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产后我常常会想起过去。一些似乎已经忘却的片段,不经意间跳出来,静默无声地在眼前放映。孩子啼哭的间隙中,我感到一种与日常生活的疏离。没有人告诉过我月子里会是这样一种情形。疲乏、不适、忙乱,却在不相干的往事中与曾经的自己爱恨交融,不能自已。
那个夏天午后的泳池就是这样闯进我的脑海。
天很热,知了一声声快断气似地嘶叫着,依旧盖不过附近儿童泳池传来的喧嚣的嬉水声。我对着一本《小学数学奥林匹克题库》发呆,满耳是同龄人的欢笑。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父亲房间,央求他带我去泳池。我告诉他我已经学会划水,他只要在水边坐着就行。
父亲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拖着疲惫的步子带我向泳池走去。到了门口,他只买了一张票。他解释说,反正他不下水,在围栏外看着我就行,不必浪费两元钱。
于是我一个人进了泳池。在更衣间,我发现自己错拿了母亲的泳衣。我们都穿那种深蓝色的泡泡装,像蛤蟆皮一样,有弹性,两根细长的带子在颈后系成结,控制松紧。母亲的泳衣穿在我身上有点松,但下水前看不出明显差别。我犹豫了一会,还是进了泳池。
父亲隔着栏杆看着我。他的表情介于痛苦和木然之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死气沉沉的目光里隐约跳动着狂躁的火焰。在这样的目光下,我怎么左右扑腾也融不进周围欢快的气氛。下午的儿童泳池像一个拥挤的鱼塘,我每游上一两米,就得停下来躲避别的孩子。现在,他们的快乐对我已不再是诱惑,而成了令人悲伤的对比。如果我大一点就好了,就会有自己的朋友,至少不用大人守着。但现在只能这样。我遗憾着,憧憬着,叹息着,在水里卖力地挣扎前进。
似乎好久之后,我觉得已经足够证明今天玩得尽兴,于是双手撑住泳池边,跃上岸。平时我都是这样上岸,那天却出了问题。母亲的泳衣到底太大,游动的时候还能勉强挂在身上,突然离开水里,泳衣包着水,“哗”的一声,垮了下去,坠到胸口以下。
我感到周围有瞬间的安静,孩子们都停下来注视着我。我拉起泳衣双手抱在胸前,却不知道臀部是否有足够的遮掩。
“看,这人的泳衣!”有人指指点点。一个大些的女孩抓住身边小男孩的肩膀往一边扳,“不许看!”她命令。
我尴尬极了,转头去寻找父亲。他不在原地。直到我快进入更衣室才发现他正坐在池边的椅子上,旁边还有一个中年人。不知道他们是否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一迎上我的目光,父亲就低下了眼,专注地研究地上的阴影;他身边的男人倒对我笑了笑,清瘦的面孔,眉毛很浓,眼睛亮亮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韦雎的情形。他是父亲的老同学,承包了这个泳池。父亲后来说,他们多年不见,那天是偶然遇上的。
后来他又和我父母来往了几次。我记得父亲死后他来看过我们,给了母亲一个装着钱的信封,还摸了摸我的头。
二
晚上丈夫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我哭过。
“是不是太累了?宝宝不乖吗?”他问。
我摇摇头。屋里的空间有些凝固,沉默让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我想起我爸爸了。”我终于找到一个解释。
丈夫靠过来,温柔地抱着我,轻轻地摇晃。他大约从什么地方看到过“产后忧郁症”一类的说法,所以对我的态度里,有一种同情般的爱怜。
我一边享受着他的怀抱,一边在脑海里搜索关于父亲的片段。却好像一台找不到信号的电视机,只有大片的雪花和噪音。
我对人生的记忆在父亲生前和死后一分为二。前半截栩栩如生,纤毫毕现,却像另一个孩子的童年;后半截模糊了几年,直到母亲下海后才逐渐清晰起来,仿佛我的人生是从那时候才开始的。
父亲过世后两三年,母亲竞标成功,承包了她工作的粮店。那时候做生意的人不多,所以她很快和韦雎联系密切起来。我父母和韦雎都是一个中学毕业的,父亲与韦雎同班,母亲比他们低两届,因为是文艺尖子,似乎大家都知道她。后来下乡,父亲去了偏远的山区,母亲和韦雎在郊区的同一个生产大队。因此母亲与韦雎也很熟识。
那时候韦雎常常带着他儿子来我家,然后和母亲进书房商量业务,我跟韦一泓做游戏。
我记得一泓那年只有七岁,胖胖圆圆的,笑起来脸上还有一对酒窝,非常可爱。我把他当成一个活动玩具,开发出各种的玩法,乐此不疲。
有一次韦雎临走前问我,“喜欢弟弟吗?留下来给你好不好?”
我大声说,“不用,以后我也要生儿子,要三个!”
韦雎乐得大笑,母亲拍打着我,不快地说,“乱讲话!羞不羞?”
我到现在都更喜欢儿子。胖胖傻傻,就像一泓小时候那样的。我总怕女儿太敏感,不知道该怎么爱。
我上初二那年,母亲下海了。这之前韦雎就常常去南方做生意,属于最早去南方淘金的那拨人。母亲计划去那里长久的发展,就把我留给了韦雎的夫人何阿姨照顾。那时候我们两家已然是最好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何阿姨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她相貌寻常,有点糊涂笨拙,显得配不上灵活机智的韦雎。但是母亲说,她腿很美,腰细、脖子长。可惜我十来岁时还不太会欣赏这些。何阿姨在一个机关宣传科工作,写得一手好字,据说家学渊源,父亲是全省有名的史学家、书法家。这点也很难从她的气质上推断出来。她脾气温和,慢性子,但有点倔犟。平时什么都顺着韦雎,但是不高兴起来,很久都不理他。
住在何阿姨家的日子还算舒心。我只负责饭后洗碗,其他事情何阿姨都会慢腾腾、细细地做好。母亲在电话里交代说我还应该周末洗全家的衣服。但何阿姨说洗衣机的水管放不好容易漏水,没让我洗。我就偷懒了。
韦一泓那时已经上小学,何阿姨还是陪睡。大约九点左右,两人进房,等一泓睡着,何阿姨再打开床头灯看书报。这时候我多半已写完作业,就看一会电视。每次《戏说乾隆》乐曲响起的时候,我浑身一轻,飘飘欲仙。这样的自由在母亲身边从来没得到过。
反而韦雎回来的时候我会感觉到一丝不快。
韦雎重视细节,不放过生活中任何一个瑕疵。在他身边,不由自主的就会有三分紧张。他规矩多,比如盛饭的时候,如果饭勺上沾了饭,不能顺手刮到碗边上。他解释说,这样饭会干在碗边,不好洗。他还告诉我,看电视的时候,辐射会使我的面部沾上很多尘埃,所以洗脸不该在看电视之前。但他又说,夜里我洗脸的水声很吵人,所以我最好在九点半以前洗脸。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看电视了。
即使如此,我并不讨厌韦雎,因为他对我甚至比对韦一泓还好。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带来衣服、书包、鞋,而对一泓未必如此。他说女孩需要宠,将来才不会贪图男人微薄的好处,倒与如今的“贵养”理论如出一辙。他给我买全真丝的碎花连衣裙,裙摆一直拖到脚踝,漂亮得像电视里女主角穿的。韦雎还不满意,说这裙子没有腰身,不能显出我的身材,让何阿姨给我修改。他关心我的成绩,尤其喜欢读我的周记,总是不吝啬地称赞我,说我既有数学家敏锐的直觉,又有作家细腻的表述,不是寻常小孩子。后来我混得不得意时,他又拿这些话鼓励我,他始终要我相信,我是生而即有天赋的人,等我把人生的坎都过了,一定会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只要有空,他常开车带我出去玩。那是一辆银色的雪铁龙,在小城市显得很拉风。有一次他开着车来学校接我下课,一个同学看到跟我说,“你爸好像香港明星。”我私下得意了好久。
我现在回头,会惊讶于二十年前自己竟对一个男人的好,享用得如此心安理得。他和我父母多深的交情,何至于他如此对我?
这样的问题,十三四岁的我不会去想。可当时年过四十的母亲呢?她为什么也从无怀疑?
母亲的想法成了我始终难解的谜。
三
母亲的下海事业进行得不是很顺利。最初她做外贸代理赚了些钱,开始炒房。后来想稳定下来,跟人合伙开公司。公司开始盈利,她准备把我转学到广东。还没办成,几个合伙人闹矛盾,不欢而散。她的钱都押在房子上,一时卖不掉,只能回来。
与父亲在事业上受到挫折从此一蹶不振相反,下海归来的母亲显得兴致勃勃。她跟所有的人分享她下海期间的种种见闻,从高干子弟圈地到生猛海鲜、民办工厂,甚至夜总会的灯红酒绿。
母亲又回到粮店上班,这次是给人打工。可她并不灰心,还是常常和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见面,讨论一下形势,学着买点股票。她的潇洒让我误以为,钱是很不重要的东西。
这期间韦雎倒一直在南方呆着,只是偶尔回来探亲。有一次大人们聚会,我听见母亲促狭地说,韦雎那家伙,在南方肯定如鱼得水,乐不思蜀呢,何芳也真够放心的。
事后我跟母亲求证这话的含义,母亲胸无城府似地说,你韦伯伯贪玩呗,在那边吃吃喝喝,把家务小孩丢给何阿姨一个人啦。
望着母亲坦荡的面孔,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应该。
我母亲是位坚强得让人叹服的女性。她少女时代便失去母亲,之后命运随时代而动,下乡插队,招工回城。恋爱倒算风光,父亲为了她放弃中科院的职位,回到家乡小城。但在婚后,先是我舅舅、外公先后病故,接着父亲在所里受到排挤,长期病休在家,最后成了真病,每况愈下。就在母亲祈祷不要再给一个亲人送终时,父亲用安眠药终结了自己的生命。到了这一步,也许一半的女人都快疯了,但母亲抱着我说,小敏,从此妈妈和你相依为命,再不用为其他人担惊受怕了。
可惜说完这话没几年她就把我丢下,去南方闯荡去了。
我知道母亲一直爱慕父亲的才学,但他死后,我从来没听见母亲用任何带感情色彩的语言谈起过他。
多年以后,看到电视剧里一个男人因为生意失败试图自杀,她说,“这种男人,早死早好。”她看得很投入,已经完全入戏了。
父亲的死是我们母女从不涉足的话题。我曾暗自猜测过母亲的想法,直到那一刻,我才确认,母亲心底的鄙夷。
父亲死后差不多一年,母亲告诉我,单位因为父亲是自杀,不给抚恤金。这应该是不大一笔钱,但母亲很生气,说她快要养不起我了。
她就是这样开始做生意的。
之后几十年,母亲在商海中起起伏伏,虽没真正发财,但她很快乐。光芒万丈,勇往直前。
我想,和父亲的一段,是她命里不该有的插曲。只有父亲走了,她才能解脱出来。
韦雎曾经跟我说过,你妈爽利能干,为人处事很有一套,但是记性太差,不能从失败里吸取教训,所以总是栽在同一类事上……幸好她还算坚强。
我认为健忘是母亲保持好心情的法宝;而坚强是因为,她已经失去太多,没有什么再害怕失去的了。
四
那个女人又给我丈夫来信了。
他的信箱与其他账户一样,都用一个很简单的密码——IloveMinMin,“我爱闵敏”。我第一次是无意间发现那些信的,都放在一个叫做“Old Days(旧时光)”的文件夹里,从八年前到现在,有好几百封。我和丈夫刚认识那半年,他们的通信还相当频繁。最近少多了,尤其是我怀孕以后,她的几封信他或者没回,或者就是简单几句话,透着旁观者都能看出来的不耐烦。但是她还是时不时地来声问候,而他还是把这些信件都特意存在文件夹里。
我不太明白这两人想干什么。
我没有惊动丈夫。只是习惯性地偶尔看看。从他们的字里行间揣测两人的心情,就像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按这个女人信里的说法,她是因为我先生到外地读研究生期间觉得无法坚持提出分手的。她为此请求他的原谅,并声称将终生后悔。但在另一次回信里,他们又分别提到了一次争吵,似乎他在那次怒火中第一次提到了分手。为此,他也表示年轻时太过鲁莽,没有好好珍惜她。
至于两人没能挽回的原因,倒不存在争议——女的很快和一个同事恋爱,并且结婚。这中间我不知道我先生是否做过任何努力抢回女友,但总之,她跟别人结婚了,并为此深感抱歉。
她弥补的方式就是一直给他写信。
“我会一直给你写信。写到我生命的终结。如果你烦我厌我了,就不要再理会这个信箱。就让这些信——我的心,静静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远远地陪着你、想着你。如果哪天你想起我,就来看一眼。即使已经枯萎在尘埃里,我也会欢欣雀跃地跳起来迎接你。”
我不记得我写过任何文字的肉麻程度可与此媲美。我隐隐有些嫉妒,不是嫉妒这女生和丈夫的亲密关系,而是丈夫有这样一个一无所求的遥远的爱慕者。
这封信他似乎没回。我很难猜测他收到这信什么感触。得意?欣慰?悲伤?还是怀疑?甚至厌恶?
这样揣度着,最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了。
这份信的写作时间在我和他相识前一个月,那时这女生已经结婚几年了。
她在另一封信里描述她幸福的婚姻生活。
“有时候想想,上天对我何其垂爱。能在最清纯的时候和你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又能在成熟后和他共度一生。他也许不像你那么耀目、张扬,但是稳重宽厚、开朗体贴。他对我的好,让我在每次忍不住想到你时,都对他充满深深的内疚……对不起。”
丈夫对这封信的回复是,“那天我只是在校园里走着,想起过去的日子,想和你像朋友一样聊聊。我理解你不方便,没关系的。”
说明大前年丈夫回国的时候试图约她未遂。那时候我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他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我,而且还被别人拒绝。我感到双重的没面子。
我讨厌这个女人。她那么虚伪、自恋、自作多情。
我却对丈夫愤怒不起来。
只是身上阵阵发冷。
何阿姨对韦雎的放纵不知是否该完全归结于她的懦弱。我猜想过还应该有更复杂的原因,但我不清楚是什么……
我高二那年,母亲又去了一次南方,处理她那些房子,还有别的事情。她把我交给何阿姨三个月。那三个月也许改变了我一生——可,我们的一生难道不是分分秒秒被改变着吗?
我从小就是个读书不让大人操心的孩子。还在小学的时候,我已立志要做一个父亲一样的数学家。我坚信数学是一切的根基,而数学家是世界上最伟大智慧的人。我的数学成绩也确实一直遥遥领先。因此高二分科,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理科。
在我准备会考的前夕,韦雎回来了。我看得出何阿姨很高兴。我也很高兴。但听见他说是为了我要考试回来的,我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
他对我的挑逗随着我的日渐丰满越来越明显。有一次他拉着我,让何阿姨看,“小敏发育得多好,你看,你看。”他用手在我胸前比划。
我有点得意,伴随着紧张、不快。何阿姨只笑吟吟地说,“是呀,小敏是做模特的料。”
“不,不,不。模特是你那样的,”韦雎说,“小敏以后肯定丰满,性感,像梦露那样。哈哈。”
“拐着弯骂我平胸呢,讨厌!”何阿姨仍是笑笑的。
我听见他们提到“胸”这个字眼,觉得受到侵犯了。甩掉他的手进了屋里。
过了一两个小时,他进来叫我吃饭,“生韦叔叔气呢?”他揉揉我的头发,“小傻瓜,叔叔不是把你当自己女儿看的吗?小人心眼还挺多!”
我不相信如果父亲在,会做同样的事。但韦雎的确很坦荡,什么都不避着何阿姨。我就信了他的话。——我不信又能怎样呢?我太需要一位父亲。充满爱的、智慧、坚实的父亲。
一天夜里他进入我的房间。
他是在我熟睡中摸进来的。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整个乳房已经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昏沉之中,我只是下意识地往上拉睡衣。
“让我看看,我再看一眼。”他就像一个贪吃的孩子似地请求。
“走开!”我很费力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带上门走了。我闭上眼又睡过去——刚才是做梦吗?
这样的事一共发生了好几次。到最后我的肉体对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无法完整地再现那些不堪的夜晚,也许下意识里选择了失忆。我记得,我紧张,害怕,恐惧,甚至恶心,但我为什么不敢大喊?为什么不扇他两耳光?
每次发生时我都很困。17岁高中生考试前夕半夜三点的困。我似乎从未因此失眠。但是他进来后我总会猛然惊醒,心脏很难受,喘不过气,勉力推挡、阻拦、甚至与他讨价还价,最终他部分满足后离去。
他含过我的乳头。还有一次,或者几次,他摸过我下面。恶心的感觉在体内涨得像快炸开似的,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踢腿。他问我,“你没有感觉吗?真的没有感觉?小敏,你可别是性冷淡呀。”
“滚。”我鼓起最大的勇气说。
“唉,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没被开发过。”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出去了,还带上门。
我忍到会考结束,一人回家住了。我告诉母亲,是因为他家常有应酬会吵到我学习的缘故。母亲居然还大大咧咧地说,那我让韦雎别把人带家里来。
她的天真让我永远不敢说出实话。
那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说了,母亲会怎样?她必然是睁圆漂亮空洞的双眼皮大眼睛,不容置疑、生气又带点好笑地说,“小敏,韦叔叔一心把你当女儿啊,你想什么呢?”
那时候我一定恨不得马上死掉。
不,她绝不可能保护我。她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她只能选择不相信或是遗忘。我怎么可以给她阳光灿烂的世界来一场狂风暴雨呢?
那次会考,我物理、化学和历史都拿了B。
历史也就罢了,物理、化学那样的成绩,对于一个一心上名校的理科生来说简直是种耻辱。班主任拿到全班的成绩,匆匆扫了一遍,第一个把我叫出去了。
她狠狠骂了我一顿。用一些中学老师惯用的刺激学生自尊心的话。例如,“哟,长大了开始想的事多了,分心了是不是?今天穿得很妖嘛,用打扮一半的心思放学习上多好。”在我听来,这话就像在说,“开始想男人了?”而这恰恰和我的遭遇相反。委屈的我终于忍不住在教室外面大哭起来。
她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响鼓不用重锤。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这之后,我又两次在物理小考中不及格。很突然地,我开始分不清并联、串联,找不到物体重心,也不知道光线穿过透镜后的走向。曾经驾轻就熟的路径,突然成了让我手足无措的迷宫。这种感觉,比韦雎的侵犯更让我恐惧。
一天我看到班主任从走廊另一头又向我走来——其实我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可我直觉她找的是我——她寒冷的目光足以冻死我们中间飞过的苍蝇。
纯粹出于恐惧,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转头就跑。我甚至听见她叫我“站住”的声音。为了防止她一路追来,我下了一层楼就拐到走廊上。
我假装镇定地走着,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时候我看见文科班的教室里正在上课。那肥胖的、亲切的、说话哆哆嗦嗦的历史老师正在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啊,高考不到一年了,怎么五代十国的顺序都理不清啊?”
五代十国听上去比电路图简单多了。我继续向前走,就像陷阱里的动物看到了一丝光明。在语文组办公室里,我看到文科班的班主任正在改作业。他曾经带过我们班的语文课,对我印象不错。我走进去,声调颤抖地告诉他,我想转班,我要学文科。
在那个时候,转班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得家长动用很大力量才能办成。更何况高三已经正式开学了。老师皱起眉头,很头疼的样子,但至少愿意听我的理由。说着说着我很自然地哭起来,说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中文,是家里逼我学理科的,我不想就这样去做工程师或别的什么。我是真的在伤心,因为随着老师松动的眉头,我知道我再不可能实现我的数学家之梦了。
他说这是件大事,要先跟我的家长谈谈。
事情差不多就这么成了。现在想起来,如果他是一位女老师,也许我根本没有勇气尝试。这是小动物的求生本能。
最后去谈的还是韦雎。我告诉了母亲,她又去跟韦雎商量。我并不反对她这么做,因为韦雎会支持我这个选择。他早就说过女孩子别学理科,学理科的女人很容易丢了性别。
于是韦雎作为我的叔叔去和两位班主任谈话,同时掏出大哥大手机跟我母亲通了电话,终于说成了这件事情。
我站在一旁,注意到男班主任对韦雎的大哥大很感兴趣,而女班主任眼睛不时偷偷瞟向韦雎从香港带来的包装精美的礼物。
分别的时候,他们都纷纷夸我有个好叔叔,并且说,我是可造之才,一定前途远大。
“当然要选好路。”女班主任意味深长地说。
改进文科班表面上看是个很明智的决定。仅凭数学一门我就可以轻易地甩开竞争对手几十分。历史和政治我也很快追了上来。韦雎为此夸我是个从小就很有决断力的人,也许会是个商界奇才。但实际上,这为我后来的一系列错误埋下了祸根——我成了一个逃兵。一个一失败就掉头跑的人。所有我跌倒的地方,我都没有原地站起来过。我总是另找一条路,重新来过,小心翼翼地将懦弱藏在勇敢背后。
一个人的成功与否,也许只有他内心最清楚。
逃兵。我就是这么定义自己的。
五
我怀孕到41周,还迟迟没有宫缩的迹象,只好听从医生的安排,三天后去医院催产。如果还是不行——医生说,那就只能剖了。
我很抵触剖腹的方式。那就像孩子不是我生出来的一样,还会在身体里留下一条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疤。曾经在网上看到八卦新闻说,很多女明星为了保持下面的紧凑,宁可采取剖腹的方式。辣妹维多利亚就是这么剖出三子;自称“台湾第一私处”的小S也是剖的;还有产后六天就完美出境的陈慧琳……据说剖腹是女星保持魅力的法宝。
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女星们太伟大了——男人的感受,有那么重要么?
从38周开始,我把散步时间从一小时延长至两小时、两个半小时。每天下午和傍晚,我都手托着硕大的肚子在小区里吃力地蠕动。
39周,我在所有菜里都加了辣椒,并且从超市搬回一只菠萝。
40周,我频频要求丈夫与我做爱。运动中,我的焦虑无疑传给了丈夫。他听从我的吩咐,从超市里买回一瓶据说刺激子宫收缩的蓖麻油。
41周,医生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安排42周催产,并且告诉我剖腹的可能很大。我不放弃希望,每天走路、做爱、吃辣、吃菠萝、喝蓖麻油。
阵痛是从42周第一天凌晨三点开始的。那天晚上我和丈夫对着硕大滚圆的肚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两个小时,依旧毫无动静,终于绝望了。丈夫在十二点钟疲惫不堪地睡去,我却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我想传说中的宫缩再不会来了。也许女人的子宫该是气球一样的材料做的,收缩自如;而我的像是金属罩子,撑大了就回不去了。又想这孩子好久没踢我了,是长太大动不了呢,还是已经憋死了?或者根本不是个孩子,是个大瘤……
这么胡思乱想着,总算意识开始迷糊。突然我感到有只手伸到我身体最深处,猛地拉了一下,一种又酸又涨又疼的感觉扩散开来。我忍住,从左侧换到右侧,继续睡。就在我差不多睡着时,那只手又拉了一下。
我爬起来看表。深呼吸。计算疼痛间隔。希望能熬到天亮。
四点钟,疼痛越演越烈。我叫醒丈夫。告诉他我们可以去医院了。
和我的镇定相比,这个男人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他先是急匆匆地套上睡裤就准备出门,想想不对又跑到浴室刮胡子。
我自己穿好衣服,拿上换洗衣物,坐在门口等他。
他扶着我,出门,上车。医院很近,进门时还不到四点半。
夜班护士们正在聊天,嘻嘻哈哈的。过了一会,进来一个人给我换了衣服。又过一会,一个人让我填表。直到半小时以后,才有人来问我的状况,伸手在下面摸了一下,说我开了四指。
手插进去的时候很疼,我几乎叫出声来。不由得为接下来的分娩担忧起来。
我不想要麻药。这总归是不自然的东西。我希望像一千年前的妇女一样完整地体验分娩的过程。既然身为女人,就该有这份勇气和担当。
当然,我是在一个十足现代化的医院里,身上安着两条管子。一条用于输液,一条用于检测宫缩频率。我和一千年前的妇女不可能一样。
疼痛时密时疏,还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丈夫睡去了。护士也换了一班。
十点钟,再次检测,开了六指。有点慢,护士说,不过你下午该差不多了。
中午医生来看我,七指。“你随时可以要麻药。我下午来给你接生。”他笑眯眯地走了。
下午三点,护士在我的要求下又看了一次,还是七指。
五点,丈夫出去吃饭。我除了冰什么也不能吃。我觉得护士们把我遗忘了。
六点半,医生又来看我,他快下班了,对我的进步表示不满。为了不让他生气,我同意上催产素。实际上,这时候我也被阵痛、饥饿和焦虑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催产素一上来,世界就改变了。之前的疼痛就好像是体内的两块骨头不停地撕裂、合上、撕裂、合上。限于局部且很有规律,咬破了嘴唇还能忍下来。输入催产素后,身体里立刻掀起狂风大浪,好像五马分尸一般,疼得我大汗淋淋,片刻不得喘息。
七点,我忘了勇气和担当,大喊着要麻醉。护士说,现在值班的麻醉师不多,都在别的部门工作,让我等等。
她的话让我如同堕入十八层地狱。
八点十分,救世主般的麻醉师站在我面前。
“等等……”我哆嗦着说,“再检查一下好么,也许我已经十指全开了……”
果然。
麻醉师离开了,护士开始指导我用力。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用力!”
“一、二、三,用力!”
“头发、头发!”丈夫惊喜地叫,“我看到我儿子的头顶了!”
“停、停!”护士说,“停住,我打电话给医生。”
这么一叫停,我像气球给捅了洞,泄下来。用一双泛白的死鱼眼看着丈夫激动地来回走动。
疼痛再次袭来。死鱼从床上跃起,疯狂地踢腿。丈夫和护士不得不按住我,以免踢掉了那些管子。
“杀了我!”我口齿不清地喊。地狱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
十多分钟后,医生从家里赶来。一边换衣服,一边鼓励我继续用力。
大约又经历了三四次宫缩后,我听见医生咔的一声。
疼痛就像洪水猛兽不断地撕咬着我。阴道被剪开的感觉如洪水中的一个浪花,难以分辨。
“我被剪了?”
“继续用力、继续用力。”丈夫不愿回答我。
我就像一个便秘患者卯足了劲使劲地挤。
一声啼哭。九点一刻,我儿子来到世上。在我怀孕四十二周、阵痛十八小时以后。
医生指导我继续用力,推出胎盘。护士用几张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婴儿身上白色的胎脂。丈夫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不错,不错,”医生一边缝针,一边说,“你可是大顺产。头胎这么顺利很幸运。”
“她连麻醉都没有用,很勇敢!”护士说。这时候她开始用一块海绵给孩子洗澡。看着那么娇嫩的东西在她的大手里揉来揉去,我真不放心。
“她需要输血吗?”丈夫问,“出了这么多血……”
“不。”医生像个绣娘似地穿针引线、双手翻飞,“这些血本来就是给生孩子准备的。很正常。”
“来,看看你的孩子。”护士终于完成对小东西一系列的检查和清洗,把他裹起来递到我怀里。
小家伙的五官挤成一团,红红皱皱的,满身是毛。但他哭声非常好听,我在电视里都不曾听到这么奶声奶气的。
“看看,他多漂亮,多像你。”丈夫说。我怀疑他因为刚才的一切有点受刺激了——这家伙哪里像我?哪里漂亮?
“他真的是个人呐。”我欣慰地说。
接下来是48小时的住院生活。
为了顺利出奶,每三个小时我就在丈夫的监督下用泵奶器泵奶,无论白天黑夜。我不断地尝试喂奶。有几位护士、甚至一位专家指导过我。她们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捏着我的乳头,把两者往一块凑。可孩子要不哇哇大哭,要不干脆睡过去,而我的乳头还是干干的。
我已经完全习惯随时敞胸露怀接受指导。有一回我们邻居,常川和他怀孕八个月太太蔡晶来看我,我都差点忘记拉好衣服。
除此之外,我还去上了两次育儿课,吃药、换护垫、颤悠悠地上厕所。孩子常常不知缘故地大哭,让我和丈夫慌乱不已。护士几次想带走孩子,我们又舍不得。
好不容易熬到住院。我对丈夫说,就是地震也别叫我起来,让我睡死过去吧。他答应了。于是我总算踏踏实实、不受打扰地晕睡过去。
没多久我就醒了,胸口胀得难受。一些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就那么几滴,丈夫欣喜若狂地用勺子接住送到孩子口中。
他终于有抗体了,不必再害怕这个病菌横行的世界。我想。
半天后,我发现胸前像结出一对西瓜,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热毛巾敷,赶快敷,小心得乳腺炎。我见多了。”蔡晶的妈妈过来串门时说。
果然,西瓜迅速地变硬,像两块石头,又过了几个小时,上面结出一大一小两个瘤子。热敷、泵奶都不管用。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部苍白、浮肿,肩胛骨以下,就是涨得几乎要破皮的两块大石头,一直到腰的位置。“腰”其实并不存在,我的肚子还像怀孕时那么鼓。更可怕的是,本来光洁的肚皮在生产以后居然多出几条西瓜皮一样的妊娠纹。
生产时我没有哭;照镜子的那一刻,我却被丑陋打败了,坐在浴缸边上哭起来。
丈夫在门外说,“你不是说产妇多少都有点忧郁症吗?哭一下好。别哭太久。”
不知道丈夫是否意识到,经过这番折腾,我已经是个臃肿、松弛、毫无矜持可言躯壳,我没法再做一个让男人心驰神往的女人了。
对,我不是女人了。更像一只母蛾子。可飞蛾生完孩子就可以死了。我却还要不知廉耻地活下去。
为什么人们都说生了孩子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为什么电视里拍女人生产要啊啊地扭来扭去像叫床?
为什么那么多书籍、生产录像都不说生孩子时会挤出大便和痔疮?
都是骗局……
活着的过程就是揭穿人生一个个的骗局。而真相都他妈的丑陋不堪。
六
我如愿以偿地考入了F大学英语系。
其实我英语并不好,是我高考五门中最弱的一环。但反正也做不了科学家了,我就选了门大众学科。
我恨韦雎。高三一整年,我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但我妈回来后,还常常跟他联系。我高考前,他也专门来过。并且夸下海口,说招生办主任是他朋友,只要我能上提档线就能让他搞定,甚至低一点也没关系。
听到这些话,我还是很没出息地敷衍了他几句。并且主动告诉他,我想报英语系。
“英语系不好,别报。”韦雎手一挥,果断地说。就好像他是我的父亲或什么重要长辈一样。
“怎么呢?”母亲谦虚地问。
“英语只是一门工具啊。重点大学的学生,哪个的英语不好?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在科大读生物,托福考了六百多,马上就要出国了嘛。学英语的人将来出国都没有专业,还要重头学起。而且只能是教育啊、社会学呀,这些冷门学科。”
“哦。对对对。”母亲恍然大悟地说。我觉得她简直是个叛徒。
“那选什么专业好?”母亲问。
“嗯……这个么因人而异。我觉得有两个小敏可以考虑:商科,或者新闻。”他喝了口茶,开始长篇大论,“我个人意见小敏以后适合经商。她数学好,脑子转得快、清楚,而且做事又有自己的判断,说不定能发大财。不过商科啊,其实倒不是从商非要学的。你晓得,那些在南方搞发了的大老板,没得几个学商的。倒是如果以后想进公司打工、做白领,应该学商。小敏这种有性格的姑娘,不一定适合走这种循规蹈矩的路。所以呀,我觉得她学新闻更合适。以后的时代,我看好了的,不出十年,就是媒体的时代。你看现在,有了互联网,整个世界交流越来越多,新闻都会个性化、人性化,小敏思维这么敏锐、独立,肯定在这条路上能走远的。”
母亲听得一个劲点头。我愤怒至极,“我最讨厌的就是做记者,整天写些套话,再说那些报道,又有什么非要在大学学的?随便一个高中生模仿下报纸都能写。我肯定就报英语,你们别操心了。”
就这样,我报了F大学英文系。F大学是父亲的母校,这是我报考它的主要原因。
当时母亲说了一句,“F那边,可能韦雎还有点关系。”我没在意这句话。如果那时候我知道,F大学也差不多是韦雎的母校,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报考。
那年夏天,就像老师们期待的那样,我以148分摘取了全省文科数学单科状元的桂冠,并且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
数学老师高兴地说,“闵敏这数学,就是放到理科去,说不定也是要拿状元的,考文科的卷子,可能有半个小时都是在发呆哦。”
那是我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从那以后,我好像再没感受过成功的快乐。
成功……也许那以后也是有的,比如申请研究生院,比如第一次发表论文,比如总算把自己嫁了出去……但那些,给我的感觉更像完成某项计划,都是和理想、信念无关的东西。
就我的一生而言,理想只有一个,小时候想做数学家。后来的一切,都是随波逐流、见招拆招罢了。
我的初恋男友是学计算机的。国内二流大学的本科,加拿大二流大学的博士。有一次我问他在干什么,他骄傲地说,“看篇论文觉得有问题,回头翻翻离散数学的教材——你知道离散数学吗?你连《微积分》都没学过吧?”
我站起来就走了。因为我怕他看见我哭了。
我真是一个很别扭的人。一个文科生,还听不得人家说你不懂离散数学。可那是我的理想啊,我唯一有过的理想……
一踏入F大学大门,我就感到多方面的压力。
开学不久,一次班级会议后,我被班主任叫住。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很清楚地告诉我,我是全班唯一一个高考英语不足120分的。他提醒我,既然进了英语系,别的成绩都没有意义了,我必须付出双倍努力才行。
我决心狂练听力。以前有个高中同学用过Step by Step,效果不错。我刻了磁带,每晚在宿舍里听,从第一册开始。被两个提前下自习的室友发现了。
“啊,你还听这个呢,英音不流行了,听多了对你口语影响不好。”
“听听也没啥不好吧。我初中的时候用过,一直听到高一才把四本听完。还成,经典教材。”另一个说。
我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如果我数学不好,也许还能藏着掖着,反正大学里考试成绩又不公开。可英语不好,真是一点隐瞒的余地也没有。听力课,我眼神茫然;口语课,我结结巴巴;精读课,查字典标注得密密麻麻;写作课,我的本子上全是老师批的红叉……
那个学期,我常做同一个恶梦——我多门考试不及格,被学校开除了,只好回家。站在门口,我想怎么跟母亲解释。
恶梦醒来的一瞬间,想起韦雎关于专业选择的那番话,悔之不及。
大约就是从那时,我开始与韦雎有了信件联系。
七
我终于忍不住想刺探一下丈夫对那个女人的感受。我知道,那是他的初恋。
男人的初恋会刻骨铭心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丈夫一边对着儿子做鬼脸一边说,“不就是跟一个人好过,后来分开了,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谁还总想着谁啊?”
他说谎。那些信早超出朋友间问候的范畴了吧。
“就没有‘今生无缘,来世再见’的想法?或是,把那个人当作‘你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知己’什么的?”说完我有点后悔自己嘴快,会不会不小心引用了他们通信里的话?
“你怎么啦?”丈夫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看你还是闲的。是不是整天躺着没啥事,想你以前的男人啦?”
我是在高考后的暑假和韦雎和解的。
有天下午,我妈还在上班,他来家里,说等我妈回来,一起出去吃饭。
我像往常一样冷淡地接待了他。他问我考试感觉如何,我不耐烦地用最简单的句子回答,也不跟他眼神接触。
“生叔叔气呢?”韦雎问。他脸上笑笑的,有种近于慈爱的表情。
“没有。”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晚上想吃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随便。”
“那就去我家吃吧。让何阿姨多烧两个菜。”
我尽力不动声色,还是没出息地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何阿姨做菜还不如我妈呢。我说的随便是,骨头庄、鱼头店、香辣蟹、豆花火锅……这些随便。
“呵呵,”他笑起来,目光里满是宠溺,“你呀,馋丫头,人小脾气大。叔叔喜欢你才摸你,我虽然大你一辈也是个男人啊。这么小气啊?”
他不提还好,一说我的怒火又腾上来了。我想骂他,又觉得难以启齿,“你这是耍流氓!”
“流氓?流氓会摸摸就算啦?我可是忍得好难受……”他居然做出一副委屈的神色,“别气了,别气了,叔叔给你道歉好不好?其实男人都一样,你长大就明白了。”
我并不认为男人都是这样。但是受不了他低三下四的语气,脸色缓和些了。
等我妈回来,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吃牛背筋火锅。就是瘦牛肉和牛筋用佐料在干锅里爆炒,烧得又辣又香。吃掉大半,再加水、下菜,做成火锅继续吃。席间韦雎说了很多笑话,我跟着何阿姨、我妈一起笑。韦一泓给辣着了,我还走了半条街给他买冰浆。
韦雎说,听说南边有条榆木河很不错,已经被开发搞漂流,附近还有座大雾山,可以在农家住几天。小敏刚考完,心情肯定七上八下的,不如去散散心。我妈听了一连说好,但她走不开。韦雎说,那就让何阿姨和一泓陪着,反正一泓也早闹着要出去玩。他下周要出差,不然也跟我们一块。
我一听他不去,就答应了。
等到出发前,韦雎的出差计划又临时取消了。他一家人欢声笑语地来接我,还热情地游说我妈一起。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那次旅行倒也确实愉快。
漂流的时候,我和何阿姨坐一个筏子,韦雎和一泓一起。最后大家都翻了。我和一泓干脆在终点游起来,韦雎还坐在岸上指点我们。我知道我的尼龙裙子下了水也不透、不贴身,所以很放心。游到头,往回时,逆向的水流把我的裙子冲开了。我赶快站起来,走上岸。当时韦雎正看着一泓在水里翻跟头,我暗暗松口气。
多年以后,韦雎跟我说,他当时不敢再看我。阳光从山谷里照进来,我披着长发,从水里一步步走上岸。半边身子发着光,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即像传说中的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像沼泽地里的女巫,童颜巨乳,散发着邪恶的诱惑……
那次旅行的照片我还存着。只不过是个有点婴儿肥的年轻女孩,毫无仙气或邪气可言。不过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胸部高耸,腰肢纤细,皮肤白嫩。这样的女孩不该随便在水里嬉戏。但十八岁的我哪里懂呢?
之后我们进了山。韦雎找了当地一个比较有钱的农民,给了两百块钱,包我们三天吃住。这家女主人很能干,马上收拾出一个单间大屋来,还在门外的院子放了一套桌椅给我们吃饭用。
韦雎四下转了一圈。说就是洗澡、出恭麻烦些。尤其是我和一泓没下过乡,肯定不习惯在猪圈里上厕所。他特意叫农民在后院篱笆外挖了个坑,让我们要去就叫他,他给守着。一泓傍晚很兴奋地去试了一次。韦雎问我要不要,我说不。心里怀疑他是不是成心想看。就这么憋了三天没有大号。
在山里,他开始跟我说以前的事。一泓睡午觉,何阿姨也在一边听着。
“以前纺织厂是全中国美女最集中的地方——真的,《红楼梦》剧组选秀都去纺织厂找。我们厂那时候有‘五朵金花’,‘四大美人’,都是全市出名的。我喜欢的那个姑娘那会刚进厂,才十六岁,还不是太出挑。不过真的很漂亮。”
说到这,他看看何阿姨,“你偷听呀!别听别听。小敏是大姑娘了,又快要离家,我给她讲故事进行科普,了解一点男女之间的事。”
何阿姨笑说,“哟,你还有秘史我不知道呢!”
“你知道的,去去,洗衣服去。”何阿姨站起来瞪了他一眼,果真出去了。我不出声地等着,想听完这个故事。
“那时候我也只有十八岁,还没真正谈过恋爱。不懂那些事,却正是冲动的年纪。当时就觉得特别想看见她。她下班我就悄悄跟着她,一直跟到她家。她家和我家差不多是两个方向,除非我绕城走。我就每天提前两小时起床,环城一圈去碰她。碰到了还不敢说话,装不认识。就这样几次,还是她主动给我打招呼……”
“她有多漂亮?”
“嗯。大眼睛,浓眉毛,嘴唇饱满。符合那时候的审美观。不过她特别白,和周围姑娘不一样,嫩呼呼的,像掐得出水来。我看她第一眼就像被电了一下,其实那会我连她五官都没看清楚,很原始的吸引……”
“可能你刚从乡下回来,想女人了……”我大胆地说。
“也不是。有些人之间还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要不纺织厂那么多女工我也……那时候我姨妈在纺织厂的工会工作,她见过的女孩特别多。她跟我说,这个女的很不错,胯骨宽,屁股大,能生养。”
这时候何阿姨端着盆过来了。她坐在门口搓衣服,也许隐隐约约能听见我们的话。
“你和这女孩发展了?”
“嗯,我追求她。好了一段。”
“后来呢?”
“我考上大学,走了。”
“就这么算了?”
“嗯。我后来对她失去兴趣了。”
“就这样?你以前每天多走两小时去碰她,追到了就没兴趣了?”
“男人就是这样的。我给你说的,可能你还没有从生活中发现到,但都是事实。我不给你讲那些爱情小说里的故事,那个看看过瘾算了,对生活没用。我们现在进行的是‘爱的教育’。人要成功啊,先要把感情关过了,有些事别人不会指点你,就算你爸爸在也不会,我告诉你,你可能碰见就会处理得好些。”
“你刚才说的故事说明什么?”
“你自己总结吧……后来我还见过她。前年。”他压低声音说。
“啊?”
“完全变了一个人。胖,老,牙掉了一颗都没补。”
我没说话,但觉得这样形容初恋情人好恶毒。
“瞎说,人家比你还小呢。老点也没你老。”何阿姨转回头说。原来她一直在听。
“不一样。”韦雎说,“身边的女人吧,你看着她一天天变老,很习惯,甚至觉得温暖,”说着他望了一眼门外,“年轻时的恋人呢,本来留在心里都是最青春最美好的样子,猛一看到,震惊太大了。”
八
想起和韦雎第一次关于爱情的谈话,我暂时放下了对丈夫的担心。
他跟我讲的话,和言情小说背道而驰,与世上的道理似是而非,却在我的生命中一次次被验证。
男人是一往无前的河流,怎么可能回头去找寻一朵昨日的山花。所谓初恋情人,不过是花朵上闪烁的露珠或是山谷里第一缕晨光,而绝不是那张几十年后化作春泥的容颜。
那几年给韦雎的信里写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他的信倒有几封还压在箱底。我从来没想过丈夫看见会怎样。大约时间久了,我也不觉得这些信和我本人还有什么联系。
他在信里继续对我进行“爱的教育”。有一次他提到位女作家。
他说她出身高知家庭,身材高挑细瘦,肤如凝脂。他们在上海认识的。那时候他大约二十多岁。中间恐怕也经历过一些女人了。但他没有具体说过。
他在信里不遗余力地赞美这个女人。跟他说起其他女人的态度完全不同。那种语气,带点言情小说的意思了,仿佛她不是每日吃喝拉撒的女人,而是女神。
他们见面就三次。第一次,在校门口的书店里。他看见这女人的侧影,惊为天人。她手上拿着一本《西方哲学史》,风度气质不似寻常的大学生。
第二次,当天下午,韦雎跟一个编辑朋友参加聚会,再次看到那个女人。对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而韦雎那时候还是一个大学生,在某报社做实习记者。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坐到她旁边,把随身携带的诗作给她看。她说看得出他很有想法,又说这不像普通文人写的——韦雎认为这是称赞。
韦雎在信里写,“此后我的一生,再无那日般的心神荡漾、神魂颠倒。从聚会出来,人像踩在棉花上一般,真有飘飘若仙之感。若当晚不慎被车撞死街头,我也不会有丝毫遗憾。”
两天后,已经深陷情海的韦雎写信约女作家见面。时间是一周后的咖啡厅。那地方韦雎没去过,只知道非常昂贵,所以他需要一周时间筹钱。然而他又等不了那么久,于是就找到女作家上班的编辑部去悄悄等着。连等了三天都没见她从里面出来。后来才知道,她一周就上两次班……
两人终于见面了。爱情的熊熊火焰已经把小伙子折磨得有点憔悴,再加上他动人的话语、率直的热情和青涩中带点霸气的进攻,虽然地位悬殊,女作家还是很愉快地度过了这个晚上。并且接受了他下一次的邀请。
但没想到三天以后,就在他们下一次约会前两天,韦雎家里出了些意外,不得不马上离开上海。匆忙得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了。留下惊鸿一现的女神形象让男人怀想终身。
我当初报考F大学主要是因为父亲是那里毕业的,我对这学校有种一厢情愿的感情。报道前才得知韦雎也曾经在F大学就读。那么他和我父亲就不止是中学同学的关系了。当时这个城市里去上海同一所大学读书的人应该很少;我好奇,为何父亲后来会和韦雎失去联系。更奇怪的是,韦雎那么一个好夸夸其谈的人,怎么会隐瞒自己名牌大学的出身。在此之前,我甚至以为他只是个大专生。
大一结束的那年暑假,母亲在闲谈中掀开了部分谜底。她倚在躺椅上,望着自己依旧修长匀称的双腿,微笑着对我说,“你还不知道韦雎追过我吧?”
我做出吃惊的样子,“什么时候的事?”其实心里并不真的觉得意外。他们频繁地接触,如果完全没有男女之情,倒说不过去了。
“插队那会。呵……其实那时候好小,什么都不懂,根本不晓得谈恋爱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他天天来找我,好讨厌。本来我们几个四中去的是走得最近的,自从他开始经常找我,我就不理他了。我们家的另外几个女生也不和他说话,把他当坏人。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傻……”
“他怎么追你?”
“就是没事就来找我啊,给我们挑水、砍柴啊。还请我看露天电影。”
“那也不一定是追你吧。可能就是喜欢跟你玩呢。”我算了下时间,插队还在他认识纺织女工前,他不是说那才是他的初恋么。
“哎呀,那时候的人,老实得很,这么做已经很明显了……传得风言风语的。后来我和你爸谈恋爱,他听说我们插队时的事,就不搭理人家韦雎了。你爸小气得很……”
“那韦雎后来对你还有没有那种想法啊?”
“他还是挺喜欢我的吧。要不对我们家这么好……他这人容易让别人觉得太厉害、算计、不吃亏,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他对喜欢的人就好,不喜欢的人就只有利益关系。虽然那时候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后来他还能这么照顾我们,说明这人还是挺重感情的。”
母亲的话却让我想起《洛丽塔》——男人喜欢上一个小女孩,没有其他办法和她在一起,只有娶了女孩单身的母亲。会是这样吗?韦雎通过照顾我母亲来接触我?我不太敢相信这个念头。我甚至怀疑他对我们母女的照顾会否是个商业陷阱,再或者他计划为当年没追到我母亲报复我们……
我和母亲最大的区别是,她相信一切,我怀疑一切。因此她得到很多快乐,依旧品性纯洁、身心健康;而我思想肮脏,且活得忧虑重重。
韦雎呢,他否定一切,也许除了他自己。他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对于世界持有最不堪的判断,同时又毫不怀疑自己与这个丑陋人世相抗的力量。
当然,说到否定,韦雎远远敌不过我父亲。父亲用一瓶安眠药否定了事业、亲情和自己。让我从今的路上,都忘不了自己是个留不住父亲的、被否定的女儿。
九
我想我还是该解释一下关于韦雎为何放弃了女神和学业,匆匆从那个城市消失的故事。
其实谜底是由我拼凑出来的。也是在大学期间,某次与韦雎聊天时,他提到曾经因为和一个大学教授的老婆有暧昧,惹来很大麻烦,我立刻猜到那是他在F大学读书期间的事;
母亲告诉我韦雎因为某个缘故没有拿到F大学学位。后来又在省内一所大学混了个文凭;
韦雎有一次跟我说,他发过誓永不踏入F大学一步;
出国后,我碰到一位50来岁从F大学中文系来的访问学者,特意向他打听韦雎,他说不知;我又问起78届的一些往事,他提到,传说有个学生和教授的妻子有染被学校开除。
最后一次暑假回国探亲,我终于开口问韦雎,那次约会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必须离开。他有些惊讶,但还是道出了往事。他说其实他和那个教授夫人早已分手了,就是觉得爱上了女作家才想去跟她说清楚,彻底一刀两断。因为当时教授夫人有些难过,气氛又暧昧,他就想安慰她一下;没想到教授提前从外地回来,闯下大祸。
我现在还记得韦雎说这段话时模样。他和我并肩坐在沙发上,下身盖在同一张毯子里。一开始他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笑,眼睛眯得弯进鱼尾纹里,眼神却很凶狠。说话时嘴巴上下翻飞,不停地做着手势,好像要把往昔从眼前拖开丢到地上一样。他终于激动起来:
“年轻时真他妈蠢。给一帮白痴赶出来,回到家也不敢进门。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蠢。”
韦雎是个自傲得近乎刚愎自用的人,这是我唯一一次听他说自己蠢。
稍后他平静下来了,“不过这都是人生的一课。要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我可能混到毕业,去个什么报社做记者。虽然我做记者肯定不会像一般记者样的只会写官样文章混日子,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不如现在混得好。要不是生活逼的,不会想到做生意嘛。就像你爸,顺顺利利地毕业了,做了一辈子书生,最后还是那样收场……”
我很不高兴听他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评价我父亲,就掀开毯子到外间去了。他在里面叫我,我不理他。把客厅的音乐开得震天响。我知道他拿我没办法。我又年轻、又性感、又不再有求于他,我不理起他来,他就像一个二十来岁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求我哄我,束手无策。
其实内心里我很清楚韦雎对我父亲的评价——他看不起他。在绝大多数事上,这两个男人都是绝然相反的。比如,父亲一生只有我母亲一个女人,从不沾花惹草(我甚至怀疑父亲对韦雎的冷漠并非为了吃母亲的陈年旧醋,而是看不惯他的生活作风);父亲学业优异,却为了母亲毕业后回了家乡,韦雎在南方经商多年也没把老婆孩子接过去;父亲在科学院风头太盛,却不懂变通,终受排挤,积郁成疾,韦雎却总是让别人郁闷他快活;父亲和韦雎就好像老话里说的好人不长寿,坏人活万年……
我小时候很崇拜父亲。他身材高大、浑身是劲,又有知识。后来我开始感到父亲是不完美的。在他病中那几年,脾气暴戾,小心眼,终日愁眉不展。直到他离去,我好长时间不敢去想这个人。如同大厅里的一根柱子,突然自己折了,如果不碰那个地方,还可以撑下去;万一不留心碰倒那根柱子,整座大厅便会毁于一旦。所以后来,我真的回忆不起关于父亲太多的事情。只是下意识地,谁提到我父亲,尤其是他的死,我就沉下脸。
韦雎几乎有父亲缺乏的一切。他思维缜密、内心强大、勇于开拓、精于防守、目光长远、透析人心,我原该崇拜他。我也确实迷信过他,但更多的,是畏惧和厌恶。即使很多年后,我和他并排躺在沙发上,分享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或是在异国他乡,给他打几小时的长途电话,我内心对他的感受,和十六岁时并没有本质区别。他对我而言,亦父、亦师、亦友、亦敌。
我生命中所有不光彩的篇章,似乎都和他有关。
但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F大学,我会经历与韦雎相似的命运。
大学,是年轻人恋爱的温床。还在军训中,就能感受到那种春天来临时万物蠢蠢欲动的气氛。外院女生众多,当仁不让的成为男性瞩目的焦点。但凡脸蛋、身材、气质有所出众的女生走过,身后都留下一串窃窃私语。
我刚进大学时身材偏胖,也不知道打扮。日子倒过得风平浪静。直到大二才第一次有男生约我。
那个男生外号“大熊”,名如其人,又高又壮。他性格内向,很少主动跟女生说话,看上去笨笨的。其实人倒不笨,写得一手漂亮的英文文章,每两三行就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单词。
我们是一次春游时熟悉起来的。他和我一起挖坑生火,随便聊了聊。看得出他很愿意跟我说话,一连问了我四五个有没有哥哥姐姐之类比较私人的问题。我也很享受一个羞涩大男孩的关注。
回来以后,男生宿舍开始传出他暗恋我一类的流言。一个黄昏,他在女生楼下等我。我们绕着校园走了一圈。感觉很多人看,心扑通跳,却装作很老练的样子。记得那天有点冷,我手揣在口袋里,微微地发抖,也不知是穿少了还是紧张。
我们那天的谈话毫无实质内容。在90年代的校园约会里,算是最土的一类约会。不过回来后我还是精神振奋,好歹有人看上我了。
之后一段时间,我在男生间渐渐受欢迎起来。竟然有个电子系的男生老远地送花给我。可惜我从室友处得知,他在男生宿舍里拿我的胸部开玩笑,管我叫“外院的波霸”。他再来找我,我从窗口把玫瑰丢了出去。惹来嘘声一片。
如今这男生也该有家室了吧。不知道某一个瞬间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还在骂我莫名其妙、不识抬举。
十
儿子乖乖在一月零三天第一次笑。
那天我刚给他换完尿布。厚厚的一坨,恐怕已经尿了几次了。我有点内疚,轻轻吹着他的小屁股。孩子才出生一个月,体重就暴涨一倍。刚生出来屁股还尖尖的,现在沉甸甸两块羊羔肉,洗澡得掰开肉缝儿。
正吹着,我感觉小人脸部动了一下。一看他又不动了。再吹屁股,他咧嘴笑了。只动了半边脸,但是很好看。嘴咧得大大的,全心全意欢喜的样子。
我继续吹他,从屁股吹到肚子,一直吹到脸。他弯着眼,使劲舞胳膊蹬腿,还是只有半张脸笑。明明已经乐得不行的样子,却死活笑不出声来。
小孩子投入的表情太可爱了。我继续不停地吹。宝宝开始条件反射,只要看见我做出吹的样子,不管吹向哪里他都笑。最后我两腮酸疼,他也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趴在熟睡的孩子身旁,像守着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宇宙。听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好像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小宇宙浑身暖暖的,还散发出一阵阵甜甜的奶味,让人觉得那里一定阳光和暖、鸟语花香。
这真是一个奇迹。世上怎么会有东西这么可爱,这么纯洁,这么贴着我的心尖儿?那么多人在我生命中来来去去,却没有人能与这个小人在我心里的份量较量。他来了,我就再也不会孤独。因为我有了一个可以用一生去爱的对象。在这份爱里,没有猜疑,没有背叛,没有犹豫。我可以不顾一切毫无保留始终如一不求回报地爱。
然后等他长大,他会把这份爱当作理所应当,从不担忧它会改变。
于是我们都得到巨大的幸福。
我被这些念头感动得热泪盈眶。
傍晚丈夫回来的时候,发现菜没做好有点不快。
“不是说现在乖乖每天基本上就是睡觉吗?”他一边烧水一边说。
我想告诉他上午乖乖连着拉了六次,两次弄脏衣服,我只好独自给他洗了两次澡,然后腰一直酸疼,下身又出了好多血。但我怕他趁机指责我换尿布笨手笨脚,就没有吭声。
剥着大蒜我想起乖乖下午笑的事,兴冲冲抬起头想说。丈夫正在刷洗高压锅,手浸在白色泡沫里,袖口打湿了,双眉紧锁,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我也没了兴致,低头继续剥蒜。
我们在沉默中吃饭。乖乖醒来了,开始哭闹。我过去给他换了尿布,然后喂奶。做完一切差不多已经是一个小时后。我也没了胃口。丈夫正在电脑前纹丝不动地看新闻。我对着他的背景发了一会呆,然后站起来,把孩子放在推车里,出门散步。
“你去哪里?”丈夫在门内问。
“走走。”
我推着孩子走出了小区,来到一个街心公园。这里有一条运河流过。我把儿子抱出来,指着河水说,“河。河水。哗——哗——,流水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知道他看见没。一脸严肃的样子,即像在认真观察,又像是发呆。
我又指着互相追逐嬉闹的小孩们说,“小朋友。哥哥,姐姐。大哥哥,大姐姐。乖乖想不想和哥哥姐姐玩啊?”儿子眼珠转了两下,这会似乎看清楚了。
这时天上有飞机掠过。开着夜航灯,一闪一闪。
“啊,乖乖看飞机,大飞机!”
孩子很敏感地抬着头,转着小脑袋到处找。虽然没有看见,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脚还使劲挥舞了两下。
“哦,乖乖喜欢看飞机呀?长大要不要开飞机啊?”我边问边亲了亲他肉乎乎的胖脸蛋。
“要啊,要带妈妈坐飞机。”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是常川,我们的邻居。他爱人也刚生了个女儿,比我儿子晚三周。
“一个人出来散步呢?蔡晶怎么样了啊?”
“她还好。有撕裂么,总是需要时间恢复。我出来打水。”他扬扬手里的空水壶。
常川总给我一种特别的感觉。他声音很成熟,又有说不出的温柔。普通一句话,好像也是带着某种感情在说。通常男人不会在一个别的女性面前提到“撕裂”这样的细节。可他就像说今晚吃饺子一样自然,还带着心疼妻子的语气。他这种不一样的地方,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感觉。丈夫倒是说过,常川读了十几年中文,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这是理工科生对文科生天然的不屑。
“怎么还要老远地出来打水呢?”
“给我老婆炖点汤补补,家里的水有股盐味,你注意到没有?我现在每天都在这公园里打两壶——就是那个净水器,看见了吗?多层过滤的,还有紫外灯照,挺好。”
“你真讲究。”我笑笑,心里有点发酸。蔡晶的爸爸妈妈都来了,老公还这么小心伺候着,不就是撕裂吗,哪个产妇下面没有伤口啊。
常川打水去了。风有点凉。我把孩子放回推车,压紧毯子,慢慢往回走。很快他赶上来了,“你儿子长得真好。你奶不错吧?”
“还可以。”我突然被这么一问,有点不好意思。
“蔡晶没奶。我岳母天天给她补呢,可能怀孕的时候吐得太厉害了,身子虚,奶很少,小孩吸几口就开始哭。”
“哦,是吗?那每天喂奶粉了?”我有点不以为然。蔡晶孕吐也不就头几个月的事吗?后来我们一起吃火锅,她比我孩能吃呢。长了四十多磅,虚什么呀。
“是呀。只能靠奶粉,挺可怜的。”常川轻轻叹口气,难过似地。
真是水做的男人。我丈夫就不会这么说话。学文的果然不一样。
“我那有些奶,泵出来在冰箱里冻着呢,回头给你们拿去。”
“那怎么行?你家宝宝也要的。”
“没事,他吃不完的。”我挺挺胸,有些骄傲地说。
一进家我就看见丈夫在电脑前跟人聊天。碗筷还是原样摆着,没有洗。
他有点慌张地关掉了窗口,“你们散步散得好吗?”
“还行。你不把碗洗了?”
“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来,我跟儿子玩会,你去把饭吃了。”
“我不饿。你去把碗洗了吧。”
“不,我想和儿子玩会。唔,儿子,白天想不想爸爸啊?”
“起来,”我拽他,“先去把碗洗了!别拿儿子当借口。”
“被你看出来了?好吧。”他做出不情愿地样子,故意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走,下班回来时阴郁已经一扫而空了。
他刚才跟谁聊天?说什么了?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逗着乖乖,眼睛却盯着他的电脑。又是一条信息进来了。
我像猫一样潜到他书桌前,点开那个对话框。那头一个叫琪琪的说得正欢,“你就不要恶意中伤,嫉妒人家了。反正我的现任比你高,比你帅,钱挣得比你多,人还比你小~关键是,对我比你好。”话说完还打出一串得意洋洋的图标。
他前任女友?琪琪?我不知道这号人呀。
我耳朵听着厨房的动静,打字如飞,“没照片没真相。”
“拿你老婆照片来换。”
“我老婆太丑,见不得人。”
“切~上次还跟我吹你老婆是大美女~”
我隐隐窃喜,似乎情敌口中的好话尤其顺耳。“上次不小心说了实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像你那么小气的啦~说真的,刚听说你结婚我还有点酸酸的,现在我也找到了相守一生的爱人,想到你家庭幸福,就觉得很开心。”
“那恭喜你。”
“谢谢。也恭喜你喜得贵子哦!”
“嗯。忙去了,再见。”
“bye!”
丈夫进来前一秒,我正好关掉对话框。
“看什么呢?”丈夫警觉地问。
“随便看一眼新闻。对了,刚才有人跟你说话。”我回到床前,抱起宝宝,准备喂睡前的奶。
“谁?你给我关了?”
“一个叫琪琪的。我不小心就点关了。你再接着跟她聊呗。”
“有什么好说的。”他脸色有点不自然,“她说什么了?”
“说找着又帅又有钱又年轻的一生最爱了。”
“听她吹吧。”
“怎么,你吃醋了?这琪琪跟你什么关系?没听你提过嘛。”
“瞎说!我吃她什么醋?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哎哟,踩着尾巴了!”我继续挖苦。
“你别乱猜。我真的跟她纯洁得要死。唉,这女人很神的,交过很多男朋友,每次都跟真的似的,你看吧,和这个也长不了。”
我给孩子换了张尿布,没接话。不知道丈夫是不是也是这琪琪“跟真的似的”男友之一呢。
十一
“一生最爱”是韦雎送给我的一块挂牌,小贩说是牛头骨的。字体粗陋。当时我们正在大理的集市上转悠,韦雎把这块挂牌和其他几件小饰品一起递到我手上,我并没有留心上面刻的字。就是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奇怪,介于猥亵和讨好之间。
回到宾馆,我看见了这四个字,并不觉得韦雎把它给我有多大深意。就随便和其他东西一起,丢进行李箱里,不做理会。
晚上吃自助餐的时候,韦雎问我,“看见我送你的东西了吗?”
“嗯。我带回去分给同学。”
“那个挂牌是特意给你买的。”
“哦。”
“你拿出来戴上吧。”
我没吭声,正好何阿姨端菜过来,就扭头跟她说话。
上大学以后,对韦雎的所有“挑逗”我差不多都做如此处理——不合作、不抵触、不回应。我从来没认真思考过这样做的后果,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之后他又提过一两次挂牌的事,都被我打岔开。当时觉得他好土,又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好意思再三提起,非要我把它当回事。他总不至于认为我天真到会相信自己是一个老男人、老色鬼的“一生最爱”吧。
我再次想起这个东西,是出国以后。有一天做作业的时候,我突然就想到那年返校后,我送给同学的那些小饰品里没有那个挂牌。旅行回来我似乎还见过的……中途也没翻开过……难道给韦雎拿走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追问下去。
“一生最爱。”
在31岁的我看来是个带着讽刺意味的词汇。除了在激素刺激下、母爱爆发的瞬间我会使用一下,平时绝不涉足。因为我既不想虚伪,也不愿愚蠢。
但24岁的时候,我还是一笔一划在一张合影后写下这四个字,交给我的初恋情人。
现在那张照片不知道是压在箱底、还是被撕成了碎片,又或者被一个女人捏在手里,指指点点?
我还记得我写字时的心情,和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完完全全的快乐无忧,甜蜜肉麻的话语随时可以脱口而出,掏心窝子的真诚,丝毫不觉得是自我表演。在这绝对纯粹、美好的爱情里,唯一的阴影是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男人。不需要特意去想,也觉得有一片乌云遥遥地浮在上空。仿佛是故意和乌云作对,我在照片后面写下这四个字。
我想用这四个字,否定过去、肯定现在,与韦雎一刀两断;没想到,不久之后,失败的恋情否定了我的誓言。
在爱前面加最高级已经十足危险,还要押上过去、现在和未来,难怪说这话的人不是天真未泯的小姑娘,就是涉世已深的老男人。
十二
人在一生总会犯下许多错。我不知道别人如何,就我自己而言,过去的苦难、挫折都很容易忘记,但是犯下的错误却很难得到自己的原谅——说“原谅”不一定准确,也许该说“释然”。心里始终不能放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跟我纠缠,让我坐立不安,满心羞耻。
我最大的耻辱就是被迫离开F大学。
这件事情到如今,我怨恨的只有自己。但是若要讲述这件事,我又不得不从几个人身上说起。
第一个人是我们系的书记,姓龙,50出头,早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因为专业水平很烂,系里的老师都瞧不起他,平时也感觉不出他身为书记的权威。
他教过我们写作课。和之前的海归教授不同,他很古板。对作文的要求是,每篇文章必须有倒装句、各类从句、英文谚语、动词活用。我英语不好,每次都老老实实地编些句子把几种形式全套用进去。至于文章的顺畅、含义,通通顾不上。这样写成的作文却偏偏对他的胃口,还经常提出表扬。其他同学自然不屑,我在台下也如坐针毡。
有那么一次,龙老师课后让我留下来,说要帮我改作文,拿去发表。他坐在我旁边,又短又胖的手指在作文本上指指点点,语重心长的样子。我担心他的唾沫星子喷我脸上,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努力地带着浅浅的微笑,做出谦虚又感激的样子。
我们讲了好一会,把文章理了一遍。他还意犹未尽,又说起一些人生哲理之类的闲话。我这时候脸都笑僵了,肚子又饿,免不了有些走神。
“闵敏啊,龙老师跟你说的这些都是几十年人生的经验之谈,你要好好地体会呀。”说着,他肥厚的手掌仿佛不经意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
我一惊,浑身血液都涌向大腿,被他拍过的地方又酸又涨。
“你说老师说得对不对?”他又拍了一下。这一次轻很多,拍上去又在原地压了压,才缓缓离开。
“您干什么?”我冲口而出。人也站了起来。
他表情有点错愕,可能没猜到我反应这么大,脸色也有些变了。
我开始收书包,咬着嘴唇,感觉脸在发烧,手也不听使唤了,一个劲地抖。
他咽了下口水,叠着层层鸡皮的脖子就像一个堵塞的下水管在费力地处理污水。“闵敏,”他的腔调变了,又是那种课堂上诲人不倦的声音。
我没等他下面的话说出来就冲出了教室。也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寝室。
泡面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可我并不惧怕,我甚至想,如果他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就喊叫、推挡、甚至给他一巴掌。书记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对我无恩亦无情的糟老头。
这门课后来我得了78分,还不算坏的成绩,虽然比起他平时对我赞许有些让人失望。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个人便是我的大学同学“大熊”。那次略显尴尬的约会后,我们再无接触。直到大学三年级国庆节后,他突然向我表白。
时间太久,我忘了他当时使用的语言。只记得他的下巴生着很多胡茬,毛茸茸的,像某种动物。
我当时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不可能和这种动物有任何亲密的关系。
“我还有点作业没做,先走了啊。”
“哎,你等等……”他在身后着急地叫我。
这事发生后一两周我们都没交谈。我总躲着他,一次在教室门口碰到,他似乎想说什么,我一低头,干脆冲到斜对门的女厕所里。
后来我收到一封信。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半。具体说了什么现在已无法考证。我人生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很可惜,没有好好保管。也没有回信。
接着就是圣诞晚会。那年我们系在校外一家小饭馆包了场吃火锅。每人桌前放着啤酒,人人都得喝。热气腾腾的馆子里,很快就有人喝多了。大熊是几个人里醉得最厉害的,被两个男生吃力地夹着出门。后来听男生说,回去后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这件事之后,总有女生们半调侃半羡慕地提及大熊对我的“深情”。我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因为他爱我,我不爱他。
仿佛为了配合我的愧疚心理,大熊迅速地呈现出一种颓废艺术青年的架势。他那头平得像刈过的头发长长了,有一缕还特意搭在额前。本来他就话少,现在几乎不开口,喜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人,然后无声地长叹。别人拿他开玩笑,他也无所谓,低着头转身走了,额前的头发一飘一荡。
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觉得我有义务和他谈谈。
当我终于找好时机,已经是期末。英国文学史的老师出差,提前两周考试,已经结束了。这门课的时间大家各自自习,正巧我和大熊都在这门课的教室自习。
“还好吧,最近?”我尴尬地开场。
“就那样吧。”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就像很久不说话的人,发音困难。
“哦……快放假了啊,可以回家了。”我希望挑起一个话题。
“我不回去。”
“怎么呢?”
“学习。等着补考。”
“你有什么要补考?”
“就这门啊。”
“还没公布成绩呢。”
“老师说了,我没过。”
“不会吧?”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望着书。
我陷入更深的内疚和尴尬中。
“那……你好好复习,其他课没问题吧?”
“法语肯定也过不了。”
“不会的,李老师不关人的。”
“我是废掉了。”他简单地说。
就这样。两周后的考试中,我故意坐到他左边,中间隔着条过道。交卷前二十分钟,我答得差不多了,不时看看他。当我们目光撞到一起时,我指了指他的卷子,他不太明白地看了我一眼,前后翻着卷子,似乎准备交了。我瞥到他最后半页几乎都空着,索性把所有选择题抄了一份答案给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毫无羞愧、紧张的感觉,因为我的前排正在看前面人的卷子,同时很多人的桌上抄着单词。
开始有人交卷了,两位监考老师看了看表,低头交谈。我认准时机,把纸条掷进了他的抽屉里。他也许感觉到了什么,却还没反应过来,目光茫然地上下看。我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在他看过来时指了指抽屉,就在他伸手去碰纸条时,却突然缩手、坐正。
我心虚地看了眼台上,两个监考老师还在说话,完全没有注意我们的意思。我想也许大熊还没领会我的意思,又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时,我听见敲窗户的声音从我的左后方传来。
老龙正站在窗外,胸前挂着巡考教师的红色牌子。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我看不清他的面目。
那一刻我有末日之感。
由于我和大熊都表示,传纸条是我个人的行为,而非事先商量好的共谋,因此系里决定处分我一人。过去几年中,我们院也有过作弊被抓的情况发生。有的不了了之,有的本门考试成绩作废,补考或是重修。但由于我情节严重(50道选择题相等于50%的考试内容),影响恶劣(被巡考的书记抓到),所以决定严厉处分,记过或是开除。班主任私下跟我说,开除不太可能,学校三年前曾因为考试作弊开除过了一名学生,因为他盗取考卷并到处散发,比我性质严重;但是全国某些高校严打作弊时,还是有过普通作弊被开除的先例。他让我回家等着。
我不敢回家。这些年我妈对我管教很松,因为在她心目中,我自立自强,毫无瑕疵。她那么信任我、为我骄傲,我不敢想像如果她知道了这件事我将如何面对她。
我给韦雎打了个电话。他正在北京,我立即买了张票乘火车去找他。卧铺、坐票通通没有,我垫张报纸坐地上,脑袋左右方晃动着几只翘着的脚。
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我考虑到生与死的问题。如果要我背负着这个污点生活,我宁可全盘放弃。我甚至想,那些卧轨的人未必处境比我此时糟糕。但这只是想想而已,这个念头并没有在我脑海中停留多久。
韦雎一定能够救我。他必须救我。
十三
刚认识丈夫时,他提议玩真心话游戏。
那晚我俩在酒吧里,手里各握着一杯啤酒。他扑倒一枚硬币,“正面反面?”
“反面。”
他松开手,露出一个人头。他狡黠地一笑,“你输了。我问。”
“请便。”
“你最痛恨的人?”
“我自己。”
“不是吧?”
“真的。”
“好吧,你等着。”他不满地说。
下一次,他问我,“最后一次尿床?”
“小学二年级。”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们排练一个诗朗诵的节目。
“这么大了还……哈哈。”他恶毒地笑。
又一次我输了,他问“最糗的事?”
“开大会的时候放了一个响亮的屁。大家都知道是我。”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有一种恶毒的快感。
他恶心不过我,开始改问暧昧的问题。
“你,有过几个男朋友?”
“定义男朋友先。”
“交往一个月以上,kiss过,周围人知道。”
“两个吧。”
“吧?”
“两个。”
更过火的,他问“和几个人上过床?”
“一个。”
他一脸的不信任“不会这么少吧?”
“这算什么。你没有问到任何要害问题。反面。”我继续猜。
这次露出的是总统山。到我了。
我之前问过他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现在我想邪恶一些。
我眼睛盯着他的下体,“你喜欢让人尴尬是吗?”
“你问吧,我绝不尴尬。”他摆出一副开放的姿态,但我感觉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随和大度。
“你总说实话、绝不夸大?”
他勾着脖子点点头。
“算了。其实我根本没兴趣知道。我们走吧。”我喝干啤酒,率先走了出去。
“你刚才想问什么?”他追在我身后沉不住气地问。
“问一个数字啊。可我觉得不该逼你撒谎。”
“什么数字?”
“或者让你丢面子也不好。”
“你啥意思啊?”他有点急了。
“别急嘛。我真想知道一定会知道的。不然知道了也没用啊。是不是?”我笑着说。
几周后,那个后来做了我丈夫的男人咬着耳朵问,“你现在知道答案没有?”
我点点头。
“真的?说出来让我看看对不对。”
我说了个数字。
“这么确定?你又没量过。”
“你看啊,”我把右手伸出来,“从中指尖到根部,7厘米;到第一条生命线,10厘米;第二根线,11;整个手掌,17……”
望着身边男人吃惊的面孔,我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么专业……你是不是在网上什么地方学的?”
“没有啊,我自己想的。随便拿尺子比比手就知道了。”
“你这样的……不可能就和一个人上过床。”
“说了又不信你还玩什么真心话游戏?”
“那是我泡妞必杀技。你不是被我……啊?嘿嘿。”
呆会他又不放心地问,“真是一个?”
“爱信不信。”
“感觉你不止。”
“真瞧得起我呢。”我心想,男人真可笑,就喜欢纠缠于这么无聊的问题。真的触动我内心的问题他一个也问不到。
比如,你为什么出国?
你为什么出国?
这问题跟随了我好多年。刚出来那阵,我身边每个中国人都这么问我。
F大学那么好的学校,而且你都大三了,为什么还要跑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重新读本科?
这时候我就会端出一堆看似理性的答案。比如英语不是个专业,回头想出国还得重新找专业啊;比如家里想移民,先出来看看啊;比如反正我也转了两年学分,就浪费一年而已啊;比如大二就想出来,可惜手续没办好等等。
我会一直说到对方点头认可为止。也有某些喜欢将心比心的主,非说我这么做不划算的,我就谦虚地点头,是,是,我出来前哪想到国外是这样。早知道在国内毕业,找个外企,过几年再出来读MBA多好。
这话题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考虑过有一天要不要向我的爱人——包括历届男友和现任丈夫——坦白这个问题。我却说不出口。
人心就是这样。我可以跟人说我经常考试作弊,甚至吹嘘我每次考试过关都是靠作弊,以此暗示我人缘好、眼明手快等等;可如果让我说,不,我很少作弊,难得做一次是想帮别人,结果给抓了,还被学校记过,只好中途转学出国。我实在说不出口。我接受不了听众廉价同情后面的鄙视、嘲弄和怀疑。
同样的错误,在定性前后,常常是两样东西。前者有着藐视权威的意味,后者却是个耻辱的印记。
更何况这耻辱的背后还有更大的耻辱。
韦雎听我说完,丝毫没有惊讶和责备的意思。
“你这算什么事?这么急赶来,我还以为你想……家呢。”他把“家”的字眼说得很轻,几乎卡在喉管理。
“学校说至少要给我记过,说不定还要开除。”
“吓唬你的。这样都要开除,F关门算了。”
“不是的。今年作弊就抓到我一个。”
“那是他们不想抓。谁不知道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
“可他们说了要处理。”
“没事的。最多记过。”他很肯定地说。
“可记过也很严重。要一直跟着档案的。”
“以后招人也不一定要看档案。”
“可……韦叔叔……”我艰难地说。
“你想我怎样?”
“在F,你认识谁吗?比如哪位老师,说不定……”
“小敏,我这么跟你说,不要把一件不光彩的事——何况这事在我看来,根本没啥不光彩的,只是你有点傻——看得太重。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这样对你以后也不好。人这一辈子,哪会事事都风光啊,高低起伏都经历过,历练历练,以后才有更大的出息……”
他又开始跟我说他那套理论了。我低头。咬着嘴唇。泪水缓缓爬过脸颊,滴到地毯上,印成两个不规则的圆形图案。
“小敏,”他又叫我,带着些许温柔,“要不,你就在叔叔这大哭一场,然后忘了这事好不好?”他边说边把我往他身上拉,直到把我整个身子放置到他大腿上,头靠着他的肩膀。“没事的,想哭就哭一会,没事。”
我闻到他身上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某种专属于他的气味。这种味道既使我警觉,又让我安心。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其实,去年我们班就抓到两个作弊的,还是考场上偷偷换试卷呢,比我严重多了,但系里老师不想闹大,就让他们补考了事。可是这次是我们系书记抓的,这个老头,他……”
“怎么了?”
“他……骚扰过我……”
“他怎么你了?”韦雎的眉头立刻紧皱起来,眼睛露出一线寒光,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他表情变化让我进一步加深决心。
“我作文明明写得不好,他总夸我,还老让我投稿,主动给我改文章,搞得同学都笑我。有一次,他特意把我留下来,说着说着,就摸我……”
“摸你哪里?”
“这。”我手指着大腿中间,偷偷看了一眼韦雎,我又把手往大腿内侧移了移,停在靠近阴部的位置。
“这个老流氓!”韦雎的脸一下就扭曲了。他推开我,自己站了起来。
“你傻呀?你就让他摸呀?”
“我推开他了。还让他放尊重。”我大脑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骂了一句,就跑了……他一定记恨我。所以,这次……呜。”我把脸埋进双手,哭得货真价实地伤心。
过了一会,韦雎让我洗脸,带我出去吃饭。我们都不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不会袖手不管了。
那个寒假里我仓促地参加了托福考试。然后跟韦雎回到上海。他替我搞定了需要的手续,比如学校的证明信和护照。
韦雎就是在那次说,他本来发誓不进F大学一步的,为了我才破的例。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没有感激,只有害怕。就像一个债台高筑的赌徒。这段日子里,他对我越来越随便了,甚至多次要求我脱下衣服给他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全无长辈的风度,倒像一个被即将到来的分离折磨的恋人。“给我看看吧,我从来没有全方位地欣赏过你的裸体,你走了我就看不到了,让我看看。”他再三请求。
那几个月我们见面的日子很多。新学期开学,我向学校请了病假,没有去报道。处分下来了,大过,我不知道会不会贴在橱窗里。表面上,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信心满满地跟母亲分析早点出国的种种好处。她虽然有点不放心,却还是选择了完全相信我的决定(和韦雎的建议),还一面张罗着要卖掉南方的房子给我凑学费。
我很快接到了加拿大两所学校的录取。没有奖学金,学校也毫无名气。韦雎找律师给我办理了签证手续,进行得非常顺利。仿佛做梦一般的,我就要走了。
临行前的一天,我终于顶不住了。在韦雎的不断要求下,一件件脱去了衣裳。他蛇一般冰冷湿润的手指在我的肌肤上划过,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印记。接着他开始在我的阴部摩挲,那个隐秘的黑色三角区,连我自己也从不触摸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觉得那里肿胀得要爆开来似的,想要他继续,却又深深地惊恐,“你干嘛?你想干嘛?”
“你不兴奋吗?小敏,你有什么感觉?告诉我。来,来……”
我大力推开他。他表情很奇怪,就像很痛苦似的。
“不行了,我、我控制不住了。你帮帮我,我……”他猛地把我扑倒在床上,压在我身上,一只手支撑着身体,一只手伸进裤子里在胯间来回搓。这时候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只能一动不动,等着他,像一头豺狗似地在我身体上抽动。突然,他发出急促狂乱的叫喊。然后不动了。隔着他身上的衣服,我感觉到一些黏稠的液体浸出来。
“你魅力真大,小敏,这样都能让我射。我好久没有这样……”他疲惫地说。
这才是我的“dark secret(黑色的秘密)”。在我有生之年,大概不会有勇气告诉任何人。为了回避公众面前的羞耻,我宁可承受内心加倍的羞耻。
早在我的膜破碎之前,我的童贞就被自己出卖了。
十四
我踏上加拿大国土的第一步是小心翼翼的。第二步依然如此。第三步、第四步……机场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人不太多,但都行色匆匆。我悄无声息地顺着人流走,生怕踏错半步。
我的行李出来得有点晚,同行的人几乎都走了。我有点着急,怕找不到报关的地方。
一共有四件行李,两件托运,一件随身行李箱带上飞机,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背在背上。母亲仿佛认定我很多年都不会回国似的,给我收拾了很多东西,导致在机场行李严重超重。幸亏他们并不称量我背上的包。于是我把所有最沉的书籍,包括陆谷孙的《英汉大词典》都放背包里,还把何阿姨特意给我买的带绒的长统靴换到脚上。现在,我没有硬币,取不出机场的行李车,只能穿着不合时宜的靴子,拖着三件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包艰难地走。
刚走出一间大厅,一个行李箱就沉重地倒地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所有的人都转头看我。
我赶紧俯下身把箱子扶起来。但背包太沉了,压得我直不起腰,只能侧着身子,先把背包卸下。然后换一个角度,重新背。
“你需要帮助吗?”一位穿着机场制服的白人大叔问。
“不……是……谢谢。”我乱七八糟地回答。
“让我看看,你需要一辆推车。”他快步走开,从口袋里取出两个硬币投入机器,很快弄来一辆推车。“现在简单多了。”他笑嘻嘻地说。
“啊,我没有钱。”我冲口而出,其实我是想说我没有硬币。
他愣了一下,“没关系。”他丝毫不把那点零钱放在心上似的。其实我也可以找地方换零钱,但一来拖着行李不方便,二来我也盘算过,50分加币就是三元人民币,我只要坚持一下就可以省下三元呢。
“你来加拿大旅游吗?”他问我。
“读书。”我回答。
“啊,真棒!我们有很好的学校!我女儿在……”他咕噜噜说了一串,我没听明白。
“真棒。”我低声重复。又说,“谢谢。”即使很简单的单词,我也觉得自己发音非常别扭,宁可他压根没有听到。
“好了,”他帮我把行李全部码齐,“你可以上路了,祝你好运!”
“你也是!”我说完觉得不对,又加了一句,“再见!”刚看见他转身,我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哪里出关呢?”
“难道你在你的国家从来不用说谢谢吗?”一个操着流利英文、长着一张亚洲面孔的年轻女性向我走来。她也穿着机场制服。
“不好意思,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问完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血一下就涌上面部。
“等一下,”她叫住已经离去的白人同事,“这个女孩有句话忘了跟你说。”她看着我,“说,谢谢。”
“谢谢。”我说。
“噢,珍妮,别这么正经,这是小菜一碟。”
“但这是必须的。”她脸依旧紧绷着,“当别人给你提供帮助,你说谢谢。不管你从哪里来,在这里你得这样。你明白了?”
我推着行李继续走。就像走在一出醒不过来的恶梦中。
关于在加拿大第一年生活的记忆大多如此。语言、文化的隔膜像一层茧死死地缠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生活得犹如惊弓之鸟,每走一步都加倍的小心,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迅速逃离。
我住在学校的宿舍。每人一个单间,邻居有四人。一位是绝少露面的女孩,只见过一两次,胖、和善、害羞,她甚至不去食堂吃饭,同楼的女生跟我八卦说她患有自闭症;一位是喜欢摇滚乐的男生,很酷地梳着引人注目的鸡冠头,喜欢将音乐放得震天响;还有一个神奇的男生,“神奇”是客气的说法,因为我无法确定他是否患有精神病,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时而大喊大叫,经常将同一句话对我连续重复三四遍,不过除此之外,他还算热情友好;还有一位是日本人,在这几个邻居里我平时只能和他聊天了,可惜他英文比我还糟,经常说不下去,还得在纸上用中文写。
第一个学期,我和鸡冠头同修一门组织行为课。学期过半,老师让我们分组准备报告,作为期末评分的作业之一。加拿大同学们很快分好了组,我望着满满一屋人,却没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好看见鸡冠头坐在不远处,就过去问他可不可以加入。
“为什么不?”他懒洋洋地说。
不久就开始小组讨论。这对我来说是读书最痛苦的一个部分。经常的情况有:我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听懂了插不上话;或者我好像找到个空子,鼓起勇气开口说了一段我认为很重要的问题,讲完大家一脸茫然。小组讨论对我完全成了一种折磨。
那天我们汇报各自做了什么。我讲的时候大家还算认真,听完礼貌性表扬了两句,有几位同学在嘀咕什么,我没太在意。发言结束松了一口气,开始走神。
突然有几个笑起来。我赶快拉回思绪——他们在说什么?
鸡冠头笑眯眯地问我,“你知道我们说什么吗?”
他从来没对我笑过。我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担心。点点头,又摇了一下。
“哦,你知道?那你说说我们说啥了?”他身边一男一女两个人听到这句笑更厉害了。“我们在说你呢!哈哈……”
“她什么也不明白。”
“是吗?”我尴尬地笑笑,眼圈却一下红了。我拼命控制着自己,握笔的手却轻微地发抖。
大家又继续回到课堂内容的讨论上。过了一会,我刚觉得自己平静了,混血男生又在嘀咕什么,和身边的女孩一起低声笑。
“够了,迈克!”被选为组长的女生严厉地说。“对不起。”她眼睛飞快往我这边瞥了一下,低声道。
她的几个字让我感到温暖。这一点暖意却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突然就控制不住了。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转头就跑,直冲进厕所里,关上门放任泪珠争先恐后地奔流而下。
很久以后,有朋友问我出国这么早,怎么没找个外国男朋友。我想起这件事来。我对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我心里害怕的是,所有的“异类”都是鸡冠头。
十五
最漫长的冬季是加拿大的昼与夜。
在那个国家,11月寒风悠悠地送来雪花,一直要飘到次年4月。就连宿舍的窗户也被冰封住了。大雪却完全不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同一个校区中错落有致的楼群其实是连着的。在冬天我也可以穿着一件单衣从宿舍漫步到食堂,然后进教学楼,穿过走廊式的地下便利店,就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或坐或卧挤满了被暖气熏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我总是挑书架后靠窗的位置,可以将横穿校区而过的长河尽收眼底。
河水最初还是流动的,上面薄薄地浮着鸡油似的薄冰。几夜狂风之后,便像隔夜的排骨汤一样,被洁白的猪油盖个严实。窗外灰白一片,迷煞人眼,像有台鼓风机对着一整座盐山死劲吹。“趴”一声,楼体轻微地颤动,屋顶上一整层雪被掀下来,积在墙脚,再由风一层层端到河面。这时候,只剩下一些光秃的树枝可以隐约划分河水与陆地的界限。
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撕下一张活页纸,给母亲写信。
“可奇怪的是,人们并没有因为我体积的扩张而重视我,相反,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多少间谍小偷窥私癖者的梦想——隐身。我想参加小组项目,问早了别人还没有开始分组,来晚了所有的组已经定好;我洗澡,男女共用的浴室常有男士不顾我大喊‘有人’冲进来,我只好隔着帘子战战兢兢地寻找时机出去;我去吃饭,整个食堂挤得密密麻麻,唯独我面前的桌子空了七八个位置——位置并没有跟着我隐身,可是我对面坐着本校区著名的疯子——他为什么能看见我呢?因为没有特异功能者这电影就拍不下去了。虽然我比较适合扮演‘x情人’,阴魂不散的却是他。即使去泳池,我也能惊恐地从空气中闻到他的味道警觉起来,接着伴随那句经典的‘So…How is it going?’疯子突然阴笑着从水里冒出。疯子上厕所总喜欢嘶叫,把他的憋闷传染给每一个进盥洗室的人。于是我不可避免地看见他就想起那种憋闷;这让我无法和他呆在一池子水里,即使他对我总是那么热情,曾经飞奔着穿越食堂大厅就为说一句‘So…How is it going?’”
写满一页的时候,我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我知道,母亲会和韦雎“分享”这封信,甚至会让他代为回信。我更知道,自己的语气、所作的描述、议论无不是将韦雎当作听众。
我几乎是从F大逃了出来。同学们也许知道原委,也许以为我另栖高枝。对我来说,则是一去不回头,不会与他们再有任何联系。我唯一说说话的人就是母亲了。她却成了我最不该联系的人的传声筒。
这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日子开始有了点变化是我在教会认识张工以后。
关于这个人,我的记忆已相当模糊。只记得有一年冬天我曾窝在他的公寓里一边喝冰酒一边看美国肥皂剧。他一人独住,斯文体面。一开始对我来说有些神秘,后来成了一位唠唠叨叨诉说婚姻不幸、人生寂寞的中年大叔。
他对我有兴趣我知道;他心灵和肉体一样寂寞,我却没料到。
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我很少接受他的邀约,却不时在他几乎死心的时候,主动约他一次,让我们见面的频率保持在我觉得安全的范围内。
对我来说,他和韦雎是完全不同的——我对韦雎有了解,有感情,甚至有恐惧;对张工却什么也没有。可另一方面,张工又是韦雎的某种延续。20出头的我,其实对男人一无所知,却通过这两个男人自以为能把握年长我一倍不止的男人——利用他们对年轻女孩无可救药的贪恋。
张工强吻过我,每次分手都要求拥抱。我从未接受他的礼物,但是心安理得地与他外出就餐或是看一场电影。我们曾经在湖边约会,用长长的一个下午在黑树林里漫步。在最轻松适意的时光里,我主动挽住他的胳膊;他也曾说,我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幸福。我安慰了他的寂寞,他也驱散了我的孤独。更重要的是,他让我在这个洁白如纸的寒冷国度,好歹有了一份让自己心跳加快的小秘密。
……张工说到底还是个心软的人。以我当时的阅历和地位,如果他手狠一点,后面又会如何呢?我那时自以为是地俘获男人,凭借的到底是他们的下半身还是柔软的内心呢?
夜里喂完奶,我坐在摇椅上,哼着歌哄孩子入睡。月光很亮,从窗口滑落我身上。想起过去的事。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慢慢软了。
我从来不相信张工爱过我,甚至觉得四十多岁的男人不配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爱情;我也从不感激他对我的关心照顾,反正那都是性欲的驱使。可当我评判别人的时候,我自己经得住推敲吗?
月光明亮而冰凉。所有醒着和睡着的人们,谁没有缺憾、谁不脆弱、谁不悲伤?
十六
在加拿大那个苦寒小城最初的日子,寂寞像一副绳索,束缚我的自由。我干枯、萎靡,各种消极的情绪在体内蔓延,却挣扎不出由地域、文化、心境圈成的牢笼。后来时间久了,寂寞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唯有固守其中才感觉自在踏实。
第三年,我学分修得差不多,该准备毕业了。正值互联网泡沫破灭,整个北美到处都在裁员,我对找份工作毫无信心,母亲也希望我继续读下去。我背了两个月单词,抽空考了次GRE,还不到2000分。考完才听说国内新东方教学搞得很火,而且网上还有“机经”、题库之类。2200以下的分数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申请。这样的消息让我加倍沮丧,觉得自己花了家里这么多钱读书,却越来越没出息,简直没脸活在这世上。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也许患上了抑郁症。无心学习,也不出门,只是盯着电脑不断刷新页面。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进去,只是不停刷新,点击新的滚动新闻。如果有图片,就随便看看;如果只有文字,就扫一眼关掉窗口。每逢有作业要交,我都得准备大量零食。做一题,甚至做一个步骤,就用食物奖励自己。即使这样,还是不断走神,赖在网上看些无聊的新闻,直到天光发白才能把作业熬完。第二天自然是交了作业就回家从下午睡到一早。
那一年我的自闭和上网强迫症都达到了顶峰,就像从山坡不断下滑的汽车。我一次次踩住刹车,告诉自己振作,却依旧生无可恋似地蹉跎光阴。就在刹车皮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时候,我认识了郑毅。
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在此之前,我从未交过任何网友,也从不发言。上海外华人的BBS,只是为了偷窥一下别人的生活。那时候这个人群很单纯,大多是拿全奖在美国读书的博士。无论这些人说什么,即使抱怨老板压榨、实验不出成果,我都十足羡慕。
那天我无意中点开一个帖子。是一群单身汉在讨论如何追求女生。一个叫bug的ID说,“这个鸟不拉s的地方没有美眉啊,偶只能24小时在网上候着,等天上掉下一个。”
我看他说自己呆的地方鸟不拉屎,怀疑是加拿大。一查ip,果然,M大的,离我大约一百多公里吧。
一时心动,就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掉下来了你怎么接啊?”
发过去很久都没动静。我一遍遍刷新网络,bug始终在“品味文章”状态。我有点急了,又发了一条信息,“还24小时候着呢!怠工!”
说完也自觉非常失礼。反正网上谁都不认识谁,我发完消息,手忙脚乱下了网,并且决心很久都不用这个ID了。
可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又忍不住了。匿名登录查了一下我自己的帐号,显示有信。我知道脱机消息会自动转成信件,这就是说,bug给我回信息了。
我又忍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敌不过好奇,登录进去,看他回了什么。
第一条消息:“网住”。
第二条,“在干活L……你是mm?”
第一次有人在网上跟我说话让我有些兴奋。但又不喜欢自我暴露太早。我想了想,国外的博士学计算机的不少,何况他说24小时守着电脑,又用这样的网名,像是搞这行的。于是回了一条,“还在编程呢?”
这次马上就有了回复,“你怎么知道?你是谁的马甲?”
我为自己一猜即中得意洋洋。他还以为我是他熟人,换了个账户上网呢。
我们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聊了起来。他也查我的ip,猜到我在G大,还说我们这是钓鱼圣地,他夏天和同学开车来过。
我们就这么来来回回地短信聊到晚饭时分。他问我用不用msn,我说没用过。他让我去下载,还说他每次用这个和国内家人在网上聊天,很方便。我便答应了。
其实我第二天还有作业要交。就忍住没去下载。临睡前又上了一次BBS,收到他的信,问我是不是下载有困难。我一看,他还在BBS上挂着,果然有点24小时候着的意思,就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这以后我们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网友。两个陌生人,似乎总有很多话说。你哪里人,吃不吃辣,爱不爱运动,喜欢看什么电影,没有没养过狗……他学计算机的,自然整天泡在网上,耐心又好,无论我说什么都奉陪到底。有了他,我觉得自己就不寂寞了。每晚跟他边聊天边做作业,反倒能安下心来。
我跟他说快毕业了,GRE却考得不好的事。他问我是不是非要去美国;否则,我有加拿大的本科学位,即使没有GRE成绩也能申请到这边好学校的硕士。他还安慰我他GRE考得也很差,verbal只有400分。
其实他说的我也想过了。大家都挤破头要去美国,留学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就像低人一等似的。我觉得自己如果能拿到美国全奖去念博士,也算洗刷这三年自费的耻辱了。除此之外,真没觉得美国比加拿大好在哪里。
和他聊过之后,我就安心申请加拿大的学校。碰到申请过程中任何问题,都会先问他。他总是事无巨细地跟我说。让我心里暖暖的。
就在我第一批申请寄出去不久,他说老板度假去了。约我去多伦多玩。
出发前我有些紧张,一面担心自己的形象入不了对方的法眼,一面担心对方的形象太交代不过去。在我们见面的那一瞬,我从他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喜悦,同时我觉得心低低地一沉。
他身材瘦小,皮肤黢黑,脸上有青春痘,眼角还有皱纹,嘴很大,笑起来有种农民伯伯庆丰收的感觉。我克制着自己,尽量不流露出失望来。但一整天都不太敢仔细看他。
多伦多我来过几次,通常都是在中国城吃一盘叉烧饭,然后买菜走人;唯一一次想在城里到处转转,拿着地图,没去几处,大半天时间都花在地铁里,还忍疼叫了一次出租。张工倒是说过带我来玩,但一想到他儿子老婆都住在这,我就觉得很别扭。现在郑毅,bug的真名,开着车带我逛,感觉完全不同了。他虽然谦虚说对这城市也不熟悉,但每次都指哪打哪,方向感极好。我心想理科生脑子就是好用,对他印象分又弥补回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他对多伦多这么熟悉是因为有亲戚在此处的缘故。
那一天,我去了著名的CN Tower,逛了个大Mall,还吃到了出国来最棒的中餐,比我们那小地方的加式中餐强百倍不止。是自助,有烧腊、烤鸭、阿拉斯加蟹腿、寿司和十几种漂亮的甜点。郑毅一开始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到了后来有些受惊吓了,告诉我下次还可以来。我浑不在乎地又去拿了一份冰淇淋才算功德圆满。吃完他买单,我争了一下,他很男人地一挥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饭后他把我送到灰狗车站,下一班车还要等半个小时才出发。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有些不放心,“不该弄得这么晚啊,到那边都几点了?”
我觉得这话像是说我吃得太久了,就没吭声。
“我没计划好。是我没看时间。”他心虚似地看看我,笨拙地解释。
“是我啦。”我有点不耐烦地说,觉得他婆婆妈妈的。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他突然说。
“啊?那太远了。”我心里一阵惊喜,有些感动。
“没关系,走吧。”他下定决心似地一挥手,摆出一副“我决定了”的神态。我像给施了魔法似地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说,“不行,太远了。你开回来还要回学校,那不得到后半夜去了。”
“熬夜习惯了。我晚上比白天精神。”
“算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走到他车前站住了,“你还是别去了。疲劳驾驶太危险。”我语气坚决地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到了那边,他要是困了,我不是还得留他过一夜?
他也很坚决,“没事,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半夜坐车出了事怎么办?你家里人该多着急?来吧,我不是想认认门吗?”说着还冲我挤一下眼。
郑毅看上去是那种非常老实的年轻人,甚至对于他的年龄而言,过于稳重了。他突然说出一句暧昧的话,反倒让我感到一丝甜蜜。
他就这样开了三小时的车,一路把我送回家。夜晚的高速,看不见什么景物。哗哗的车流声不绝于耳,就像傍晚坐在故乡的河边听水声。
到了目的地,郑毅丝毫没有要进门的意思。我问他需不需要用洗手间,他摇摇头,看了眼门牌,说记得了,然后看着我进门,绝尘而去。
关门的那刻,我感到幸福在不远处等我。
十七
第二天一早我就挂在线上,郑毅的头像却始终暗着。随着时间推移,我越来越担心起来,却没办法找他。坐立不安了一个白天,到了晚上11点多才看见他上线。我问他回去顺利不,几点到的学校。他含糊不清地说,不晚,睡了一大觉。
我没再追问。心想这人实在是好,不像一些人帮点忙就不停地说生怕别人不领情。很久以后,我突然想起这事,才意识到那晚他一定是睡在他阿姨家,就在多伦多。
刚见面就失去联系长达12小时,我好像对他更依恋了。我一边劝他早点回宿舍休息,一边又絮絮叨叨跟他唠嗑,仿佛难分难舍。
迟来的初恋,像小时候的存钱罐,还没想好怎么花就已经存满一罐;当目标终于出现,满罐硬币雀跃不已,争先恐后地要扑上去。
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我还处在寒假懒散的情绪中。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吃过早午饭,照常开电脑、看新闻。
郑毅的对话框跳出来,“早。”
“不是很早啦。我都起了。”我对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今天有什么事吗?”
“买菜、做饭、看看书。”
“做什么好吃的?”
“烧一大锅排骨,随便炒两个蔬菜。”
“口水……”
“想吃你来啊。”
“那我敲门啦?”
“什么?”我打完问号对方就下线了。我站起身从窗外望出去,街边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车,有个人正往我家台阶上走!
我急忙推开椅子往楼下奔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不行!还穿着睡衣呢!
我拉开抽屉翻出衣服换上。再一看房间乱七八糟,急忙抱起一堆零乱的衣物塞进洗衣框里。最上面用大浴巾盖住。
做完这些已经是五、六分钟以后了,敲门声并没有响起,我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走到楼下,一开门,可不是那个人!虽然不怎么好看,却正是我日思夜想的!
我心里虽然狂喜,脸上却不愿意显露,“你怎么来了?来了又不按铃?”
“呵呵,我怕吵着你房东……”他又露出那种丰收般的笑容,傻呵呵地说。
“来了多久了啊?”
“不久,刚到。想着你可能没起床,就想先上网看看。果然一开手提,就搜到好几个没密码的网络信号……”
“上来吧。屋里乱啊。”我一边领着他往楼梯上走,一边心脏咚咚跳个不停。总算可以背对他,我脸上的笑容像湖水的波纹,一圈圈泛开来……
我的房间很小,我让他坐在我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盘腿在床上。他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聊天的对话框。我们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出国的时候带了一大本相册,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就翻出来让他看。
那些照片我虽然当宝贝似地带出国,其实很久没翻开过了。最初是黑白的,在相馆里。然后有我和父母一起出游的照片。郑毅看得仔细,说我小时候很像爸爸,现在像妈妈多些。又看到后面,有我在学校的照片,跟母亲的合影,郑毅就随便问了句,“你爸爸呢?怎么不一起照?”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上话。他正好翻到下一页,韦雎和我妈各站一边,我站在中间的照片,他说,“哦,合影在这里。”说完才发现不对,“这是你叔叔?”
“嗯……我爸去世了。他是我们家一个朋友。”
郑毅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抱歉似的。我们坐得很近。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他继续翻照片,突然低低地说了句,“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也好多年没见着我爸。”
我也想给他一点安慰。手伸到空中,又停住了。只好假装帮他翻页。
我们又看了好一会,快看完的时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哎呀,你中午还没吃呢!——该不是早上也没吃吧?”
“早上吃了块面包的。我不饿,”正说着肚子又叫了一声,郑毅不好意思地说,“是它自己叫的,不关我事……”
“说说吧,想吃什么?方圆10里之内的馆子随你挑怎么样?”
“不是说好了吗?你做排骨,还要炒两个菜给我吃。”他笑嘻嘻地说。
“那要好久呀!”
“没关系。我已经定了镇上的汽车旅馆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了,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的脸。
“真的?”我高兴地脱口而出,说完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吐舌头笑了一下。“那我去下面做饭,你先吃点面包垫底。明天我们在镇上转转,我带你去湖边。”
“好!”
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打算离开。我说路上不方便买吃的,不如早点把晚饭吃了。
我们在快餐店一人吃了块大汉堡,吃得肚子撑撑的。郑毅说,我们沿着街走到湖边,再走回来吧。
从那家店到湖边大约只要十分钟,但我们走得很慢。名义上已是春季,但大地还未复苏,脚踏在雪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到了湖边我鼻子已冻得通红,脚也发僵,只好一个劲地跺脚。但我们都没有急着回去。也没怎么交谈。只是各自搓手、蹦弹。
他走到我面前来,歪着头看我。他的头靠得如此之近,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双手突然扳住我的脸,脸贴上来。他吻了我。
我感到心猛地一跳,又落回胸腔里。之前我隐约觉得我们还差点什么,现在来了么?他吻了我,从此我们就要在一起了么?我等的那个人,陪我一生的人,正是他么?
我挣扎着问,“我们是不是太快了?才第二次见面?”
他按住我,含糊不清地说“不快,一点都不快。我们在网上都认识那么久了。”
我有点失望。这话一点都不浪漫,但也只能接受了。
他继续亲我,热乎乎的。这滋味并不甜蜜。我小心翼翼扇动鼻翼,检查是否有不愉快的气味。好像没有……但别人的口水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恶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吻,只记得琼瑶小说里一个漂亮、骄傲的女孩不愿意让男友看出自己是初吻,故意装得很老练。
于是我下定决心,松开牙关,勇敢地探出舌头,学着他往前送。去触摸、席卷那个陌生的世界。
一直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我。
我退了一步,靠在湖边的栏杆上。不远处的街道已经上灯了。积雪被照得又脏又黄。他也在微微喘气,脸冻得通红,青春痘倒不显得太刺眼了。
怎么会这样呢?
就是这样吧。
他吻了我。
十八
激吻之后我的世界急转直下。整个世界里只有他。
到现在我也不能确信,这就是爱情的魔力。或许我当时过于天真和饥渴——明明有点心有不甘,却还是豁出全身力气去爱他。
除去睡觉和外出上课,我所有的时间都和郑毅通过网络绑在一起。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知晓对方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比如今晚做了牛尾汤,比如上周迟交的论文居然得了A+。日常中所有琐碎的细节都在表述中复活,甚至更加鲜亮活泼。那些一度几乎淹没我的负面情绪渐渐得消失无踪,我的生活开始有了新的意义:活着,并且夸张地、俏皮地、兴致勃勃又满不在乎地告诉他我怎样活着。
二月里的一天,我同时接到两所大学的录取。T大人力管理硕士,和M大半奖的文化研究。
T大是加拿大最好的学校。人力管理属于商科,将来毕业自然是个白领。收入和工作环境都有一定保障。M大也算还不错的学校,文化研究这个专业却有点尴尬——读个博士出来倒可以教书,硕士能做什么就不清楚了。虽然是半奖,从投资的角度讲,却依然不划算。
其实不管哪个专业,钱都是一个问题……三年自费本科,第一年还住校,花了家里多少钱我简直不敢去想。虽然母亲总是劝我不用太省,更不要浪费学习时间去餐馆打工,但我知道这笔开支对她来说并不轻松。现在又是两年硕士,钱从哪里来呢?
我给母亲去了个电话,有点羞愧没能拿到一个全奖。我甚至想,只要母亲发话,我就不读了,努力找工作。
电话里的母亲却满是激动和欣慰,
“好,好,好,太好了!这么好的学校,总算没白送你出国。人力资源好啊,现在大公司都特别重视这个,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人事处都是些官僚……其实哪个时候都一样,管人的人是最吃香的……全自费没有关系的,等你一工作,多的钱都挣出来了。妈妈有钱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她完全忽略了M大半奖的那个录取。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我开始鼓吹另一个选择的种种好处。母亲一开始表示反对,后来有点犹豫了,就以她一贯宽宏大量的口吻说尊重我的意见,让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终于忍不住在msn上告诉郑毅我拿到两个录取的事。
“恭喜恭喜。努力总算有回报了。”
“别讽刺我了。如果我努力就不会一个全奖都没有了。”
“硕士嘛,奖学金很少的。但是一两年就可以毕业工作,比我们这样熬博士合算多了。”
“什么都是合算不合算。侬真是上海宁!”
“呵呵。”
我等着他问我决定要去哪一个,可他却不再说话。我只好没趣地问,“你说哪一个录取好些啊?”
“T大商学院是很多学生的梦想。”他用英文回答我,有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是全自费要好多钱啊。”
“嗯。这取决于你家的经济情况。”他继续用英文说。
“你不愿意我们在一所学校吗?”
“当然愿意。但我更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觉得你是个很上进的女孩,下一步对你很重要……多伦多也不远嘛,我可以每周去看你。”
我盯着屏幕眼泪很奇怪地泛了上来。是感动呢,还是失望?委屈,亦或欣慰?我自己都不知道。
大家都这么说,我就去T大吧。虽然文化研究听上去比人力资源有趣一些……
临睡前与母亲的第二次通话却改变了我的决定。
其实她主动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劝我接受T大的录取。她说和韦雎商量过了,T大学校和专业都比M大的好。既然我说一年半可以毕业,那也花不了多少钱。这个投资很值得的。显然他们不单商量,还到处打听过,对这边大学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时候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韦雎的名字让我莫名的烦躁。尤其出现在和我前途有关的话题里。而这时候,为了坚定我的决心,母亲又说了一句话,“小敏,钱真的没关系的,韦叔叔会帮我们。他说至少再给你十二万……”
“什么?‘再’?”
“……这三年他一直给你钱的。他让我不要说,其实也没什么。自家叔叔嘛。”
“他给了多少?”
“学费生活费的一半嘛。去年和今年都没有多少,你在学校打工,又找到便宜的房子。我给韦叔叔讲,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钱的。他说你太懂事了,不用那么省。”
“你不是说你有钱的么?”
“房子全卖了当然就有咯,”母亲在我逼问的语气下也不高兴起来,“但是投资都没了就断了财路嘛。房价肯定还要涨,你又不是不知道。韦雎还不是为我们好!”
我没吭声,因为我知道我一旦张嘴,会有很不中听的话出来。
“小敏,大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总之你不要操心钱,我和韦叔叔都是尽全力为你好。”母亲把我的沉默当成了认同,语气又缓和下来。
他俩尽全力为我好?不要我管?他们是什么关系?
“你和韦叔叔……?”
“嗯,等你放假回来再说吧。你也晓得,李阿姨和韦叔叔关系一直不死不活的,韦叔对我一直都不错。其实我也有些顾虑。……反正我们至少是好朋友。没什么的,他一直当你是干女儿,投在你身上不会影响我的决定的。”母亲有些含糊其辞地说,但意思我都明白了。
做她的千秋大梦吧!韦雎什么人,还能一边默默爱着、付出着,一边等待你的决定?还真当他是个情种。我妈都五十的人了,还这么不清醒!
我匆匆几句挂了她的电话,马上给韦雎打了过去。
几次占线后我才拨通他的手机。电话那头很吵,似乎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喂?喂?哦,小敏啊……你妈妈刚跟我……我听说……好事……”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还可以。不然你再晚点打……”
“听着,韦叔叔,一,我不要你的钱;二,你别碰我妈!”说完这些话我“叭”一声挂了电话,似乎挂晚一点话筒里就会跳出一只猛兽来。
挂上电话我全身开始颤抖。我环抱着自己的双肩坐了一会,然后在msn上找到郑毅的头像点开。
“抱抱我。”
对方马上发来一个拥抱的图标。“怎么啦,宝贝?”
“我要来了。”
和当年选择本科专业一样,我又被韦雎影响了,虽然不是往他希望的方向。回头去看,我总是因为同样的原因重复着同样的选择,自己却浑然不觉。
十九
第二天我就接受了M大的录取,同时关掉了母亲给我汇钱的帐户。这么做的时候,我同时感到了解脱和破灭。一面觉得总算与过去一刀两断,一面又觉得离最初的追求越来越远,正放任自流地不断下滑。
现在我回望那个时刻,清楚地记得理智一直在告诉我M大是个错误的决定,我甚至听得见体内发出的远离郑毅的呼声。可我就是无法拒绝一份唾手可得的温暖。我脑海里总反复出现一个场景,大雪纷飞,我和郑毅挤在一间小而整洁的公寓里看他下载的盗版电影,他的手环着我,我的手在给他剥开心果。这个镜头来来回回地在我眼前放映,我所剩下的心智,无非是为将要做的决定找个理由罢了。
韦雎就是我的理由。他像一块磁铁,我必须背转身才能抵御他霸道的吸力。我排斥他,并且必须远离他,以防他突然翻个身“嗖”地将我吸去。
不是郑毅我也会爱上别人。我必须爱上一个人。
如今我还能对自己说什么呢?
年华总是要流逝,不管与谁度过;感情无所谓对错,器满水溢而已。
总之都过去了……
搬家到M大之前,我回了一趟国。见到韦雎,有一丝紧张。我怕他骂我,或者不理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希望他用什么态度对我。这几年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处于这种奇怪的僵局——他看到我很高兴,却找不到恰当的表达方式;我觉得长大了就该更有力量,不必再隐藏对他的怨恨,却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可结果往往是,我们别扭地磨合几次后,又躺到了一张床上。
床只是一种暧昧的说法。其实就是随便家里什么地方。其他人不在的时候,他搂着我,听我说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事,并作出评论。包括张工和郑毅。有些细节我不会对他讲,有些部分我任意地夸张或歪曲。两人就这么靠着说话,觉得很快乐。女人天生就是听觉动物。只要他源源不断地跟我说一些关爱的、指导性的、奉承的、挑逗的话我就可以接受他不老实的双手像苍蝇绕来绕去。如果苍蝇飞进了我的T恤里,我就挥手把它打开;如果还不识趣,径直撞入我的胸罩,我就不得不板下脸,和他拉开距离。我们的谈话往往就这么中止了。
“你真的还是处女,小敏?”
我侧开脸,不理他。
“我倒希望你不是了……”韦雎说。“等你不是了,我们做一次。”
“你凭什么要我和你做?”
“唉,小敏,你还不明白。做爱是最幸福的事啊。我想让你体会这种幸福啊。你呀,跟你妈一样,脑子里条条框框太多,非要把性当作肮脏的东西。”
听见他提到我母亲,我更烦闷了。眉头皱成一团,不说话。
“我现在老了,远远不如年轻的时候,但是比那时候有技术,一定会让你很舒服。”
“你别说这些了。真恶心。”
“你说这话的样子真的和你妈好像。”
我狠狠地瞪着他,“你对我妈做什么了?”
“没什么呀。我和你妈最不可能有什么了。”他搂搂我,一副表忠心的嘴脸。
“你们以前,恋爱过?”
“没有。我追过你妈几天。年轻时闹着玩的。”
我松了口气。
“后来你妈婚姻不幸福,找过我。”
“什么?!”我大吃一惊。
“唉,你妈也挺可怜的,十几年的婚姻,连像样的性生活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胡说!那……我哪来的?”
“你呀!”韦雎拿我没辙似地笑笑,“我不是说你爸性无能。就是,做不好。没兴致做。”
我妈告诉他的?我心里发堵,感觉像有人把我的裸照传了出去。
“放心吧。我不会动你妈的。她几十年都这么过了,我可不忍心让她快老了才知道人生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后来还说了一些话。关于婚姻的。他说我父母的婚姻注定了是个悲剧。不仅仅是因为我父亲内向、孤僻的性格,我妈的简单、积极,其实非常不适合我父亲,会忽略掉很多东西,让他找不到发泄口。还说一个家里,如果某一方强势,就必须要强势到能够完全控制局面,否则会失衡。我的性格就强了一点,但不是太强。要找个能够控制我的不容易,但我也很难控制别人……
他终于走了。我给母亲留了张条子,说晚上和同学吃饭,也出了门。那晚我去了小时候家附近的一个小花园。以前父亲常带我来玩的地方。已经被新建的楼房挤得只剩几个花丛和长椅。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也没有悲伤,只是为哭而哭。
很多场景在我脑海里晃动起来。父亲和母亲最初分床睡时,我还雀跃不已,以为母亲是为了和我睡,却在两三个夜晚后被母亲赶了出来,父亲还跟着数落我,上小学了还如此不独立;一日午睡,被父亲的哭声和母亲的笑声吵醒,一个呜咽着说,“我这辈子算是毁了”,一个神经质地笑,“这么大年纪的男人还哭,笑话,真是笑话!”;父亲病中母亲给他擦澡,父亲死死盯着母亲的脸,试图抓住她的目光,她却只看着自己的手,不肯与他的视线相遇……
母亲总说父亲生病之前,我们是很幸福的一家。我一直如此相信。如今想起来,哪里有幸福的影子?那个男人,在我脑海里依旧栩栩如生,却远得像一部老电影里的角色。可为什么这个角色在他妻子那里遭受的失败,让我心尖处疼痛?
有多少孩子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爱的产物?
明白这一点,也就无法再继续做孩子了。
和郑毅的第一次,我带着殉道者一般的悲壮。以前我一直不知道我会在什么心情下完成我的第一次。我本来觉得那是神圣、宝贵的东西。即使在初吻之后,几乎认定要和他走完一生,也没打算很快把自己交出去。
韦雎的那些话改变了我。
郑毅又一次向我求欢时,我成全了他。我想,反正都要过一辈子了,早点开始追求“幸福”吧。又想,我们性生活会和谐吗?早点知道也好。还想,别把他憋坏了……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团草。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你没有其他女人吧?没跟人结过婚吧?没有私生子吧?”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于是我们做了。
做之前他俯下身看我的处女膜。我想,男人真是比女人变态猥琐。也无所谓了,就让他看。他弄了半天说没看到。
我们第一次就做成功了。我很勇敢,咬着自己的手背让他继续。一开始我没出血,他笑说是不是假处女,那笑容里有一丝紧张。我也有些困惑,害怕和韦雎真的发生过什么。站起来血才顺着淌出来。居然流了快一周。
事后他搂着我说,“宝贝,我会永远对你好。”
我蜷在他怀里,信了。
这事毫无美感,更谈不上幸福。如果非要从中提取什么感受,大概是绝决和悲壮。就像一个怀璧之人,发现反正也无法从美玉中获得任何好处,还得随时提防,不如把它砸了。
二十
我开始有规律地给常川和蔡晶的孩子喂奶。以前存的奶送得差不多了。我的乳房还是很涨,除了喂乖乖,一天还要泵两次。于是我对蔡晶说,你每晚带团团来,我胸喂一次吧。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得出很高兴。毕竟母乳比奶粉营养安全,还有抗体。
丈夫有点不乐意,“我们乖乖够吃吗?”
“够。”
“那你也可以存起来等断奶以后继续喂啊。”
“你看我们冰箱有多大地放?”
“哼。你倒活雷锋。”
“这是母性的本能。你不懂。”
我真的很享受给孩子喂奶的感觉,即使不是我的。我儿子乖乖是头狼,吃得凶狠,时间也长,吃饱了就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他家的姑娘就秀气许多,吃一半还要休息会,对着我咿咿呀呀地唱歌,像在感谢我似的。每当这时候,我就和蔡晶一起笑,享受婴儿的每一个表情。可心里,我偶尔会想起怀里孩子的父亲,一丝隐秘的罪恶感像含羞草的叶子,轻轻一触动,马上就合拢了。
有那么一次,我正在给团团喂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抱着乖乖的蔡晶,就随口喊,“进来”。推门而入的却是常川。我们都有些意外慌张,他马上退了出去。我检查了一下衣服,他应该没看到什么。我松了口气,脸热了好久。
“诱惑”和“勾引”的区别大约在于当事人是否出于某种目的刻意为之。我目标明确勾引过的就一个人,熊承贤。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做丈夫的好材料。
认识熊承贤那年我已经26岁。在波士顿一家中美贸易的小公司工作。收入少得可怜,亦毫无前途可言。那一阵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暗无天日,只能随波逐流。
我的室友是个长沙女孩。脸庞清秀,身材娇小,却异常泼辣能干。她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那是她自己的说法,我怀疑就是打字的,收入似乎比我还低。她省吃俭用就为了有点钱把自己打扮光鲜,跟不同的人约会。她喜欢白人。也找过黑人。有一次带了个大高个来,进门要低头的那种,一身黑亮的键子肉,吓得我半夜用桌子抵住门睡觉。幸亏那人再没出现过。
那阵我很宅。正在跟公司一个中国同事玩暧昧。我看不上他,却抵不住寂寞,偶尔跟他出去看个电影,吃顿饭之类。被他拉过两次手,马上甩脱了。那个男人性子温和,也可能有别的顾虑,没穷追猛打,我们就这么淡淡交往着。
我的室友为此有点瞧不起我。
“你长得也不丑,别自暴自弃。”有一天同事送我回家刚走,她就这么跟我说。
“啥自暴自弃啊。我倒是想向你学习,也得有个勾搭对象不是?”
“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被白男甩过,有心理阴影啊?”
“瞎说。人家说话我听不懂而已。”
“得了吧,你英语不比我强多了。再说你要中国人,咱们这的大学区可多的是啊,美国第一的水准。”
“太远了。我还每天下班扑过去蹲点啊?”
“明天,我去那边看家具。你陪我去,顺便——唔?”她冲我挤挤眼。
“你要买家具?”
“缺个梳妆台——唉,你还是没开窍。主要是看人嘛。”说着她往沙发里一躺,舒舒服服地摊开小巧的身体,“我也老大不小啦,家里催着呢,外国人靠不住,最好还是能找个中国人嫁了。两大名校在这里,不利用太可惜了,是不?”
于是第二天我就跟她开车一小时去看家具。她拿着抄下来的地址,一个个去找。卖梳妆台的没有,卖电脑桌倒好几个。更遗憾的是,我们敲门的这些人,本来就是快毕业搬家才卖家具的,好多还是老婆孩子一家人。我觉得室友的方法也太不靠谱了,暗暗笑她。
大约下午三四点,我们敲响了某公寓四楼的门。
开门的像是个学生,1.75左右,不胖不瘦,圆脸,戴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跟我们差不多大。室友偷偷做了个“还行”的表情。于是我们装作兴致勃勃地看他的家具,随便套话。
“毕业要搬家呢?”室友装作不经意地问。
“不,想换个大点的地方。”我和室友对看了一眼,换大的?难不成要结婚了?
“哟,启功的字?”墙上挂着“流光可惜”四个大字,装裱得十分讲究,落款是启功。不知道值多少钱。留学生的宿舍通常简陋得很,最文艺也不过墙上挂把吉他。
他点点头,有点高兴我注意到的样子。
我又翻他的书,有哲学、文学、语言学,都是英文版的老书。这人大概是个书呆子。
“你学什么的?”室友问。
“数学。”我一听顿生好感,连带他的藏书也愈发显得有品味起来。
他整理着东西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些书你喜欢都可以拿走。我也是以前二手店淘的,不值钱。懒得搬来搬去了。”
“你这些书版本都很不错,干嘛不要啊?”我装作很懂行的样子,随便评论了几句。其实我只认得其中两三本,主要是猜这种书呆子挑书肯定有一手。
“我爸说玩物丧志。下学期很忙,手边留着这些东西,该完不成任务了。”他说话的语气像个中学生。一边说,又一边凑过来,把这些书拿到手上翻翻,明显舍不得的样子。
“要赶着毕业了?”
“不是。”他停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已经毕业了。”
“啊?你工作了?在这?”室友敏感地问。
“对。”
“你在M理工的还是H大学?博后?”她又问了我想问的问题,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期待让我也不禁脸红了。
“H。教书。”熊承贤惜字如金地回答。我感觉,他的简洁并非有意地保持低调,只是书呆子单纯的不好意思罢了。跟他说话不能这样直接。
“哇,牛人啊!”室友说。
他摇摇头,一副听了上百遍的表情,“哪里。”
“你上大学好早吧,少年班的?”我问。
“不。读书早点,进大学也不小了。”
我点点头,心想你这不小估计也是十六七岁,还得一路读得很顺利才行。早知道这附近牛人多,今天还真碰上一个。
怎么办呢,他的家具我们已经看完了。完全是给他面子,室友要了个台灯。我咬了咬牙,决心把这一箱书搬回家。
“你这书,真不要了?”
“嗯。”他说话的时候闭了下眼,疼下决心的样子。
“那我都要了?——其实我也看不了这么多,就是你说不要钱,有点贪心……要不你开个价,我挑几本?”
“拿走拿走。我上周就打出广告了,根本没人要书。能给识货人,那是它们的福气。不然我送不掉,还得浪费时间看……”
“看书怎么能说浪费时间呢?这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天天在网上看连载小说的我真诚地说。
“唉,等评上终身教职再享受乐趣吧。”他帮我把书一本本往箱子里放,想想不对,又换了个好点的纸箱。生怕嫁妆不好委屈了自家姑娘。
“不然——就当是你借我的,我给你个电话号码,你想看再找我要?”话一出口,我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好做作啊!这年代什么书图书馆借不到。他这种聪明人,会不会看透我的小算盘?
他愣了一下,迟缓地说,“哦,好啊。”才站起来找纸笔。
我觉得他不太热心,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室友倒睁圆了眼睛偷偷冲我竖大拇指。
“你们住哪儿?”他拿着纸笔过来说。总算在被盘问半天后,对我们有了点兴趣。
“城南边。W村。”室友说。波士顿的南边有钱人比较多。不过当然不是我们。
“哦。那很远。”似乎在说,我才不会跑那么远看书呢。
然后我们没啥话说,只好出来了。搬着个大箱子,他也不说帮我们抬下去。我有些气馁。
不就是个名校教授吗?不就是少年得志吗?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太没意思了……对了,他要搬家,说不定还快结婚了……
这样一想,手里的书更重了。
这时我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抬头一看,是他。
“我忘了帮你们把书搬进车——你们的车在楼下吧?”他有点气喘地说。
我点点头,把箱子给他了。这书呆子有意思,还追出来。
“哇,好重!”他双手一沉,“幸亏我下来了。”
“真弱。”我心里骂,脸上却忍不住挂了点喜色。
路上室友说,“行啊,看不出你勾引男人有一手嘛。”
“啥勾引,瞧你说的。”
“怎么不是勾引,瞧你那表情,平时一副看破红尘的吊儿郎当样,今天整个一上进文学女青年了!‘哎呀,启功的字哦,1951年版的塞林格哦,崇拜死我了!’”她尖声怪气地乱学我。
“哈哈……我哪有你一半能装。”
“我不行。在酒吧勾引老外可以,这种留学生,可能还是你们这些名校混过的比较能对得上胃口吧。”她有点惆怅似地吐了口气,不说话了,望着车窗外发呆。大约在思考她的未来。
就是这次买家具,给我指出了一条道路。我开始关注C区的各种活动信息,周末去H大学图书馆看看书,广场上溜达一圈,逛逛附近的几个二手书店。还真认识了几个那里的中国人——可惜都是女学生、家属、大伯之类。越是在这种地方出没,我内心越觉得焦灼。我的学业已经草草收场,我的事业毫无起色,可是我还可以恋爱、结婚,我会跟这个精英聚集之地有瓜葛吗?
站在“约翰·H”的铜像对面,我许了个愿。这个愿望说来也无甚特别,无非和千百年来未婚女子在菩萨面前许的一样。不过对着一所伟大学府的首任校长(?)许这样的愿望,显得如此功利和俗气,以致还没把愿望全部默念完,我的脸就热了。
一个26岁的剩女,你还指望她想些什么呢?
二十一
婚姻,也是韦雎对我“爱的教育”的一部分。
他说过,幸福婚姻的比例不过千分之一,让我不要期望太高。他还说,以我的个性,想要得到一个满意的婚姻尤其难。
这话我很不爱听。像在咒我。
“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小敏,你的性格让人捉摸不透,身体又这么迷人,一定很多人追你是不是?”
这话听着顺耳一点,我侧过脸,望着对面的穿衣镜里的少女说,“没有。没有人追我!”
“怎么,还不告诉叔叔啊?嗯,小敏有自己的秘密啦?”
“真的没有啊。只有你整天烦我。还有就是跟你一样的大叔们。哈哈。”我神经质地笑了两声。
“大叔?”
“对呀,你们这些老男人,就想老牛吃嫩草……”
“没谁碰你吧,啊?”他眉头皱起来,又是那副我熟悉的被侵犯了领地的样子。
“没有。”我说。想起了张工,对我好得要死的房东先生,摸过我手的管理课老师,以及一些匆匆而过的猥亵的眼神。
“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实在不行……千万注意安全。”
“说什么呢!”
“很现实的问题啊。你一定要记住,要得了什么病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不戴套很危险吧?接吻也会传染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
“唉,”他叹口气,“不能在你身边看着,我很担心。”他一愁苦起来,额头的皱纹更深了,完全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我望着他的头顶,很多发根是银色的。他染了发。
“如果我们能结婚,我一定宠着你,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还给你很大的自由……你肯定会特别幸福,比跟任何男人在一起都幸福。”他突然说。
我吃了一惊,对他这软绵绵的样子又发不出脾气,“说什么胡话呢,韦叔叔!”
“我说真的。我向你求婚呢,小敏。”他望着我,有点可怜巴巴地,“你只有找个比你大很多的,才能明白你,让着你,疼你,照顾你。”
“我才不要。我就要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宁可我照顾他,疼他,让着他。”
“呵呵……”我俩都沉默了好久,韦雎才干干地笑了两声。他脸上那些柔软得近乎悲伤的表情不见了,嘴角傲慢地下撇着,“韦叔叔总是希望你幸福。”
“你性子强,还是找个宽容点的。”他又叮嘱了一句。
我和郑毅在一起,不知道有没有受这话影响。郑毅看上去就是那种很温和的男生,小事上总是忍让我的——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大事。别说吵架,连红脸都不曾有过。
那一年,也许我的确是幸福的。虽然我在回忆里已经感受不到了。
发生关系后,我们虽然还各有住处,其实已经同居。他晚上不再去实验室,干活也坐在我对面。我们各干各的,做累了就聊上几句,或者亲热一番。他不算聪明,但很用功。受他的影响,我也戒掉了浪费时间的坏毛病,认真读书,第一年就投了一篇会议论文,还找到了助教的职位,经济上宽松许多。
我的厨艺在那一年更是大有长进。从他爱吃的淮扬菜、杭帮菜,到北方的面食,广东的汤,再到火辣的川菜湘菜,我都逐一试验,直到精通。他胖了足足10斤,我自己却减了3斤。我不敢吃太饱,因为他笑过我肉多。
那时候我真的很宠他。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令他更快乐,更离不开我。
这是爱么?我不知道。这更像是种自我表演。
郑毅对我的意义——假如这人的存在真有什么意义,不单是感受爱情,更是理解婚姻、家庭。
我们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半年,他才告诉我他还有亲戚在多伦多。这之后,也不带我去见他们。当时我有些不满,但没说出来。
第一次见面,他家人,包括姨妈姨父舅舅舅妈表弟表妹等十四人,还有位八十多岁的外婆,对我尚属客气,尤其是外婆,慈眉善目的,摸着我的手说,“我外孙子左挑右挑,可算给我带了个漂亮姑娘回来!”这是表扬我吧?我就笑笑。
不过一顿饭吃下来,大家好像没搞清楚我是哪里人。一会说桂林山水甲天下,一会说成都出美女,总之跟我不搭界。大约觉得外地人都一样吧。
他们倒是很客气地劝我多吃,每次都说,“这个黄鳝,你没吃过吧?”或者,“这牛百叶,你在上海读书时吃过吧?”反正也都一个意思。
也幸亏我在上海读的大学,他们说话我还能听懂一点。慢慢说还好,快了我跟不上,只能坐一边发呆。也没人注意。
那天回来我跟郑毅发了火。他不吭气,最多说一句,“不带你去你也不高兴。”气过了,我开始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又去讨好他。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真正见识他家人是他外婆八十五岁生日那天。因为妯娌间的几句拌嘴,全家大吵,大姨父把外婆的蛋糕砸到舅舅家的墙上,为此二姨差点要抽大姨耳光,小姨试图离家出走,舅妈心绞痛发作,郑毅在劝架时被误伤,表妹在房间里剪烂了一本教科书,表弟威胁全家要报警……最后等一家子安静了,外婆气定神闲地举起酒杯,“那大家就祝我生日快乐,我们一大家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好的伐?”
我看傻了。
这次聚会回来,郑毅告诉我,他将来肯定会在多伦多找工作,照顾外婆和没有工作的单身小姨。还有他妈妈从国内退休也会过来,如果大姨受不了姨父的欺负,也可以过来。他都当亲妈孝顺。
我听完眼圈就红了。望着他坚定得有点固执的表情和受伤的额角,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未来。他外婆已经修炼成仙,慈祥之下,问的都是将来我妈妈是不是要跟我住,毕业了能不能找到工作,愿不愿意改行学会计一类的话。他大姨眼高手低,每次聚会都不做菜,却在一旁指手画脚,说唐人街的肉馅不好,混了坏肉,傻子才吃;非要我把四斤五花肉剁成极细的肉馅,结果我一星期抬不起手臂,只好买膏药贴。他小姨四十多岁还未婚,有时候一大家子外面坐着,她穿着大花内裤就出来;谁要说什么话伤到她自尊,立马就玩离家出走……
“怎么啦,宝贝?”他问我。
“我想起昨天Friends(《老友记》)里的一句台词。You are great. You are really great, but we are just too different. I guess I need to find a person who I have more in common(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但是我们太不同了。我想也许我需要找一个跟我更相似的人。).”我低声说。这意思太可怕了,我不敢用中文说。
他没吭声。他和我说过,父母离异后,母亲去了西北支教,他是外婆和几位姨妈舅舅共同带大的,在他心里,他们和母亲的份量一样重。他只是要做他该做的。我又该说什么呢?爱,难道不是付出?不该无私?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难道他把我的话当作一种决定?“郑毅,我真的想对你好……”
“可是——?”他问。声音卡在喉管里,很费力地吐出来,像怕惊起什么。
我想了一会,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我要表达的意思太凶险。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你心里想着我我就很感激了。”他伸出手臂抱住我。从他亲戚家离开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这一刻他才终于不再陌生,又是我熟悉的亲密的爱人。“对不起……这也是我不愿意带你去他们家的原因。不过你迟早都要看到。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我保证以后我们的家不会这样。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好吗?”
我点点头。扑在他怀里哭了。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未来不管多苦多难,我定不负他。
可是我的人生比预想的要复杂。
他母亲来了,第一次见面就管我的家乡叫“你们乡下”,我忍;指指点点我做菜洗碗的方式,我忍;挑剔我的牙齿和皮肤,我忍;给我立下规矩,要孝顺她和外婆,要和郑毅一起挣钱养家,将来要自己带孩子,我觉得刺耳,但依旧默认;旁敲侧击地问我,和郑毅在一起是不是图他可以给我办身份,我很伤心,吵过,哭过,最后还是忍。我以为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包括他难以相处的母亲。他妈妈打我左脸,如果我把右脸贴上去,她或许就会理解,会感动……可是,当她掏出郑毅的结婚证书和前妻照片给我看时,我该作何感受?
我把左脸给了一个对我毫无养育之恩的女人,右脸留给自己,以记住不堪回首的青春。
二十二
出国前,韦雎送了我三件礼物——防狼棒、避孕套和月光宝盒。防狼棒只有打火机大小,一按按钮就会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即喷出烟雾。他让我和避孕套一起随身放包里以防万一。我自然没理会他,避孕套当天就和垃圾一起倒了。防狼棒外出时偶尔带上,也没机会用过。月光宝盒是个小型录音机,给我录教授授课用,后来倒派上了大用场。
我出国四年后,面临研究生毕业找工作。郑毅已经先我一步毕业,在多伦多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一开始我只在加拿大找,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我开始想到美国去。其实一个文化研究硕士,在哪里都很难找到工作。转眼,我的论文答辩通过,就差毕业典礼了。
这时候我听说美国麻州一家中文杂志在招编辑。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M大的一位中国师姐。她在多伦多一家中文报社打工,我也曾在这家报社短期实习,为他们拍过周慧敏的画和中国民间交响乐团的演出。
“要不你去见见我们主编,让他给你递个简历,说说好话?他和那家杂志的主编挺熟的。上次人家从美国过来,好像就住在他家。”师姐跟我说。
我记得师姐的主编对我很客气,甚至夸过我采访视角不错。于是挑了一天没课的日子跑到多伦多去找他。
我进门时报社的发行主任,也就是主编太太,正在电话上很大声地说某种方言,看见我还举手笑了一下。没过多久,她推门进来,跟主编说,她要去机场接人,之后招待人家吃饭。主编诺诺地点头,问需不需要他同去。
最终主编太太自己去了。主编和蔼地接待了我,说帮我递简历没问题,但是美国那边不大可能这么老远招个刚毕业的硕士过去。也许出于难以帮上忙的歉意,他叫了两份外卖,留我一起吃饭。还从书柜里掏出一瓶杏花村。我念及他语气中尚存的一丝希望,推辞一番后,勇敢地喝了一小杯。他立刻又给我倒了一杯。
酒精让他兴奋起来,开始跟我吹嘘他在国内某报社做主编的风光时代。名人们都是他兄弟,女名人则是他兄弟们的马子。再说到来加拿大后的日子,虽然手里也有一份报纸,但不过为稻梁谋,只能常常借酒浇愁,硬把杭州做汴州。又聊到附近中国超市流水线上的工人,杀一整天的鸡,上厕所的机会都没有,生活唯一的亮点就是去赌场把血汗钱押上去的瞬间。我一边听,一边心猿意马地想自己实在找不到工作去杀鸡的可能性。这时我看见他的酒杯空了,便起身给他添酒。然后,就像TVB的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场景,他色咪咪地盯着我的乳沟,把一双短小粗笨的手掌搁在我的大腿上。
六、七年后再次回忆起那个场景我觉得有些滑稽——二十五岁前我不止一次地碰到这样的事情,而二十五之后再没有过。是我二十五以后就不再对男人有诱惑力?还是男人的胆量与女人的无知成正比,因此只敢对不谙世事的女孩下手?无论如何,这位主编大人无法知道的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系书记拍一下大腿就手足无措的女大学生。我心里叹息一声,调整一下坐姿,拿起背包,装作翻出一包纸巾,擦嘴。
其实我打开了月光宝盒。我带着它完全是为了在长途车上听歌打发时间。这时候,我灵光乍现地想起它来。
接下来的一切,今天还存在某张光盘里,但我是再也不会去听了。我只记得,当他压过来亲到我脖子的时候,我夸张地故意从椅子上摔下去。在他愣神的瞬间,我喊了一声,“您怎么能这样?”开门跑了出去。
那一阵子,正是郑毅母亲给我“立规矩”的尾声。我迫于郑毅柔软又固执的目光,每周末都去他家领受教诲,然后一周剩下的四天,在电话里与他又哭又闹。他前妻美丽的艺术照,他母亲说是我逼着她拿出来给我看的。但是既然我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个人,又如何知道她有这张照片?这么简单的逻辑,M大计算机系博士郑毅却不能明白,或者不敢明白,因为他无法与这位含辛茹苦拉扯他长大的母亲对抗。
我现在成了他家一切矛盾的漩涡中心。那个群居终日,言不及义的家庭因了“我”这个中心,一时竟团结起来,言语的飞镖终于有了同一个靶子。
出生于一个枝叶单薄的家庭的我,显然没有智力和能力与这样一个家庭抗衡。我像是突然走到一场电动游戏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目标和格斗方式,就莫名其妙地成为周围角色的攻击对象,无法脱身。
而这时,一贯对我极为放心的母亲倒开始替我的未来担忧起来。每次电话里,她都问我找到工作没有。在我反复解释经济低迷、就业困难之后,她总是抛出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能到美国去?
美国,美国,全世界漂泊不定的人的终极梦想。仿佛童话里公主和王子的婚姻,达成之后,便可幸福终老。
“郑毅,我们到美国去吧?”
“我不喜欢美国。”
“为什么?”
“没有加拿大干净。”
“……”
月光宝盒事件成了我那段日子最大的亮点。
我将简历和录音一起发给主编,还措词诚恳地写了一封短信,表达我对这份工作迫切到难以继续等待的心情。在等待了一个星期没有回复后,我开始用公用电话给报社打电话。通常是主编的夫人接电话,我便什么也不说地挂掉。她一定会抱怨。他们会注意到这个区号。
那一阵我存了很多硬币,没事就拨电话玩。我自己活得不好,最好有人陪我不开心,何况是个“坏人”。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或更久,我接到一个来自美国的面试电话。一个四五十岁男人的声音。他让我用英文回答他,自己却说普通话,我猜想他的英文一定很烂。他先问我有无采访、编辑的经验,我立刻说有,但具体的经历不过是多伦多那家报社的跑腿记者。他又问我能不能写繁体字,我说书写不太行,但是打字没问题。他再问我能不能说粤语,我仗着听过陈奕讯的粤语歌,便说能听懂。所幸他没有立刻用粤语考我,也许自己也不会。然后那头沉默了一会,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们办H1 visa(工作签证)吗?”我急切地问。
“……可以。”对方勉强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得寸进尺。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一整套的签证材料。
那家杂志社我从没进去过。到了波士顿的第一天我就开始重新找工作。有了工作签证,如同占好了位置,可以省掉下一位雇主不少麻烦事和钱。我终于在一家做贸易的小公司找到份打杂的工作。被录用的那天,我高兴得哭了。
我就是这样来到美国,这个鼓励白手起家实现梦想的移民国家。我自以为我到来的方式非常符合这个国家的精神——大胆、冷酷、果断、不拘传统、追求效率。因此,这事虽然不太光彩,还算不上我保留最深的秘密,我甚至有点骄傲,因为整个过程中,我没有跟韦雎、母亲甚至郑毅提及半句。
我不会跟熊承贤谈及此事,却在交往不久就告诉了现在的丈夫。他兴致勃勃地听完,看我的目光甚至有几分欣赏,“你果然是个狠角色。我得小心以后别得罪你。”
离开加拿大前,我把那段录音刻成光盘保存下来。光盘上用签字笔写着四个字,“独立宣言”。写完我恶作剧般地笑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子宫里有一个胚胎刚刚着床。
二十三
认识丈夫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再没有力气爱一个人了。我对他说,我们别谈爱情,做爱就够了。
这个大我两岁的男人说,我会让你从做爱中感受到爱情的。他骑在我身上,一遍遍问我,你爱我吗?爱吗?说,你爱我啊!
我咬着嘴唇,赌气似地看着他。我越不说话,他越用力。他越用力,我越觉得有点喜欢他。虽然那时候我还不太认识他。
也许是十次之后,或者二十次甚至更多,我终于说出他想要听的三个字——
“我爱你。”
说这话时,我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总不能让别人白白劳动这么久。可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那一年我28岁,正在和世界著名学府H大学的青年教授熊承贤谈一场若断若续的精神恋爱。
当我在H大学校区像一只发春的母猫寻寻觅觅的时候,一点没想到我的名字会被一个人输入搜索引擎,通过一个卖旧货的网站找到我留下的email地址,并写信给我:
“书在看吗?有何感想?”
落款熊承贤。要不是信从H大学的信箱里发出来,我真怀疑是同屋看透了我的心思在恶作剧。这人有我的地址和电话,为何偏偏用一个我从没给过他的信箱联系呢?而且言简意赅,像是给学生留了参考书却没收到读书报告的老师。
傍晚我散了个步,回来写信说谢谢他的书,我在看希腊戏剧,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他写信和我讨论古希腊戏剧。
我只在精读课上念过俄狄浦斯的一段,从来没想过希腊戏剧是否有悬念的问题,更没拿它跟《圣经》比较过。我盯着他八行字的英文信件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下班去了趟社区图书馆,借出两本评论集。以我M大文化研究硕士的功力翻看了一个晚上,最终回了他一封十二行的email。
他很快回了封二十四行的……
就这样过了一周,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知道我信箱的?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这次他回信极其简洁,“我在英国。还要再呆一个月。”也不再继续讨论我们上封信提到的加缪和萨特的比较。我想,这问题惹着他了?还是我提到电话,他怕我缠上他?实在想不出怎么回复,而且我装文青也装得很累,于是没有回信。
第二天一天没查那个信箱。下班登录进去一看,一连收到三封信。
第一封,继续我们的文学、哲学讨论。他很喜欢加缪,而瞧不起有作风问题的萨特。
第二封,他说昨天在开会,没时间多说。如果晚上有空就给我电话。
第三封,他解释了一下时差,会在我的晚上7点30打来,可以吗?
我一看表,已经7点20了!我赶快起身把最近和他讨论的两本书放在桌上,又打开在线词典和百科全书主页,随便重温了一下这两天他的高论。
7:30,电话准时地进来了。
习惯了在邮件里交流,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很陌生,并不学究或威严,倒有些稚气。我不确信这声音是否是我想念的。
他说我们见面不久,他就来英国了,在做一个项目,需要呆上三个月。伦敦天气不好,购物也不方便,蔬菜少且贵,更吃不到波士顿那么地道的中餐。不过城市很好,名人故居一个接一个,莎士比亚、狄更斯、济慈……我立刻打断他问,伦敦姑娘是不是很漂亮?比得美国的女孩都成了大妈?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两声,说欧洲女孩确实比美国女孩时尚、爱打扮。但是他个人更喜欢美国校园里穿着T恤牛仔裤的女学生们,朝气蓬勃,简单自然。
这样的谈话,让我偷偷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人性尚存,除了颜如玉也会琢磨琢磨大街上的姑娘的。
8:32,他果断地结束电话。我握着话筒惆怅了一会。
我喜欢这个人么?喜欢他那些高深的、书呆式的话题吗?还是仅仅迷恋人家名校教授的外衣呢?
我不知道……关注一个人,讨好一个人,甚至勾搭一个人,而又不能完全控制局势时,总是有种类似喜欢上这人的感觉吧。郑毅我都可以爱得死心塌地,对熊承贤又怎么不可以?
我在日历上今天的位置做了个标记,又在一月后做了标记。那是他回来的日子。
二十四
乖乖今天满半岁。我犹豫晚上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可是我已经三天没怎么和丈夫说话了。
记不清上次为什么吵架。也许因为我把带屎的婴儿服忘在浴室里没洗;也许因为我上厕所时让他看着孩子他却只顾上网让孩子从床上摔了下来;也许因为孩子半夜长时间哭闹,他坚持要看急诊我说毫无必要;也许他嘲笑我没有工作,我讽刺他挣得太少……
总之我们都太累了。
累得一个月也没有一次性生活。而这正是我希望的。我干得像口枯井,只想睡觉。每晚往床上一躺就人事不省,即使明知丈夫正在一旁自慰。但婴儿的哭声总能让我猛然惊醒,而刚才还在辗转反侧的人此时却发出了鼾声。
我并不怨恨他。亦不再指望他改变。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宁可眼看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
傍晚他来了个电话。
“吃了吗?”
“没有。”
“等我呢?”
我知道这是一个友好的台阶,却鼓不起勇气顺着下去。沉默。有点尴尬,无措,但他也许认为是出于怨恨。
“……我是想告诉你,这几天我的beam time,不能回家了。”他是做光源实验的,每次排到实验时间就必须全天候守着,只能几个人轮流打盹。
“啊?几天?”
“三天。”
“好……你辛苦了。”我勉力吐出几个字。一年一度的beam time,他以前跟我提过的。早忘了具体日子。不然还是该对他客气一点。毕竟这一周他都会很辛苦。
“嗯,你也是。注意身体。”
这算是和解了吧。我对着话筒笑笑。觉得胸口一直堵着的恶气缓缓散开了。
下午我带儿子去注射六个月的疫苗。他好像对医院有点印象似的,一看见护士就讨好卖乖地笑。笑容还挂在小脸上,护士已经面无表情地一针扎下去了。乖乖立刻大哭起来。针一拔,他马上不哭了。试探性地看看我,没有得到回应,只好继续对护士笑笑,又一针扎下去。大哭。针拔出,泪珠还挂在脸上,眼看着护士第三针举起来了。这次他总算不笑了,歪过头,对着墙壁,一副要杀要剐由你的表情。
三针打完他终于解放了。我伸手抱他时,小人迫不及待地扑进我怀里,委屈地假哭了两声。我亲了他一口,鼓励说,“好宝宝,真勇敢!”乖乖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立马换了副嘴脸,转头“嗷嗷”地对着护士咆哮。凶狠的样子让始终面无表情的护士也忍不住笑了。
我拍拍他,这么小就有生存智慧了,长大该什么样啊?
枭雄也好,鼠辈也罢,都曾经幼小。关键是自己生的,怎么看都是宝。
到了晚上乖乖开始发烧,不吃辅食,奶也没喝几口。一放下就哭。我知道这是疫苗的反应,只好一直抱在怀里哄。双臂麻了,腰背酸疼,刚一坐下,他立马踢腿抗议,只好又站起来晃。就这样折腾到半夜,他还睡不踏实。
屋里有些闷。我想出去走走。
我们住在公寓的一楼,推门出去就是一片绿地。我把孩子放在推车里,沿着小区里的人行道散步。夏末,晚风很凉爽。四周静静的,只有树影婆娑。
孩子似乎也喜欢凉风习习的感觉。不哭了,只偶尔抽嗒两声。走了几圈,我有点累,夜也越来越凉,再一看儿子,已经睡着了。
谢天谢地!
赶快把他往回推。
回到家门口,看见隔壁常川家门居然开着。正奇怪,他人就出来了。
“怎么这么晚出门?”他问。
“屋里闷。小东西今天打了疫苗一直哭,就推他出去走走。”我轻声说,怕吵醒孩子。
“哦。江炜睡了?”他也小声问。
“没有。他这几天做实验,不回来。”
“哦。那你一人带孩子怪累的。早点休息吧。”
“好——你怎么这么晚也不睡?享受自由呢?”前两周,他岳父母、蔡晶带着孩子一同回国了。毕竟他还是博士,财力有限,一家人挤在公寓里估计也住得难受。
“晚睡惯了。出来倒垃圾,看见远处有个人像你,就等等看。”
“哦,”我有点不适应这种关心,“谢谢啊。那我进去了。”
“好。” 我俯身抱起儿子,他帮我把推车送进门。
“晚安!”他望着我肩头熟睡的儿子轻声说。
我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暧昧的气息,但他没有任何不妥的举止。我关上门,轻轻放下孩子。
几个小时后,我开始喉咙疼痛,疲惫,大脑却安静不下来,半梦半醒间不停地听见婴儿的哭声,每次挣扎着醒来,又不是真的。迷迷糊糊刚要睡,一声天雷炸响,这回乖乖真哭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抱过乖乖给他喂奶。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来时,我确信我病了。
典型的感冒症状。浑身酸疼,发热,鼻塞。孩子依旧食欲不振,体温倒降下去了,蔫蔫的,总要我抱。我却害怕传染他。
我把他放在塑胶垫子上。平时他很爱爬。全身伏地,重伤员似地匍匐前进,抓到什么玩什么。可今天他不,一离开我的怀抱就大哭。也许昨天打针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可我也很难受啊。连给自己做口饭吃的力气都没有。还要定时喂奶、换尿布、喂辅食。头重脚轻,快站不住了。
我想去找点药吃。刚离开半步,他再次大哭起来。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我恨不得去撞墙。
我凶狠的语气让孩子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更凶狠地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啊?”我不甘示弱,也提高声线。
“呜哇!呜哇!”他哭得加倍响亮。我简直不敢相信这震耳欲聋的声音是这么个小人发出来的。
“你——”我一边抱起这个魔王,一边眼泪就流了出来,“就知道欺负你妈……没看你妈累得只剩一口气了……”
这时门响了。我愣了一下。疑心是公寓的管理人员。擦了把眼泪,没有应门。
“咚,咚,咚。”又是三下,敲门的人似乎吃准我在里面。
会是丈夫吗?他的实验取消了?最好他能带带孩子——
是常川。
“不好意思,我家里醋没了……”
“哦,哦。”我不等他说完,就去厨房拿了瓶醋给他。公寓的隔音一向很差,刚才我骂孩子,他是不是听到了?天哪!
“你还好吧?”他接过醋,问我。
“还好。”我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感冒了?乖乖是不是也生病了?”
“没事的。他昨天打了疫苗,有点不耐烦。”
“但是你感冒了。”
“有点……”
“我看你是累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还好。”
“孩子给我。你去睡个觉——你吃了午饭没有?”
“他不会要你的。他今天一离开我就哭……”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我早饭还没吃呢。”
“那我给你下点面吃吧。我刚打算煮面。你等等。”
说着他出去了。过了一会,端着一碗面进来。
“你太客气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你说这话才是客气。”他一副大人看小孩的模样,“我女儿都吃了你那么多顿了,我还不该你给做碗面啊?”
我给他说得脸越发的烫。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不急。你先吃——你看,你儿子还是要我的嘛。乖乖认得叔叔是不是?”
我儿子这个一见外人就讨好卖乖的家伙,居然看着常川笑了。
常川伸手把他举起来,他咯吱吱笑个不停。完全忘了刚才自己有多难伺候。
“看,咱们玩得挺好。你吃完面,就去睡一觉。只要给我奶和尿布就行,唔?”
“不行吧——”
“怎么不行?信不过我啊?我可是超级奶爸。”
常川这么说倒是没错。虽然他家人手多,但他带孩子一点不比江炜少。我还拿他说过丈夫。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自从生下乖乖,我从来没离开过他呢。但是对睡眠的渴望战胜了一切。我晕头晕脑地看着常川抱着乖乖出了门。十多分钟后,就睡得人事不省了。
二十五
这是我一生中最沉的睡眠。像是躺在大海深处,没有波澜的地方。连游鱼都没有。很深很静。没有牵挂,没有烦恼。没有梦。
我睁开眼睛时,还觉得是在海里。眼前一片黑暗。有些陌生。
透过窗口的一点光亮,我看见一架小小的白色婴儿床。乖乖!
我猛地坐起来。醒了。
“呵,你总算醒了。再不过来,我该去敲门了。还担心你病晕过去了呢。”常川开门说。
“乖乖呢?”
“喏,睡着呢。小子跟我玩了一下午,总算累了。”
我走过去,看见床上的儿子,松了口气。
“你看你,紧张得,怕我把你儿子拐跑了?”他打趣我。
“真给拐跑了我还要谢谢你。这个混世小魔王……今天多亏你了。”
“又来了。别这么客气。你感冒好点没?”
“好多了。头不疼了。”
“我听你鼻子还是塞。还是多休息,多喝水。对了,我家里有一大袋板蓝根,你喝吗?”
我望着这个絮絮叨叨关心我的男人,突然一阵恍惚。郑毅以前就是这样对我的。每次我有点小病小痛他都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捂着。但常川是陌生的,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不该对我有任何感情……也许正因如此,他的每个动作都带着一丝性感。
他是哪里人?江苏?湖北?可是他说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对了,上次包饺子他说母亲是天津人。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癯,鼻梁挺拔,言谈举止很有书卷气。后来熟了,偶尔会听到他跟蔡晶开不太正经的玩笑,但并不觉得低俗。有一次我对江炜说,常川学古典文学的,还真有那么种君子坦荡荡的气质。江炜鼻子哼了一声,说,你知道他背地里到底什么样子。又开玩笑似地问我,看上他了?
我知道江炜是个醋罐子。当着他面说其他男人的好话是危险的。
我该走了。
可是,他正在找药。我儿子还在睡觉,我不想把他弄醒。并且,常川留我吃饭,说下午炖了鸡汤。
我喝着汤,看着坐我对面的男人。他笑和不笑完全两个样子。不笑的时候很严肃,像是五四时期黑白相片里走出来的人物;笑起来有如春风扑面,下颚拉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暖亲近。
“嗯?”他发出疑问的声音,我盯着他有点久了。
“啊?呵呵,在看什么人能一边带小孩,一边做这么好喝的汤。”
“这么会给人戴高帽啊。难怪江炜成天那么高兴。”
“你觉得他很高兴?”
“是呀。我们经常听他在家里高声唱歌啊。”
“哎呀,这屋子隔音也太不好了。”我担心地想,那我们吵架他们是不是也听到了。
“没事。我家人那么多,才是吵着你们了吧?”
“没有呀。我和江炜真该羞愧呢,你们家四个大人还不及我俩动静大。”话出口,觉得有点歧义,我赶快补了一句,“我们老吵吵嚷嚷的……”
“呵,孩子小,压力大,都一样。”他说。那还是听见我们吵架了。其实他们也吵,我知道。蔡晶走之前,和她妈吵了一次,闹了好久,最后她爸吼了一嗓子两个女人才安静下来。
“其实,江炜做得很好了。他以前从来不做家务,已经很尽力了。工作又忙。可我一累,也不想体谅那么多了。”
“嗯。一个人带小孩是挺辛苦。怎么没想过叫家里人来帮帮忙?”
“我家里有生意走不开。他爸妈也还在上班。”
“你家生意还要父母一起看着么?来一个不行?”
“我父亲早过世了。”
“哦,对不起。”他顿了顿,“我多嘴了。”
“不,没什么……”我没想到他表情一下变得这么严肃。反觉得自己多说了话。
从那天起,常川就常常帮我看小孩。
最初我们只是在午后我推着孩子散步时无意碰见,他总要求把乖乖“借”过去玩会,我便趁机睡个踏实的午觉。后来成了习惯,差不多1点左右,敲门声就会响起。我也不再客气,直接把孩子和奶瓶、尿布交给他。我做得如此心安理得,似乎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
我问过他,怎么中午不去学校,哪里有空帮我带孩子。他说反正今年拿着奖学金写论文,不用给老板干活,所以在家在学校都一样。吃饱饭逗逗孩子,挺好的,也不用太想自己女儿了。
我愿意相信这种解释,因为我舍不得失去他的关心。
我恢复了做饭的兴趣。蒸馒头、烤点心、煲汤……江炜很高兴我又开始给他准备中午的饭盒,可我却想着让另一个男人品尝我的手艺。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在我做饭时看着孩子,我根本没有机会做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
我们越来越多的一起吃午饭。聊各自的生活,我们互不相识的前三十年的人生。
我没想到他居然毕业于一所理工大学,学地质的。他说他一直喜欢文科,可是父母坚信“学理的当官,学文的搬砖”,高中还是念了理科。进了大学觉得人生该由自己主宰,于是彻底转行,本科毕业考上了P大中文系。他说他一直是游离于社会主流之外的人,过时的人,但是很自在,因为顺从于自己的内心。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虽然听说过很多。比方有人申请到哈佛却决定去非洲伐树,或者某人念了三个博士,只为喜欢读书……这些都是传说。我身边的人不是这样,没有人绝顶聪明,没有人有资格游戏人生。在这个远离国土的大陆,每个同胞都在为了理想奋斗、纠结、机关算尽……我对面的这个男人,却对我说,他顺从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这话酸得让人发笑——江炜听了肯定会笑,却又让人羡慕。
并且好奇。
我想知道这个男人的内心是怎样的。他一再地接近我、关心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他内心向往的?
我们之间,似乎越走越窄,已经迈上了那条不归路。
我一直认为,我和丈夫是有爱情的。毕竟我是他从别人手上抢来的。
认识江炜那年,28岁的我有一颗恨嫁的心。
说“恨嫁”我不知道是否确切。我并不急着结婚,只是认识两年了,我还不确定自己在熊承贤心中的地位。——男人给女人的最高的赞誉和最重的承诺,难道不是婚姻么?
那个冬天我跟他参加一个H大中国学生会组织的为期三天的滑雪活动。熊承贤是个极端不喜欢外出的人,更绝少和学生混在一起。那次报名完全是为了将就我,修复我们之前一度中断的关系。
我很知足,告诫自己一定要抓紧这个机会把我们的关系推进一个层次。
因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我并没有留意到江炜的出现。
后来江炜这样形容最初见我的情形——“车快开了,一个远看还凑合的女的才从远处跑来,拎着个大包,气喘吁吁的,一上来就冲所有人笑。我看车上位置不多,就往里挪挪,示意她坐下。这女的居然不领情,还站着,盯着窗外看。终于看到一个穿得很厚、戴着顶毛线帽的男人拉着个行李箱不紧不慢地走来。原来这两人是一对。女的问男的坐哪里,已经没有两人座了。男的指了个后面的位置让女的进去坐,看样子自己打算坐我边上。我赶快站起来,坐后面去了,把连排的座位让给他们。”
这段场景江炜跟我说过几次。每次侧重点不同。一开始是说对我第一眼印象,跑起来很矫捷的样子,上车时脸红通通的,一看就不像H大的女博士,多半是家属。后来是提醒我,当时坐的位置还是他让的。再以后就是嘲笑我凡事看熊承贤的脸色来,做女友做得很失败。
我第一次注意到江炜是滑雪的时候。我在平地练习,有个穿红黑色相间滑雪服的男生经过我身边说,你练得差不多了,上坡试试吧。说完笑了一下,就去坐上黑道的缆车了。我觉得他笑的样子看得人暖烘烘的,好像认识我似的。
过了一会,我远远地看见他从山上滑下来。姿势很熟练,有点夸张。滑到山脚一个女生冲上去,两人就并肩一起滑,最后双双栽进雪堆里。看得出他们大半是故意的,栽得很开心。也不怕冷,半天才起来。
“承贤,我们上坡滑一次吧?”我费劲地滑到熊承贤身边说。
“现在?”他斜着眼睛望了我一下,就转头继续练习了。熊承贤是个做事异常小心的人。来之前就反复吓唬我说他有个师兄滑雪受伤,拄了半年拐杖。在他看来,我的提议一定是没大脑的表现。
我早就没兴趣在平地一圈圈绕了。远处山坡男男女女的笑声、叫声一波波拍击我的耳鼓,喧哗、欢快却遥远。我恍惚回到了那年夏天的泳池。热闹、幸福从来都是别人的。我只能守着一个不快乐的男人。
站在耀眼的雪地里,心情突然很灰暗。
我并不是反社会的人。可总有那么一个时候,我会烦躁得想毁灭地球。
那天我终于没有上山。晚上熊承贤说他好像冻感冒了,头疼。他生病的样子特别滑稽。在屋里也戴着那顶毛线帽。被子捂得紧紧的。他让我把水放在床头,如果我要看书的话,可以留一盏床头灯。
我伸手关掉了所有的灯。房间一下陷入黑暗中了。
这时候你该吻我的。即使会传染感冒我也不会拒绝。
可他一动不动,像在和我斗气。
“你好好休息,我去楼下玩会。”不等他回答,我已经带上了门。
餐厅里挤满了来自H大的中国人。有打牌的、看电视的、打桌球的。我不是这些天之骄子中的一员,有些后悔来到这里。正不知做什么好,看见吧台旁有人冲我招手。正是今天滑雪场的那个男生。
“我叫江炜。”他大方地说,“你呢?”
“闵敏。”
他想了一下,“哪两个字?”
我用手指在吧台上比划着,“这样。”
“叠音啊,好听。你男朋友呢?”
“他有点感冒,睡了。”
“哦。”他眼神晃动了一下。有点怀疑、不屑或者别的什么意思。我没把握住。
“你滑雪滑得真好。以前就常滑吗?”我问。
“对。我在德国呆了几年,就顾着不务正业了。”
“哦,在那读书?”
他告诉我他是H大的博后。之前毕业于德国一所大学。我没听过那所学校的名字。反正按H大学生的眼光看,欧洲学校来的博后都是边缘人物吧。我莫名地觉得有些失望。似乎同样的话,从一位名校的高材生口中说出就更有趣味似的。
我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埋头喝酒。他提议到游戏机上玩游戏。投入硬币屏幕上就会给出两张相似的图片,在规定时间内,点击右图与左图的不同之处得分。
我们一起玩,他眼尖手快,我一连几次都没机会点击图片。也许他看出来了,故意慢下来,让我能多点中几处。每次我点中,他都会说一句,“好!这个我没看出来!”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但好话总让人高兴。
我想,如果熊承贤来玩会怎么样?他可能做得更快更好,不会给我留任何机会吧?——不,他压根不会来玩这种没有意义的游戏。
玩得正起劲,一个眯缝眼的男生叫江炜去打牌,当我透明似的。我立刻说,“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江炜说,“还早啊。你来打,我喜欢看。来——”他轻轻揽了一下我的后背,带着我向牌桌走去。
“拱猪高手来了!”眯缝眼说。
“来来,江炜!看我这次切翻你!”一个小个子戴眼镜的男生喊。我再一看,又觉得是个女生。
“我不会玩这个啊。”我小声嘀咕,后悔刚才没有直接走掉。
“那你读书时一定是个乖学生。没事儿,我教你。”他对“男女待定”说,“切翻我?再练十年吧。今天我徒弟跟你切。”
“不,我不行……”我一边说,一边已经被他按着肩膀坐下了。
“来吧。除非你真急着回去。”
我一点也不想回去。熊承贤如果睡了,我回去很无聊;如果还醒着,我就更需要晚点回去证明我在外面玩得很开心。
于是我上了牌桌。江炜坐在身后指点我。
一开始我完全不上路子。放羊、圈猪、猛收红桃和翻板。江炜开头还说没事,新手都这样;后来受不了了,坐到我下家身后去,说不敢看我出牌,心脏受不了。大家都笑我俩。
眯缝眼说,“你不是H大的吧?”
因为我牌臭智商低?“不是……”
“那你怎么来的?”这么不会说话,那他一定是H大的高材生了。
“跟我男朋友来的……”
“人家男朋友是数学系青年教授。”江炜说。
“哦?谁?老外?”
“姓熊。”我怪难受地回答。
“啊!”眯缝眼被烫了似地一激灵,认真地对我说,“他是一个大牲口啊!”
“谁呀,谁呀?”一个看牌的女生拉着“男女待定”的衣服问。
“熊承贤。斯坦福来的。年纪很小。也就跟我们差不多吧。老秋的师孙。搞拓扑的。不是有人说他有希望拿个菲尔兹奖么?”男女待定说。“就是一直没见过人。”她看了我一眼,“我今天在雪场上见过你。可惜没看清你旁边什么人。明天给我们介绍介绍。大家都想瞻仰牛人啊!”
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表达起对我们的羡慕来。我以前倒真不知道熊承贤在学生里这么有名。给这几个人说得脸都红了。“妻凭夫贵”,是这个意思么?
这一把,我不动声色地收齐了一把红桃。江炜促狭地大笑,问大家是不是故意给牛夫人开后门。
我知道是这帮人太低估我了,才让我钻了空子。
下一把,我壮士断腕,主动冲了只猪,好找机会放掉手上烫手的翻板。再下一把,我手气极佳,于是连卖翻板、黑猪、红A。众人纷纷说,原来我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不过我也有被拱出去的时候。正好那一把江炜坐在我身后,指点了两张牌。男女待定就起哄要他替我拱猪。江炜犹豫了一秒,站起来,说了声“My pleasure(我的荣幸。).”。然后“哗”的一声摊开两副牌,用鼻子艰难地拨拉,寻找里面的两张黑桃Q。
江炜拱猪的那一刻,我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特别的关系。
我当然不可能看见一个男人就想我们日后是否会上床;但对某些人,从遇见的一开始,你就知道他是不同的。
第二天熊承贤说自己病了,不肯外出。我摸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也没有鼻塞咳嗽,就去小卖铺买了一盒泰诺给他,然后独自去滑雪。我上了山。江炜在我前面倒滑,挡着我,我们从山顶一路平安滑到山下。第二次我独立滑,没人在前面挡住视线,很紧张,跟头接跟头,一路摔到山下。但是摔跤的感觉一点都不可怕。我拍拍雪马上坐缆车上山再来了一次。到了晚上,我已经不怎么摔跤了。非常兴奋。
“承贤!我学会滑雪啦!”我推门说。
他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手上夹着一支笔。
“你在算东西?”
“嘘!”他皱着眉头,盯着膝盖上的一张写满了公式的便签纸。整个床上都铺满了这样的纸。
书呆科学家……我暗笑。他专注的样子很可爱。甚至称得上性感。我偷偷拿起相机,拍了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他眉头皱得更深了。很不耐烦的样子。
为了不招惹他,我到楼下买了两份晚餐。远远地看见江炜,和一个高个子、披肩发的女生站在一起。在人群中显得很瞩目。“女孩挺漂亮的嘛。这男人果然有两下子。”我想。
买完饭,回去吃掉。又等了一会,熊承贤才抬起头来。
“快吃吧,汉堡都凉了。”
“嗯。”
“要不要我去热热?”
“好。”
热汉堡要去餐厅,很不方便。但是既然话是我说的,只好站起来。再一想——我走了他又开始算怎么办?电视都不能开,再这么发呆等下去,我可受不了了。
“你跟我一起下去吧。别你又开始算了,我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嘿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话地下了床。
“傻样。”我揉揉他头发。这人醒过神来的样子还是蛮可爱的,跟小孩似的,迷迷糊糊,看大人的眼色行事。
“感冒好了吗?”
“嗯。你走了我头就不疼了。”
“其实你就是不想滑雪是不是?”
“也没有……浑身酸疼,真的是感冒。”
“废话,谁滑雪不酸疼啊?我全身除了头发和指甲都在疼!”
“我看你还好啊。”他上下打量我,不相信地捏了捏我胳膊。
“啊!”肌肉酸得我浑身一哆嗦。
“哦,好像是真疼。”
晚上我的计划是跟熊承贤泡泡澡,放松,早点休息。今天真的很累了,而且我也怕再见到江炜。昨晚玩到凌晨两点才散。分手的时候他说看我出牌的风格,是个赌徒。说这话时,我觉得他眼里跳动着危险的信号。
可是刚进了温泉门口,熊承贤就不干了。
“这水换不换的?”
“当然要换啊。”
“多久换一次?”说着他去看门口的时间表。“24小时连续开放?哪有机会换啊。”
“总有人家自己的办法吧。”我一边不耐烦地已经要下去了。
“别去!你闻这漂白粉味,多重。肯定不换水,只杀毒。”
“泡不死人的……这么多人泡。”
“就是人多我才担心。”他小声说,“走吧。”
我站在门口,不动。很想和他吵一架,虽然这样的事情最后总是我妥协。
“走吧。你不走我走了。”
我看着他出了门。然后下水泡了10分钟。洗澡,回房间。
他开始数落我了。我们从来没吵过架。但是比吵架更可怕的是他的数落。和尚念经似的,能持续很长时间。而且总是很有道理——
“你身体酸疼,回来也可以冲热水澡。你说泡澡能解决问题有什么依据?……”
“滑雪也是你非要来的。正经的运动我看你兴趣也不大啊,为什么非要滑雪?危险性这么高,有什么特别的益处吗?……”
“我错了。你饶过我不行吗?”我有气无力地说。
“你从来就不真心认错。不喜欢反思,浑浑噩噩地日子。”他叹口气,“其实我真不该跟你来什么滑雪团。耽误我好多事……本来放假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做点研究。唉,怪我,怪我,不该听你的。”
这话有点伤着我了。但我没吭声。我对自己说,他的情商只是个孩子。大人不跟孩子斗气。我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数到第十遍,眼睛都发酸了。
“你好好做研究吧。我不吵你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说完就出了门。
出乎我意料,今天餐厅人很少。可能大家都累了。滑雪真是个体力活,特别是对于新手们来说。我要了一大扎黑啤,大口大口地饮。
“一个人喝闷酒啊?”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颗心立时安稳了。我不就是在等他么?
“你怎么下来了?今天都没人在了。”
“不是你在这么。”他说,又解释了一句,“一群单身汉在我那屋里聊呢。脚丫子臭得受不了,把我熏下来了。”
“刚才跟你吃晚饭的女孩呢?——你朋友?”
“我本科的师妹。人有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笑笑。
然后我提议我们继续玩昨天的看图游戏。他说换一个吧。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
于是我们开始玩真心话游戏。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他的尺寸,但我没说出来。我并不打算挑逗他,只是忍不住想激怒他,看看他受刺激后的模样——好吧,也许这就是挑逗。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次滑雪。熊承贤在一边看着,没穿装备。我表演性地滑了几次下坡,没有摔跤,他表示认可。我把江炜介绍给他,说是我的滑雪教练。两人握了下手。
中午坐车返城。到波士顿天早黑了。有人提议一起去中国城吃饭,一半的人响应。熊承贤征询似地看看我,然后举了手。
吃饭的时候,江炜坐在熊承贤的右边。两人聊欧洲聊得很开心。熊承贤其实很需要听众,尤其是一个说话有技巧、见识相当的听众。
晚上送我回家的路上,熊承贤说其实假期出来放松,和大家一起玩还是挺好的。度假这两天他思路特别敏捷,想清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还让我别不高兴,他多说几句也是为我好。下周圣诞,他有好几个同事家里开party。这些都是很无聊的聚会,就不带我去了。但新年一定会和我一起过的。
新年夜那天,他们系里某位同事家又有一个party,他问我是否需要他提前离开来陪我。我说我有点感冒,想早点睡,第二天见面也是一样。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江炜的车就在楼下。从雪场回来第二天他就找过我。他说想跟我交朋友。我说我们这个年纪,恐怕只有一种朋友可做;而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说没关系,他不会打电话烦我,就没事来我楼下看看,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我愿意就出来招呼一声。从此他不时会出现在我家楼下。今天也许是第三次。本来我还想看看他能坚持多久的。
那晚我和江炜在市区逛到凌晨12点,然后找了家咖啡馆聊天。新年第一天的凌晨五点半,他带着我开车到查尔斯河边等日出。太阳出来后,我们到他的公寓上了床。
他对我说,“闵敏,你身上系满了绳子,你真正的自己还没解放出来。我就是那个给你解绳子的人。”他还说,“我的原则是,敢爱敢恨敢做爱。今天我们所爱的不过是幻觉,但身体会记住这个过程,人生从此不一样了。来,跟我来,别害怕……”
二十六
事隔两年,我再次拨通了韦雎的电话。
上次通话还是和郑毅分手前。那段日子里,每个早上我绝望地醒来,念及分手就心痛如绞,泪水涟涟;到了夜里,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无法继续,一肚子怨气、恨意,巴不得立刻就与这个人一刀两断、永世不见。我试图和母亲说这事,刚提到这个话题她就先告诫我不要在婚前和男人有亲密接触。有些男人看着老实,占了便宜就变心。又说大家庭也有大家庭的好处,比方她同学的婆婆就很疼媳妇,连内裤都给洗……我暗自叹气,还是只有韦雎能帮我解脱。
接号音“嘟嘟——”响起,就像是寺院的钟声让人安妥。我深深吸了口气。咽下早已挂满了洞的自尊。
我告诉韦雎我们同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怎么开始,怎么计划,怎么有了矛盾。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家庭。我没有提郑毅对我隐瞒第一次婚姻的事,因为我不想显得自己太愚蠢。
韦雎劝我分手。他说这个男人压根不配我,我就是性饥渴闹的。话很刺耳,谈话不欢而散。但我还是照他说的积极地往外地投简历,乃至后来找到在美国的工作。我还是无法说出“分手”两个字。我和郑毅之间,爱,也许早没有了,甚至从来没有过,自始自终都是我自编自演;而郑毅,只是个配合得不够好的道具。但是对于人生的第一次,我始终有种愚蠢且固执的不舍。一直到上飞机,我们还是男女朋友,他说圣诞就来看我。可是刚到美国我就发觉自己怀孕了。临行前,他没用避孕套。我居然蠢到以为快分别了,格外亲近一点也是应当的。
之后我和郑毅在电话为这个孩子何去何从吵了三天。我无数次挂掉电话,又无数次说服自己再给他机会,只要他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未来。
那时候,郑毅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他让我回来结婚我不肯,那么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未来可以给我呢?
人说真爱无敌。可惜大多数时候我们所有的不过是爱的形式。这种形式不堪一击。
最后我还是独自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
青春,你的名字叫愚蠢……
那件事以后我再没跟韦雎联系。他骂我的话却在生活的间隙一再响起。我曾经在浴室里以头撞墙,跟着脑海里韦雎的声音大喊,“你蠢,你蠢!你这个白痴!”直撞得额头青紫。
我杀死了世上最亲的人,一个只属于我的人。
真实的死亡击败了虚幻的爱情。一生一世这样的字眼在这时候显得那么虚伪造作。初恋的模样在我心里迅速地模糊,心里剩下的,只有对自己的仇恨。
一直到碰见江炜,自我憎恶的情绪还没有彻底散去。
爱情既然那么操蛋,我不如就找人嫁了。
结婚也未必快乐,还不如找个人干。
劈腿就劈腿了,姓闵的本来就是烂人一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
接下来呢?
我该怎么做?
我恨闵敏。可我依然希望她幸福。
我问韦雎,从一夜情开始的爱情,可以长久吗?
说这话的时候,江炜刚离开。我光着身子蜷在被窝里,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抚摸着凉飕飕的皮肤。好久没这样感受自己,从胸口到腰腹,就像从山尖滑向草原。这么怡人的景观,难道不该配上最美好的感情?
“韦叔叔,如果两人那事很和谐的话,相处也会愉快吗?”
“性和爱,差多远呢?”
“哪一个更真实长久?”
我记不得韦雎给了我怎样的答案。只记得自己无耻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问一个曾经视作仇敌的老男人。我需要的也许不是答案,只是倾诉。
他问我们做爱的细节,有些激动有些羡慕有些醋意。我半推半就地说了一些。声音在房间里飘飘荡荡,像个荡妇的影子。
每个细胞都很愉悦的荡妇。
聊到深处,韦雎对我提到他和何阿姨的婚姻。“性当然很重要。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很多东西。我和你何阿姨就是先做再结婚的。她和以前我碰到的女人都不一样……就是她会很注意我要什么,而不是只等着我来满足她。她那么做也不是刻意地,不是为了迎合、讨好你,就是一种本能。在生活中,她也是这样。我高兴她就高兴。想一件事情,先是想,我希望怎样……做爱的时候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
江炜给我带来的感觉和郑毅完全不一样。和郑毅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全听他指挥。他算是个合格的老师,很规律、有耐心,时间不短,还有变化。我对那事最初是很有热情的。后来淡了一些,至少不讨厌。即使两人有了矛盾,每个月还是会做几次。江炜完全不同。我们的每一次都有不可重复性。他在这事上充满了激情和创造力。要求也高。我总都担心自己跟不上,但一旦开始,欲望、能量和想像力滚滚而来,就像寄生于一个完美的躯壳中。我迷恋那个和我做爱的身体,也爱与那身体纠缠在一起的自己。
“你何阿姨当时的条件根本没有人会娶她。都以为我是看上她家的地位,这些人都错了。我就是觉得我们合适。”韦雎说。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我奇怪韦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何阿姨当时条件怎么了?韦雎那时候不过是个没文凭的穷小子,何阿姨可是大学生,父亲还是社科院的头。我妈都说过,韦雎的几份工作,是沾了老丈人光的,直到他开始做生意。
他不肯说和何阿姨的事,我就问他“你和广东姑娘怎么样了?”
很久的事了。我老早就听说韦雎在南方包了个二奶。那时我对这些事不太有概念,只觉得又窥破了大人的一桩坏事。
他愣了下,随即坦然地说,“她是湖北人。在广东打工而已。”
“碰到你就不打工了?”
“好一些。断断续续还是工作的。她现在去香港了。”
“哦。说说。”
“说什么?哈哈。好奇了?”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支烟,“她是武汉一个服装学校毕业的。广东有个公司招公关、秘书,把她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都挑来了。她有1米7。”
“这么高?”韦雎自己也不过1米7吧。
“身材很好。高挑,丰满。”
“脸也一定很漂亮咯?”
“嗯,很标准。但不如你。她那种漂亮太成熟太职业了。”
我脸红了一下,没吭声。
“我一开始觉得她和其他来南方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想找个条件过得去的嫁了,或者傍个大款。你知道,这样的女孩很多,我对她们都没有什么欲望。男女之间,太直接了没意思。”
“后来她突然不见了。我听她老板的手下说,老板想包她,她跑了。过了一年多,我才在另外一家公司碰见她。还是做秘书。上司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经常骂得她脸红一阵青一阵的。我开始觉得这女孩有点意思。”
“我和她们公司有个合作项目在海南。公司让她陪我去。我们有天傍晚去海边散步,回来就做了。感觉非常好。她说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跟别的生意人不一样。我是她来到南方的第一个男人。”
我掂量着话里的虚实,继续听,“从海南回来我们就常常在一起。我让她辞职,她不肯。我觉得这样也好,我也不愿意搞成包养的关系。就买了套公寓让她住。”
“她愿意?她不要求转正?”
“我一早告诉她不可能。她开始说无所谓,后来没工作的时候也闹过。我跟她说,如果她不愿意,随时可以走,我绝不在钱上让她受委屈;如果闹大了,谁都没好处。她怕我。其实还是个老实孩子。”
“后来呢?”
“后来一泓要来广州读书。我帮她找到一份去香港的工作。”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不喜欢她?”
“喜欢。可能我老了吧,觉得一个人也无所谓。她也该正经找人成家了。呵呵,喜欢不是爱。如果是你,我绝对不会让你走。”
很多时候,我宁可相信我和韦雎之间情同父女。我需要一个父亲,比对爱人的需求更甚。可他总是似真似假地跳出这样的话来,提醒我,我们之间绝非我指望的那般纯洁。
“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我?”我在心里骂。却终于没勇气说出来。
二十七
如果我能够确定熊承贤爱我,不知道后面的事会怎样。当我觉得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是喜欢他的。他约我,我从来不拒绝;他感兴趣的东西,我会跟着关注;他的生活习惯,喜欢的食物,爱看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我都会留心。可当他对我表现出犹疑,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爱过他。
我们的感情是发展到最高潮突然跌落的。原因很可笑——我不是处女。我想他迟早会知道,就主动说了。这以前,我告诉过他我有一个相处两年的男友,到过谈婚论嫁的程度。我觉得说到这一步,一般人心里都有数了。可他还是很震惊。脸色阴沉,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我以为我会和他过一辈子啊。”
“可是你们没有结婚啊!”
“……你不也想和我亲热吗?”
“可我不会。那是禽兽才做的事!”
我有点想笑。虽然这情形我本该想哭的。
“我本来是想向你求婚的!”那晚他说。这是他说过的靠我最近的话。可惜是过去时。
我以为过一阵,熊承贤总会想通的。他从小读书太早,和同龄人思想有点脱节。——不然干脆放弃我好了。等不到他电话的第七天,我已经死心了。正准备和室友晚上去泡吧。
电话来了,“闵敏,明天去图书馆吗?”
“好啊。”
“那9点见?”
“好。”
就这样,我们继续约会。在H大的图书馆里。他看他的文献,我准备我的申请材料。我对熊承贤说,我小时候喜欢数学,没想到后来学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一个谋生都成问题的文科专业。他说我还年轻,可以给自己多一次机会。于是我在他的帮助下开始申请统计系。我的高等数学知识少得可怜,也不知道是否会喜欢统计,但是至少生活中有了一件值得努力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熊承贤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周末约会的状态。约会仍然是以各自学习的方式进行。形式跟以前一样,但内容变了。以前他是热情的,从书里抬起头来,会对我温柔地一笑;我们会因为聊天而降低效率,甚至打开电脑都不曾用过就该离开了;出了图书馆,他会带我去一家陌生的餐馆,尝试新鲜的菜式。而现在我们交流越来越少,像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合作伙伴。这种冷漠疏远比分手的决绝更折磨我。我却无法责怪他——本来就是我有亏,好比一个残疾人找对象,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还要求什么呢?
我准备了两个月,重新考了一次GRE。成绩比上次好,虽然也不是什么高分。正好是周五,就约了熊承贤一起吃饭。算是庆祝一下。
一家美式中餐馆。所有的菜都是一个味道。餐桌油腻,餐具是一次性的。我们来这里,因为离他的公寓比较近。
他问了我成绩,说,“不怎样,亏你本科还是学英语的。”又说,“反正你就是自费读个研究生,也不去什么好学校,够用了。”
他评价完,我们继续埋头吃饭。我几次看他,都一副心不在焉、不耐烦的样子。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用纸巾擦了一下脸。刚才我的眼泪落到饭里了。
“你——是不是觉得没考好?”
“没有。挺好。我就这水平。”
“这分数申请个B大什么的肯定够了。反正你本科学文的,好学校的统计系本来也不会要你。”
“我知道。”我不耐烦地说。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好像我欠他钱似的男人吃晚饭。“我想回家。”我这么想,就这么说了。
“什么?”他停下筷子,皱着眉头看着我。
“承贤,我们就到这吧。”这顿饭难吃极了,我宁可饿一顿也不想再吃一粒米。“我是说,既然在一起不开心,就不要再见面了。”
“你什么意思?谁不开心?”
“你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我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收拾包。他没有阻止我,更不会冲出去追我。我就要出去了。
我还想说最后一句话,“你不就是想找个处女吗?你一个H大的教授,还愁找不到一个处?别跟我浪费时间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控制不住泪水滔滔而下。店里的墨西哥大叔和黑人大妈都好奇地看着我。多么可惜,他们听不懂我说什么。
熊承贤尴尬的样子让我难过之外又有几分过瘾。
我拉开门冲了出去。
很好。我终于知道怎么跟人说分手了。
我的分手计划只持续了一天。周日一早他来找我。
“气消了吗?”他问我。
我别过头不理他。
“傻丫头。还跟我发脾气呢。”他揉揉我的头发。我们之间从来不是这么相处的,他突然摆出一副大哥哥的面孔让我很不适应。
“我喜欢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喜欢的只是你呀。”他咬着我耳根低声说。呼出的气呵得我痒痒的。
“你想清楚了?不后悔?不遗憾?”
“嗯。没有你,很没有意思,我什么也做不安心……我们慢慢磨合吧。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我看着他的脸孔。他的眼睛,眼神有些呆滞,也许是因为专注;鼻子大,据说这样的人意志坚定;嘴角下撇,好像很傲慢。这张嘴说不出更动听的情话,但它很真实。没有夸张,没有掩饰,甚至不是出于欲望。
他没有吻我,只是抱了抱我。
“最近太忙了。放了假一定好好陪你。那时候你申请学校的事也该差不多了。想去哪里?”
一生一世这样的字眼又在我眼前飘舞起来。我叹口气,死劲把这念头按下去。
他说喜欢我。从不说爱我。
二十八
“常川,爱是什么?”
给乖乖喂奶时我想到这句话,就问了出来。孩子的吮吸带来一种生理上的快感,像是接连不断的微小高潮。
我的声音很小、干涩、胆怯,并不是想像中充满爱欲的声音。
幸亏屋里只有我和乖乖。
孩子都有了,我依然不清楚爱是什么。
关于韦雎的回忆与爱无关,与郑毅的同居只证明了我的愚蠢,和熊承贤交往不过是女大当嫁,那江炜呢?一切都太快了,来不及品味什么。
我总觉得江炜是人世间另一个手足无措的我。表面上,他比我外向爱闹。可本质上,我们都是过期的少年,不成熟的大人,总徘徊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放弃,常弄得自己两手空空。和江炜在一起,语言是多余的。我们的欲望、追求、苦闷、愤怒,在床上、沙发上、浴室甚至厨房,都表达得很明白了。说我多么爱他,就像问我有多自恋;即使跟他吵架斗气,也像是自怨自艾。骂完了闹过了,最温暖的,还是被窝里的那个身体。热的,敏感的,默契的,年轻的。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没有好好爱过?
我从少女时代就幻想有一个人,光明,温暖,宽厚,善良,体贴,告诉我什么叫爱。温柔细腻地待我——不是郑毅那样的温柔——这种温柔里该有种坚韧的高度,让我敬仰,令我安心。
为什么我会觉得常川会是那个告诉我什么是爱的人?
如果这是一个幻觉,我怎样才能打破它?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么我正在做的是不是危险的?
我午睡起来去接乖乖,做出一副马上要走的姿态。常川笑着说,“坐啊,我家凳子扎人啊。”我就装装样子坐下去,就像对待需要客套的朋友。
他一边冲洗奶瓶好让我带走,一边说乖乖中午的表现。关于儿子的话我永远是爱听的。但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与乖乖毫无血缘关系的大男人也能对这样的话题津津乐道。他学乖乖怎样叫他爸爸,“这小家伙,有心眼儿呢。想让我陪他玩,就‘爸——爸——’,奶声奶气,甜得冒蜜;要东西不耐烦的时候就挺干脆,皱着小眉头,‘爸!爸!’”
我跟着笑,望着他的眼睛,忍不住想,这男人一定很喜欢我才会连同我儿子一起喜欢吧?这么想着,又觉得不可能,就自嘲地一笑。
他抬抬眉毛看向我。他总能捕捉到我轻微的表情变换。但不说出来,只是看一眼,好像都懂得了。
他并没有留我,可我又舍不得走了。我问他,我呆会做糯米糕,下午写累了,过来尝尝?
好哇。你要把我喂得跟你儿子一样胖啊?
这话有点越界了。我微微地谴责了他一眼,没接话。
走了。谢谢。
不客气——那我4点过去,可以吗?
好。
“比如,你每天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开始,我就在盼望着你的到来,在等待中感受到幸福。”回到家,这句话不断在我耳边响起。童话里狐狸对小王子说的。它要求他驯服它,让它一看见金黄色的麦浪就想起他的头发。
乖乖爬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栏摇晃,对我不满地嗷嗷叫。
“等一下啊,妈妈就快好了。”我对他说,一面加紧和面。
“咚!”他进行自杀式攻击,头撞了一下门栏。“哇”的一声哭了。
“哎呀,你这个小笨蛋!”我冲出厨房用沾满糯米面的手把他抱了起来,塞进婴儿座椅里。“来,妈妈吹吹就不疼了。”
他立马闭上眼睛让我吹。仰着圆嘟嘟的小脸,一脸的信任虔诚。
“呼,呼——乖乖还疼吗?”
小人颠了两下身体,满不在乎似地嘿嘿笑。脸上还挂着面粉和泪珠呢。我亲了他一口,又回头去做事。过了一会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酸,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
唉,有什么好笑啊。
4:05分,我刚有点着急,门就敲响了。
开门的那一刻,我是抱着巨大的幸福感的。可门开了,看着那个人,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我问。
“还行,就是老挂念你——”我吃惊地看着他,“——的糯米糕。”
“讨厌!”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像撒娇了,又加重语气说,“你别这样。”
“嗯,好。”
别这样,又干嘛叫这个男人来我家呢——趁丈夫不在的时候?觉察到这里面的自相矛盾,我更加不知道说什么。
“好吃吗?”过了良久我问。
“好吃。”他说。就像专程来品尝点心的。
“好吃吗?好吃。”他重复,“我们像不像在拍美食纪录片?就是太严肃了点。”
“哈,因为你答得太勉强。”
“你笑起来很好看。”
“真的?”
“真的。”
我想庄重点,但是还是忍不住,“你真的很讨厌!”
“哈哈!”他地动山摇地大笑起来。在他笑声中,我的别扭和犹疑都溶化了。
我们又开始交谈。
“……那一次算是打碎了我早该被打碎的天真。才发现,所谓的学术泰斗、桃李满天下的名教授,居然人品还不及一个常人;也才明白过来,自己一个没毕业的学生,不过多读了几本古书,没文凭、没工作,什么都不是……”常川说着有点激动起来。
“那后来怎么样了?你最后还是顺利毕业了吧?”
“不顺利。说我论文不行,拖了一年。那一年我四处打工,报社、家教、翻译公司,都给人干过。倒也多了点社会阅历。一年之后,系里也不愿意有学生这样卡着,终于让我过了。还是那篇论文,我一个字都没改。可笑不?”
“你呀,真看不出来,自己的导师都敢拍桌子吵……果然是古书读多了,读傻了。还学人家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我那时候的女朋友也是这么说我的。她不相信我纯粹是为了那个师姐打抱不平,觉得我看上人家了。”
“你自己不也说师姐漂亮,才让导师拉去陪客……”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就是傻吧。看着师姐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怒气上来,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他苦笑。
“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这是夸奖?”
“呃,我是说,你那时候,很可爱。热血青年嘛。”
“不知天高地厚啊。”
“那如果事情换到现在,你还会那么做吗?”
“会。”
“为一个你号称没其他想法的女生耽误一年学业,差点毕不了业?”
“其实做一件事,也不是冲着后果去做的。我只是觉得,就算知道后来会那样,我还是管不住自己……再说一年里不在学校也在干别的,日子并没有白白过。还分掉了一个女朋友。谁知是福是祸。”
“啊?你女朋友为这个和你分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
“怎么说?”
他迟疑了一下。“我跟蔡晶都没有仔细说过这些。算了吧。”
“也许,”我字斟句酌地说,“和朋友说比跟老婆说合适。——不过你要不想说,也没关系。”
“有酒没有?”
“啤酒?”
“好。”
他喝了一口,“可惜你喂奶不能陪我喝……”他仰头又饮了一口,“当时她对我说,分手不是因为我毕不了业,也没正经工作。是因为我为别的女人那样,伤透了她的心。其实自从我在学校出了这事以来,吵过很多回,为钱的事,为将来,为了对她的影响……本来她希望我顺利直博,至少以后可以弄个北京户口。她漂了好多年,就想安定。她完全清楚我和那师姐私交不深,而且,那时候,我真的很爱她。”
我听着,想着。什么叫“很爱”呢?我很爱过一个人吗?我有很爱一个人的能量吗?——江炜是不会用这样的词。他会说,那时候我真的很想搞定她;或者说,我对不起她,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她……
“我们又吵了一次的那个晚上——那天我丢了一份临时工——她搬出我们同居的小屋,说要回单位宿舍住,不想再和我分摊房租了。第二天我本来想去找她,接到了家里一个电话,我爸爸病危了。”
“我立刻买票赶回去。我爸是脑溢血,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我回去三天人就走了。”
“啊……”我吃了一惊。
“我一直不敢承认——我爸就是我气死的。”
“别这么说。你已经在全国最好的大学读硕士了,你父亲应该很骄傲才对……”
“你不了解我家。我是独子,从小就非常受宠。我爸很沉默寡言不得志的一个人,就指望我给家里荣宗耀祖的。我妈呢,控制欲很强。我当初改到中文系他们就很担心、不满意。后来出了事,他们以为我毕不了业,急得不行。我妈天天在家里数落我爸,说他从小惯坏我,才有今天的局面。我能想像,我妈一旁数落的时候,我爸肯定就低头喝闷酒。就这样……”
“唉。这也不是你……”
“我本来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知道这事。是我那个女朋友——头一年我已经带她见过我父母了——背着我打电话说的。她让他们想办法,说不然我肯定毕不了业,到头什么都没有……他们两个连北京都没去过的老人,能想出什么办法?只能干着急。”
“我家里出事的时候,她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也不接。我办完了事,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我那时候压根没想过分手……还希望她能安慰我。”
“她已经跟人同居了。从我那搬走根本没去过宿舍,当晚就住在一个以前的同事家。她那同事也是北漂,以前追过她。她看不上。后来那人换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她最后就这么对我说的,‘别以为会谈情说爱就能骗我一辈子!我还有正经日子要过!’够坦白吧?”
我紧紧抓紧他的手。好想抱住他,告诉他,不是每个女人都是那个样子。
可我怀里,是正在抓着点心喂自己的乖乖——他已经吃了太多的苹果圈了。而且尿布也很厚。
我克制着自己,站起来,给乖乖换尿布。把他放在垫子上爬。
停顿了几分钟。常川的酒喝完了。
我走过去。
“过了几个月,我把我妈接到北京。我在北京条件也不好。本来想让她散散心,可她住不惯,情绪很糟,吵着要回去。回到家乡,就查出结肠癌。很快转移,做了两次手术,就不行了……”
“常川……”
“给我一个拥抱吧。”
我站在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很紧很紧。
“是不是有点可怜我?又惨,又没用的男人,一个不孝子……”
“别这么说自己,常川。都过去了。”
“在我心里,那一年从来没过去。”
“你有家了。博士就快毕业,有蔡晶,有团团……”
“可是我还是会害怕面对自己。我从来不敢跟人说,我曾经差点毕不了业,被女朋友甩,还气死了父母……”
“你爸不是你气死的!你妈更不是!”
“可是免不了这么想。当然,我希望不是。所以你从我的表述里,会觉得不是。但其实呢……”
“你想太多了。你这是自我折磨。”
“好吧。那你告诉我,听了我的故事,你是不是可怜我?——还,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我急忙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直视我,“你喜欢我的,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们互相欣赏、互相喜欢很久了,不是吗?”
一副精心制作的面具给突然撕掉,我有些气恼。以后我们还能继续相处吗,如果都说出来?
“我们不是小孩了,都明白感情怎么回事。但是我不知道,等你认识真正的我,还会用同样的心情对我吗?”他继续问。
“我一直看到的都是真正的你。你告不告诉我,都是。对我来说,区别只不过是,你跟我越坦诚,我越能感觉到你的信任。我知道,说自己的失败,并不容易……”我舔舔嘴唇,继续说,“可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已经这么晚了,你逼我承认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你今天要我承认喜欢你,明天我就不该再和你见面。”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乖乖的呀呀声。他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不时“咦?呀!”地自说自话,我担心他捡了什么东西往嘴里塞。常川短暂的沉默,让我不耐起来。
“我去看看乖乖。”我终于忍不住说,转身去了客厅。
“我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见关门声。他走了。
二十九
常川刚走,江炜就回来了。
“哇,老婆做啥好吃的了?”他边问边连塞了两块糯米糕到嘴里。
“喂,你洗手没有?慢点吃!”我吓了一跳,幸亏常川走了。
“好吃,好吃。——晚上我们吃什么?”
“你今天回来挺早的,怎么饿成这样?我还没开始弄呢。上午我卤了牛肉,切一下,炒个蔬菜可以吃了吧。”
“卤牛肉好啊,可以喝酒!”江炜高兴地说。
一提到酒我慌了神,常川的酒瓶!斜眼在厨房看了一圈。瓶子呢?他离开时带走了?
这人心真细。我冷汗都出来了。
“哇,还有卤花生啊!今天过节吗?”江炜心情好时嘴特甜,“我去叫常川来一起喝酒吧!”
我又一惊,“为什么叫他?”
“周末啊。蔡晶走了他就没来过。”他看看我,“怎么样?”
“你看着乖乖吧,我先煮饭。”
晚上常川没来吃饭。江炜说没人应门。
“奇怪,下午回来我明明看见他车的。——你说,他会不会趁蔡晶不在,找了个情人,正在屋里,嗯?”
“你瞎说什么!”
“这有啥的?你真少见多怪。”
“那我要是带着乖乖回国了,你打算在这边找一个?”
“我不会。我心被你占据了,身子被你掏空了。”江炜说。明明是甜言蜜语,但是他眉宇间玩世不恭的表情,倒像是生怕你当真了。
“你少来。唉,我倒真想像蔡晶那样,带着乖乖回去一段。省得我一人带得这么累。”
“谁让你不让我爸妈来的。”
“我没有不让啊。你爸不是还在上课吗,你妈也要照顾他生活不是?”
“哼。我妈是成心愿意帮忙的,你非说不用。你就是只想让你妈来呗。结果自己的亲妈都不来。”
为父母来帮忙的事我们吵过很多次了。当初确实是我私心里不愿意坐月子时婆婆过来。和郑毅他妈相处的那段日子,实在太让我心有余悸了,何况我想着,我妈来几个月总没问题的。没想到她今年生意做得不错,又搞基金股票的,一天都舍不得离开,居然寄钱让我们请保姆。钱是够请半年保姆,可江炜还是博后,我又没有工作,哪里好意思这么花。于是钱存进了银行,累我受了,江炜那里还觉得我活该。
我总不能跟丈夫抱怨自己的母亲。只好不再说话,默默地扒着饭。等乖乖再大一点就好了,进了幼儿园,我就可以找工作。总不能一直这么困在家里。
周六是我们的家务日。上午一家人出门购物,下午打扫卫生,做了很多菜。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暗暗猜测江炜会不会又要叫常川来。分不清自己是期望还是害怕。可江炜没再提。饭后看了部电影,the hours(《时时刻刻》)。很让人抑郁的剧情,又长又慢。因为乖乖在旁边,总得有个人陪他玩,看得也不安心。一部电影看下来,几个角色死了,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在乖乖也睡着了。
晚上我们做了一次。我下面不疼了,但还是不舒服。干涩。丈夫徒劳地想让我兴奋起来,我却愈加不耐烦,只好别过脸去,巴望他快点结束。
还有几十年呢,难道我的热情这么早就没了?
周日时光更加漫长。江炜上午去给车换机油。中午吃的剩菜剩饭。我觉得疲惫,将乖乖交给江炜,自己去睡觉。但孩子在屋外吵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倒躺得手脚冰凉,索性起来。刚一起乖乖就犯困了,揉着眼睛哭闹,好容易把他哄睡着,江炜也跟着睡了。我一人无所事事地上了会网,点开无数网页,一个也看不进去。又出门散步,看见常川的车在,屋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很想偷偷把他约出来,但也只是想想。又希望我们能偶然路遇,在道上看到一个黑头发的人也会一惊。
回到家里一大一小还在睡。我担心睡得太久,晚上两人又成了夜猫子,就故意弄出些声音。结果乖乖醒了,江炜不耐烦地翻翻身子,继续睡。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江炜贪玩得像个小孩,熬夜打牌、泡吧、踢球、K歌;如今做了父亲,总担心找不到固定职位,压力越来越大,整天累得跟狗一样,也很可怜。于是轻轻地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以为我叫他起床,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把我赶开了。
晚上吃饭。出门散步。常川的车不见了。江炜说,真讨厌,这个周末没做什么,明天又得上班了。
明天他又会去上班了。
周一上午还是如常地过。我没有去找常川,但是我三次出门就为了看看他的车是否在。车一直在,很好,那么他中午就该会来敲门。
12点,这时候他不会来。但我已经有点心急了。我几次开门看,他家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他在吃饭么?
12点半,他还没来。他生气了么?还是决心像我说的那样,再也不主动跟我见面了?对了,江炜敲门他不开,是不是那时候他已经决心不见我了?
1点,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不会来了。我坐立不安地磨蹭了一会,忍不住抱着乖乖去倒了次垃圾——我白天从来不倒垃圾,我只是想再看看那辆车。那辆白色的二手马自达。仿佛那辆静默无声的车能告诉我什么答案似的。
车不见了。
太阳很明亮,乖乖给晒得睁不开眼。我站在阳光下,却打了个冷颤。
怎么办呢?为什么要去思念一个人,又是思念他什么呢?
抱着乖乖一步步往回走,我有点替自己感到悲哀了。我的情感,不但是错误的,更是荒谬的,我并不了解那个男人,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好,为什么我的脑子这么不听话呢?我想要干什么呀……
“乖乖……”进了家我轻轻地叫儿子。他什么也不懂,却好像比我聪明。
“嗯。”儿子答应。他最近很喜欢说“嗯。”
“妈妈好傻是不是?”
“嗯。”
“怎么办呢?”
“嗯。”
“你还嗯?”
“哦。”他一边老练地转换着语气,一边自得其乐地玩垫子上的玩具。一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的样子。
我倒在沙发上,用手敲着头,又不敢下重手。屋子里乱七八糟,我却提不起劲收拾。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的号码,从学校里打来的。
“Hello?”
“闵敏?”
我愣住了,好像是常川的声音。是我误听吗?
“喂?”那边又说。是他。
“嗯。”
“……我在学校。”
“哦。”
“马上要和老板谈话。我怕你等我。不过——好像有点多余。”
“没有。”
“什么?”
“我是……在想你。”我说出这句话,突然觉得心里一轻。完蛋了。
“我也是。好想你。”
我对着话筒微笑。忘了自己并没有说话。
“那我挂了啊。下午回来再找你。”
“好。”
话筒那头已经是忙音了。我还握着。
放下电话,我抱着乖乖躺到床上。他在我身上爬来爬去,还不时拍我的脸。我扯过枕头盖住头,随他弄其他地方。一种久违的胀热感又回到我的身体。好像那里结出了一朵食人花,正强有力的伸缩着花瓣,疯狂地需要吞咽某个生命……
哦,常川常川……
三点刚过常川回来了。我一开门他就抱住我。
“别这样。”儿子就在身后看着我们呢。太尴尬了。
我推开他。离开那个身体,身上一凉,才感觉出他身体的温热。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在沙发前的垫子上给乖乖换尿布。客厅里只剩下指针“哒哒”地走动声。
“他快睡了。”我说。
“那你去哄他睡吧。”
我想说,你等我。可话卡在喉管里说不出口。他该是误会我在赶人了。我抱着乖乖进到里屋。我得给他喂奶他才会很快入睡。
我手扶在门上,不知道关是不关。
“把门带上吧。我等你。”他说。
乖乖吃奶的时候,胸部熟悉的痛感又来了,极轻微的痛,带着释放的快意,一阵一阵。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怎么会这么不要脸呢?怎么会这么想要?
“喂完了?”我出去,常川说。
“嗯。”
“刚才差点忍不住推门进去。”
“干嘛?”
“看你,又把眉头皱起来了。你这样子,真像一只护仔的母鸡。放心吧,你宝贝儿子在吃奶,我怎么敢打扰?”
我低下头笑笑。
“你知道吗,我就是从你给团团喂奶的时候喜欢上你的。那时候蔡晶奶水不足,每次喂奶,吸起来特别疼。小孩急得哭,大人疼得哭,全家都跟着憋劲。而你喂奶时安详自在,脸上有种光辉,很母性,很healing(治愈的)。”
“你见过我给孩子喂奶?”我奇怪地问。我想起那次他撞见我喂奶。他应该没看到什么呀。
“除了撞见你那回,应该就是在梦里吧。我记得你每次一来,团团就贴在你身上要奶吃。你又骄傲又害羞似的。从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做梦了。”
“常川……”
“怎么了?”
“你比我还神志不清、还厚颜无耻!”
“那怎么办呢?”
“我们怕是要下地狱的。”
“一起吗?”
“到了地狱,你可以来找我。不过在这里是不行了。”
“我知道。”
“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最怕你这么说。”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再说一次想我吧。今天听你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所求的圆满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就算下一刻给车撞死,也无所谓。”
“嗯,我想你,非常非常地想你。我说过这次,再不说了。但我始终是想你的。”
“好,我记住了。”
“我们……做朋友可以么?”我问。
“你要做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的,长久的,相互信任的,不必对他人心怀愧疚的。”
“好。依你。”
“你专心写论文吧。乖乖现在睡觉好多了,晚上他不闹,我白天也不用午睡了。”
“好。”
“写累了就来坐坐,但别耽误你正事。”
“好。”
“你回去吧。不早了。我们……还是小心点好。”
“好。都依你。还有什么交代没有?”
我笑,“没了。”
“我这么听话,给个拥抱奖励下?”
我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间。他紧紧地挤压我。这一次我感受到他的温度了。他的体温里一种特别的气息,还来不及熟悉,我们又分开了。
三十
知音是个有点自恋的词。只有《高山流水》才需要人懂得;酒楼里唱小曲的,卡拉OK房里抢麦克风的,都到不了这个档次。现代人更喜欢说soulmate(灵魂伴侣)。小时候家中有本徐志摩诗集。上面印着一句话,“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下面分别印着三个女人的照片。我问父亲哪一个是诗人灵魂唯一之伴侣?却被提醒说原话是“唯一灵魂之伴侣”,而非“灵魂唯一之伴侣”。我又问,那是不是灵魂只有一个,伴侣却不一定?父亲笑而不答。
我至今不明白徐志摩是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清楚我有多少个灵魂,有多少灵魂伴侣,更不知道这世上是否存在一个我的唯一的灵魂伴侣。
下定义是件很难的事。
我和男人的关系有两种,交谈的,和不交谈的。和韦雎是交谈的,即使在我对他有了“仇恨”之后,他还是有能力轻而易举地让我敞开心扉。我跟他说过很多话,幼稚的,刺耳的,充满激情和幻想的,迷茫苦涩的。不管我说什么,他对我的感受似乎不会改变,亦无惊奇。三言两语之间,他就能够从我的话里剥落出一个我;而那个“我”,无论好的坏的,他都是迷恋的——至少他表现得像是迷恋。
我和郑毅是不交谈的。当然我们说很多话。但是他对我来说就像一个程序。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我预料之中,即使是我不爱听的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有调试程序的愿望。会说一些规则之外的话去测试他。互相熟悉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了。到了感情崩溃的边缘,我就像个疯子,对着一台死机的电脑猛按,却只得到一片黑屏。
与熊承贤也是不交谈的。虽然他恰恰是注重心灵交流的人。怎么说呢,他的世界太高太远了,又幽独。我跟他交流,我成了程序。总是先预想他希望我怎么反应,需要我说什么把他的话题打开。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做一个耳朵。相处的时候,我还算享受这种挑战,离开了也并不怀念。
跟江炜也没有交谈。我对他是不设防的,无逢迎无禁忌。我的欢喜悲伤都在他面前毫无掩饰。但我们之间并不在于言辞。他知道我过去有过男人,包括对熊承贤,他会问,我不说;但也无需说,他大概也能够想像。有一次他对我说,敏敏,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从来不说以前人的好话坏话,这点很好。但他很少这么认真地说话。我们在一起总忙着别的。以前忙着做爱,现在忙着生活。我和他在一起比跟谁都轻松,但心底里有片地方,好像他从没抚摸到。
常川勾起了我交谈的欲望。我不知道交谈是否意味着两个灵魂的靠拢——以前我这么认为;但现在当我真正开口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更远更模糊了。在语言构成的白色迷雾间,走出一个我向这个男人勾勒的“我”。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出了问题。我完全没有跟同龄男生交往的兴趣,也不吸引他们。但是却很容易跟老男人扯上关系。就好像我身上挂了标签——‘大伯专属’。所以我都不觉得我还会碰到爱情……”
“跟第一个男朋友好的时候,我几乎是种获救的心情。我觉得,我总算正常了。人家有的,我也有了。”
“……我们的关系表面是他的家人出现后转折的。其实现在想起来,我怎么都不可能和他一直走下去。我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同居,没有身体上的关系,我跟他根本就是平行线,连朋友都不算。”
“他是那种很典型的工科男生。每次说话都有固定的格式。对自己的习惯非常坚持,绝不轻易改变。他对我很好。也觉得我很好。那时候我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相守一辈子有多不容易,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刚跟他到一个学校的时候还很奇怪,怎么他几乎不和系里的中国学生来往,也从来不介绍我认识他们……看起来他明明是一个合群的人。还有好多让我说不出的别扭的地方,比如他一直不带我去他那些亲戚家。后来我认识那些人了,看到他们住在一起,没有好的工作,整天互相指责计较,又互相依赖的生活状态,还觉得他很可怜。同情他。等他妈来了,对我提出这样那样的无理要求,他通通让我照做时,我就不大同情得起来了,开始觉得他懦弱。可我怎么都没想到,我最该同情的其实是自己。”
“他居然结过婚。一直瞒着我。一个那么熟悉那么近,你自以为完全了解的人。而且那么多人和他一起瞒着我……”
“当时是这样的。他妈有个同事的孩子,从小他们看着长大,也移民到加拿大。出于某些理由,比如那女孩是上海人,有移民身份,比我有福相等等,他妈希望儿子跟她好。实际那女孩有没有同样的意愿都不清楚。但是他妈总觉得儿子不听她话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就在各方面打压我。首先跟我提出,希望我单独办移民身份,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女孩子要独立才能得到丈夫和周围人的尊重,也不会有人闲话说我图男人什么。为这个奇怪的逻辑我和前男友吵了个把月。他觉得他妈说得对,我不高兴表明我确实有依赖思想,甚至可能对他的感情里有其他成分。我说这种怀疑本来就是对人的侮辱。我现在单独办了身份,谁知道下一步你们家又会提出什么……”
“吵到后来,我有点被说服了。反正也不急着结婚,我毕业后找到了工作,自己办个身份也没什么。我们那时候感情很不好了,但我从来没想过分手。总想着我们磨合磨合就好了。这时候他妈等不及了,拿出杀手锏,告诉了我他儿子的第一次婚姻。”
“她给我看那个女孩的照片,问我漂不漂亮?说女孩拍过电影的,简直像明星一样……这个事情,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觉得太丢脸。那时候我都快25了,怎么一点识别能力都没有?”
“后面的事情我也不想说了。总之就是我前男友出国前认识这女的,女的主动追他,那还不一追一个准。利用他完了出来就找了别人……当然这是他家的版本。没准这女的也是受不了这一家疯子呢……”
“……不,我不是难过。只是觉得自己那时候够蠢的。你知道吗?他跟我解释这件事的时候,说哭了,我还陪着哭,觉得很心疼他。可谁来心疼我啊?搞到最后,我怀孕了,他还说,你要生,我就负责呗,你回来我们结婚,我养你,总行了吧?就好像我用孩子逼他……我一个人在美国做了流产,他只来过一次电话。我实在想不到,对一个人付出感情,会被伤成这个样子……”
“所以后来,碰见江炜,或者其他人。我也可以恋爱,欢喜,牵挂。但是那根傻筋好像被剔掉了。我觉得我在热恋里也是带有理智的。至少分得清你是你,我是我。好比江炜如果也突然跳出来个前妻,我既不会为他心疼,也不会太伤心。也许我会说,哦,又是这样。”
“常川,不要可怜我。我说出来不是想让你可怜的。这是我最害怕的东西了。我其实想起这些很欣慰——即使我曾经那么蠢,也还是长大了。再想想现在拥有的,真的很知足。”
“他跟我说,他那个老婆跑了以后,他就把自己包起来,尽量不和身边的人接触,天天在网上泡着,直到遇见我。他觉得我很纯洁、传统,所以爱我。我流产后的第二天,他说我是爱过你的。这话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爱又不是水龙头,怎么可能这么收放自如呢。我觉得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或者说,他的爱和我的不一样。”
“你比他放不下,他绝对不会跟任何人再提起我,就像他那个不存在的前妻一样。但你也更放得下,女朋友跑了马上就去找其他女人。但我一点不觉得你花心啊,不道德什么的。我觉得这是一种真实的成长,我的灵魂可以理解和感应的东西。你看你也确实找到蔡晶了。你们有共同的爱好,她单纯开朗,一心爱着你。这样多好。”
“人只爱一次怎么够呢。没有比较,也许你都没机会确认自己的爱是不是真的。我就后悔自己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或者说生命力。分手以后,我虽然没把自己包起来,但也没有积极寻找过……或者说,我的寻找不是以爱为目的的。之后的感情生活都很随波逐流,被动地去爱,去接受。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人生一大遗憾就是没有主动地喜欢一个人,热烈地追求他,就像追求理想、事业一样,哪怕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呵呵,其实那样未必比现在幸福。但是幸福又不是人生唯一值得追求的……”
“常川,也许你就是我想要追求的人,或者事物。可为什么我们要现在才遇到?我的下一代都出来了,人生几乎是完成式了。至少我的爱情已经是。”
三十一
有时候谈话就像做爱。进行的时候觉得满足,完成后却觉得虚空。我不确定我说的是不是我想说的;也不知道他理解的是不是我表达的。但无论如何,想起那个人,觉得更亲近了。
我说累了。蜷在沙发上闭着眼。乖乖在里屋的小床上发出不安地哼哼声。常川进去拍他。
“啊,啊,啊,乖乖乖,睡吧,睡吧……”
我的眼皮更重了。
他出来了。站在客厅里。过了一会,也可能是过了很久,我感到有阴影罩下来。然后嘴唇被柔软地触动了。
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我才睁开眼。刚才是做梦吗?
我抚摸着嘴唇,那里几乎是干燥的,隐隐有些湿意,附在我的手指上,瞬间就只剩下潮湿的幻觉了。
常川的论文进入最后修改阶段,同时又在找工作。忙起来我们见面就少了。但这样似乎对我正合适。我可以很心安地挂念一个人,而不必时刻担心我们私会时江炜突然回来。
乖乖一岁生日后的第二天主动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地扑到我怀里,得意得不行。我们越夸他,他脸昂得越高。眯着眼睛一个劲地笑,一点都不谦虚。我和江炜都很激动。那晚我哭了。我对江炜说,我觉得很幸福。谢谢他一年来支持我,负担这个家。他说他做得没我好,谢谢我一直宽容他,照顾家。从那天起,我生产以来对他积聚的怨恨就渐渐消减了。这种消减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我与另一个男人背地里有了亲密的关系,对丈夫有了歉疚。
我希望一切到此为止。我不想改变这个家。
这天韦雎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平时每周给母亲两三次电话,但通常只有一次她能空下来好好和我说会话。除此之外,我跟国内毫无联系。韦雎的声音我有两年没听到了吧,好像老了。
“小敏,有空多和家里联系。多关心一下你妈妈。”他说。
“我经常给她打的。倒是她不一定有空理我。上周打了几次她都不在。”
“唉,她挣钱也是为了你。她老想着你还没有工作……”
“又来了。韦叔叔,你有机会跟我妈说说,美国太太不工作的多的是,不然谁来带孩子啊?她又不愿意过来。”
“可是你们没有积蓄,收入又不高。”
“咳,江炜现在是博后,还能一辈子做博后啊?他总能找到个工作,我们家就脱贫了呗。美国人还靠贷款活呢。你们在国内别操那么多心。”
“我是说,你妈都是为你好,你也该多关心关心你妈……”
“知道了知道了。唉,小子又拉了。不行了,臭得很,我得抱他洗一下去,你还有什么事吗?”
“嗯,去吧。有空多给国内打电话……”
收拾完乖乖,我立刻给我妈拨了个电话。
“妈,韦雎给我打电话来着。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
“那他突然找我干嘛。”
“他是你叔叔嘛,关心你一下。”
“好奇怪的。你们还好吧?”
“好。”
“吃得好?睡得好?”
“都好,都好。你们呢?”
“好。你外孙学走路呢。”
“能脱手自己走了?”
“只能走两三步。”
“哦。上次你就说能走两步了。”
“咳,你还嫌慢啊。隔着个大洋的,您倒挺着急。我天天守着,已经觉得这样挺不容易了。我们小区的一个中国孩子,比他小半个月,爬都爬不利落呢……”
“小敏,妈跟你说啊……”
“嗯?什么事?”
“你以后,跟韦叔叔近一点。他从小看着你长大,很喜欢你的。”
“你什么意思啊?说这个干嘛?我跟他现在又没什么来往。”
“唉。我们家亲戚少,朋友很重要啊。有一个关心你的长辈,你还不多亲近?不要将来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时候,才发现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
“怎么会。我这一家子呢。”
“妈说你就听着。”
“嗯——”
“跟你说吧,一泓不是韦雎亲生的孩子。”
“啊?”
“你韦叔叔跟何阿姨结婚的时候,何阿姨已经有了一泓。也不知道谁的。可能是个有家室的人。何阿姨的父亲就相中了韦雎。反正……就是这样。”
“天哪。韦雎自己知道?”
“当然了。韦雎之前也结过婚,感情不合离了。他没有小孩。他好像……不能生育。”
“怎么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
“他和何阿姨的事,当年好多人都知道。要瞒也瞒不住。反正他们还算恩爱吧,几十年也这么过了。”
“恩爱什么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韦雎在南方包二奶的事。”
“啊?你不清楚别瞎说。也不完全是这样……韦雎和何阿姨本来感情就不深,没什么共同语言。那时候大概是想离婚的。他找了个年轻女孩,真心喜欢。他自己跟我说的。那阵他还去看医生,希望能生一个。还是不行。也很难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生活真是波涛暗涌的大海啊。我还自以为了解韦雎呢,他跟我说了那么多“隐私”,却没有一句是他真正的隐私。
“所以,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心里一直把你当女儿,想想你小时候他对你多好。你还是不要对他太冷淡了。”
我妈一提小时候的事,我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快六十了还这么天真,没救了!
“好好好。我多给他打电话。”
“嗯。他也老了。生意也该渐渐收了。以后如果他考虑到你,你就不要拒绝。其实一泓跟他的感情,越大越不好……”
“妈,你都想什么呀。真当我跟江炜没米下锅啊。我才不图韦雎的钱。”
“唉,小敏,怎么说你就不听呢。你们飘在外面,再没有钱……”
“妈,你今天说话声音好小,我听得耳朵都疼了。就这样吧,你那边也不早了。我也该给儿子准备午饭了。他一直在拽电话线啃呢!”
挂了电话,我长吐口气。这都什么事啊。我妈跟韦雎说什么了?让他分点财产给我?我的幸福与否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乖乖,你外婆好奇怪哦。”我冲儿子说。
三十二
“敏,我想带你去爬鱼背山。”
“鱼背山?谋杀我啊?别说生了这个家伙我就再没运动了,怀孕前我也爬不了那种山吧。你爬过?”
“嗯。也没有传说得那么险。经常登山的老外,在上面照样走步如飞的。我觉得你可以。”
“就算我能去,也不能带上乖乖啊。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可认真也不见得就能够实现。我想带你去好多地方呢。”
“哪里?”
“死谷,希腊,月球,海底。”
“你还是想谋杀我……”
“如果死亡能让我们在一起……呵呵,开个玩笑。”常川搂住我的肩,很轻却清晰地说,“月亮的斑点接近于某些灰暗的思想/荒芜的城市废墟中今晚只有两个人类/也许我们应该描绘出一些高大的石头,我说/你摇头,说,这已经是个安静的地方/情侣与幽灵来往”
“是首诗?”
他点点头,“我要带你去雅典的山上/在众神聚集的地方/看着那些很老的山石与/千年风吹尚未干透的血渍/我们站在雅典的群山之上的最高一处/嘲笑神灵并在雅典娜的/眼泪中拥抱接吻 ”
“……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以看见陆地,棕榈树/可以在陆地上活着变老/如果不幸的话/我们会沉到海底,象两粒石子/随着柔软的水草荡漾”
“我们的尸身也许会千年不腐,我说/月亮的光芒接近于柔弱的心脏/这个做梦发呆的地方/你摇头,说/月亮的斑点嘲笑我们永远无法飞身而上”
“你写的诗?”
他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是不是在笑话文科男多愁善感啊……”
“不,我是在想,常川常川常川……”
“嗯?”
“觉得你连名字都格外的好听,我是不是犯花痴呢?……写得真好。不过不太像你现在。像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写的。”
“嗯,刚进大学的时候。写给那时候的女朋友。”
“哦!果然跟我没关系。”我失望地说。
“当然有关。不是你,我早忘了我还写过诗。就像你说的,这诗是属于情窦初开的孩子的。我早不知道怎么写诗了。也不知道怎么讨好女人。对女人,我只剩自己了……”他说着,用力把我拉到胸前,“来吧,到我怀里来。不要总离我这么远。”
“别,常川……”我一面推着,一面躲闪。嘴角被他亲到了。这一次,湿湿的,总也不干。我用手背去抹。
“你干什么?”我问。
“敏,难道这不是你也想要的吗?”
我摇摇头,换到沙发侧面的椅子上坐。
我们沉默着。很多话在我脑海里奔腾,可似乎说出来味道就不对了。我想起很多年前,韦雎问我是不是性冷淡,那时候我连性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了解;还有我躺在公寓的单人床上,咬着手背让郑毅进入我;我碰到江炜,曾经48小时闭门不出,一次接一次的交欢……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呢?
“我想说对不起。但是对不起好像会让我们更远了。”终于,常川开口说,“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我对你更不是简单的欲望。但我爱你,我怎么可能对你没有欲望?”
“我以前一直以为,虽然我没什么出息,最起码,我从没做过真正猥琐的事,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可是我现在不敢说这话了……如果我们那样了,我真的不敢想像,我要怎么面对江炜。”我艰难地说。
他的脸色沉下去。呼吸声渐渐轻了。
“对不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他刚才的诗。如果我们在希腊,海底,或是月球,就自由了,我就会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要了。可现在,我觉得我的嘴角是脏的。
“让我抱抱你吧。纯精神的。来。我不做你不愿意的事。我愿意为了你和自己的欲望做斗争。”常川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说。
我站起来,钻到他怀里。我又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了。淡淡的,呼吸粗一点都会错过。
“常川,”我鼓起勇气说,“你不进来都可以让我高潮的。真的,一直想着你我就可以让……”
“嗳?接着说啊。”
“你不进来,我们是相互渴望的,美的,好的;你进来了,我就丑了,坏了。我不想打着爱的名义,做丑陋的事。那只会让一种遗憾变成更大的遗憾。”
“嗯。你说得对。”他答应着。我却觉得下面有东西在顶我了。我赶快松开他。
“敏,我什么都答应你。让我好好吻你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不要。不要。”我们推掇着,一直退到墙边。最终他按住我,亲了下来。
他和江炜不一样。他的气息,嘴唇,舌头,甚至他亲吻的方式都是陌生的。前5秒我有些不适应。然后我们相识了。我们又重新认识了一次。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每一个新的抚摸,每一次新的接触,每一回新的交融,我都想着是最后一次。既然我们过界了,只能别离了。我要离开这个男人。
诀别的念头让我更加兴奋起来。
他伸手解我衣服。有人在大声地喘气。我分不清是谁。
我推开他,“乖乖哭了。”我说。
“嗯?没有。快,敏……”
“不,真哭了!”我说。挣脱他,跑进里屋。
乖乖在小床上躺着。他真的醒了。看见我进来,一翻身坐起来,摇着小床的扶手冲我笑。
“爸爸!”他冲着门口喊。他管江炜和常川都叫爸。我怀疑他根本分不清这两人。但他喜欢一醒来,就看见我和另一个人都守着他。
“你走吧。”我对屋外的人说。“安心做你的论文,好好找工作。我们……别见面了。不要,再来敲我的门。”
“爸!爸!”乖乖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叫。他这个样子简直和江炜一模一样。
屋外的人走了。关门声传来,乖乖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像被人遗弃了似的。
我没有安慰他,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我浑身又热又胀,心撞击得胸腔发疼。我好想好想,比刚才更想……可他走了。
三十三
常川走后,我去mall里逛了三天。每天江炜一出门,我就带上乖乖和鼓鼓的尿布包出发了。我们吃喝都在mall里。反正店多,一家家推着儿子逛。走累了就把乖乖带到mall中央的游乐场,带他坐滑梯、牵着他走路,或者随他自己在地上爬。有时还能碰到其他小朋友。我记下好几个妈妈的电话。但她们的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
商店真是个很好的地方。玲琅满目的,再悲伤的人看了也觉得热闹。小孩子尤其喜欢。乖乖一进商店就嚷嚷着要从推车上下来。然后直奔货架上一排排叠好的衣服。哗啦啦推倒一片,他就很高兴,还甩着屁股冲店员乐。这样的事每发生一次,我就自觉脸皮又厚了一分。
我们每天熬到下午三点动身回家。乖乖玩累了,一上车就睡了过去。我开着车穿行在高速上的车流里,耳边传来很轻的音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啊,啊,啊,相见难。啊,啊,啊,别亦难。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炬成灰泪始干。蜡炬成灰泪始干。”
我脸上没有泪。
有什么好哭的呢?这不算是失恋吧。只是和他做不成朋友了。
“来,抱一下吧。从此就各自天涯了。”一个遥远的声音说。
我和江炜从第一次上床就无法遏制地每天见面。有一晚我和熊承贤出去了。回家已经12点多。江炜还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到我楼下。
“江炜,我只打算跟你一夜情的!”我开门见山地说。
“得了吧,都已经好多夜了。”他不管不顾地凑上来抱我,“怎么,你想脚踏两只船,一边和教授精神恋爱,一边享受我的服务?”他咄咄逼人地问。
“没有。既然这样了,我当然会跟他分手。就这几天。但是我也不想和你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你难道不是为了我和他分手?”
“你跟我又不是正经的!你不就是想找个女的上床?”
“什么正经不正经?闵敏,你思维好古怪啊。”他一把抱起我放到沙发上。“我喜欢你,追你,然后上了你,更喜欢你。不可以吗?”
“你对我不就是点欲望……我年纪大了,是要找人正经谈恋爱结婚的。”
“嘿,你不是逼我现在向你求婚吧!我也是想‘正经’跟你谈恋爱啊。可你却跟别的男人呆到这么晚才回来,还一见面就跟我说是玩一夜情!”
我别开脸不理他,气鼓鼓地,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听见结婚怕了吧!你就是个坏人、流氓,把女孩骗上床又不负责的家伙。你昨天还管我叫性伴侣呢。”
“床上叫的也算数啊!那你现在还叫我流氓。你给流氓干你算什么?”
“荡妇呗。”我噗哧忍不住笑了,“你干过那么多女人,不是流氓是什么?”
他抖抖衣服,一副故作矜持的样子,“那都是你情我愿的哦。我那是恋爱,感情经历丰富点,怎么就是流氓了?”
“反正你靠不住。”
“反正你想傍大款。”
“什么大款啊。熊承贤算哪门子大款。”
“傍教授。一个意思。”
“我不是!”
“对呀。你们那叫恋爱,纯精神的,高尚得很。你只是肉体出轨一下,洗个澡就又可以回去继续恋爱了。”
“你……”我跳起来抓起电话就给熊承贤拨,“我现在就告诉他分手。我打完电话你就出去……”
我话没说完,那头已经接通了。不知道熊承贤听见没有。
“喂?”
“是我。闵敏。”
“嗯。什么事?”他的语气让我更坚定了分手的念头。“什么事?”多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找他只能是为了什么事吗?
“承贤,我们分手吧。”
那边没声音了。我等了一会。“喂?”
还是没有声音。
“对不起……”我说完这句话,话筒里传来忙音。
“你跟人分手都是这么让人措手不及的吗?你不怕教授想不开?”江炜幸灾乐祸地问。
“他不会的。”我嘴上说着,却后悔起来。怎么这么冲动呢?干嘛要当着这个男人给另一个男人说分手,我想要证明什么?
“你走。”我冲江炜大声说,“你走!”
那个电话后熊承贤再没来找我。他给我写了封email,就一个字“why?”
我用中文回复了一段,又改用英文回了一段。看来看去都不好。我不想说虚情假意的东西。我想告诉他实话。可实话到底是我不够爱他,还是觉得他不够爱我,再或是我爱上了别人?
Because we aren’t meant to be together(因为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
我点击发送键的时候,明白这个人将会消失在我生活中了。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再来追问why aren’t we meant to be together(为什么我们不适合在一起)的。他也不会跟人争夺我。就连被人“用过”的他都嫌弃,更何况是“正在用”的。但私心里,我又期望他能现身说爱我。
和熊承贤分手后,我与江炜的关系就慢慢公开化了。我们不在屋里的时候,会一同出去,碰见一些认识的人,就打个招呼。他也不说我是他女友,我也不特别介绍他。但总会有人都把我们当成一对。可我心里,总觉得这样开始的恋情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我想等我们生活发生变化的时候,自然就分开了。
我开始在B大统计系念书后,离江炜的距离更近了。即使不做爱的时候,我们也常住在一起。生活简单而规律。我做饭他洗碗。饭后各自学习。有空就一同看部电影。等我们把江炜500G移动硬盘里的片子都看完的时候,我们真的成了情侣。
这时候,江炜的博后合同快要到期,开始寻觅新的雇主。而我也快毕业了。
我们开始不时地吵架。互相指责对方只为自己考虑,一旦各奔东西立刻就会出轨,对另一半毫无信任、支持。吵得最激烈的时候我半夜开车跑出去绕了半个城市。但吵完还是忙忙乱乱地过日子,挣扎着到处讨饭吃。
江炜先找到工作了。他离开的前一天正好我们刚吵过架,我不打算去机场送他。那个清早,他狠狠搂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我,说了声“再见”就出了门。
我哭了一个上午。哭完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样子很滑稽。就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洗洗脸出门去了。好像也并不伤心。也许心早结了痂,不那么容易痛了。
快毕业了,我还没找到工作。江炜问我要不要到他那里去。我不肯,实际也是不能——连个面试都没有。去了我算什么呢?
我好像又抑郁了。整天什么也不想干,在网上泡着。但毕业前的事太多了,我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就强迫自己少呆在家里。
那一天在街上,远远走来一个人很熟悉。近了,近了,是熊承贤。我以为他会视而不见地走过去,没想到他在我面前站住了。
“好啊。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快毕业了。”
“找到工作了吗?”
“还在找……”我叹口气。
“统计还是比较容易找的。现在形势不好,你多点耐心。应该没问题。”
“嗯。你怎么样?”
“老样子。忙啊。”
“快评终身教职了吧?”
“嗯。递上去了。也同时找其他机会呢。未必能留下来的。”
“你没问题的。”
“别这么说,那样我压力太大了。”
我微微一惊,是呀,成功对他也未必理所应当的。
“你男朋友呢?”他突然问。
“啊?”
“江炜啊。我至少该知道是谁吧。”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注视着我,说不清什么神色。
我尴尬地愣住了。该不该解释呢?解释什么呢?
“不是这样。承贤,我大概是个你根本看不上的人。觉得我们没有希望,就和江炜混一块去了。没想过他到底是不是我男朋友。”
“哦?这么说,我的地位比他还高一点?”他问。
这种嘲讽的语气令我加倍窘迫,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最近新上演个什么电影?我听同事说得很热闹。”他又说。
“我不清楚……”他不是很讨厌好莱坞吗?
“哦,对了。Brokeback Mountain(《断背山》).李安拍的。怎么样,周末有空去支持一下华人导演?”
“好。”
就这样,我又跟熊承贤有了来往。不定期的。他约我我就去;他很久不联系,我也不主动找他。我总是在猜,他到底爱我吗?想和我有一个未来吗?
理智告诉我,不能有任何期待。
我还是每天都与江炜通电话,或者网上聊天。他一两个月会飞来看我一次。每次在一起我都浑身虚脱,大脑一片空白。他离开后我才后悔,有些话没来得及问。有一次为了熊承贤一个电话,我们吵得天翻地覆。我也曾见他将一个女性姓名的电话即刻转进留言箱。
我终于在波士顿一家小公司找到个实习的职位。一确定工作我马上就给江炜电话,他却一点都不为我高兴。
“你就打算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小公司混下去?”他问。
“我一没这方面的工作经验,二没绿卡,有个职位就不错了。还要怎样啊?”
“哼。那你慢慢熬吧。”
“嗯,与君共勉。”
“你什么意思?”
“千年博后啊。我看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哐”一声那头电话挂了。我晚了一步,只能把手机摔床上泄愤。可恶。
过了半小时,他又打来了,“知道错了没有?”
“你先说我的。”
“我知道错了啊。不然才不给你打电话。”
“哼。”
“嗯?”
“好啦。我也错了。”
“这还差不多。”他满意地说,“劳动节,我打算过来看你。”
“来多久?”
“三天吧。正好我以前的小老板结婚。”
“我来,是要把你娶走的。”江炜一下飞机就这么对我说。
“你说什么啊?求婚也得有点求婚的样子。”
“你要什么样子?单膝下跪?玫瑰花?还是我去广场上喊一嗓子?”
“求婚至少得有戒指吧?”
“我不给你买戒指。我的钱是省着给我儿子上学用的。”
“什么儿子?你有私生子啊?”
“啊,你这当妈的怎么这么说自己的儿子?”
我气得顾不上开车,腾出一只手来打他,“谁答应你了!”
“嘿嘿。你今天不答应,明天也会答应;明天不答应,我还可以等到后天。”
“我后天再不答应呢?”
“反正你也看不起我这做博后的。我不做了,来吃你软饭呗。”
我又气又笑。
第二天他前任小老板婚礼,请了很多人。因为娶的是中国太太,来的中国人占了一半。我俩认识的人不多,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埋头吃。
婚礼中西合璧,很有意思。我一边跟着周围的人笑,一边暗自想,我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呢?如果真要嫁给江炜,好像出门领个证就够了。他那个陌生的城市,我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当真要把钻戒省了做学费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如果嫁给熊承贤呢?倒可以办个差不多的婚礼,做一番排场。跟演戏似的。是不是后者更值得追求一点?
“新娘要扔捧花了,你去吧。”江炜叫我。
“我算了吧。”正推辞着,我被新娘发现了。她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于是我和其他女孩站成了一排。新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想如果我跟捧花有缘呢?
花飞起来了,高高地,从我头顶“嗖”地穿过去。新娘太用劲了。没有女孩能抢到。
我挡不住地失望。
回头一看,我愣住了。十步之外,江炜正举着那束花呢。他得意地晃晃,对周围的人说,“天上掉下来的,不接不行啊。”
大家一起哄笑。认识我们的人就笑得更厉害。新郎说,“Wei, don’t miss it (炜,别错过)!”
江炜潇洒地一甩头,大步向我走来。他单膝下跪,一手递给我捧花,“Would you marry me(你愿意嫁给我吗)?”
“Yes! Yes! Yes!”周围的人都叫起来了。我从来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yes我们就可以下去了。别喧宾夺主啊。”江炜小声说。
“Yes.”我双眼一闭。我甚至没有等到第三天就被他搞定了。
我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接过花束。几十朵鹅黄、粉红的玫瑰,中间包着两枝盛开的芍药,一朵紫红,一朵洁白。
我一生中收到的最讲究的花。
就在我拿着捧花准备退到一边时,我看见江炜朝着一个方向笑了。熊承贤就坐在那桌人中。他周围的人都在笑,我一时恍惚觉得他也在笑。
我们眼神刚一接触,就各自闪开了。
三个月以后,我离开了波士顿去加州找江炜。我没能在加州找到任何职位,江炜的意思,过来慢慢找也没关系。
临行前我约熊承贤吃饭。我想,这一次是真正再见了,总该好好告别一下。
或许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一切细节在我心里都有了温馨的味道,包括我碰响刀叉时他照例地一皱眉。
“笑什么笑?果然是要嫁人了高兴的。”他说我。
“不是。觉得你好玩。”
“我有什么好玩?”
“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真的。”我一直仰望着你,脖子都酸了,也没敢说一句,我喜欢你,想要你,我要你爱我——可你一定都知道的吧?却始终在犹豫。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临走时,他帮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来,抱一下吧。从此就各自天涯了。”
他轻轻地搂住我。只停留了短暂的一刻。
分开的刹那,我看见他脸上有明亮的东西。
我从来没想过熊承贤会哭。他连发火都很少有,怎么可能为女人落泪呢?
他不好意思地猛眨了两下眼,“你一结婚自然就把我忘了。可我想我是忘不了你了。”
就为了这句话,我不但没有忘记他。还时常想起他。张爱玲说,娶了红玫瑰,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女人心中又何尝不追忆另一种可能?
但这,与爱情有关么?
三十四
江炜去东海岸面试了。去之前我们又吵了一架,因为他一边准备ppt一边还在上网看小说。我说他都做了父亲自制力还这么差,他说这是他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还说我天天在家无所事事,自然是上网上够了。我气得想摔东西打人。可当着儿子的面,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推着乖乖出门散心。
经过街道转角,远远我看见一个人过来,很像是常川。我低下头装作跟乖乖说话,以为他会跟我招呼的。但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过去。一点没有停留。
我回过头,是的。就是常川。他刚才离我就差几步远,却不叫我。
突然有些伤心了。我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穿咖啡色T恤的熟悉的背影。他怎么就不回头看我一眼呢?真的要跟我两两相忘么?
他怎么可以比我更残忍?
江炜走的第三天,我抱着乖乖敲开常川的门。
“常川,你的信。送错到我家信箱来了。”
“哦,谢谢。”他接过信。
“爸爸!”乖乖献媚地叫。
“这宝贝!”他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但以前他总是促狭地大声答应,“哎!乖儿子!”——他还是变了。
“最近还好吧?”我问。话出口又觉得自己有点犯贱似的。信送错了丢进他的信箱就行;人家不理你,你还巴巴儿站在门口不走么?
趁他还在迟疑,我又说,“算了。你自然都挺好的。我回去了。”
“你看你,不是你说不要见面吗?你到底要我怎样呢?”
我无言。
“进来坐吧。”他让开门。
我后悔了。刚才的话酸溜溜的,现在走掉也不是,进门更不是。乖乖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我腰酸得厉害,干脆把他放到地上。他毫不客气进了门,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
“乖乖!”我跟进去拽他。
“江炜这几天不在?”
“嗯。他去面试了。”
“哦,难怪两天车都没动过。”
我心里暖了一下。他还是关注我的。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呗。第一批申请全军覆没了,现在又在寄材料。也不一定要去研究型大学了。就算中学要我去教中文也可以。”
“怎么可能去中学?你马上就是Dr.常了。”
“博士值几个钱?”他冷笑。
“你别着急。工作肯定会有的。现在经济不好,是会低迷一些。江炜也是一直投简历,才来这么一个面试。”
“学理科的跟我们不一样。咳,一个中国人来美国学中文,本来就荒唐。”常川说。
这话江炜在他背后说过。但我没想到常川自己也这样说。我总以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理想、追求、梦一类的东西。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国教书?”
“嗯。正在和广东一个学校联系。待遇还可以,有房子。”
“啊?你已经有offer了?”
“还在谈啊。不过那边是想要我。”
“你可能……不会喜欢广东吧?”
“为什么不?我老婆是广东人啊。我们都觉得挺好。她也可以继续她的工作。不用再跟着我重新读书、熬学位。”
“那你们已经决定了?”
“差不多吧。两手准备咯。”
“我还以为……”他已经在做打算回国了,我却蒙在鼓里。我咬咬嘴唇,尽量不动声色地说,“这样挺好。你们夫妻很快就团聚了。”
“嘿。”
“我回去了。还没做饭呢。”
“江炜不在,在我这随便吃点吧。”
“不了,你忙。”
“那抱一下,就当是恭喜我?”他张开手臂迎过来。
“常川你怎么这样!”我躲开,不快地叫。
“怎么了?一个友情的拥抱都舍不得?”
“你这样很过份你知不知道?”
“我要是回去了,我们还能见几次呢?来吧。到我怀里,告诉我,你爱我吗?”
我还没从刚才被冒犯的不快中平静下来,随口说,“什么爱不爱的。你不觉得两个30来岁的人谈这个很可笑吗?”
“我……”常川收回手,茫然地立了片刻,猛地将手撤到餐桌上,将一个茶杯带倒了。杯子滚了一下,“咣”地掉地上,摔得粉碎。惊得正专心撕卷纸的乖乖浑身一缩,大哭起来。
“乖乖!”我一把抱起儿子,火腾地上来了,“你成心的啊?怎么不把杯子往自己头上敲啊!”
“我就知道落难的时候女人是最靠不住的!”常川紧握着拳头,脸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我愣住了。想起他的往事。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指责我还是别人?他在难过吗?需要安慰吗?
“常川,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不起。”他摆摆手,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停了一刻,拿过扫帚把碎瓷片扫了。
我拍着乖乖。他渐渐不哭了。左右转头看着我们。我剥了一个香蕉给他吃。
“是我情绪不好。对不起。吓着你们了。”过了一会他道歉说,“刚才突然很难过。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一样。呵呵,把心捧出来,人家丢地上。”
“常川,你知道,你有什么不开心,我都是愿意听的。你有压力,我也会跟着担心。我真心希望你能顺利毕业、工作、一家团聚。”
“哦,你希望我一家团聚?”
“当然。”
“你真高尚。”他说,“但是,敏,我爱你,这是道德无法改变的事。”
“不,不道德的感情是被沾污的,不纯粹的,你永远无法享受它。”我突然想起韦雎,想起那些让我恐惧、难受的夜晚。
“说得对。我一直希望我们能随心所欲不逾矩,可我做不到。你比我强。”常川最后说。
我们对视着。我不知道眼神能传递什么。但我一直在说那三个字。你听得到么?
常川,假如我真的爱你,我和江炜之间又是什么呢?是我的爱情毫不珍贵,可以任意分割,还是我的爱情根本不足于支撑一生的承诺?那以后的婚姻生活中我们该如何自处?但若我并不爱你,为什么我要流泪?我心里想的你都知道吗?
爱情,总是因为距离而加倍凄美动人。如果我能亲口说出那三个字,它还会如此令人心碎吗?
三十五
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妈妈总是说,“别想它,就不疼了。”父亲却在一旁说,“疼,她才长记性。”
隔了二十多年,我又想起父亲的样子来了。
他接我放学回家的路上,背着手,走在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脸,可也知道那是一张多么不快乐的面孔。肤色蜡黄,额头上深深的三道皱纹,眉间紧锁,嘴角下撇。
“快一点。”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我拽拽已经垮到腰间的双肩书包,更快地轮换双腿,几乎绊倒自己。
我好需要一点温暖啊。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温暖就是爱吧,我后来慢慢知道了。
但爱,总是伴着疼痛。一次又一次。我记得很清楚。
爱是什么?情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这一生之中,谁最爱我,我又最爱谁?
谁对我的爱最忘我、最默契、最长久、最专一?
我为谁九死无悔、为谁寒露立中宵、对谁不舍、对谁感恩?
爱与爱之间,有真和假吗?
爱与爱之间,能够比较吗?
爱,可丈量吗?
爱,有时态吗?
物质可以考验爱情,还是催生爱情?
爱情无关道德,还是屈服于道德?
爱情与理智是人性的两端,还是相生相克?
是爱情生出性欲,还是性欲生出爱情?
爱情,需要积累多少喜欢?
爱情,能不能像小数点一样连绵不绝到永远?
有人说,这世上没有爱情,有的只是我们对爱情的幻觉;也有人说,爱情就像高潮,它来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有人说,爱需要对的人,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也有人说,真爱无敌,哪怕六月飞雪,巨浪滔天,山河变色;
有人说,爱在于细节;有人说,爱在于不变。
梁祝是爱情,那《洛丽塔》里又是不是爱情?
爱情的面目这么多,到底哪一张是真的?
我们口中吐出“爱”这个字眼的时候,真的知道它的意思吗?
三十六
再过三天,我就要离开沐浴了两年的加州阳光,和江炜去东部开始新的生活。他将成为一家世界著名的电脑公司研发部门的科研人员。
江炜说,如果不是热爱科学当初我就不会学物理了。那时候我要进计算机系也很容易啊。没想到做了这么多年博后,还是进入工业界了。
你的职位还是科学家啊,我说。
假的。离开大学我就和科研无缘了。唉,只是混饭吃。
我想我理解他的悲哀。人人心里都有个最初的梦想,精神的家园。只是,回家的路往往越走越远。
但我们一家还是很高兴。他的职位是稳定的,可以解决绿卡。收入是现在的近三倍。我们可以租一个比现在大的公寓。甚至可以买房。
我们请了两次客。分别告诉不同圈子的朋友,我们要搬走了。所有人都祝福我们。江炜有一个做了七年博后的朋友那晚喝高了。
“江炜,他妈的你这小子,来美国才几年,老婆有了,孩子有了,工作也有了……同人不同命啊,咱俩同人不同命……”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了。是呀,我们该有的都有了,在某些人眼中,是幸运的。
江炜说,我们在这里还有什么朋友没通知吗?对了,常川。这人搬了公寓就没跟咱们联系过。也不知他找到工作没。你说他都要毕业了还折腾换地方干嘛?
人家还是学生。老婆孩子不在自然住小公寓更好。我答。
不知道常川怎么样了。
我大脑一定搭错线了。明明正好可以分开,不必活生生逼着自己见面不相识,我却越来越疯狂地思念那个人。
江炜上午去学校办事,我让他带着乖乖。好让我安心在家收东西。明天搬家公司就到了。
他一走,我就给常川拨电话。我并没有打好任何主意。我只是疯狂地想着他。这种念头焦灼着我,快把我烧死了。
难道我的一生没有幸福一次的权利?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电话刚拨通,就有人粗暴地敲门。
是快递。我一边签收,一边说,“喂?常川,是我。”
“闵敏?”那头显然吃了一惊。
快递是从国内寄来的,字体陌生又熟悉。
“常川,最近怎么样?”
“还好。刚去中部面试回来。”
“哦,顺利吗?”
“还行……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
“江炜找到新工作了。我们快搬走了。”
“哦。哪里?什么时候?”
“纽约州。后天走。”
“哦。”那头声音一顿。
“我,想见你。”
“你什么时候方便?”
“就现在,可以吗?”
“那你到我公寓来?棕榈街,你知道吧?我在超市旁的巷口等你。”
“好。我现在就出门。十分钟。”
挂上电话,我随手拆开快递信封。居然是一封信,母亲的字。
小敏,我亲爱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等你了。不要难过,生死是很平常的事情。
三个月前我被查出脑癌。差不多那时候,死神已经给我发通知了。这种病,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住进了医院里,病房里都是等死的人。直到这时候,我才体会出你爸爸住院时的那种绝望和悲哀。
你知道,妈妈这一生照顾了太多病人。先是你外婆,然后舅舅、外公,你父亲。那时候若不是你还小,我真的想随他去了。这个过程,太累,太痛苦,太折磨人了。我当时就想,等我老了,最好能死得痛快一点,不要让自己、身边的人受这么多的折磨。苟延残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妈妈的死,和你爸爸不同。既然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我想走得体面一些。你千万不要留下什么阴影。小敏,我的孩子,你是妈妈在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妈妈现在很后悔,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美国看你一次。以前是怕花钱,你还是学生。后来也不是钱的问题了,好像我们各自都独立惯了,电话里问候一声知道你一切都好就够了。你的生活太远了,我够不着。就像小孩子认生,人老了也怕新环境。你不要笑话妈妈。你生产时我很想去,可又怕帮不忙还给你们添麻烦。另外我也想多挣点钱,帮你们一把。没想到连外孙也来不及看了。也许我去了一切就不会发生……命运的安排,谁又说得清呢?
妈妈有几件最重要的事想跟你讲:
1.注意身体,定期体检。你外婆是子宫癌死的,舅舅是肝癌。虽说这不一定是遗传,但是我们得癌症的几率可能比一般人高很多!妈妈以前没有注意,总以为自己还年轻,很少体检。其实现在正规单位都有年检的。可惜我是个体户。如果这一次能早点检查发现,也许还有希望。
生病以后我才开始关注养生的东西。虽然太晚了,知道点也好。现代人生活的环境充满了辐射,你一定要多小心。多喝茶,多吃抗癌食品。我把找到的资料收集起来,和其他东西一起交给你韦叔叔了。你记得找他要。
2.事业和家庭。妈妈知道小敏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对自己要求很高。妈妈读书不多,自从你上大学,就指导不了你什么了。这几年看你求学、工作、再求学,一个人在国外奋斗,拿了两个硕士学位,妈妈很为你骄傲。以前妈妈对你期望太高,总拿你跟别人的孩子比较,以为你压力越大越能进步。现在想来做得不一定对。你这么大了,完全可以自己安排道路,量力而行。
对于你在家带孩子,妈妈是有点担心的。听你说江炜找到新工作,收入高很多,妈妈很为你们高兴。但记住,不管江炜工作如何,你都该有自己的事业。否则你在国外,圈子太小,又不自主,会失去自我的。家庭的幸福很重要,但不能建立在你完全牺牲个人事业的基础上。等乖乖大些,妈妈相信你会重新安排生活的。
家庭的幸福是对一个女人最最重要的东西。妈妈虽然没有见过江炜,但是通过电话和你的描述,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上进、开朗、坦诚。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品质。生活当然是会有摩擦的。这很正常。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谅解、彼此包容、相互支持。你性格有些地方像你爸爸。有事不太跟人说,想得太多。这些对你自己不好。你要多和江炜交流。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乖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妈妈听你说他各种好玩的事情,总想起你小时候,闭着眼睛要奶吃的样子。你多聪明啊,十个月就会说话了……妈妈相信乖乖有这么聪明的爸爸妈妈,一定会比你们更优秀。好好教育,他会是很了不起的人!
想说的话很多。但都是些你不一定愿意听的大道理。你离家那么早,走得那么远,懂得也一定比妈妈多。妈妈就不多唠叨了。妈妈这一生,虽然受了很多累,但是有你,有和你爸爸度过的美好时光,有那么多关心我的朋友,很知足了。你不要难过。妈妈心里对死亡早就看得很淡。你一定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妈妈在天上才会安心。
乖乖还太小。你不必专门为我回国了。我一切后事都已托付韦叔叔打理。至于财产,我也都交给他和律师处理。稍后他们会和你联系的。这次我生病知道的人不多。韦叔叔是妈妈最信任的朋友。是我让他代我隐瞒的。不管我们上一代人有什么纠葛,他都是你的好叔叔。关心你、为你着想。他个人生活并不幸福,你要多关心他,多跟他联系。
好了,想说的话还有许多。但妈妈太累了。就这样吧,你多保重。问江炜和乖乖好。
爱你的,妈妈
6月21日
三十七
我回到故乡的时候正是黄昏。步出机场,亚热带湿热的空气温柔地包围住我,让我不住发抖的冰冷身体总算有了些许暖意。一辆辆的车缓缓从我面前开过,我站了很久才想起该先给韦雎打个电话。就在这时,一个老头来到我面前。
“小敏,怎么我一直闪灯你都没看见?”
我望着这个老人,他身材这么小啊,几乎没有我高,头发也花白了。
“我没看见。”
“上车吧。”
“韦叔叔,我妈……”
“放心,小敏,妈妈在医院里,你先去见她还是回家?”
世上没有比医院更让我心惊肉跳的地方。惨白的墙壁和污秽的走廊,混杂着消毒水、药物和尿骚的气味,或烦躁或悲戚或麻木的面容……这些从童年就植入我身体的记忆,突然又回到眼前。我每天放学来医院,伏在父亲的病床上用塑料板垫着写作业,然后跟母亲一起吃饭、回家。那时候我并不悲伤,最多,只是一点低落和隐隐的恐惧。直到有一天,还在上学的我被一个电话叫到医院。走进病房,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围着一张床。床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被单。
电梯在维修。韦雎领我沿着水泥台阶一直爬,他有些气喘了。可我希望爬得更高一些,最好永远也到不了。我害怕终点又是一条白被单等我。
推开房门,我一眼看见一具骷髅般的身体。不,不是骷髅。骷髅至少还有轮廓和质地,而它如同一张腐败得只剩下支脉的落叶,惨白的皮肤和青紫的血管裹着骨头,一张脸上只剩下两个巨大的黑洞,看着我,似乎还转了一下。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韦雎用力地拉了下我,低声急促地说,“这边。”
我这才看见母亲。
她睡在病房里最靠窗的一头。头发掉光了,人也脱了形,但那张脸我还认得出,眼光里依然闪着那种喜欢我喜欢得近于自恋的愚蠢的神采。
“我以为你生了孩子会胖些。”她望着我,语速比过去慢很多,目光贪婪得像要咬我一口似的。我浑身不自在起来。然后她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身材真好啊。吓我一跳,以为进来一个模特。是吧,韦雎?”
“小敏越来越像你年轻的时候。”韦雎说。
病房里的人纷纷转头看我。有一个家属笑了一下,侧头跟病床上的人说了句什么。我猜是不过如此的意思。
如果是十年前,这时候我该想掉头走了。我最恨她在别人面前赤裸裸地夸我,让我尴尬得手足无措。可现在我只能艰难地笑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妈,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显然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有没有乖乖的照片给我看?”
我从我简单的行李里掏出几张相片,“这是小时候,大点的照片还在我电脑里,没来得及打印出来。”
“你都不带他让我看看。”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爷爷奶奶过几天就带他过来。”
“算了,别来回折腾孩子。就等他在爷爷奶奶那好好呆着吧。”
“没事,他总该看看外婆。”
“以后可以给他看我的照片。”母亲惨然一笑,眼圈红了。
我一听这话,马上忍不住了,别过脸去。
“小敏,让让。”韦雎叫我。
我抬眼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皮肤干红粗糙,手指骨节粗大。
“这是小李,帮着照顾你妈的。”
“哦,你辛苦了。”我说。
“没事得!”她操着乡音害羞地说。“阿姨,你要不要解手?”
“嗯,解一个嘛。”母亲答应了。
小李麻利地一只手挽住我妈的胳膊把她半身扶起来,一只手操起尿盆递到她身体下。然后拉上被子盖住身体,伸手在被窝里给她解裤子。整个过程中小李斜坐在床上,用身体支撑着母亲的重量。
我别过脸去,冰冷地意识到我妈已经偏瘫了。所有的人都听着她的尿液流动的声音,时断时续。在医院,没有尊严可言。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重新躺下后,母亲说。
“我陪你。”我说。
“你跟韦叔叔回去。”她含糊不清地说。眼也闭上了,似乎对我已失去了兴趣。
“小敏,你刚长途飞行,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下,把时差倒过来。晚上有小李。”韦雎说。
“我正好晚上不困。”
“听话,小敏!”韦雎说着瞪了我一眼。
我立在母亲的床前,无比地痛恨自己。我世上最亲的人就快走了,即使我不眠不休又能看她几眼?可我能做什么呢,我连服侍她小便都不会,我甚至比不上小李。
谁也不说话,仿佛时间静止了。包括冲洗尿盆回来的小李,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许久之后,韦雎说,“走吧。”
三十八
韦雎的新家在山下的杜鹃小区内。独门独户的一幢小别墅,两层楼高。推开门,一阵茉莉的清香。大理石的地面映出明亮的灯光和中式风格的家具。
从医院突然来到这么整洁气派的地方,我一时不能适应。
“小敏回来啦!”何阿姨在门口满脸欢喜地迎接我。她也老了,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块褐色斑,但身形依旧苗条,笑容依旧温婉。
我突然很替母亲羡慕她。
“何阿姨好。你一点没变。”
“哪能不变。”她笑着亲热地抱了我一下。
“一泓呢?”我问。
“在广州工作啦。”何阿姨说,一边指我看转角柜上的照片。
韦雎将我的行李提进客房里。
夜有些凉,我打开灯,想找床毯子盖上。衣柜里没有毯子,我关上衣柜,对着穿衣镜脱下睡裙,准备换上厚一点的睡衣。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韦雎走了进来。我吃惊地一回头,立刻镇定下来,转过身继续穿睡衣,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和他。借着这个六十二岁男人的目光,我重新审视自己,成熟的、经过分娩和哺乳的女性的胴体。和少女时期完全是两个人了。乳房塌陷,肚子微凸,还有色素沉淀。骨骼的线条更加明朗,四肢结实有力,臀部浑圆挺翘。他大概不喜欢这样的我,脸上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倒有些意外和好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很快穿好睡衣,坐在床上招呼他,“韦叔叔。”
“小敏,还不睡?”他也在床边坐下。
我突然想告诉他,我很喜欢我现在的身体。不再是那幅白嫩肥软得讨人蹂躏的模样,相反,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麦色的手臂抬起时有肌肉隆起,如果他敢再来侵犯我,我完全有能力和胆量与他搏斗。
“一路上累了吧?”他似乎在没话找话说。
“还好。”
“唉,你四年没回来了吧?真没想到是这样再见。”
我没接话,不知道他是指我母亲突然病重,还是刚才的一幕。
“你变了。”他终于忍不住评论说。
“当然,我都是孩他妈了。怎么?不好么?”我挑衅地看着他。
“没有不好,就该是这样。”他叹口气,“这几年我有时候会想,那一年真不该让你走。”
我瞪圆眼看着他。这个男人!
“但不让你走,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看着你恋爱、结婚、生孩子。”他继续说,“挺好的,你现在很好,我想不出还能更好。”
“我也觉得是。”我别过脸,用冷淡的语气说。
“这个表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伸手捏捏我的脸,“睡吧。接下来很多事要忙呢。你妈妈……很伟大。”他用了一个对他来说很别扭的词,“你看你也是母亲了。女人天生就有男人要花一辈子来找的信仰。”
“什么信仰?”我在他出门前追问。
他仿佛没听见,替我关了灯,掩上门。
三十九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
徐志摩的《生活》,原来写的是医院。我总怀疑医院的设计人员是要置病人及其家属们于死地而后生。
比如说这古怪的电梯。我见过很多高层酒店、商厦分低层和高层电梯,却没见过八层的大楼将电梯分为单双号——一台走单数楼层,一台走双数。这样并不能节省他们的路线,却使搭乘电梯的人少了一半选择。我曾经自作聪明地跳上双数电梯去七楼,想着到了六楼爬一层就好了,没想到楼梯间紧锁着门,据说是为了防止小偷。那如果医院失火病人往哪里逃呢?这种小概率的问题显然只有我这种在美国呆傻了的人才会关心。搭错电梯的那天,我花了半小时才从医院大厅到达我妈的病房。你如果没有真的见识过,一定不会相信。更想不到在一所号称禁烟的医院里,电梯间是默认的吸烟室。人贴人挤成沙丁鱼不算,还得忍受其他沙丁鱼在一旁吞云吐雾,然后猛咳出一口痰来,吐到你脚背上。
还有一个“合法”吸烟的场所是厕所。本来是分男女的,医生护士锁上女厕所自己用,于是一层楼只有一间厕所公用。一层楼十二间病房,每间病房四张床,但绝不是这四十八位病人需要用厕所。首先,每位病人至少有一个家属或护工陪伴,多的甚至有三四个(外地病人的家属无处可去,都挤在医院里);其次,走廊里铺满了加床,大约有十五六张吧。除了半夜,我从来没见厕所空过。因此在医院几乎不敢喝水。
病人倒是有自己的洗手间。每间病房配抽水马桶和淋浴,完全现代化的设计。可惜马桶显然不适合医院的现状。永远堵着,肮脏不堪。头两次进去我都差点吐了,眼泪鼻涕流一脸。后来也学其他人,捂着鼻子,把尿壶往洗手池一倾,转身就跑。
这个地方真是人间地狱。
医院从来不是个好地方,但我真没想到,今天的医院比二十几年前我父亲住院时更糟。那时候至少还常常能看到护士。如今,为了节约成本,一层楼白天配两位护士,夜里只有一个。每天半夜,我都会在走道里,碰到像我一样的游魂,正一个个房间搜寻白衣天使的身影。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病人都有人陪伴。交给医院?还不如打个车直接去火葬场。
每次江炜电话,用他天真得近于愚蠢的思维指导我该如何要求医院、医生改进治疗方案,我都只能说,这里不一样。
十几年了,我不曾有过这么多时间和母亲聊天。我告诉她这些年我在国外经历的种种故事。竟可能地夸张,制造悬念和幽默。她礼节性地微笑着,偶尔回应几句,却像是没进入故事的糊涂观众。我也不习惯这样的交谈。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她面前演戏?父亲过世?韦雎进入我们的生活?离家求学?太久了,太久了,久到在最亲的人面前也做不了自己。话说多了,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只有谈到乖乖,我是轻松愉快的。他是多么神奇的一件礼物。五个月能一口气喝掉350毫升奶,六个月推着小凳子要往茶几上爬,七个月见到小姐姐会扑上去亲……母亲常常打断我,说起我小时候。说我八个月就会抱着杯子喝奶,有一次还喝了爷爷的啤酒,九个月学院子里的鸡叫和狗叫,十个月能指着家里的杂志叫出名字……似乎想证明,她的孩子比我的更加聪明。
有一次,她说,“可能你小时候太乖太懂事了,我都忘了你是小孩,你爸爸是大人。总忙着照顾他,顾不上你。后来……我怕带不好你,宁可把你交给外人。”说完她闭紧眼睛,流出一滴泪来。
我盯着她脸颊上缓缓下滑的那滴泪水,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怎样说。原来她是故意的,她的疏离是故意的。她不是忙得顾不上,也不是天生心粗,她觉得韦雎和何阿姨比她更能胜任。为什么?她是我妈呀,她怎么会觉得别人比她更适合照料自己的孩子?
因为父亲走后她不堪承受了么?她从来没这么说过。她是那样乐观积极勇往直前的一个人……还是,我并不完全了解她——她的苦闷,她的悲哀,她的无力?
是呀,我整日纠结着如何走好自己的人生,可我母亲的人生,我明白么?关心么?
我是该对她说一声“没关系”,还是“对不起”?
她又想告诉我什么呢?
小李进来换班。我坐了片刻离开。母亲似乎睡着了。
又是一位病友过世了。上周才从别的医院转来。头上有个菜花似的凹凸不平的大包。昨天做完手术,白纱布裹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从屋外进来,正好对上这双眼睛,有种僵尸才有的光亮,当时心里就一惊。凌晨人就没了。
母亲没有询问,似乎压根没注意到。
疼痛让她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十句话只能听进去一两句。然而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候,她嘴角还是挂着一丝笑容,作为对我喋喋不休的回报。时间久了,我发现那一丝笑成了一条新的皱纹刻在她日益歪斜、僵硬的脸上
我再没有心力讲故事了,我开始给她读书。她以前从不看书,只看电视剧。我就买了本海岩的小说,一面读给她听,一面给自己一点外界刺激。隔壁床的家属眼睛不好,很喜欢听我读书。所以有时明明母亲在昏睡,我照样读,随便谁听。
后来书也念不下去了。母亲颅内的肿瘤已经扩散,神志也渐渐失常。她语言越来越含糊,精神不稳定,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发火。韦雎想办法给她转到了特护病房,白天只有我们两人呆着。大多数时候,我的作用不过是监督护士按时给母亲上镇定剂,让她维持昏睡状态。所有的治疗手段都失去了希望,只能靠流质食物和止痛药维持着生命。
这样的日子……值得过吗?
又是绝望冰冷的一天。韦雎来接我回家。
“都怪你舅妈。”他说。
我低头不语。我能说什么呢?
母亲有自杀的念头韦雎一早知道的。——说不定还是他鼓励的,谁知道呢。她将信交给韦雎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偏巧那天下午,我那位极少联系的舅妈去看望她。
“小敏真是可怜啊。”她说,也许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她又补充了几句,大意是我从小就内向,一定是受了父亲自杀的影响;我妈是生病,跟那个不一样,我能接受的。
我不知道这几句话有多少是母亲事后发挥的结果。总之她改变了注意,要自然死亡。
她对韦雎说,“我下乡的时候有个媳妇受不了丈夫和婆婆的气跳井了,后来听说她妈也是这样死的,她外婆也是。我要是和小敏她爸爸一样,以后小敏万一碰到什么挫折,你说她会不会……?”
韦雎说,“我后悔开不了口劝你妈。”类似的话,他几天前就说过了。一开始是暗示,现在越来越直接。
我们的车正经过一片灯火辉煌的夜市。街道上的人们熙熙攘攘。我望着韦雎的面孔,在夜色的衬托下冷峻得近于刻薄。我打了个寒颤。
母亲为了我,不是选择生,而是选择缓慢、痛苦、毫无尊严和自由地死。我必须和她一起走下去。
人不能主动选择出生,也不该主动选择死亡吗?
生死的边界上,到底是什么真正让人畏惧?
回到家已经快10点。何阿姨还给我留了碗粥。我喝了一口,趁他们不注意从厕所冲走了。
坐在电脑前,我打开邮件。
信箱里保存着常川的一封来信,就一句话,“What happened(发生什么了)?”
我犹豫很久了,不知道如何回复。两个月前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毫无知觉,现在我能感觉出发信人的焦灼和痛苦了。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马路口,以为我几分钟后就会出现,却不知道等了多久。他似乎打过我的手机,我立刻就转到留言箱了。那时我正在风疾火燎地给国内打电话、问机票。他对我,当时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常川,和你打完电话,我突然接到通知我妈妈病危。”我打出一行字,看了一会,苦笑着删了。多么狗血的剧情!拙劣的借口!还不如就让他永远恨我……就算是我俩不道德念头的惩罚。
“小敏,江炜的电话。”何阿姨拿着话机过来找我。
“喂?”我接过电话。
“总算捱到周末睡了个懒觉,”那边传来打开冰箱的声音,“中午又是速冻饺子。”
“嗯。”我勉强答应着,情绪还转不到如此家常的话题上来。
“真累。资本主义果然从头到脚滴着血的,天天加班……”他似乎全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滔滔不绝。
我把话筒拿开,过了一会再拿回来。
“喂?听得见吗?”那边总算发现我的沉默了。
“嗯。”
“你们都还好吧?……乖乖怎样?”他问。
“乖乖怎样你该问你妈啊。他又不在这里。”我答。
“你怎么啦?不高兴?”
“你怎么啦?乖乖在哪里都搞不清楚。”
“你们不是都在国内吗?你当妈的不给自己儿子打个电话?”他也不高兴了。
“你当爹的自己打吧。”我挂断了电话。
我望着表,三分钟,这次他竟然没有打过来。
和江炜在一起最大的坏处是,他很容易惹我生气。他既没有郑毅的憨厚,也没有熊承贤的涵养,更没有常川的善解人意,倒是有几分韦雎的刻薄。但韦雎的刻薄是把刀,越怕疼越不敢叫喊;他的像霰弹,分不清方向地乱打,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而江炜最大的好处是,他总会第一时间哄我,很少让我生隔夜气,哪怕第二天会重新气我一次。
可是今天他没有再打过来。大约我最近对他态度太不好了?
无所谓,他和常川一样,甚至跟乖乖一样,都不在我的生活之中。
他甚至没有问候一声我妈。
四十
到了加州,江炜并没有筹备结婚事宜的意思,而是催促我找工作。然而一个面试都还没拿到,我就怀孕了——我们是避孕的。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如何凭空而来。
我还记得确认怀孕的那天,隔着诊所的玻璃门,他做了一个问询的表情,我冲他点点头。他夸张地向上空打开双手,做了个类似“太好了”或者“天啦”之类的动作。
我和护士一起走出来,“你们打算……?”护士小心翼翼地问。我刚才在婚姻状况填的“未婚”,保险一栏是“无”。
“我们要做家长了!”江炜抱着我说。
护士似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祝福你们!”
“走,”江炜揽着我的肩膀,“我们终于可以结婚了!”
除了和韦雎在一起,我总是不习惯与人进行太直接的对话。比方说,我没有问江炜,什么叫“终于可以结婚”?没有孩子就不能结婚吗?
我们登记的那天,我怀孕十周。肚子还看不出来,但是胸部已经开始发胀。从那天的照片看,格外丰满。
只是几张很普通的照片,江炜的一位同事给我们拍的。他陪着我们等候法院审理一个在大学里偷自行车的小偷,好见证法官为我们宣誓结婚。
我见过很多婚礼上流泪的新娘,从父亲走向新郎时,说“I do(我愿意)”时,切蛋糕时,听祝酒词时……太多煽情的环节,换我也会哭的。但我自己的婚礼异常简单,找不到流泪的机会——应该说,根本没有婚礼,宣誓的时间远比审判一个小偷短。
因为江炜说,婚礼都是男人用来讨女人欢喜用的,没有男人享受这个。
钻戒同理。婚纱照同理。蜜月同理。
我什么都没有,既然明知对方只当是受罪。
无所谓,我对所有问起此事的人说,反正这里无亲无故的,懒得折腾。
可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反正我一直记得——我结婚,什么都没有。
但开头也不是不幸福。江炜有很多古怪的主意,比如半夜看车去海边看月亮,比如背上水在沙漠走上一整天,比如长周末沿着西海岸线开车,随心所欲地停不在不知名的小镇乱逛……
那时候我想,无论如何,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孤单寂寞了。我甚至觉得,虽然他的到来有些突兀,但恰恰就是上天安排的陪我一生的人呢。
有一次我们做完爱,躺在床上聊天。互相说些我爱你,你爱我吗之类肉麻的情话。
“可是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江炜突然说,“别跟我说你爱我超过爱自己。”
“为什么?我当然最爱你。”我沉浸在甜蜜里,还没回过神来。
“人最爱的都是自己。谁都是。”江炜语气不善地说,“说爱别人超过自己那是虚伪。”
“你自私,不等于别人都自私。”我生气了,“自己有什么可爱的?我就不爱自己。”
“难道你做每件事情不是从自己要什么出发?”他咄咄逼人地继续问。
那晚我们的讨论没有任何结果。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我说我只清楚自己的需要,所以从此出发做每件事情。但不代表我有多爱自己。事实上,我讨厌自己的成分甚至超过喜欢。他对此嗤之以鼻。
我想我也不是真的坚信自己爱他超过爱我自己。我只是讨厌他的这种表述方式。让我对爱情和婚姻感到失望。
我决定再也不对他说“我爱你”了。尽量不说。既然我自己都不确定我什么意思。
婚后我继续投递简历,有过一次面试,却是陪一个已经内定的人走过场。之后肚子大起来了,我便专心在家里做一个家庭主妇。我看了一本怀孕圣经,两本育儿手册,三本早教书籍以及记不清多少本烹饪、烘烤书。我对江炜说,我们至少要两个孩子,也许要三个。江炜没有表示反对。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带孩子有多么辛苦。
乖乖出生以前,一切都很平静美好。我肚子大了,脸庞肥大,身体笨重。江炜兴致勃勃地观察我的变化,摸着我的肚子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圆月亮。他下班后我们总在一起,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健身——当我连跑步机都走不动以后,就抱着一本育儿手册等他。只有晚上他上网的时间,我们是分开的。他在外屋,我在里屋。似乎默认的,互不干涉。我不过是上网看看婴儿用品、打折信息,可他却常常与人聊天——多半是女性,因为我一走过去,他就很快下线了。我知道,却不点破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能取得什么样的效果。
好在他的密码几乎都是IloveMinMin,应该是认识我以后改的。这样一个密码让我输入时总是充满负罪感。大概也因此,即使他从未与那位前女友断掉联系,我也未置一词。
江炜显然不是“可靠”的男人。但又怎么样呢?他每天都在用手指说他爱我。
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人中若有一方背叛,一定是他。直到与常川熟悉起来,我便再无他想。
那天挂断电话后,江炜整整一周没有音讯。这天一大早,我却被电话吵醒了。
“咱妈怎样?”
“就那样……基本不能说话了,每次嘟囔就是需要止痛。”说到这个我心情很糟。我突然想起,他也不是从来不问我母亲的状况,只是我每次都不愿意回答。
又是沉默。我每天的生活有很多可说,都是江炜不曾和我共同经历的。但是我丧失了诉说的精力和勇气。这只是我的生活我的母亲而已。我甚至想过也许母亲的病就这样没完没了下去……等终于结束的那天,江炜和我已是陌路人。
“我今天跟老板说辞职了。”他突然说。
“什么?”我大吃一惊。
事情发生时江炜曾想过跟我一起走。但一切都安排好了,搬家迫在眉睫,就商量说他去那边报道,我带着乖乖先回国。等他到了公司,正赶着一个项目上马,上司态度强硬地不允许他刚去就请假。于是便拖了下来。我也告诉他,他回来无济于事。
“我想好了,正在问机票。争取这周就走。”
“那你工作怎么办?还回不回美国?”
“不呆就不呆了,有什么稀奇的。我想过了,呆在这里,上不能为国效力,下不能侍奉父母,就连老婆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能陪在身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美国有什么好,值得我放弃所有最重要的东西?”
“江炜……”我握着电话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婆,我很快就回来陪你了。不要担心。”
“你还是再想想。我们在美国那么久了,国内很多地方不一定适应……”
“有什么不能适应的?我在中国呆了二十多年,在美国才几年?还有孩子不爱亲妈爱后妈的?”
“你辞职老板怎么说?”
“他留我,让我再想想。现在走,肯定是拆他的台……”
“那你就再想想。不要钻牛角尖。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我妈也……不一定能拖多久。”
“我想清楚了。”
“你回来能找什么工作?工资够不够供房?还有乖乖……”我长叹口气。海归的话题在这次回国之前我们就商量过无数次。江炜一直有回国的想法。可是现在两手空空地回来,结果难料,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更何况这段时间每天和医院打交道,让我深知在异国他乡单纯的生活已经使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在祖国生存的能力。只是我现在没有力气跟他讨论这些问题。“再想一天好不好?多想些具体的问题,别担心我。我只是熬日子罢了,没什么。”
傍晚回家何阿姨说我公婆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果然,电话很快又响了。
“小敏啊,江炜说他要辞职?”是婆婆。
“我早上才听他说。”
“不行啊,他什么都没有,急匆匆回来,以后去不了美国了怎么办?”
“我也劝他再想想。”
“不行不行。这种事不能冲动,你好好跟他说。哎呀,你不知道,他爸同事的一个儿子,小伙子很聪明很上进的,去年回国教书,在学校被排挤,种种不如意,几个月前跳楼死了。”
“啊?”
“是呀,我们都很熟的,江炜也认识的。现在国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啦,人事斗争很复杂的,环境也不好。他好不容易在美国有了那么好的工作,可不能随随便便丢了。前一阵不是还说要办绿卡吗?你劝劝他,我们说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就担心你……小敏,你是孝顺孩子,爸爸妈妈知道你很辛苦很难受,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我和你爸一定尽力帮你。回国的事,还是两个人慢慢商量,你说是不是啊?”
公公接过话筒,“小敏,不要紧张,不要太给自己压力。你现在的困难我们也经历过。人都有这一天的……其实我们老人还能有什么心愿,就是盼着儿女好啊。你和江炜日子过得好,你妈才放心……不着急啊,我们这就带着乖乖过来陪你,也好让你妈看看乖乖。”
我不知道江炜的冲动从何而来,但自从得知母亲病重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幸福——我不是一个人。
我一定要说服他,不要为我牺牲。为了他,为了我们。
我拒绝带乖乖去医院。从昨天开始,我妈已经彻底不认人了。即使移动她的身体,她也没有反应。物理上的我的母亲已经消失了,病床上躺着的,只是时间沙漏的最后几粒沙子。
婆婆说,“乖乖是你妈唯一一个外孙,走之前看看也是了她一个心愿啊。”
我摇摇头,“我妈早神志不清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愿。”
“不一定,小孩子很灵的,说不定他一去你妈妈就醒过来了。”
“没意义。”我决断地说。乖乖已经有点懂事了,我不想让他对外婆的记忆从死亡开始。看着至亲的人死去,这太残忍。我不希望扯上乖乖,我甚至希望他成年的时候我就干净利落地永远消失,不让他牵肠挂肚。
“我们赶着过来就是为了……”婆婆还要说,被公公拦住了。“你就让小敏自己决定吧。”
在我们三人的说服下,江炜答应继续工作。公公婆婆在韦雎的一套空置的公寓住下陪我,生活非常不便。这让我等待中又多了几分焦灼。
母亲的坚持有意义吗?
她活下去,留下我在这里等待她的死亡。时光每流逝一天,我的害怕就少一分,期待就多一分,自责也随之深一分。
要不要改变治疗方案?医院问我。
其实还有什么治疗呢,潜台词是,改变药的用量,也许时间会过得快一点。床位实在太紧张了。
要不别一直输氧了。韦雎说。
停了氧气我不知道母亲能坚持多久。
你们怎么能要我做出这个决定呢?要我做杀害母亲的凶手?只为了节省自己的金钱和时间?
我越来越困惑了。
如果母亲真的按她的计划走了,我肯定会伤心不已,哭得天昏地暗。但以后的日子呢?母亲的死对我会是个空白。日后我回忆起母亲,就像一个中途停止的音符,找不到她爱的高潮。是的,在走向死亡的路上,我才真正领悟到什么是母爱,才在这首完整的乐章中认出我的母亲。陌生又熟悉的母亲。我的母亲。
可是,她该让我明白她的爱吗?如果这种爱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每一位伟大母亲的痛苦的分娩都诞生一个罪人。每一个罪人来到这世上都幸福温暖,直到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原罪。
我们欠母亲的,永远无法偿还。这样重的爱,我还要传给我的孩子吗?
爱,真的比死更冷更绝望。
四十一
上午何阿姨去看我妈了,让我在家里多休息一会。
我以为江炜会打电话来,快一周没听见他的声音了。但电话一直没响。我突然很想他,便打开电脑。
这是一个很坏的习惯——偷看他的信箱。但这一次并不是为了监督他,只是想看看他在干什么,想了解他在地球另一端的日日夜夜。
他们又通信了。我知道,江炜总是耐不住寂寞。我满不在乎地点开那个女人最近的一封来信——标题是“我明白”。
“炜,
很高兴你能在这时候想起我,告诉我一切。你所经历的,所挣扎彷徨痛苦的,我都明白。
还是那句话,爱要狠狠爱,恨要狠狠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当作如是观。但爱过恨过,我们的身体会记住,世界便从此不同了。
爱是一桩事。婚姻是另一桩。你是父亲,丈夫,但首先是个人。爱上一个人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假如伤害了另一个人。
悄悄退场吧,趁你和她还能做到的时候!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时间。怎么办呢,我们都长大了,不得不做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就像我们当年害怕的那样。
……”
凉意顺着我的脊椎骨往上爬。我离开电脑,坐到床上裹在被子里。
什么意思?我没看错吗?不是幻觉吗?
我发了一阵抖,又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信。新的信又来了,他们正在通过邮件交谈。
我一直等到正午,通信终于停止了,我才去医院把何阿姨换回来。
事情原该这样不是吗?我才认识江炜多久,就和他上了床?是他技术太好,还是因为那些解绳子啊,敢爱敢恨敢做爱之类的屁话,我就爱上了他?
打电话给熊承贤说分手的那天晚上,熊承贤刚吻了我,是他知道我不是处女以后的第一次。我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可我就这样,放弃了等待那么久的安稳的未来,跟一个我丝毫不了解的男人走向未知。
那次打牌,江炜没说错,我是个赌徒。
可我赌输了。现在有一个女孩,比我年轻,比我成功(他的同事,24岁就有了体面的工作),也许还比我漂亮(江炜说她hot),更比我豪放,不但training(新人培训)没结束就和他上了床,还说不在乎他有家有室,愿意一无所求地爱他!甚至说,能爱多久就爱多久,等我一回去,只要他一个字,她就自动消失,永不打扰!
听起来江炜简直无懈可击,甚至不能说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只是享了男人都会享的福。
可他为什么要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攻击我?
说从来感觉不到我的爱。只是被我用来过我想要的生活;
说有了孩子后,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会挣钱的传宗接代的工具;
说我回国后便对他不闻不问;
说我一家人都崇洋媚外,不但当年我母亲不让我回国,现在我也阻止他回国——他觉得最后的努力也不被接受,也许天意要让他们在一起;
甚至说,当年结婚就是有了孩子,他根本没有想好!
……
我的枕边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我知道,他有些幼稚,有些冲动,有些花心。但不知道他如此没有道德底线,如此不堪下作!
他以为,编造当年我用孩子逼婚就能改变他出轨的事实?他背叛了我,竟然错误是在我身上?
因为我一直把他当工具!!!
到底为什么啊,我为一个人放弃了工作,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事业,没有朋友,怀孕、生产、包揽家务、每日每夜地带孩子,却换来这般残酷的评价。
他的良知在哪里?他的大脑在哪里?
我的大脑又在哪里?我得有多蠢,才会找这样一个“工具”来共渡一生?
我想起新婚他跟我说的话,每个人最爱的都是自己。也许他是对的。我们感受的都是自己的喜怒哀愁。再亲近的人,一旦背叛了我们,他的爱恨情仇都不会被理解接受。昨天还紧握的双手,今天就可以拔刀相向。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最爱的不过是自己,毫不可爱,渺小虚荣,愚蠢丑陋的自己,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只会更孤独,更绝望!
不知道母亲听见我哭没有。一开始我想忍,后来还是趴在床边,弄湿了一大片的床单。
小李进来,看见床单问,“阿姨尿床了?”
然后看着我浮肿的眼睛,没再说话。
妈妈,人生怎么会这样呢?
傍晚回家,正碰见公婆带着孩子在韦雎家小区的院子里玩。他们和另一对老人聊得热闹,没注意到我来。
“是嘛,还不是为了媳妇能经常看到儿子。我们一点都不习惯这边吃的,他爷爷胃本来就不好。住得也不舒服。别人的房子,哪里像自己家,是不?”婆婆说。
“哟,你们这么好的爷爷奶奶简直太少了。老韦家这个侄女真的命好哦。”
“哎呀,没办法。还不是为了儿子孙子。我家这儿子,简直疼死这个媳妇哦,前一阵还闹着要回国……”
我听着他们的交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家门口走去。开门的时候,听见公公远远地说,“咦,那不是小敏回来了吗?”
我随手关了门。
何阿姨一个人在家,她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小敏,怎么啦?”惊慌的样子,大概以为我母亲出事了我才哭成这样。
“何阿姨,没事……”我什么都不打算跟她说的,却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四十二
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一直想像着,那个时刻会怎样地到来。比如医院突然通知我。比如母亲回光返照跟我临终遗言。比如她全身抽搐口吐鲜血或其他激烈的场面……什么都没有。
早上七点半,我如常走进母亲的病房。
“妈,我来了。”我说,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我恍惚看见她眼皮抬了一下,再仔细看,又不动了。
我摸摸她,还是热的。于是出门接水,给她擦洗身体。
触摸到她身体时,我照例心惊胆战。此刻的母亲,就跟我到医院第一天见到的那个“骷髅”一样。那个病人后来坚持了几天?快了,真是快了。
洗身体的时候,她的眼皮似乎又抬了一下。那条曾经是微笑的皱纹也更深了。
“舒服吧,妈?”我招呼说。
倒了水,我随手拿出路上买的报纸读。出于惯性我念了一段,嗓子累了,就停了。
中午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没有呼吸了。
我起先不能置信——曾经有几次我以为她的呼吸停了,但并没有。这次也是错觉吧?
我摸摸她的身体,似乎还是温的。胳膊也不僵硬。我伸手去摸她的心跳,却感觉不到。
我站在床头,呆了半分钟。我每天离死亡那么近,可我并不真知道死亡到底什么样子。
我再看了一眼母亲,我觉得她全变了。冷漠、陌生、似乎与我全无关系!
我突然相信母亲是真的去了!
先是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进行最后表演性质的诊断和抢救。接着公公、韦雎、何阿姨也赶来了。还有其他人,塞满了小小的病房。
“给妈妈洗一下吧,送她上路。”何阿姨提醒我。
我点点头,端来一盆热水,今天第二次给妈妈洗澡。
“我以为她临走会跟我打个招呼。”我说。
“也不一定的。”旁边的护士说。
“可她今天眼皮动了两下。”
“那就是了。她只有那么点力气了。最衰弱的病人只有力气提眼皮。”
我点点头,继续洗。母亲给我打过招呼,我就安心了。
洗着洗着,我一抬手,碰到了母亲的脸。我听见自己说,“哎呀,妈。”
然后我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给她洗澡,我也是这样碰到了她。
“哎呀,妈。”我招呼着,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头,想将她移正一点。
她却以为我要抱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微闭着眼睛靠在我臂弯。她的头发没了,头皮虽白,却灰扑扑的,和她的肤色一样。她在我怀里,像一个变型的、巨大的婴儿。我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却不忍心让她知道我并不是要抱她,只得停留了一会。
抱着她的时候,我想到,我该对她说的,不是“没关系”,也不是“对不起”,而是“我爱你”。
我爱你,妈妈。我在心里想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
我当时给自己的借口是,她知道我的心意;这不是我们中国人的表达方式,显得做作、别扭。
现在我永远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再也没什么别扭的了。就算我现在呼天抢地地哭闹,也不会有人嫌我做作。
再也没机会了!
妈妈……
婆婆和乖乖在韦雎家等我。
“妈。”我招呼说。其实我妈已经走了。
“嗯。”她答应,“没事了。好好休息会。”
他们等了快一个月了吧?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有些嫉妒江炜。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的面孔。他们是想看我哭吗?可我流不出泪来。我不知道在他们面前,我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来,乖乖,陪妈妈呆会。”我牵着儿子的手,进了房间,把门关了。
乖乖怯生生地看着我。我知道,还是影响到他了。妈妈突然消失,将他交给两个陌生的人。然后再次见面,他还认得我,一见面就扑了上来。可我并没有亲他逗他,抱了一会就还给奶奶。之后一天也未必见上一面。他小小的心里一定在困惑,这还是我的妈妈吗?
“乖乖,叫妈妈。”
他看了我一眼,不说话。自顾自地摇晃着大脑袋,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递给他一个毛绒玩具,“来嘛,叫妈妈。”
他接过玩具,还是不说话,甚至都不看我。
“我是你妈妈!”我大声说。
依旧没有反应……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了?我呆呆地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乖乖,妈妈是孤儿了……”
说完这句,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四十三
整个后事的过程我都浑浑噩噩。虽然一切从简,大小琐事依然不断,几乎都是韦雎在打理。葬礼上,我看见韦雎瘦小的身影在大厅里进进出出,心里叹一口气,我再没立场怨恨他了。某种程度上说,他和何阿姨才是我最亲的亲人。
人生怎么如此荒谬呢?
那天江炜电话来,正好公婆都在,我说了两句借口要给乖乖热粥,把电话递给婆婆。等我从厨房出来,她刚挂电话,正跟公公说,“怎么得了,话都不说。我们江炜太受罪了……”看见我突然噤声。
是说我吗?
连婆婆也觉得江炜有足够理由出轨、休妻了吗?
我怪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捧着粥穿过大厅。
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世界!
该定机票回去了。就算要选择结束,也必须亲自面对。虽然我一点不想走进那个江炜曾和别人翻云覆雨的房间。
定完票,我进入邮箱确认。随手点开最近的信件。
“……还是想告诉你,我已在广州安顿下来,正式开始给学生上课了。一切顺利。你近况如何?喜欢纽约吗?乖乖好吗?……”
鼠标放在删除上,下意识地点了一下,然后猛地跳到垃圾箱里,把这封信又翻出来。
常川!
我整夜无法入睡,身体像被火烧着。
我没有被全世界抛弃,有人还想着我,念着我,即使我不说一声地离去,他还是忍不住想听到我的消息,想确认我安好。
哦,常川,你都那么远了,怎么又突然如此的近?逼到我的心窝里?
为什么啊,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就算我自己不知道,你也能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我已经看好了火车票,明天一早出发,半天时间我就能来到你身边!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你一定会为我心疼,搂着我听我痛哭,然后我们可以无拘无束地亲吻,系在我们身上的绳索终于解开,我们可以自由地、大声地爱!不管过去未来地爱!世界末日来临一样地爱!
我突然想到没收好行李。立刻跳下床,打开灯。
我该带些什么呢?呆多长时间?
门推开了,我以为又是韦雎。
“小敏,怎么还不睡?”进来的居然是何阿姨。她夜里从不起来。
“睡不着,收一下东西。”我说。明天出门的事我不打算告诉她,留个条子说出门两天就行了。
“嗯,明天再说吧。你需要好好睡会。来,把灯关了。”何阿姨不等我反应,就把灯关了。
我在黑暗里有些不满地看着她。她坐在我的床头,月光渐渐照亮了她的脸颊。韦雎已经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头,她不过多了些皱纹,反而更显富态。
“小敏,你妈妈很坚强,为了你又忍受了这么久。你也一定要坚强呀。”
我点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从小我们就喜欢你,文静、懂事、遇事又特别有自己的主意。可惜何阿姨没本事,没照顾好你。”
没照顾好我?这话是客气,还是别有所指?那些韦雎潜入房间的夜晚她都在熟睡吗?她到底知不知道?
我望着她黑暗中的眼睛,找不到答案。她有一种和母亲相似的气质,日日柴米油盐却又远离人间烟火。这两个女人,一个居家,一个下海,却似乎都打定主意,身陷污泥也要纯真到底。我不知道她们是怎样做到的。
我更无法想像,如果我提起那些夜晚,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伸手反握住她轻抚我的手。这只手比主人的脸老一些。粗糙的皮肤勉强包住僵硬的骨骼,手背上有明显的血管隆起,掌心有两只茧。我反复摩挲着她的茧。
谁敢撕开这张生活的皮?
……
“乖乖爸爸的事,不要太难过了……你还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何阿姨是过来人,看多了,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婚姻?最多只是表面光鲜罢了……”
“何阿姨,你不用劝我……”我说。
“婚姻取一头好就够了。像你韦叔叔,能挣钱,对一泓好,就够了。你妈妈跟你说过吧,一泓不是他的孩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何阿姨就像个宽容的姨妈,我做什么她都笑笑地看着我,但她从来不跟我谈心。
“离不离婚,这我不劝你,也劝不着。但是我告诉你,离婚这事不是想得清楚的。要去感觉。等你回去见到他,如果觉得他彻底陌生了,不在乎他了,自然也就离了。这样才不痛……不那么痛。要是还在想、还放不下,就不到离的时候。不要人为推进它。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要结束也不急这几个月。”
我听着,似乎有些道理。我始终下不了决心,因为不能想像乖乖这么小就失去父亲。——可那是看到常川的信以前。
“何阿姨,不光是因为他出轨。是他说的那些话。他怎么可以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他连觉得错都没有!”
“咳,小敏,你真是还小。你别觉得男人就该是有担当的,男人才软弱呢。他们自以为顶天立地,结果连自己都约束不了,又不能接受婚姻的失败是自己造成的,自然要找别人的错处。你这样想,如果你碰见喜欢的人,是觉得江炜对你不如他好呢,还是马上觉得自己犯了错,对不起江炜?要知道,男人可还没有女人忠诚……”
何阿姨说中了我的心事。我有过内疚,但也有比较之后对江炜更多的怨气。
“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你这么年轻,就走了那么多地方。你很勇敢。但是,小敏,去一个城市闯荡,结交一个新人,开始一份新生活,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建设。社会就是这个样子,哪里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好多少。你要成功,要幸福,就不能逃。要建设、经营、忍受、改造……没有人的感情是一心一意的。想通这一点,你就没那么难受了。”
“你想着婚姻的时候,都想的是感情吧?韦雎和你妈在经济上太宠着你了,我倒是觉得,女孩子物质一点也好,不要把重心都放在情感上。如果跟他真到了那一步……你也得想好,该是你的,不能让,还有个孩子要抚养呢……”
我看着她,一时有点难以消化。
何阿姨伸手帮我拉拉被子,“你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你对韦叔叔呢?”我忍不住问她,“你非常爱他对不对?”
何阿姨顿了一下,站起身,“我一直感激他,当然也爱过他……不是说现在不爱,是老了,爱不动了。嗳,爱不爱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个年纪,还折腾什么?”
我望着何阿姨走出房间,觉得还有好多话想问她。我曾经因为她的不作为,隐隐怨恨她;却又因为她的愚钝,原谅她。其实她一点也不蠢,她和我母亲一样,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们只是……没有足够的力量。
她说要建设,要经营,是劝我不要离婚么?她觉得自己成功了?
可我不是她。我太不是她了。
想着常川,想着何阿姨的话,一夜未睡,凌晨听见客厅有声音,我干脆起来了。
是韦雎准备出门打太极。
“小敏,起这么早?”他看见我的包,“你要出门?”
“我想去看个朋友,明天,最多后天就回来。”虽然告诉自己无所谓,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他的眼球混浊了,但目光还是那么有压迫感。
“你机票买好了?”
“对,还有半个多月就走。”
“你和江炜打算怎么办?”何阿姨昨晚告诉他了?他一直没问,我以为何阿姨打算替我保密呢。
“回去再说。”
“嗯……你现在不跟他谈是对的。但是见面后你准备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吧……你看呢?”如果父亲还在,怕是要抡起拳头挥向江炜吧?可是韦雎呢?他自己都不知道出轨多少回。
“你要是还没想好,就不要急。真到了非离不可的时候,你自然知道了。”居然和何阿姨的口吻如出一辙。我第一次发现他们夫妻观点如此一致。“你现在要去找的……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一个很喜欢我的人。”我心一横,说出来了。
“哦?在中国?”
“对,他刚海归。”
韦雎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该说什么。
“韦叔叔,你把我当什么?”我突然问他。
他吃惊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很漂亮吗?我真的性感吗?你一直这么跟我说,但好像不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是我?”
“那你觉得是怎样?”第一次,我觉得我的话有些让他招架不住了。
“你的想法,我从来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我以前很怕你。怕你会强奸我、绑架我、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韦雎尴尬地勉强笑了,“怎么会这样想?我疼你都来不及……”
“那你为什么总是半夜进我的房间摸我?为什么趴在我身上做那种事?”
“……”韦雎没有说话,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几乎有些于心不忍了。
“小敏,你不明白男人对女人的爱……”
“那不过是你欲望!让人觉得恶心的欲望!”
“只是欲望?”他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脖子红了。我激怒他了吗?
我们对视着。像草原上两头用目光较量的狮子。虽然我是母的,可你也老了。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那年我决定送你出国?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照顾你妈?”平静了一会,韦雎对我说。
“不,你控制我,让我没有安全感,总想找人依赖,又不敢和人亲近,悲观消极……现在我的生活成了这个样子……”
“小敏!那是你自己的生活!”韦雎打断我,喘着气,目光凶狠,活像一位被叛逆的子女激怒的父亲。
我也对自己的话感到吃惊——我是要把所有的波折,包括婚姻的责任都推到韦雎身上么?我真是这样想的?
我得克制一下才不说出道歉的话。
“你问我把你当什么……你现在这么大了,我们的关系,你决定吧。”最终韦雎说。
我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边,“我想要个父亲。小时候想要,现在还想要。”
说完这句,我打开门走了出去。一直上了出租车,我还在为刚才的话双肩隐隐颤抖。
但是,真好,我说出来了。我再也不会怕他。
四十四
火车是个戏剧性的场所。如果一个作家哪也不去,整天坐着火车来来回回跑,也一定能写出不少故事来。
一个算命的去外地看孙子,路上也顺便做做生意。
“你这人命苦,”他握着一个大妈的手说,“心软,容易相信别人,自己吃亏。所以总受伤害……”
大妈听得一个劲点头,“是啊,是啊,我就是命苦。”
我相信我的一生若是个悲剧,那绝不是冥冥中命运的预先安排,而是我自作自受。
我是个赌徒、逃兵、随波逐流者。不能脚踏实地地建设,又无法接受失败,遇见挫折就想逃,无处可逃就自甘堕落。表面上理智独立,其实极端依赖感情。但对感情,也越来越惧怕付出。
总而言之,我不是一棵直立生长的健康的树。
在外漂泊这么多年,我欠缺的依旧是勇气。看清自己要什么后一往直前的勇气。
我一直在逃,在改变自己的追求……何阿姨说得对,建设比重新开始更难。漂泊比安定简单。
当年我也是这么坐着火车去找韦雎,指望他来拯救我,帮我离开。如果我当时留下来面对一切呢?
不知道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但至少,我接受了我该接受的,内心不会总有一块软弱的虚空着。
……
我就这样想着想着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知道是在做梦,可我不愿醒过来。
梦里我带着一个孩子玩,是个胖嘟嘟的女孩,梳着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小辫。
“妈妈,我想吃香蕉。”她对我说。
“好,妈妈给你买。”
“妈妈,那边有蛋筒冰淇淋。”她手指着前方。
“走,我们去买。”
她肉呼呼的小手拉着我,不停抬头对我说,我要我要我要。我迫不及待地满足她,生怕她有一点委屈。
“妈妈,我想要蓬蓬裙。”她又说。
我吃了一惊。蓬蓬裙是我小时候想要的,她怎么也要。
我死劲想把她看清楚。如果她是“我”,“我”又是谁?
“又在给妈妈捣乱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立刻放松了。是常川。
女孩扑到他怀里,亲热地搂着他脖子咯咯笑。
我站在一旁,似乎希望下一个被他抱起的是我。
这时一个女人过来了。她冲我笑笑,然后靠在常川肩膀上。
我愣住了,是蔡晶。他们才是一对——这个女孩,是他们的孩子?是——团团?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坐下来,铺上桌布,在长椅上野餐。粉红色的樱花大朵大朵的从树上飘下来,落到桌布上,成了漂亮的图案。两个大人忙着给孩子弄吃的,似乎都把我忘了,只有女孩不时抬起头,对我顽皮地一笑。
不对,我怎么做这样的梦?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着别人的生活?
“回家了。别老缠着叔叔阿姨。”身后走来一个人,冲着女孩说。
“爸爸!”女孩高兴地大声喊,冲我们扑过来。
原来我是有家的,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可怎么是个女孩呢?
转头一看,啊,这不是熊承贤么?
不可能呀!
梦里一惊,我醒来了。
火车还在晃晃悠悠地走,不知到哪里了。我的背上一层冷汗。
梦里最后那张脸,怎么会是熊承贤?我的明月光,我的朱砂痣。果真得不到的才会念念不忘么?
那晚他吻我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了。他快要决定了。我突然不敢要了。就连幸福都不是唯一值得追求的,那么安稳更不是。就像江炜说的,我想要狠狠地爱和恨。想要与一个人有更深层更激情的关系,爱一个人,包括爱上他给你的痛。江炜和常川都是有爱的天赋的人,能够带给我这样的感觉。赌也罢,顺从内心也罢,我认识了江炜,便无法再和熊承贤继续下去。这是我真实的决定,我并没有错。可惜我没有好好享受与江炜的爱情。我太急于用婚姻将他固定下来。两个男人的博弈使我很快赢得了婚姻。可婚姻不是结局,只是下一个开始。激情褪去,我们之间还没来得及酝酿出足够的亲情,却要一起承担一个家。
梦里的熊承贤,还是分手那天的样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一直在克制的大男孩。他从不给我承诺,他把他对我的犹豫表现得明白无疑,也许因为承诺对他重过千金。他如果给了,就不会轻易收回。他和江炜,又是谁更懂得爱呢?
我连自己都不了解,又如何推测他人?
常川……自然是个完美的情人。但我怎么能忘了,他也有一个家呢?对于蔡晶而言,常川难道不是她的江炜?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我这是要去哪里?
四十五
我想我现在可以把爱情说得清楚一点了。虽然我在表述同时,大概也在消解我的本意。
爱情不是生命的常态,因为她一定是不正常的,或者说疯狂的情绪。爱情需要未来,但是她必须不顾后果。她不是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也不是琴瑟相调、灵犀相通,甚至不是性爱的高潮,那些关系太寻常、单薄,以它们来替代爱情,是对爱情的亵渎,是虚伪或无知。
我们在爱情中感受到的那些苦痛,无回应的等待,卑微的仰望,不顾一切的付出,其实毫不值得同情。那不是在给予,是在索取,即使是绝望的索取。如果我们看不清自己行为索取的本质,那是因为还没有清醒。
爱情的神奇在于,她从人自私的本性出发,却可以到达忘我的高度,违背了寄主的本意,超脱寄主的控制,最后反噬寄主。
爱情确实是美好的,然而她往往开放在粪土之上。产生爱情的空虚、寂寞,围绕爱情的虚荣、做作,催生爱情的容貌、财富,堆砌爱情的恭维、挑逗,守卫爱情的猜疑、伎俩……都是爱情这朵红莲之下的污泥,恶臭却无损莲之灼灼。
有时候我们不是需要爱情,而是需要一种情感去抵抗生活的空虚,推延死之降临,以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有。爱情,与宗教相似,是一种救赎,一种信仰,一种面对生活的基本态度,是平凡生活的英雄梦想。
选择爱情的时候,我们在选择做更好的自己。但往往,因为自身或他人的缺陷,追爱的人刚刚起飞就轰然坠毁。爱,是每个人的渴望,却不是每个人有能力达成。
做一个让自己爱的人,比去找一个爱的对象更难。因此我们往往先做后一件事。但一个人连自己都嫌弃,怎可能让他人认真地爱上你?
一次次失败之后,我们用宿命来总结爱情,但是我们并不真正相信宿命。因为我们舍不得交出追求爱的主动权,我们的梦想、自由,我们午夜的高歌,我们的万丈光芒,我们的深呼吸……爱是白驹过隙,我们是夸父,是九死犹未悔。
后悔么?
当然会。
可是如果连爱都不相信了、放弃了,我为什么选择活着?
真理也许无法抵达,可是人类从未放弃过探寻。
爱情也许同样无法抵达,可是无法阻止人们飞蛾扑火似地追求。传说里,有些人找到了。就像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达尔文提出进化论。然而,爱,是一个人的修行。没有现成的公理可以用作基石。他人的爱情,再完美,只是一种假说,它无法改变我的心跳,最多催生我心有戚戚的泪水。
幸而在生命之中,即使未曾达到,我们也总有数次机会逼近爱情。爱情不可能带给我们一劳永逸的幸福,却总给予一种“我就要得到幸福”的信心。这种信心,即便虚妄,也能够压倒爱所带来的一切苦痛,让我们从尘世里冉冉升起,散发着金光。
但是,别忘了,爱情生长于污泥之上。选择爱情,也是选择污泥。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爱情如此伟大,却不是生命中唯一的事。事实上,她只是我们一生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一件属于我们自己、无法跟旁人解释的小事。可我们却无可奈何地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在几千年的教养驯化中。爱情的本质是反道德反社会的,但追求爱情的人却不是。一个完美的情人,首先是一个人。如果爱情对我胜过一切,那么爱情与道德的选择,便等同于,要不要为了迁就世人而背叛自己;而当道德感与我融为一体,那么同样的选择就等于是在问,放弃爱情还是放弃自己?
因此当我提出疑问时,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我在一个陌生的小站等待回城的火车,答案在等待中愈加清晰。
我不在乎对错,我只在乎是否真实。能在爱里发现自己,这也许比爱或不爱更重要。
四十六
何阿姨和韦雎都说,该不该离婚,见到那个人就知道了。
我牵着乖乖从机场出口走出来的时候,看着接我们的那个人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很陌生。
因此我什么都没有说。接受了他礼貌而疏远的拥抱,一起上车。
乖乖不肯叫江炜爸爸,但他并不拒绝与这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交谈。
“乖乖,喜欢美国吗?”江炜一边看车一边问。
“嗯。”
“美国什么好啊?”
“大。”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和江炜惊讶地对望了一眼。
“还要回爷爷奶奶那里吗?”
“不。”乖乖说着,把双手环胸一抱,摆出一副跟定你们的姿态。
真好啊,他永远都是我的。我不由自主地靠过去,亲了他一口。
“I love you (我爱你).”
“Me too(我也是。)”乖乖含混不清地说。这几天我教了他无数遍了。
“How about me (我呢) ?”江炜兴奋地问,开着车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乖乖没有理会他。我看着江炜的侧脸,挂着笑,比在机场时放松多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女孩没有再出现在我们之间。我不知道是他们之间有了约定,或是别的原因。我一直等着他与我摊牌,或者坦白,但什么都没有。
我带着乖乖给江炜送了两次午饭。我在厨房、办公室、洗手间来回走动,将目光投向每一张桌面。我想如何这时候我能抓到任何证据,我会毫不手软扇那个女人一个耳光。这么做是否理智我无法判断,我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耳光不是扇在江炜脸上。我只知道我内心强烈地如此渴望——与那个侵入我领地的女人像动物一样搏斗、撕咬。
一个年轻女人进厨房倒咖啡,不时拿眼睛瞥我们。这时江炜的上司走进来与我们说话,说完和那个女孩一起出去了。
“这是谁?”
“哥大毕业的一个硕士。”江炜看上去满不在乎,“没来多久就和Jim搞上了。”
是她么?我看着江炜。
“干嘛?”他不自然了。
“身材不错——”我说,江炜哼了一声,“就是下巴太大太翘了。Kiss时,不方便吧?”我补充道。
“天知道。”他说。
我跟江炜的关系称不上友好。有时候他对我比从前好,抢着做家务,长时间地陪乖乖玩,下班回来主动问我累不累,也许这是心虚的表现;有时候却加倍地挑剔、不耐烦,因为一点小事给我非常负面的评价,这大约是追悔自己娶错了人。我对他也是一样的举棋不定。有时候我想撕破脸指着他大骂,有时候又想到何阿姨说的,要建设。我发现我身上一个显著的变化——我每天都不停地反省自己。大约人到了一定年龄,吾日三省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我能轻易看出自己在婚姻中缺陷和过失——我有过多庞杂混乱的想法,不知如何交流;对感情抱有悲观消极的想法,即使发现问题也态度暧昧,甚至听之任之;以为自己付出就行了,没有关心对方真正的需要。于是他有了我把他当工具的感觉。这对我们都是不公平的,我们不该这样。
但又能如何呢?
我没有力气去改变。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我背上插过一刀,却连一句抱歉也没有。
我与乖乖同睡,拒绝与他同房,他也没有坚持。我想他大概也不再对我有欲望了。
乖乖两岁生日后,我迫不及待地将他送进幼儿园。
“你不觉得他太小了么?”江炜问我。
“他是有点小,但是我太老了,没有时间再耽误一年。”我答。
“你打算开始找工作?”
“不,我想再回学校念书。”
“什么?”江炜吃惊地瞪着我。其实我想了很久了,久得以为早跟他说过了。
我告诉江炜,我没什么别的长处,小时候喜欢数学,后来学了别的,一直引以为憾,再学统计,觉得很轻松,没学够。
“你想好了,硕士和博士可是两回事。”江炜说。
“我知道——你怎么想?”
“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读博士,我为你骄傲;如果你工作,跟我一起挣钱养家,我感激你;如果你决定再生一个……我也闭着眼睛上贼船。”江炜说完耸了下肩,又是那幅“千万别当真”的样子。
我对他提出的最后一种可能感到意外。
“那你等着为我骄傲吧。我不但要做Dr. Min(闵博士),还要做Professor Min(闵教授)。”说完我也学他耸了下肩膀。
江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审视我,“口气这么大?”
“反正你得读附近的学校。”过会他嘀咕了一句。
晚上乖乖睡下后,他走进我们的房间。
“敏敏,你睡了?”
“没有。”
“你真的要读博士?”
“嗯。”
“你从来没说过……你想好申请哪里的学校了吗?”
“附近的。”停了停,我又说,“如果周围没学校要我,我就带着乖乖走呗。”
“那怎么行?”江炜气恼地说。“你不可以带我儿子走!”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做吗?
“我们是一家人!”江炜换了种口气,撒娇般地钻进我的被窝,“老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被子里,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我的却是僵硬的。我尽量离他远一些。
“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你和乖乖……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没有陪你回去?”
“怎么会?”我的肩膀被他搂住了,“你不是在挣钱养我们吗?”我忍不住讽刺道。
“你回来以后离我好远。别这样,敏敏,我是你老公。你有什么心事都该告诉我。来,跟老公说,回去那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他不理会我的不合作,死劲将我拉进怀里。
“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说。他的怀抱是那么陌生,即使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是我熟悉的。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姿态生硬勉强。但他似乎没有觉察,还舒服似地叹口气。
我会告诉你那段时间发生什么的,但不是现在。等我有了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对你有了更深的爱或恨,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想先学会爱自己。
四十七
湖边是我最爱带乖乖来的地方。自从我开始读书,他一天要在幼儿园呆九个小时,基本回家就是吃饭洗澡睡觉。在突然意识到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相处后,我开始每周有两天提前接他,到家附近的湖边玩耍一会。
“妈妈,这写的啥?”乖乖正在学字母,到处指着单词问我意思。
“Thank you Mom for watching me play…Time is the best gift that you gave me.一个孩子长大以后,感谢他的母亲每天在这里陪他玩,度过了很多个下午。”
“就像我们一样?”
“对啊,就像我们一样。”
乖乖对自己的正确理解感到很得意,高兴地跑开了。
我把手里的文献收起来,专心专意地看着他。是啊,时间是母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可是我又有多少时间给孩子呢?
我比自己预想的更喜欢统计。倒不是这个专业让我痴迷,而是读书、做研究这件事本身。单纯、深入、富有创造性、规范却自由。我的大部分同学小我5到10岁,有良好的理科根底。但这并不让我沮丧。他们或在寻寻觅觅,或忙着吃喝玩乐,或吵吵闹闹,或迷茫徘徊……而我,每天起床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计划已经在脑子里了。我当然有自己的愁苦和烦恼,但至少,困扰我同窗的那部分,已经像做过的习题,早被我抛在脑后。
我不知道我现在的专业距离最初的理想到底有多远,算不算一种折中。但我确实喜欢每天对着各种乱糟糟的数据,判断最适合它们的模型,就像一名中医在给病人把脉、开方。
中医除了经验,也也需要良好的直觉。这倒是和数学家一样。
我不缺乏直觉,只是还差些经验。
可惜时间总是不够。
“乖乖,圣诞节想向圣诞老爷爷要什么礼物?”我一边牵着他的手回家,一边问。
“Transformer (变形金刚).”乖乖说,说完又有点后悔,“Transformer厉害还是Spiderman(蜘蛛侠)厉害?”
“Tansformer吧。”
“那Transformer厉害还是Ironman(钢铁侠)厉害?”
“Ironman吧。”
“Ironman厉害还是Green Giant(绿巨人)厉害?”
“不知道……”我知道继续回答下去,又会跳出Batman(蝙蝠侠), Outman(奥特曼), Superman(超人)……这是一个开了头就无法结束的问答游戏。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还不肯放过我。
“这个问题,你长大就知道了,不用问妈妈。”
“哦。”他勉强地答应着。脑子里估计还在想像Ironman和Green Giant对决的场面。
我有了个可怕的想法,既然我一生能给孩子的时间有限,何不给他一个弟弟或妹妹,陪他更多的日子?
应该是个妹妹吧,下一个。但女孩子会需要更多的爱和呵护……
我怎么做得到……就连乖乖,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给他。我要毕业,要写论文,要找工作……这份礼物足于摧毁我的生活。
可这念头太可怕了,植入我的每一根神经,茁壮地生根发芽,几乎立刻就要迫使我打电话跟丈夫商量。
……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Alice跟我可好了,今天让我做她hubby(丈夫).”乖乖有点羞答答又很兴奋地说。他们在幼儿园开始办家家了。
“哦?你长大要和Alice结婚吗?”
“No.我要和妈妈结婚。”乖乖甩开我的手,站在我前方拦住我,“Would you marry me (你会嫁给我吗)?”
“天……你在哪里学的呀?”我蹲下看着他。这个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小男孩的问题,居然让我脸红了。
“Would you marry me?”他执着地问。
“……可是妈妈已经和爸爸结婚了呀。”我笑着说。
“啊?”有点失望。
“你为什么要和妈妈结婚呀?”
“我爱你呀。Miss Tracy说,我们要和爱的人结婚。”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乖乖想了想,“这个问题,我长大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