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作家
一. 芍药花开了
芍药花又开了。上次开花似乎还是不久前的事。和往年一样明亮的春天,梧桐树上松鼠不知疲惫的上下跳跃,紫荆结实的花苞如同一枚枚华丽的子弹,整装待发。芍药 的颜色也还是一株纯白,一株粉红,两株杂色。仿佛细嫩的枝干不能支撑似的,美轮美奂的硕大花朵一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文森特正经过花丛旁,膝盖上放着一叠 书。他坐的轮椅似乎比去年大了一号,整个人深陷进座椅中,脑袋吃力的昂着,只比花丛高出一点。
万物有生长也有消减。时光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痕迹。
我的视线从窗外拉回电脑屏幕右下方。现在是上午10:08,不超过三分钟,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文森特显然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孩子。彬彬有礼,态度亲切,喜欢读书。他的阅读范围很广泛,包括地理、历史、军事、动植物和文学等等。最近突然对野生花卉感兴趣,上次借了两本图册后,图书馆又新上架一本专讲本州野花的小册子。同事索菲亚度假前嘱咐过我见到文森特一定要告诉他。
他从大厅东侧的残疾人通道上来,身体一点点升高。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温柔的蓝眼睛。然后是他的微笑。总是显得有些紧张的、害羞的微笑,吃力的维持在精致、苍白 的面孔上。上身变化不大,手臂还有些肌肉的轮廓,双腿却细得如柴棍一般,更显得膝盖骨出奇的大,顶得皮肤接近透明,几乎要破土而出。
“可怜的孩子,”在我桌旁正整理临时书架的凯瑟琳悄声喃喃,“好像比上次来又小了点。天!我觉得他快要消失了。”说着凯瑟琳低下头继续翻书。也许看不见会让她心情好一点。
“你好吗,玫?” 文森特还过书就直奔咨询台来了。“天气真不错。上午好,凯瑟琳。”
凯瑟琳抬头打了个招呼,眼光在文森特身上蜻蜓点水般的一闪就收回了。
“还在看野花?”我问。
“是的。最近天气真好,母亲让我多在小区里转转。我想认识周围所有的花。可是书里好多花我找不到,小区里好些花又不在书里……”
“看看这个?”
“啊!《伊利诺依的野花》!这正是我想要的——还是按季节分的——五月的花……”文森特接过书高兴的翻起来。“谢谢你,玫。这本书真是太棒了!”
“索非亚给你留的,她本来想亲自给你,可是这周和下周她都休假。”
“那请代我谢谢她!——她怎么离开这么久?”
“她结婚了——蜜月。”
“啊!真好啊!恭喜她!”文森特的蓝眼睛闪着光,快活的笑起来,清秀的脸庞像一枚花苞绽开了。
“是啊。甜蜜的一对。”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左右转动,似乎害怕目光的重量会让他已经不堪负荷的双肩垮下来。索菲亚不会这样的,她脸上总是挂着美国式的热情微笑,目光坚定。我转脸看看凯瑟琳,还在忙着整理书架。
“玫,请给我推荐点新书好吗?”
“什么样的?”
“小说。最好是和人的记忆、大脑认知有关的题材。”
“呵……要求还挺高嘛,”我略一迟疑,“正好有本新书,就是附近一位住校作家的新作,The Echo Maker[1]。关于失忆的人。我还没看过,你拿去看看合适不。”
“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要的!”
“怎么想起找这类书看?”
“我在想,也许我可以写一部小说。”
“小说?关于什么?”
“发生在图书馆的虚构故事。每天晚上,图书馆关门以后,书里的主人公和作家们都从书里出来聊天。他们都失去了部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作者或书中的人物,以为只是住在图书馆的邻居,所以能够平等的交谈。”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少年可以驾驭的题材,但我仍然鼓励他,“很有意思啊,什么时候开始写?”
“想了好久。每次我来这里,看到这么多的书,就好像关在盒子里的声音,总忍不住想,等人都走光了,他们会不会跑出来说话?可我不懂的太多了,熟悉的作家太少了……”
“慢慢来。你可以一段时间读一位作家的作品,然后构思,再去接触下一个作家。不可能包括太多,挑你最熟悉、喜欢的作家,或者限定一个范围,美国的、当代的……”
“你的建议真好!我就是总什么都想写,什么都写不好……不过我还是写了点儿。”仿佛在跟我分享一个秘密般,年轻的男孩羞涩又有点得意的笑了,“也许下次来我可以带上一两章给你。”
“太好了!我等着看哦!”
“嗯。谢谢你,玫。”
文森特刚离开,又转了回来,“玫,你说,我送个小礼物给索菲亚可以吗?”
“那当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不要破费——”
“只是一个小手工。我已经有点想法了。下次来,给她个惊喜!”他笑着扬扬手里的书,“再见!”
后来每当我想起这个笑容,总不由自主的眯缝着眼睛,好像春光刺眼似的。
二. 父亲的书签
最近馆里要办个展览,名为“Writers in Library[2]”,有很多著名作家的经典图书重新被推出来,上了专架。所有的书里都有一张馆长亲自设计的书签,大大的黄色花体字——
Writers in Library
这个书签倒是有点似曾相识呢。
很 久很久以前,在中国南方一个温暖湿润的村落东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旁有几阶隐蔽的石梯,通向一户人家的前院。院子里搭着一间简陋的小屋,那是我父亲 的工作室。门关不上了,用一把钉耙抵着。进门是一张陈旧却异常结实的木桌,上面放着几本封面模糊纸页菲薄的书,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一把水壶和一只积着厚厚 茶垢的水杯。黄昏的时候,他在那做自己的事,我在院子里玩,等着妈妈做好饭。
母亲和父亲真是完美配合的一对。她总是刚开始炒菜就叫“吃饭啦!”,而父亲也总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工作台前,像没听见一样。于是我跳到工作室门口,小声叫,“爸爸,吃饭啦!”如果他不理会,我再一点点蹭进去——父亲的工作室是不轻易让我进的。只有这会儿,我可以趴在桌边等父亲从工作中回过神来。
父亲在我们乡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图 书馆馆长。其实全职的员工也就他一个,他是自己管自己的馆长。据说很久以前有位同乡在南洋发了财,认识到教育的重要性,就捐钱建了一个藏书阁向乡里开放, 一代代传下来,形成了良好的读书传统。男人们耕田归来,都喜欢到馆里坐一会,读读报纸,翻翻书,才回家。那时我只道寻常,后来听说“农民读书”上了中央电视。可惜采访的馆长不再是父亲了。我想他一定会喜欢这样的访谈。
父 亲是个有大志的人。也许是遗传爷爷。和乡里很多男人一样,爷爷年纪轻轻就出洋打工。别人受不了离乡之苦,赚够钱就回来了,他却开始在边境做贸易,生意越做 越大,在乡里重修了赵家祠,依山而建,气派得很;还把我父亲送到广东读书、学英语。可惜不出几年,生意败了,爷爷失踪,从此再无音讯。这段故事,父亲从不 对我提起,但是我很小就从家里一些奇怪的物事上察觉到爷爷的气息。比如一个印着外文的异常精美的空巧克力盒,一支金属外壳金光闪闪的圆珠笔——已经不出墨了,和一个深褐色的软羊皮夹。皮夹里有很多英文纸条,我后来猜想是父亲写的。可惜那时我不认识英文,而现在也许再没有机会看见那些纸条了。
父亲用英文留下的记录里,只有一句是我永远记得的——
The mathematician lives in library[3].
这行字是他在春天的一个清晨刻在书签上的。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念叨说你爸昨晚没有睡觉,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我去工作间,正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打磨木片,很高兴的样子,嘟哝说他证明了四色问题,要给北大教授写信去。
我还记得那个早上。阳光和暖,不多不少的洒在院子里。紫红的三月梅正开得如火如荼,覆盖了整面围墙。挂着露珠的青草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子,新鲜娇嫩,如同初洗的婴儿。不知等了多久,直到露水浸湿了我的裤脚,父亲才递给我一个刚做好的书签,刻着五个单词,他让我记住——爸爸是图书馆里的数学家,你以后也要做数学家,伟大的数学家,智慧的数学家。
我一直朝着父亲的期望努力,上重点大学,研究生,出国,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正——我想做个计算机科学家,差不多也是数学家吧。那时候,我真的是踌躇满志的,有一件事却在出国前夕给我留下了阴影。
临行前,我经过母亲的卧室,听见她正在跟姨妈说话,带着哭腔,“我真不放心这孩子走,倔得很,又特别自信,搞不好和她爸一样,有妄想症……”
父亲是患忧郁症服用过量安眠药去世的,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他有妄想症。这词又不像是母亲自己造出来的。我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站在已经成了杂物间的工作室门口,生平第一次回忆起父亲。身为农民的父亲,图书馆馆长的父亲,写英文和解数学难题的父亲,病痛交加脾气暴躁的父亲……一切都显得那样的不真实,好像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了妄想……
每当我怀疑起父亲的真实存在,我就在纸上写下这行字——
The mathematician lives in library.
他刻上去的时候一定很骄傲、快乐、充满希望。这种感觉,我此刻还能体会到,真实得如同最清晰的梦境一般。
三.不宁静的图书馆
从街对面看去,我们的图书馆是座端庄严肃的建筑。可每次走进去,我却觉得这栋建筑隐隐透着古怪。
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一个夏天的上午。眼前是一栋两层楼高的青灰色建筑,在骄阳的炙烤下,像是滚烫的青铜器。幸亏东墙的扇形的大窗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多少给炎热的空气带来一丝凉意。我匆匆向入口走去。
图 书馆旁边草地上有一只大狗。背挺得笔直。我略微有点紧张,很快发现其实是硬纸剪的模型。因为戴着墨镜突然从强光下走进建筑物的阴影里才会看错。带着这种恍 惚的错觉,当我走到喷水池边上时,以为几只停在水边的野鸭也是假的。然而很快,水池旁的新鲜的粪便证明了我的错误。踩上去,噗的一声,像刚烧化的塑料。
我仔细蹭掉鞋上的鸭粪,走进了大门内。
通 道幽暗狭长,双眼竟然瞬间失明。强劲的凉气挟带着可疑的气味扑面而来,如同进入一个洞穴。往前几步的大厅,倒是灯火通明,有高大的穹顶,彩绘的窗户,正南 方是一壁壁的图书,东侧还有单独围起来五颜六色的儿童区。可最吸引人的,是嘈杂的鸟叫声。这声音让人觉得不像刚进入一座庄严古典的图书馆,倒像是到了街心 公园。循着鸟叫声望去,在儿童区左上方的屋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鸟笼,足有一层半楼高,分为几格,养着不同的鸟类,此时正兴奋的上下飞舞,呼朋唤友,好不热 闹。
狗、鸭子、鸟,还有什么?我走到前台,看见一个神情古板的中年妇女面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却斜斜的望着右边地上。那里一只大个子的蟑螂正敏捷的向大厅的东边移动。
“您好,”我迟疑的招呼道,担心自己的到来延误了她打蟑螂的时机——她不悦的表情更加深了我的怀疑——“请问布朗女士的办公室在哪里?我是来面试的。”
“209。”她匆忙的看了我一眼,依旧目送那只蟑螂远去。
我只好沿着墙壁转圈,寻找所谓的209室。
一个多月后,馆长布朗女士亲自把我介绍给同事们,包括前台的凯瑟琳。老实说,这个馆里,除了书,就只有这个冷漠僵硬的女人最符合我对公立图书馆的想象。
这周六轮到我值班。
10:00一开馆电话就响个不停了。我坐在咨询台,和凯瑟琳隔了五六米,我们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想提起电话——最终,两人同时接起电话——又一条线进来了。
“你好,我正在看旧车……我是说,我想问,你是否可以帮助我……”电话里传来极不熟练的、带着波兰口音的英文。
“什么型号、哪一年?”我打断他直接问,同时一只手已经扯过一本Blue Book[4]——周六上午来的电话总是询问旧车价格的。
当然也有例外。中午接到一个电话是关于修游泳池的。
“喂,你说,修一个游泳池要多少块瓷砖?”电话那头大大咧咧的问,说完还打了个嗝。
“你的水池有多大?”
“哦,你等一下,我去量量……”
“16英尺宽,50英尺长。”
“多深?”
“我再去量一下……”
我心安理得的等着,眼看凯瑟琳翻着白眼连接了三个电话。
“一头36英寸,一头4英尺。”
啊,我没想到泳池两头不一样高的问题,有点趣味了。好久没做过算数题呢。
“多大的砖?”
“这也要我告诉你?我还没买怎么知道?”似乎旁边有人说了什么,打电话的人更加不耐烦起来,“我还是自己来吧!”砰一声挂了电话,留下我对着嘟嘟声发呆。
中午阿尔波特夫人裹着她的狐皮围脖来了——据说即使在夏天,冷气也让她脖子酸疼。这位68岁的奶牛场主遗孀是我们馆最大的私人捐助者,儿童区的大鸟笼子就是拜她所赐。可见该夫人为人慷慨,并且热爱自然。
每次进门她都念叨,“好久没有好书看了,你们推荐一点书给我阅读吧!”这是我最怕听的话,因为我推荐的结果不外乎是,“甜心,我是说没有好书看,我并不缺书。”
幸而她大约也对我彻底失望,今天交代我的任务只是帮她复印一下银行报表。
我受宠若惊的拿着一叠印着帐户信息的报表去复印。凯瑟琳凑过来,仿佛有些失意地说,“她以前都是叫我复印的。——她大约已经认不清人了。”
认不清人怎么也认不清钱呢?我瞪着活期帐户里的数字数了三遍才确认是七位数。仅仅是把这些钱放到一年定期的账户去,捐出利息也能买多少书啊!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馆长持之以恒的供奉着那个嘈杂的鸟笼子。
直忙到下午两点我才有机会出去买个汉堡做午餐。回到图书馆,正碰见一个邋遢的红鼻子老头走出来,手里拿着很多东西和两个小音箱,还轻轻的放着音乐。
“他们轰我出去。”他突然说。
我尴尬的笑笑。
“他们总是轰我……没有人想听音乐。”说着,他收拾好东西,拿着音箱走了。音乐声越飘越远,终不可闻。
四. 监狱里的科学家
一个体态妖娆,化着浓妆的女人来到我桌前。
“我说,你这里有没有一种书?”
“哪一类的?”
“啊……”她边想边眯着眼转头去看一排排书架前的分类,“文学?不是小说那样的……”她显然是近视,却没有戴眼镜或者隐形。也许经常眯缝着眼的缘故,睫毛膏有些雾了,像是故意在上下眼线外打了很多黑点。
“主题是?”
“爱情。”她低声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关于爱情的文学?非小说类?”
“能告诉人什么是爱情的……”仿佛下定了决心,她终于清楚连贯的说,“有没有什么书能告诉人们爱情是什么,如何确定、怎么得到、保持……等等,关于爱情的一切。”
我端详着她。青春尾巴上的面孔,也许因为化妆或别的原因,过早的衰老了,黑眼圈、鱼尾纹和色斑透过厚厚的粉底还是清晰可见。她多大?26?32?我不确定。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还在为爱情困惑的少女了。
“也许没有和你需要完全一样的,但是有几本书你可以翻翻看……”我站起身来,准备领她到书架前。一个穿着超短裙和网眼丝袜,浓妆艳抹的女子,怎么会想到我们这样老式的图书馆来学习爱情?
这时索菲亚从房间里正好出来,看到我们,
“嗨,琼!”
“嗨,索菲亚!你好吗?听文森特说,你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文森特呢?还好吗?”
“他还行吧,不太好。以前还到处转转,现在整天窝在家里看书、写东西……对了,这是他给你的礼物。”这个叫琼的女人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递给索菲亚。
“啊!太美了!真棒!你看,玫,这不是太好了吗?谢谢!谢谢文森特,我真喜欢啊!这是我结婚收到最特别的礼物!”蜜月归来的索菲亚说话越发甜了,快活的声音像是从蜜罐里飘出来一般。
打开本子,其实是一张大卡片,上面画着一对新人亲吻的侧影,新娘依稀有点索菲亚的意思。特别的是新人周围的花门,是用真的花朵标本贴上去的,非常妥帖,有几朵染过色,其他的颜色保持不错,栩栩如生。
“好有心意的礼物。”我夸奖到。原来这就是文森特的母亲,从来没见她来过。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新婚快乐!”琼很匆忙的说,似乎完全忘掉了借书的事。
“谢谢你特意送来!问文森特好!”索菲亚对着背影说到,等了两秒,一个厌恶的表情泛了上来,挤挤眼,对我说,“世上居然有这种女人!”
“怎么了?不是他妈妈么?”我始终不能适应美国人这种迅速的变脸。
“对呀,不是他妈妈文森特怎么会得那种病?怀孕的时候还嗑药、酗酒、乱搞……生了孩子也不好好照顾,到了这个年纪还在四处跟人勾搭……”
“她怀孕的时候多少岁?”
“16?18?谁知道……她今天来干什么?专门替文森特送礼物?”
“也不知道文森特到底怎么样了啊……”我岔开话题,不想让索菲亚过于激愤。
下午我接到雷的电话。从监狱打来的。
雷是我们图书馆的常客。公寓就在一条街以外。据说他买这栋公寓就是为了挨着图书馆。
雷大约是个有钱人。听说他死去的父母很有钱,哥哥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可他自己永远穿着同一件Gap的灰色外套,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在图书馆里窜来窜去。索菲亚曾对我说,“你别看他穿成这样,头顶上的头发可是花好几千移植的。”在往年捐款的记录上,我看见过他的名字。去年他又捐了5,000美元,并且指定必须是关于18世纪法国音乐史的。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关于300年前法国音乐的新书去?可他说了,馆里有太多18世纪奥地利、德国音乐家的书,缺乏其他的,这是歧视!
幸亏他没有指定进18世纪冰岛音乐的书。
“你快去我家一趟。”雷在电话里不由分说的命令。“我今天是回不去了,我的猫必须有人喂。格林街52号,4号公寓,钥匙在花盆下面。”
什么时候开始图书管理员还要兼职喂猫呢?
不过我还是答应了。拒绝一个监狱里呆着的人是残忍的。我跟索菲亚交代了一声,即刻出发。
雷的公寓在临街一排小商店的楼上。打开门还好,没有想像中猫的骚味。我“喵,喵”的叫了两声,试图把猫咪引出来。可大约美国猫咪不吃这套,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顺利的在客厅里找到猫粮,在厨房找到猫碗——舔得干干净净的,不知道多久没喂了。想起小时候家里喂猫的情景,特意敲敲猫碗,果然一只黑白杂色的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猫咪猴急的吃着,一看就是好久没喂了。我看着可怜,干脆把袋子里剩得不多的猫粮都倒了出来。顺便另外拿了个碗装上水。
干完这些,我觉得我该参观一下雷的房间,不然白来了。
客厅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杂志特别多。推开卧室的门,电脑,打印机,乱七八糟散了一桌子、一地的打印纸,上面写着些潦草的运算、文字。完全符合我对雷“民间科学家”的印象。
书桌上放着三只空了的咖啡杯,像定海神针一样镇住了四周凌乱的纸张。我看到桌上有一本C. Julius Caesar的Commentarii de Bello Gallico[5],拉丁文原版,正是从我们图书馆借的。另外还有Euclid的Elements[6],翻得很旧了,压在Erwin Schrödinger的What is Life[7]上。旁边的书架上更是塞得满满的,我随便看了一下,很多外文作品和大部头的经典科学书籍。如果它们的主人果真阅读这些书籍的话,该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雷的壁橱半开着,里面挂着好几件完全一样的Gap上衣。原来他并非从来不换衣服。
突然想到这个科学怪人会不会在家里装摄像头呢。这念头一转,我急忙退出去,锁上门匆匆离开。
街上,车来车往,阳光十分晃眼。雷此刻正在牢房里,不知是热是冷。
五. 树犹如此
整 个夏天我都在前台咨询和编辑网页中度过。三个月前,馆长要求我修改一下图书馆的主页,也许她希望我花上一周的时间结束这个工作,可我从六月做到现在还没有 结束。实际上,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太多的任务,与其每天浑浑噩噩的坐着发呆,还不如使自己看上去忙碌一些,这样或许还可以少回答几次下一班5号线几点离开,今年复活节多少号之类的问题。
我 曾经痛恨写网页,这显然是熟练工而非科学家的工作。读书的时候有一年没拿到奖学金,不得不在学校的信息中心干了两个学期。那时候我像一只工蜂,来来回回飞 在花丛中,总觉得内心唱着激情澎湃的交响曲,可是发出的却只有嗡嗡声。除此之外,每当我试图分辨还有什么,就不得不仰望学校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网站以及建筑 其上的各类信息,感叹自己连只工蜂的比重都没有。
可现在我爱上了这份体力活。作为一只单枪匹马的蜘蛛,我每天在一张偌大的网上织来织去,越织越细,越无漏洞,越精美。我把图书馆各项服务重新分门别类,我设计界面友好的搜索引擎,我在主页上画出象征家园的篱笆格子……不知道对于这个破旧的公立图书馆,一张奢华的网能引来什么。我只关注网本身。这是对于活着是多么具体的记录。
波 伏娃说,人不该有欲望,人应该把自己卷起来,不流露出欲望,才不会被夺走希望--然而这很难,太难了,我的欲望常常从皮肤的每个细胞流出来,融进窗外的四 季。每当这个时候,我总对自己说,你期待太多,世界对你就会没有惊喜可言了,你一定会失望,一定会失望--一直说到我不再希望。
没有希望的日子过得很快。没想到我离开这座红砖青瓦的大楼已经两年多了。虽然它是我失魂落魄的时候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并不给我温暖的感觉,反而觉得后背冷森森的。我只有鼓起勇气,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匆匆走到二楼戴维的办公室。
戴维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从心底觉得。这么说只是表明他对我恩重如山,并不是亲密——反正亲生父母也未必亲近。他是我在图书馆系一门选修课的老师。当年计算机系的老板不要我的时候,是他建议我转到图书馆系读硕士,并且在我毕业后介绍了现在的工作——这其实也是他十多年前的工作。
所以每次来母校图书馆办事的时候,我都去看望他。
戴维是个永远快活的人,至少看上去如此;他也总能把快乐带给身边的人。两分钟前我还是客套的微笑,马上就真的被他逗得放声大笑起来。
“你是说雷吗?哈,我一点也不惊讶他会进局子!他追着斯旺已经差不多一年了——你知道,斯旺,就是去年拿了诺贝尔化学奖的那个教授,”戴维善解人意的补充道,“听说好几次斯旺办讲座,雷都追了过去,然后在讲演结束不停发问。这次斯旺来了我们学校,雷当然更不会放过机会……那天我也去了,哈,你知道我爱瞎凑热闹,老实说,雷虽然跟我一样对化学一窍不通——啊, 他也许比我通一些;但是谁让斯旺要对数学发表什么见解呢,一不小心就被雷逮着一个漏洞,还说‘请化学家远离真正的科学’,可把这位诺贝尔桂冠给尴尬了。雷 说话跟打枪似的,砰砰砰,一气说下来,可怜的斯旺完全呆住了,这时候我们学校那些本科生可乐了,吹口哨、起哄、敲桌子,呵呵……可雷还在那不依不饶的说,大概他的嘴巴已经逃脱了大脑的限制,可以自主的驰骋了……主持讲座的副校长,约翰,让他安静些,他倒更来劲了,居然扯到十多年前约翰把物理化学系拆分的事,这话说来长了,你知道,丑陋的政治……说得校长大人脸上老大没光的,最后只好叫来校警把他请了出去……”
“我跟雷很熟。我们过去是同学,同一年的语言学博士,他比我早一年退出,改行学数学。对,他是数学博士,毕业了,挺顺利的。他是个天才。比我强多了。如果我有他的一半聪明,我会去学计算机,哈,那我现在会是个富教授。”戴维自嘲的说,也许随即想起我改行的经历,马上停住了。
“玫,你现在怎么样?工作快活吗?喜欢你的图书馆吗?”镜片下一双灰色的眼睛诚恳的看着我。
“很好,很开心。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谢谢你,戴维。”想说的话很多,可是说得出的就这么几句。戴维是如此的善良、助人为乐,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很遥远。远到我只能在他面前摆出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
我 选择绕远一点的路去取车,因为这样可以看到我喜欢的银杏树。小时候常常收集这些扇形的树叶,绿的或金黄,夹在书里,书也有了特别的气质。还喜欢捡掉落的银 杏果,把里面的杏仁交给母亲做汤,或者直接在炉子边烤熟了吃,暖暖香香的。校园里有银杏树的这条小道是我最喜欢的路。有遥远又亲切的气息。
没想到今天几株树上都围着标语,写着“狗屎”,“快跑”之类,旁边还有张签名单。我仔细看了半天才明白,学生们嫌母银杏树太臭,呼吁校方把它们砍掉。我退了几步,望着这排树。它们就像被挂着标语示众的犯人,有点滑稽,有点丑陋,全然没有了那种长身玉立的气质。同样的树,长在不同的地方,境遇就相差这么远么?
无端端想起一千多年前的一句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眼泪一下就迸了出来。
我 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抹不完,反而越来越多,带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前仆后继。索性不管了,就任由它顺着脸颊淌。一直这么走进车里,想到我从小钟爱的 银杏树被无辜的挂上招牌,也许还要最终被砍掉,控制不住的伤心起来。我觉得不快乐,非常非常的不快乐,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干 脆扑在方向盘上大哭一场。
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泪水流淌过后天空似乎更清晰。
六. 图书管理员的理想
在成为图书管理员之前,我对这个职业有很多错误的认识。首先,我以为图书馆是安静的。事实正好相反——至少公立图书馆不是。即使没有儿童区的那些鸟,从早到晚,这里也充满了躁动的分子。
图书馆是无家可归者的天堂。在火车站或长途汽车站,工作人员可以要求查票,然后名正言顺的将冒充乘客取暖、休息的流浪汉请出去。图书管理员却没有这个权力。只要来客是当真来看书读报的——甚 至不看书读报只安静坐着,都必须表示欢迎。故而夏冬两季是图书馆的旺季。尤其是下大雪的冬天。人们像候鸟一样接踵而来,挤满了这座温暖的洞穴。被寒冷冻僵 了的表情松弛下来,紧闭的毛孔舒展了,就连身上几年没换洗过的大衣也开始自由的呼吸,焕发着充满生气的、动物园一般的气味,连同陈年旧书的味道一起,侵占 了图书馆的全部空间。
下 午,图书馆是孩童的乐园。很多中小学生放学后结伴来此。他们最偏爱的绝不是儿童区或者青少年图书,而是大厅的两排电脑。通过互联网,总能找到无穷无尽的游 戏、社区,或是别的什么搞怪网站。先是你争我夺的抢占键盘,然后一起哄然大笑,接着开始互相打趣、讨论、争辩,然后又开始抢键盘……虽然凯瑟琳总是大义凛然的上前制止,但是刚一转身一切又恢复如初。我发现,这是一天之中鸟儿们最安静的时刻,集体昏厥了一般。
晚上对于公立图书馆来说,才是真正运行的高峰时刻,总有数不清的活动要举办:每周两次儿童故事时间、志愿者免费教授外国人英文、图书馆之友聚会、中学生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辅导功课、计算机普及课程、文学爱好者的读书时间、还有大大小小名目繁多的讲座……我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觉得我们的图书馆就已经是这座城市中下层的全部——大约只有真正有文化的人才不来这里吧。
是 的,我常常不满的想,原来公立图书馆是离知识最远的地方。受过良好教育、衣冠楚楚的人们大约不屑于分享不知多少人摸过的纸张。即使有大学生前来,也是社区 大学的。离这里一英里之外的伊利诺依大学,有着全世界公立大学中排名第一的图书馆,没有人需要来这儿。出了名的作家不会在这里读他们的新作,科学家更不会 来这办讲座,偶尔展出的艺术作品也是出自本地不得志的艺术家……
作为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图书管理员,我以为自己是知识的管理者,事实上,和高中文凭的凯瑟琳一样,我只是公共次序的维护者。
这就牵涉到一个对我来说很严重的问题——一个图书管理员的理想该是什么?从小就被老师和家长教育要有远大理想。在那个年纪,远大理想确实很容易构思——发明家、运动员、英雄、歌唱家。即使到了现在的岁数,理想对于很多职业的人依然不难设计——教授想要在一流杂志上发论文,工程师忙着不停跳槽、涨工资,就连会计也可以成为合伙人、CFO[8]。一个图书管理员可以梦想什么?我绝不觊觎馆长的位置,除了工资比我高一些,经常出门开会,没什么区别;我也不向往我们这行的大师Paul Otlet[9]之类的人物——如果我对技术有野心,还不如去崇拜某位图灵奖得主;至于为公众服务这个部分,说来惭愧,我更是想也没想过,不过在我看来,许多热心的基督教徒都比我们做得好。
我曾经就“理想”问题和我的同事兼校友,索菲亚讨论过。她是本地人,比我小两岁,早一年工作。那时候她告诉我她最大的心愿是去国会图书馆工作,因为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收藏了所有的新书,有530英里的书架!说到530英里,年轻的女孩双眼放光,兴奋不已。可我却在想,530英里和53米有多大区别呢?我们不一样是无足轻重的图书管理员?
其实“理想”问题并没有纠缠我多久。来这里以前我就已经发现,我走过的弯路大半就是因为不切实际的“理想”来的,说白了就是一种书呆子的贪欲。有理想的人未必幸福,好比失去了健康的父亲,和没有家庭的雷。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现在的工作稳定、没什么压力,除了收入不高也还算体面,馆长又网开一面的表示愿意支持我申请绿卡,这不就很好么?
而索菲亚似乎忘记了她的国会图书馆。在嫁给她现在的先生、本地一位地产商后,她成了开着保时捷上班的图书管理员。她对我说,从来没想到人生会这样圆满过。
七.似曾相识燕归来
这天文森特的母亲又来了。我一看见她心就一紧,想起好像没见到文森特。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惦记着上次没借的书。
“对了,你有什么保养的秘诀吗?”临走前她问道。
“保养?”
“对啊,你多大?”
“快30了。”我不大乐意的说,有好几年没被人这么直接问到年龄了。
“是啊,我猜你也不年轻了——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真的不年轻了,你还小着呢,但是你的脸比你的眼睛更年轻。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想你也许和我差不多年纪,可是你看上去真小啊,皮肤像瓷器一样,真光滑。”
“我每天早睡。不沾烟酒,和药。”我不客气的说。
“哦,”琼倒是不介意我这么说,似乎很认真的记了一下,“我想你也不招惹男人吧——没什么比男人更让女人变老的了。”
我不置可否的望着她,直到她有些尴尬的再见。
“赵玫?”
我正对着电脑走神的当儿,有个熟悉的声音用中文大声的叫我,接着我的左肩遭到重重一击。抬头一看,是位年轻的亚洲女性激动的脸。这张脸带着让我陌生的兴奋神情,轮廓却那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张老照片,把我拉回过去的时空。
“啊,周艳?”这不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吗?
“我就知道是你,真的是你!啊,太好了,赵玫,我多久没你的消息了?你居然在这里!”周艳边说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原来她已经结婚,丈夫来这里教书,她也在本地一家软件公司找到工作,刚搬来不久。
“你猜我怎么发现你的?我在网上找一些社区信息,google到 你们图书馆主页,哎呀,怎么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做的?你记不记得大学时候你就喜欢在网页上画这种篱笆墙一样的格子?还有这结构,特别清楚特别有条理,就跟看 到你当年的作业一样?哈,瞧我的直觉多强啊!再一看,图书管理员里有你的名字,我更肯定了。今天一下班就过来看到底是不是你!”
听周艳这么说,我回头看了看图书馆的主页。那格子是我一时兴起画的,不记得过去用过;网页基本框架也跟别的图书馆没什么本质区别。这些格式化的东西真的有着我的气息吗?
周艳约我周五去她家参加朋友聚会,我犹豫着答应了。
雷的邀约好歹给了我一个迟到的理由。他在我快下班时进来,说刚从外地回来,想请我吃饭以答谢我喂了他的猫。我立刻给周艳电话说有急事,不要等我开饭。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感谢你——你喂过猫没有?给了她那么多食物,害得我刚从监狱出来就带着她直奔医院!——Schrödinger[10]的肠胃本来就不好!”在一家光线阴暗的非洲餐馆里,雷这样开始了他的感谢词。
“对不起……我看她很饿。”我略微尴尬、毫无诚意的说,开始希望食物快点上来。
“而且,你用我的碗装水……算了,”他右手一挥,大度的打住了抱怨,“戴维跟我提起你。”
“哦?”
“我这次进局子完全是个意外。我没干什么坏事,相信我。”
“那当然。”我想起那个诺贝尔获奖者,忍不住要笑。
“戴维真是个好人。这世上没几个好人。完全的好人就更少了。我很少这么夸别人……你也许也能算一个,不过我还不了解你。”
“嗯。”我点的猫鱼和炸芭蕉端上来了,便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开始集中精力对付这团和餐馆一样黑乎乎的食物。
“我想戴维希望我们在一起。”
“啊?”我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后,看不清楚什么神色。
“至少是成为朋友。有没有别的希望我就不知道了。就我个人来说,什么都是可能的。但不是必然的。”
“嗯……”
“我年纪大了,也没有你们喜欢的像样的工作,但我做的是重要的事情——你要是懂科学你就会明白;我正在世界各地推广我的工作,这些我以后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你知道M-theory[11]吗?这第十一维空间……”他滔滔不绝的说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一定误会了戴维的什么话。唉,明知道雷不太正常,干嘛要跟他一起吃饭呢?把老朋友都推掉了!
“你得过抑郁症。”他突然说。我吃了一惊。戴维连这个都告诉他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到肉里,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也得过。我们这样的人互相能了解。相信我,我经历过所有的一切,完全知道怎么摆脱出来——必须有很强的意志力才能遗忘,用理性的思考代替情绪的波动……只有都经历过的人,才能互相沟通。其他人不明白。”
相比和雷的晚餐,晚上周艳家的聚会轻松得多。和我想象中一样——其实也没有刻意想象,只是觉得就会是这样——非常典型的在美华人的聚会,也许还该补充一点,成功人士的聚会。
在 场的有五对夫妻,一两个单身汉和几个小孩。有三家男方是大学教授,分别在计算机、电子和历史系;除了历史系教授的太太没有工作外,其他都在本地上班。还有 几位是周艳的同事。有个单身汉好像是华尔街上的,某位太太的弟弟,过来度假。女主人曾经试图让我们交谈。但我想她也知道我高攀不上。
整个聚会在友好互惠的气氛中进行。大家交流着对股票、房价、汇率的看法,办理绿卡和申请研究资金的心得,以及关于校内几位名教授的似乎颇有趣味的小八卦。同时,女人之间还穿插着对购物及品牌选择的心得。
周艳这样介绍我,“我们学校出来的大才女,当年头一个拿到offer,过来读计算机的。”
“哇!你也是这里毕业的?”一直没跟我说过话的计算机系教授的太太很亲切的问。
“没毕业。”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人家才不苦熬呢,工作好几年了。”周艳替我说。不知道当年同学们怎么谈论我退学的。如果他们认为我是拿了硕士退学工作,也算是很正常的选择吧。这个念头让我轻松起来。
“你也在摩托罗拉?”计算机太太继续问。
“不,我在本地图书馆。”
“哦——”她的声音像是汽车在雪地上打了个滑,“不错,这工作一定很……有趣。”
艳开始招呼大家吃甜点。他们又开始了新的话题。买房、炒股、出国开会、申请资金……似 乎也不是新的话题,我无声的打了个哈欠。那个大学里睡我上铺、胖乎乎的周艳,现在正坐在丈夫身边,面带美国式的、热情礼貌的笑容,殷勤的招呼着大家。她瘦 了,也漂亮了。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带白边的高尔夫球裙,显得干净清爽又得体。我越看越觉得这条式样简单的裙子每个线条都恰到好处,让人羡慕。居然看得入 神,几乎忘了是在聚会上。
也许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周艳坐了过来,试图寻找我感兴趣的话题,“你和邹伟还有联系吗?”
“没有。”
“他在康奈尔教书……去年结婚了。”也许后悔提起这个人,周艳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前几天上线碰到张彦了,他就在芝加哥工作,还问起你呢。”
八.心是孤独的猎手
我有很多话想对张彦说。也许想说的太多了,反而卡住了,一句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望着他,熟悉的,陌生的,接近的,遥远的,客气的,关切的,过去的,现在的他。
我 想告诉他,我失学的经过。和那位变态印度教授交恶的前前后后。让我苦不堪言不知如何排解的抑郁症。每晚失眠,整日发呆,一事无成却周身疲惫。还有和邹伟的 争吵、疏远和隔膜。终于在订婚后一个星期最后一次分手。每天走在校园里,觉得所有的人都在嘲笑我。看到街上一条狗也觉得羡慕。对着屏幕,想着不知何处下手 的课题,却只是在各类网站无目的的闲逛,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开除。那时候我曾经想起他。所以我想,张彦对我还是重要的,至少作为一个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张彦还是邹伟。张彦总是有点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做事没什么计划性,喜欢跟一帮朋友联网打游戏。邹伟则是上进的,坚定的,成熟稳重的。大四,我成了邹伟的准女朋友——这点,在我们拿到同一所学校的录取后加倍确定了。但我从大三开始就爱跟张彦在校园bbs上聊天。最初我们并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很快我从他的ip看出来了,却一直没有说破。他也一样。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也拿到了密西根大学的录取。
“我也拿到了。你不考虑一下?”
我对着蓝黑色的屏幕愣了一分钟,就告诉他,我已经接受了伊利诺依的。
“和邹伟一起?”
“是的。”
“不再考虑了?”
我不耐烦起来。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为什么要现在问我呢。我们一直是做网友的。
从那以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作为同学,我跟他并不很熟。
“你的帐户死了很久了。”张彦靠在沙发上,突然说。
“我好久没上了。”
“我重新用你的名字注册了。”
“是吗?”
“总想你会不会想起上来看看。”
“唔。”
然后我们又沉默了。那个年代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说呢?都说了什么呢?
我 们从不讨论身边琐碎的事情,网络更适于天马行空。他告诉我他喜欢摄影,从小就用一台海鸥相机拍了很多片子。放假走过丝绸之路,去过敦煌。还说他喜欢骑车到 处转悠,街头巷尾有很多有趣的细节。他希望能骑车走青藏线。我说,我喜欢看书,或者只是喜欢做出看书的样子,享受不被打扰的安静。我想将来做一个图书管理 员,在尘埃不起的宁静的室内,守着一屋子的书,把它们排放得井井有条。
“怎么让我想起咱们学校图书馆那个女僵尸……”他拿一个大家都讨厌的图书管理员打趣我。
“不是那样的。我也许会戴黑边眼镜,盘发,穿布鞋,严肃、死板,但不凶。很专业。”
“这算什么爱好?”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爱好啊……”突然我想起告诉他父亲图书馆的故事。母亲总是凌晨4点半就起床,和邻居家一起上山采集松花粉。一层米浆一层豆沙一层米浆一层厚厚的松花,就做成松花糕。由邻居拿到镇上去卖。然后母亲帮着父亲收拾一遍图书馆,打扫得一尘不染才回去睡午觉。父亲一天都在图书馆里,但也种地
——地就在图书馆后院。有人来都会到后面去招呼他一声。黄昏前是馆里最热闹的时候。收耕的农民都来看报纸、聊天。我们一帮学生也喜欢在阅览室里做作业。直到图书馆关门。
“前年我回国去了你家乡。很漂亮。”
“真的?我都好久没回去过了。”
“拍了很多照片,下次带给你看。”
“还经常照相?”
“当然。”
然后又沉默了。我很久没有和过去的熟人联系了,但是常常会构思见面时如何交代一些问题——为什么弃学,为什么和邹伟分手,以及为什么突然和大家断了联系。有时候我渴望渲泄和倾诉,从同情和理解中得到解脱;但大多数时候我更顾及脸面,希望编出完美的理由使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loser[12]。两种念头交锋的结果是,我无话可说。
“你在看这本书?”张彦随手拿起我搁在茶几上的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13]翻着。
“从图书馆拿的。看到封面崭新的书总忍不住要借……虽然并不一定看。”
“呵呵。”他很专注的看起来,仿佛来我这看书是他唯一的事情。
“过得还好么?”
“还行吧,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好不好的。工作还算轻松,公司有时候也闹闹裁员什么的,还好没轮到我。有假期就出去玩,美国都快跑遍了……”
“真好。”
“我是没什么出息了。”
“有什么出不出息的——当年我们班出国的,除了我,都算是高薪阶层了吧?”
“呵,除了邹伟都进公司了。”
说 到邹伟,我们对视了一眼。我想说,我已经遗忘这个人很久了,就像他从来没在我生活中存在过。曾经对他怀有的那么激烈的感情,到现在只剩一个巨大的空洞。这 不由让我质疑爱情的真实存在。就好像空间里的两条线,从平面看,似乎牢牢的纠缠到了一起,其实甚至根本没有相遇。可是个人的感情体验跟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卡壳了。
“前阵,有人跟我求婚了。”说这话之前,我本来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哦?”
“一个大我二十来岁的老外,没工作。”我试图让话题轻松起来,“但是有点遗产。数学系的博士,还读过好几个其他专业。喜欢追着牛人挑错,呵呵,我们图书馆的常客,很有趣的一个人……”彦没什么反应,我发觉要讲笑话也不是简单的事。
“你们交往多久了?”
“没什么交往。我一个教授跟他说起我,他认为人家想凑和我们。就开始约我。然后突然就求婚了……他说,我们都缺了一半,可以拼成整体。”
“有感觉么?”
“虽然他很古怪,我却觉得很熟悉似的,比和其他人呆一块更放松……不知道为什么。”
我开始怀念和张彦用古老的telnet聊天的时候。那时候很幼稚,甚至有些无聊,但是没这么多词不达意……现在,我已经没法把一个话题顺利的进行下去。
我们对视了10秒。我想躲到他眼睛里去,那里似乎很温暖,而且可以不用交谈。
张彦终于把书放下,下定决心似的靠了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想过我吗?”
我点点头。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脊椎骨一阵轻微的麻痹,怕冷似的缩了一下肩膀。他像是得到了允许,俯下头来。
陌生的气息让我局促不安,但我鼓励自己,很快就会习惯的。就这样吧,比对话简单。
九.巴别图书馆
天凉下来的时候索菲亚发现了我的变化。她先问我是不是因为暖气皮肤觉得干燥,然后又夸我其实气色很好。
我走到厕所里,静静的对着镜子。一张平常的、有点老相的脸。彦走后第二天我就发觉了这种变化。仿佛就是一夜之间,我有了眼角的皱纹,还有黑眼圈和血丝。笑起来嘴角有一条清晰的纹路。像一具瓷器,开始裂纹了。想起琼说男人让女人变老,也许她是对的。
我感到我的欲望开始滋生了。这让我隐隐有些不安。但也没什么。至少每天打开Gmail,看到屏幕上Yan Zhang前面那个绿色的小圆点,我是平静的。9点左右,和往常一样,一个对话框跳出来,“在干什么呢?”
“坐台,顺便看书。”
“幸福的图书管理员。什么书?”
“Labyrinths[14]”
“博尔赫斯?”
“你看过?”
“随便翻过。不记得说什么了。”
“我看到第三遍才觉得有趣。”
那边没有说话,大约开始工作了。我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忍不住又敲上一段话:
“The Library is unlimited and cyclical[15]。”
这是博尔赫斯的句子,张彦多半不会记得。我也不在乎他是否明白,只是想找个地方重复一下这位作家的话。
清 早的图书馆显得格外空旷,只有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沉重书架。这总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宇宙,也就是图书馆,由无限数目的六角形艺术馆组成。每 个六角形里有二十个书架。每个书架有三十二本书,每本书有四百一十页,每页四十行,每行约八十个字母。书架里包括二十五个符号所有可能的组合。图书馆自开 天辟地就已存在,并且收集齐全了所有的书籍。可是无论人们如何疯狂的寻找,也找不到能解答人类基本奥秘、澄清时间起源和汇集图书馆目录的书。人类因困惑而 恐慌、生病、抢劫、杀戮,甚至自杀。人口消减、谜题未解,图书馆却会永远存在下去。这篇小说虽然我读过许多遍,每次重新看到这些文字,还是觉得十分憋屈。 我不明白博尔赫斯为什么挑选图书馆来代替宇宙。也许仅仅因为他是一位图书管理员,这是他每天面对的地方;也可能因为书籍的特质适合做这个数字游戏(无聊的 时候,我确实计算过巴别图书馆可能有多少本书);还可能图书馆代表着“知识”,一个齐全的知识宝库应该藏有所有谜题的答案……无论怎样,宇宙很大,仿佛离我很远,我可以不去思考它的起源、运行和消亡,然而如果将它比作图书馆——我每天工作的地方,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当作那位寂寞无望的图书馆管理员。远离出生的六角形馆,千里跋涉、长年工作,不过是没有结局的寻找,直到年华老去,身体坠入虚空,在无限的空气中消解。
在小说的最后,这位深受眼疾之苦的作家说,“独一无二的人类正在走向灭亡。然而图书馆却会存在。装满宝贵的书籍,光明而孤独、无限且静止、无用却不朽,缄默不语。”这里说的“无限”,作者解释道,只是修辞学意义上的。书本的数目实际是有限的。但图书馆无限,且循环。“同样的书卷以同样的无序反复出现,这就是顺序本身。”
无限且循环,这是很可怕的字眼。我们以为自己是独特的,个人的经历体验是唯一的,其实不过是无序组合中的一个。一切妄图达到边界的征战都是徒劳。这么一想,所有的欢笑、哭泣好像都失去了意义,甚至生死,也无关痛痒。
九.图书馆里的作家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轻柔的包裹了大地。世界格外明亮起来。图书馆的那些鸟们似乎因此雀跃不已,叽叽喳喳的叫声把空间切割得凌乱不堪。
“Writers in Library”的展览在成为大厅的一道固定风景线后半年,终于撤了。原因是我们需要一张桌子放一把小小的花束,纪念我们的朋友,文森特。这个主意是阿尔波特夫人提出来的。她说来图书馆的青少年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爱书。
我想挑一支雪白的芍药。脆弱却厚实美丽的花瓣让我想起那个短暂的生命。可是春天还远呢。只好选择了菊花。
出乎我的意料,文森特的书已经写了厚厚一叠。自己做了个封面,上面写着Ten Nights in Library[16]。Ten下面打着个问号,写着“11?12? ”,似乎还没决定要写多少个故事。翻开第一页:
午夜十二点,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从睡梦中醒来。他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头有些昏沉,似乎还没有从昨天酒会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眼前一片黑暗,干燥的空气让他嗓子加倍的不适,不由得向往起飘散着木兰花香的湿暖的南部……
一个有趣的开头,可惜没有完结。顺着往后翻,有提纲也有摘抄,甚至包括文森特自己日记般的独白。我从清晨断断续续的看到黄昏,直看得意识昏沉。
我翻到最后一页,有这么一句话:“图书馆是作家们悄然无声的聚会,悲伤和欢笑同在,寂静与喧哗并存。”
我决心重新为文森特的手稿做个封面,和插花放在一起。封面上深蓝色的标题:Unfinished Nights in Library[17],背景是夜晚图书馆的一排排书架,下方印着文森特手稿里末页的这句话。
摆弄花瓶和手稿的时候雷来了。我已经有好一阵没见到他。他站在文森特的照片前良久,好像在很认真的思考什么,然后才注意到我,粗鲁的问:
“怎么你老跟着我?”
这陌生的语气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只好也公事公办的回答说,“我在这工作。”
如果不出意外,雷下次来图书馆还会见到我——每天八小时,每周四十小时。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和图书馆里的作家们一样成为了这建筑物里的幽灵。
坐在图书馆里久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会和新进的图书一样慢慢熟悉起来。比如那位写鬼故事的作家。
第一次见到他该是快一年前。为了搜集中西部地区关于ghost town[18]的故事,他风尘仆仆的长途驾车,沿途访问而来。那天忽然降温,馆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这位穿着厚夹克、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有些不安的走向我,反复解释他是个正经作家,不是来取暖的。
其实我一点也没这么想。有目的而来的人和无所事事的人,从眼神就可以区分。但是为了让他确认我没有怀疑,我不得不加倍认真的倾听他的要求,这种故作专心的态度,在他看来又有点像同情了。那次我们双方都小心翼翼,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现在他的书已经进入写作阶段。因为馆里正好有他需要的资料,又来过好几次。他的到来总让我轻微的欢喜,就好像是看见一本日渐丰厚的书卷。
“我小时候也想当作家。可父亲认为数学家比较聪明,我就选择了理科。”
“作家?随时都可以啊。其实很多作家都是图书管理员出身啊。比如博尔赫斯。”
“可惜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会表达……”我中断了这个话题,继续帮他挑选资料。他正在写的附近一个小镇,我读书时曾经去过,有一座低低的山坡靠着湖泊,周围几栋破败不堪的木屋。居然是一个废弃了上百年的煤矿,曾经当街挂着死人的。后来流传开很多鬼故事。赌徒及劳工,妓女和皮条客,寻仇与夺宝……我不由得想到,张彦也许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你有双一直在看的眼睛。相信我,虽然我只是个末流的作家,可是知道作家长什么样子。有眼睛、耳朵,嘴倒可以忽略。”临走作家说。
我 目送他离去。想象自己的眼睛能够穿透他的后背,看到他的心里。还有图书馆里的其他人。或坐或立,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躲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 落,除了阅读书籍,还可以阅读人,从阅读中逃离自身。也许几年以后,我连眼睛都可以不要,也不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的,成为满楼书架里的一页纸、一个 字,一呼一吸,和整座图书馆的吐纳同一节奏。光明而孤独、无限且静止、无用却不朽,缄默不语。
[1]理查德·鲍尔斯,《回声制造者》
[2] 图书馆里的作家
[3] 这位数学家生活在图书馆里。
[4] 《旧车手册》
[5] 恺撒《高卢战记》
[6] 欧几里德《几何原理》
[7] 薛定谔《生命是什么》
[8] 财务总监
[9] 保尔·奥特兰特,档案学奠基人。
[10] 薛定谔,现代物理学家。薛定谔猫(Schrödinger’s cat)是著名的量子力学的理想实验。
[11] M理论,20世纪90年代提出尚未完成的物理学理论。
[12] 失败者
[13] 麦卡勒斯《心是孤独的猎手》
[14]《迷宫》,博尔赫斯著。
[15] 图书馆是无限且循环的。
[16] 图书馆的十个夜晚
[17] 未完成的图书馆之夜
[18] 鬼镇,通常指流传着鬼故事的破败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