接受这样的愚蠢、疯狂和不尊重。我想长痛不如短痛,离开我,他也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跟他谈,平仓、卖房子,卖不掉让银行收了也行,我什么都不要,他可以到大城市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
“张晓彬怎么说?”
“他这些天一直哭。跟我道歉。他一人背着这些秘密,也快崩溃了……我说的,他也没反对。”
“他知道你怀孕了?”
沈喻明摇摇头,“不。我也刚知道……关键是——我一拿到化验结果,心里全乱了。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勇气跟他离婚……他跟我这么几年,如果孩子也没有,我……”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拿着面纸把泪水吸掉了。
杨兴握住沈喻明的左手,“怀上了是件好事。你们不是早就想要了吗?你现在先保重身体,那些事先不要去想……钱的事,我能帮上忙吗?”
沈喻明摇摇头,“太多了,杨兴,谢谢你。我知道你人好,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劝我离婚。但……换作是你,你会要这个孩子吗?”
杨兴下意识想说不会,听沈喻明这么说,又把话咽了。如果——她有了蒋怡鸣的孩子怎么办?自己一个人生下来?还是拿这个逼怡鸣离婚?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居然带着一丝死灰复燃般愉悦的希望,吓了她一跳——我,居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杨兴摇了一下头,狠狠的把火星埋进脑海深处。
孩子,哪个女人不想要自己的孩子……或者说,哪个女教授不希望除了事业,也拥有完整的家庭?自己的年龄已经很难了,喻明今年也33了……
杨兴虽然一心想为朋友着想,心理上却忍不住站在“弱者”一方。除了同情沈喻明,她更替张晓彬悲哀。这个人,一直是作为沈喻明丈夫出现在朋友们面前。如今,他赔光了钱,又失去老婆孩子,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好友,只好伸开双臂,抱了抱沈喻明,“先别想了喻明,到我那住几天吧?”
“谢谢。张晓彬已经搬出去了……杨兴,要不你什么时候给他打给个电话?我怕他想不开……”
正式进入严冬,世界越来越单调。除了偶尔陪沈喻明吃顿饭,杨兴暂停了大多数活动,一心一意的为tenure做最后冲刺。
11月底,她参加了张剑锋的答辩。基本还算顺利,虽然安娜还是继续发难,但有张剑锋自己的导师挺着,只要做一些小的修改就可以最后通过。有了以前的教训,杨兴在整个过程中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评语,显得漠不关心,以免刺激安娜做进一步的攻击。答辩结束后不久,张剑锋请她吃饭,算是感谢她的帮助,并且告诉杨兴,自己已经接受了瑞士那边的职位,论文交上去就要启程了。
“你上次的面试怎么样了?还打算在学校呆多久?”张剑锋突然问。
杨兴想,他还是看出我是去面试了,怎么现在才问。“还行吧。再呆一段,有些课题现在还不想放下。”她含糊的说。
“其实,学校不一定适合你。”他说。
“为什么?”
“你很smart(聪明)。但是不一定是个profound thinker(深刻的思想者)。”张剑锋还是一贯的锋利,“当然,已经强过我们系的平均水平了,至少比安娜强多了。我是觉得,数学太苦了,年轻时的热爱慢慢也会淡。有必要那么辛苦吗?”
“连你也这么想?”
“我自己还好……你知道,我是个怪人嘛。”他自嘲的笑,“你毕竟是女人。”
“论文过了就敢这么跟老师说话了?”杨兴佯装发怒的样子,却暗自惊讶张剑锋会用“女人”来概括她。
张剑锋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头了,讪讪的笑笑,一时无话。
虽然张剑锋只是个学生,可两人平日的交流早超出了师生范畴。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些什么想法呢?杨兴甩甩头不愿深究。又是一个朋友要离开。这个居住了四年的城市,似乎越来越没有她挂念的东西。
12月上旬,学生们考得昏天黑地,教授们倒提前解放了。杜小波兴致冲冲的给杨兴打电话,说“广大同志都高喊着要去你家打个通宵。”
8点钟,一群人就聚到了杨兴家。杨兴把家里六副牌全甩出来,弄了两桌。
“怡鸣怎么没来呢?”有人问。
“前一阵碰见他刚从东海岸飞回来,说是去哥伦比亚参加个面试。”
“他牛啊。学文的混得比我们还好。”
“他去东边干什么?他老婆不是在加州吗?”
“多条腿走路呗。”
众人议论着,杨兴一言不发。灯光明亮,大伙精神正好,可谁都看不到另一个人的伤口。
“杨兴,最近你还常见着李丽吗?”杜小波问。
“好久没见她了,怎么?”
“系里传闻说她要换地方了。”
“怎么会?我一点没听说。她不是做得挺好的么?”
“你还不知道啊,她跟我们系搞核酸的一个教授有点,呃,问题。”
“就是那个西班牙人,亚当是吧?”一个材料系的博后问。
“嗯。”
“啊?”杨兴突然想起来,“西班牙是在南欧么?”
“对呀。哦,你知道?他们就是在那次旅行后被发现的。系主任私下说,这事非常的槽糕,要严肃处理。其实处理什么啊,亚当是系里的老人了,要走的肯定是李丽。”
“她丈夫呢?”
“不知道。这事说起来也怪,亚当的老婆跳得挺高,李丽的老公却没吱声。他们各玩各的,倒自由得很。”
“嘿嘿,这种事……所以说,中国女人就是不能外放。外放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一个老光棍说。
“是,文化差异大么,问题比较多。”杜小波怕杨兴听人说朋友的坏话不高兴,又说,“像沈喻明那样,就挺好的。大学同学,知根知底,沟通起来一点障碍也没有。家庭事业都不耽误。那天在路上碰到她,好像怀孕了是不是?”
“啊?真的啊,我上个月还见过她——杨兴,你知道吧?”另一个人问。
“我不清楚……”杨兴不善于说谎,只好含糊其辞。
中国人圈子就那么大,出了一点事就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可有些事情,捂得烂了、臭了,别人还以为你光鲜着呢。
打到半夜12点,有人感到疲惫,提出先走。杨兴一晚上没精打采,顺水推舟结束了牌局。杜小波还意犹未尽的念叨圣诞再战。
众人走后,杨兴看了眼电脑时间。12月11日,12:21。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张剑锋就在这几天走。想到他最近总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越发烦躁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翻出系里的通讯录,找到张剑锋办公室的电话。
他肯定不在了。我打过也算是问候了。杨兴对自己说。
没想到,一声铃响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Hello?”正是那个吊儿郎当、发音不准的声音。
“剑锋?”
“啊?——杨兴?”
“这么晚你还在呢?”
“啊。我在。”
“你要走了吧?”
“快了。”
电话那头好像反应迟钝的样子,杨兴开始后悔这个电话打得太冒失,也许把学生吓着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电话,我就想试试——对了,你走前,还有时间把学生的评分弄出来么?”
“不是说我只算到期末前的成绩吗?”
“是是,我就说期末前的。”杨兴越发觉得自己颠三倒四。助教都快走了,还逼人家干活呢?
“我下午发到你信箱里了。”
“哦,我还没查信……”
“兴,我真高兴你打电话来。”
杨兴心跳停了两秒。没有说话。
“我出大问题了,你帮帮我吧……”
十五分钟后,张剑锋带着手提电脑来到杨兴家里。杨兴看了看他电脑里的论文,才知道做人可以糊涂到什么程度。
他的论文格式一直备受批评,安娜就说过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法阅读。可格式不是教授们讨论的问题,除了让他修改,大家也懒得废话了。没想到这家伙拖拖拉拉,被论文办公室拒绝了两次才开始学着用latex重写计算部分,到现在还差很多内容。而明天,就是院里论文提交的最后期限。
杨兴气恼的说,“你还真是个天才,居然能活到现在!”
张剑锋一个劲点头,很受用的样子。“教教我,老师您教教我。”
杨兴叹口气,也罢,名义上做了他几年老师,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教他一点数学系本科生都知道的常识。
两人埋头改了四个小时,正文部分差不多了。张剑锋说饿,杨兴就去煮了碗鸡蛋面。
“哇,还有酒!”剑锋一眼看见上次蒋怡鸣喝剩的几瓶啤酒,毫不客气的打开猛灌了一气。
“Endnote你也不会用?”杨兴上上下下拉着剑锋的论文看,文献索引部分也是乱七八糟的。
“那是什么?”天才一脸的迷茫。
“你白痴啊!”凌晨4点半杨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吃饱了的张剑锋开始支持不住的犯困。杨兴一句话说几遍他也反应不过来。
“算了,你去睡吧。差不多了,我改改就完了。”杨兴也打开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张剑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印好的论文。他翻看了两眼,这么整洁的东西,实在不像自己写的。
杨兴缩在单人沙发里,本来就小的个子,更显得像个小孩似的。张剑锋起初以为她睡着了,可杨兴动了一下,手上居然还握着一瓶啤酒。她抬起手,又灌了两口到嘴里。
“这都是你喝的?”张剑锋指着一排空瓶子。
“嗯。”杨兴打了个酒嗝,“我觉得,我好像,喝得越多做事越,越清楚。”
完了,老师醉了。张剑锋先是有些尴尬,接着好奇心上来了,他想试试这个麻利的女人醉了会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天山童姥。”
“哦,久仰久仰。”
“哼,你当我醉了?逗你呢,我当然知道,我叫,杨兴。”杨兴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得意的一阵笑。
真醉假醉呢?剑锋有点不确定。“你喝这么多酒干嘛?”
“我不开心啊。”
“为什么?”
“你要走了,李丽也走,他也走,我也走,大家都要走了。”
“李丽?”
“我朋友。政治系的。跟瑞士老公出问题了。”杨兴觉得自己哪没说对,也顾不上了。呱啦啦说了一堆李丽的八卦。在酒精的刺激下,杨兴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些平时没留意的事这时候也想起来了。比如有一次李丽带丈夫罗杰来家里玩,罗杰面无表情的看着大家打牌,一开始唱卡拉OK就不见了,杨兴在院子里找到他时,正看见他拿着手机讲话,一脸暧昧的笑意。
张剑锋听得挺认真,一直没打岔。等杨兴说完,他说,“你觉得找个地位、收入相当的丈夫,比志同道合更重要吗?”
杨兴不理睬他的问题,自顾自的说,“本来我觉得喻明的生活挺完美的,可她也可怜。老公以前付出太多,现在出问题了。”她又说了一堆。说完还谨慎的加上,“我可从来不对人说她不想要人知道的事,你快走了才告诉你的。不许乱说啊。”
“好。”
“你还不去交论文?”
“就去。还有点事。”
“干嘛?”杨兴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张剑锋的双臂托起。
“我们到楼上去,可以吗?”
“你抱不动我的。”
“试试。”
“哎唷!”杨兴的脚撞了一下门框。
“对不起!没事吧?”
进了卧室,杨兴看到张剑锋笨手笨脚的研究自己,觉得很好笑。“别乱来,我没感觉。”
“我有。”
“那随便你。你还是处吧?反正我不亏。”说着她翻过身子睡了。
“喂,喂!”张剑锋推她,“别睡。你得——帮帮我。”
“是让我教你吧?”杨兴得意的问。她觉得很快乐,甚至希望他解扣子的手再快一点。
“行吗,这样可以吗?”
“啊,啊。”杨兴顾不上回答了。
“我会对你好的。”这是她睡过去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觉睡醒已是正午。窗外正在下雪。从窗口望去,一片雪白,除了路上几条轮胎印,昨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杨兴知道几个小时前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事。头疼,脸也有些发热。但她还是镇定的洗澡刷牙,不断告诉自己,现在的情况未必比上次更糟。
她下楼来到厨房,看到餐桌上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摊好的鸡蛋。盘下压着一张纸条。
“喜欢你在连续之中逼近我的极限,思念就像傅立叶级数一样蔓延,当空间只剩下拓扑的语言,映射就成了永垂不朽的诗篇,我给你的爱写在巴拿赫空间,用超越数去超越永远,那一绝对收敛的数列,一万年都不变。
——剑锋,借花献佛”
纸的下方,更潦草的字迹,又写着,
“鸡蛋热一下和面包同吃。我走了。晚些再和你联系。
我说中文。不炒股。
I’ll succeed and come for you.(我会成功,来找你。)”
缭乱的文字像窗外的雪花一样在杨兴眼前飞舞起来。她一手握着纸条,一手将鸡蛋送进微波炉里。生活就像数学,有多么符合逻辑就有多么出人意料。每当你想通一个问题,更多的问题就会跳出来困住你。所有解谜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制造更大的谜团呢?
冬天已经在下雪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来了,冬天还在后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