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
星期五下午我都会去丽山体育馆游泳,我喜欢水中发生的故事。在这里夏娃的树叶又恢复了最初的功能,按钱钟书先生的话说,大家都成了局部真理(而且真理还有扩大的趋势)。这令我感觉十分自在,像是思想也脱了衣服,横行在太平洋上,可以呼风唤雨、横行无忌。
两点正进馆时,水中多是老人。他们恪尽职守地挽留着身上最后几块肌肉,却还是经不起时间之水的冲泡,又绵又软,像煮久了的面条。这让我很容易把自己想像成加进面碗里的一条生黄瓜-----顶花带刺、青翠欲滴。恰逢面条们习惯性地透过幽蓝的防水镜望向我,深不可测的目光跟打气筒似的,令我膨胀、有弹性(瞧!黄瓜变足球了)。我不负众望地径直走向深水区跳台,双手并举,凌空跃起。
不愧是25元一次的水,晶晶亮,透心凉,让人想当作雪碧汽水开怀畅饮。我可以看到被激起的气泡像海中的小虾列队游去;扎到水底时,在泳道线上轻轻一拍,有种骑鲸斩妖的胜利感。
待到浮出水而,已是再世为人。一周的琐碎、冗长、不足道的烦恼和衣鞋一起全抛在了岸上。现在,我灵活如鳗,滑不溜手,无牵无挂。
通常我会在水的深处潜游。岸边一双双玉或不玉的腿参差排着,像淹在水里的树干。岸两边往来的人过江之鲫般碌碌奔波。是因为这样的健身不便宜吧,来丽山的人游得格外辛苦。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宁愿闲适一点,相互聊点什么。
没和陌生人在这儿搭过腔,可每次我都若有所待。当初在这里办卡可能是受了一个故事的影响,是我师姐闲聊时常卖弄的,每次都有点出人,大意是这样:一次她在丽山碰到了一个很帅(其实这一点不确切)的中年老板(我很佩服师姐能在水里做出判断),聊了很久,一起上岸。出门时她以为他走了,却听见有辆宝马在按喇叭,车窗摇下,一个头发浓密的男子对她一笑……之后大约是看电影、打保龄之类,见缝插针地涉及了已婚男人的苦闷。12点宿舍关门前,师姐迈下宝马,互道再见,“可是他的手机号我洗衣服时弄丢了”,她总是这样不无惋惜地结束讲述。泳池开始的故事,居然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没了就没了。
这让我想起灰姑娘的童话——午夜钟声响起,即刻打回原形,南瓜马车没了,王子宫殿没了,现实是八人间拥挤不堪、略带异味的女生宿舍。师姐的故事虽然过于陈旧,但由于闪烁着霓虹灯的都市新包装,加之惊鸿一瞥的匆促,也还是勾起了我的向往。这种向往可不能说出来,否则显得很幼稚;发生以后也不该惆怅,应该永远向前望。
今天真倒霉,已经被撞了两次。不知是不是同一个家伙。他潜得很深,突如其来的双手从我胸口抚过,想说是误撞都不行。据说很多城市已实行男女分区游泳了,以避免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和误会"。如果那样,可能我还是宁愿偶尔被撞一次。毕竟泳池里的男人和女人都遮掩了平日倍加修饰和强调的一面,而暴露了更多“真理”。这种再认识是很必要的,外面的世界,男女界限已过分模糊。听说女权主义者不讲“男女平等“,而要“女男平等”了,幸好这里还没有哪个男人受到骚扰。
这些水耗子一样的男人除了摸摸蹭蹭,到底能干些什么也十分让人怀疑。否则泳馆的墙上怎么贴出这样的广告“xx神水让你做个挺拔的男人,'。“挺”字写得非常大,恐怕有两个人高。如此不雅的广告不由得人不感叹男人的堕落和金钱的伟大。Money talks. 我猜只要够赚.丽山甚至不会拒绝把那挺着的玩意儿贴出来一一不行,我这样想太肮脏了,幸亏没有人知道——但为什么这就叫肮脏呢?可能得按鲁迅先生的逻辑解释:“人生下来本来没穿衣服,可穿的人多了,人就成了衣服。”
“张华!"循声望去,像蚯蚓一样一拱一拱游来的是任我行,或者说李明。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我取名叫玻璃鳗,他叫任我行(看他游得这样费劲,任他行也行不到那儿去)。在一个叫“岁月胡同”的板块里总能看见他的酷帖,最绝的是一篇上万字的武侠小说。主角自然是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任我行大侠。校园里各色人等(从冷傲的礼仪队队长到开水房的大伯)纷纷披挂上阵,比武招亲改为考托福,武林秘笈是人大版考研教材,刺杀的狗皇帝是校党委书记……我爆笑之余,写了段续篇-----任我行遇上玻璃鳗--来自苗乡通体透明的施毒高手(毒药系食堂免费菜汤萃取液)。不久聊天室里遇上,他问我:
“是兄弟还是姐妹?"
“为什么不问是叔叔还阿姨?"
“做我女朋友吧!"
“去死!"
“这么小气?哈!你是女的!"
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那阵我上网比现在游泳还积极,而且总算准他在线的时间,与其说是他的幽默风趣吸引我,还不如说是我中了《第一次亲密接触》这样的网络小说的毒。
后来提出见面了,地点庸俗地选在肯德基。唉!太惨了,我都不想回忆。出发前,一面对镜贴花黄,一面担心任大侠会不会嫌我不是美女呢----又长了颗痘痘!到了肯德基,MY GOD!我真希望手上拿着狗尾巴草(我们的见面暗号)的家伙是他找来幽我一默的替身。也不能说这人有多丑,他根本没什么形状,又白又胖,像挤出来的护手霜。
生活戏剧化地教会了我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但恐怕没让我彻底死心。否则为什么每次来丽山我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呢?水中与网络都是虚幻的世界,一个因为过多暴露,一个因为过多掩饰。但是丽山是否恢复了泯灭了的真实呢?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用千变万化的服装遮盖着心脏真实的跳动,说些半真半假的话,用些虚假的伎俩去实现真实的目的,最后呈现出亦真亦假的效果。真伪的界限如此模糊,又如此缺一不可……算了,聪明人不碰哲学。
“你也来游啊?"李明没带泳镜,脸更显得白而圆,像发酵好的面团。
“嗯。”我指望他快点走开。
“减肥?"
他正好说出了我最不想听的两个字。这种话在网上说出来无伤大雅,但在泳池里说,不明摆着认为我有此需要吗?如果承认,岂不是对自己缺乏自信? 我没有答话,双手一撑跃出水面。这是以实际行动告诉他,我活力充沛,肌肉结实,没有为男人千奇百怪的审美情趣虐待自己的必要。
李明跟着出了水面,转到一群新来的年轻人堆里。这伙人中有几个我认识,主持本市高校网站一个异怪的版块,还有几个是文学社团和乐队的。我很恶心这帮家伙。有历代文人的穷酸之气,却又不真穷,甚至还有暴发户子女的迹象。读了几本纳博科夫、博尔赫斯(如果真读还好,可能只是看了几篇书介),就跑到泳池卖弄,不是三点式泳衣,就是单耳挂只大银环。
“玻璃鳗。”李明这样介绍我,就像《鹿鼎记》里茅十八对江湖好汉称韦小宝为“小白龙",既撑自家门面,又表示是同道中人。
“啊,玻璃——?很特别嘛。"
“这是一种海洋鱼,通体透明,连骨骼经络都可以看得见。“李明投其所好地强调,“水里透明的鱼!" 这伙人果然对我有了点兴趣。目光齐扫过来,像在给我照X光。我受不了了,试图调开话题:
“你们刚才在聊后现代?"
一个女孩不屑地撇撇嘴,幸好有人接过话说起来。一个说当代文学在批判什么、颠覆什么、突破什么,另一个说这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原话:已死亡的20世纪)。现今的人类对一切熟视无睹,在锁链和羁绊下随心所欲。这大概就是所谓另类文学吧,我认真听着,可很难抓住只言片语。我们这代人不另类的都为大好前程奔波去了,谁有闲心搞文学?因此另类反成了主流,历史忘了乖孩子,却由新新人类来书写,这不公平。我不承认我们是垮掉、迷惘或如何的一代,我们顶多只能算庸俗的一代,愿意一天工作十二小时换取锦衣玉食,华宅香车,虽然不伟大,但都这么想GDP增长10%应该不成问题。谁说不好?……正想着,一个红头发扎成几十根小辫的女孩尖叫一声,戴满石头大戒指的双手(我很担心她入水会坠下去)交替拍打着扁平的胸脯,怪吓人的,该叫他们猩猩人类才对。
我重新下水,一连游了四个来回,喘着气想这下轻了几两----李明说我减肥也没错啊。正想着,发现旁边的男人在看我,似乎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虽然,我对泳帽的品牌没什么研究,但白而整齐的牙齿总能说明一些问题(不知师姐当时是不是这样判断的)。如此一想,这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便顺眼起来,不但顺眼,还有些面熟。
你在想入非非啦,玻璃鳗!我双腿一蹬池壁,扎进水底。躲开了水面鲤鱼夺食一般的拥挤,自在极了,东瞧瞧西望望。浮在上面的人费劲地拨弄着四肢,从水底望去,像是溺水的昆虫在挣扎。
没想到偶一侧头,发现那个男人正在看我,他也潜在水底---没错,是在看我。这太有趣了,人们傻呼呼地在上面挤,我们像两条鱼一样安静地对望,相同的姿势,相同的速度;像鱼一样,无需言语,肢体就可以相互吸引……
可惜五十米的泳道几下就到头了。他又笑笑,好像在问“还游吗?",于是我们又游了几趟。这种默契让我几次想摘下泳镜对他说点什么,又怕交谈会像在肯德基的见面一样粉碎美丽。
犹豫之间他突然换作蝶泳,噼噼叭叭一阵打水到对岸上去了。他在岸上看我,这种感觉糟透了-----潜在水里怕他走了;浮在水面又会让他觉得我在关注他,手忙脚乱地划过去,人已不在了。
我索然无味地出了水,看见李明换了拨人在聊,便凑上去。
这些人来丽山,与其说是喜欢这里的健身条件,不如说是喜欢这种按价位划分的交往圈子。快毕业或初踏人社会的年轻人,平时都行色匆匆,庸庸碌碌,而在泳馆,似乎换了一种身份,不再是急着找工作或考研的无产者,亦非疲于奔命的小白领,而是手中略有盈余的中产阶级子女。当然,这个“中产阶级"仅是根据现今国情而言。像我,父亲是大学教师,母亲是机关干部,应该是标准的无产阶级后代,但我爸给人修游戏机,开盖就四千。因此,同学模糊的概念里,我可以算。
不过除了游泳、上网和韩国运动衣,我没有这个阶级其它的那些什么情调。不像他们,每次来丽山,游两圈便开始聊天。然后留电话、呼机或手机号;下次再见,多半改在茶吧里。于是在泳馆,在茶吧,在舞场,花费十几至百余元不等的价格,他们织就了一张张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网,然后像蜘蛛一样坐等资产增值。
我知道这其中不乏优秀青年,按前几年流行的话说是“时代弄潮儿”,可我还是有些看他们不顺眼,可能是受我妈多年言传身教的缘故。她是党委干部,一直又红又专。一年前闹了阵下岗危机,后来分流到下属一个实业公司,竟被称作商海女强人,思想很是起了些变化,现在才不大管我了。
他们居然在谈政治,这倒令我有点意外。虽然我不谈,但挺愿意听。
“打不起来,打不起来。"一个人失望地摇着头,是在说台湾。
“去年砸使馆那会儿我去了。”一个北京口音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说,“门口那警卫说‘你们快点砸,后面还有好多学校排着呢!’”
大家都呵呵呵像金鱼吐泡一样笑。然后又继续谈论一些谈不上好玩但是够让人咧咧嘴的政治笑话。真让我失望。读大学前,以为大学生都是热血的青年,一谈到政治就该拍案而起……可现在大家都学会用一种成熟世故的姿态去面对,讲一些不痛不痒的笑话,表达讥讽与看透。刚开始我也跟着讲,可讲来讲去------咦,没人干涉呀,就不讲了。
“花花”有个娇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接着一只手像水蛇一样缠在我脖子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妩媚的苏蓓蕾(叫这种名字的女生往往人如其名,就像叫张华的女生多半有一个被忽略的童年)。她居然穿了件白色泳衣,腰身和胸口处绽放着妖娆的红玫瑰。
我很佩服这种穿白泳衣的女人。第一你要对自己的身材很自信,第二你愿意向异性和同性表达这种自信,第三你能够接受异性和同性反馈的信息一一骚扰和挑剔。
但我的一、二、三对苏蓓蕾好像是多余的,她娇媚成自然地对我说:“你来了可太好了,我一人游得无聊死了。”我立刻感到有人侧目,在泳池说一个人游得无聊是什么概念?
幸亏我穿着黑红相间的泳衣,感觉上比她多了层保护。选泳衣时小姐说年轻人该挑鲜艳点的,但我坚持这件。黑色代表低调,红色象征热情(也可以说诱惑),是种烟俗媚行的姿态-----不说“我要",而说“我愿意”。不像苏蓓蕾,玲珑丰盈的体态,蜜色的皮肤,白泳衣白泳帽间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整个人像一份奶油葡萄冰淇淋,举手投足都像在说“来吃吧”。真是edible woman.
“花花,陪我游两圈吧。"
我喜欢苏蓓蕾这样叫我,虽然有人说这是他家小狗的名字,总胜过老扮演小学课本里应用题的主角,像是早半辈的人。幼儿园里曾与我同名的小孩,进入九十年代后纷纷改名了。但我妈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小时穿过补巴衣的女儿高中改个“秋馨”“飘萍"之类琼瑶式的名字。我那个妈呀……不提也罢,与她何止是代沟,简直是峡谷-----深沉一点说,是历史的断代。
和苏蓓蕾游泳就是舒服,因为娇媚的女人只想以柔克刚地征服男人,和同性没有竞争的兴趣。不像游泳馆里很多女人,憋足气不换,一心想超过你,把你“打败”。
“打败”是我们寝室一个女生的外号。她每天六点闹钟响两遍才在上铺大踢床板之下醒来,一刻钟内洗漱完毕,我们再次入睡之际直奔教室。其书包是我校一景,高高鼓起,如大山压肩。中午不归。晚上十二点锁门前才庄严地踏进寝室。她讨厌我们吵吵闹闹、不务正业,又恐惧谁比她学得好。以至有天梦话云:“看书,别吵啦!"翻身又叫“我要把你们打败!"正好那天有一神秘男士送来红玫瑰33朵,另外七名女生均兴奋难眠,一起听见,从此背后称她“打败”。
“打败”去年被系里送到美国一所大学作为联合培养生了,这真让我有种被打败的感觉。班级写材料时,狠书了她一笔,又惹来树典型,报社采访什么的。从此“打败”作为一个符号、一种信念、一座无法攀越的大山横亘在我们班每个人心里。
我跟母亲谈起过“打败”的种种怪癖,她不以为然地说,“就是要向人家学呀,有竞争才有提高……"真没劲,只有竞争,不讲感情,人生有什么意思?
我很想和老爸谈谈,他在家里总是身在曹营(我妈那儿)心在汉(我这儿)。可自从给人修游戏机后就变得很忙,不再是那个听见上课铃才拿着讲义和茶杯往外走的电机老师了。我问他不可以少修点吗,他说“你不修别人修,市场就被抢光了。”他不是也想把人家打败吧?
我们游到跳水台底下,从这儿可以看到对面平台上的男士们。那里有各种健身器材,我想与其说他们是在游泳的间隙锦上添花地锻炼三角肌,不如说是在展示自己----明显的例子是上面的男士多为体格健美一类,而排骨型的在下面老实地游着。
要不怎么说雄孔雀才开屏呢!
“咦,你看,那男的不是长风电子的老板吗?一-在我们学校做讲座的那个。”
省优秀企业家哦,我想起来了。好面熟,不止是听过讲座。-----是他!另一条鱼!
我立刻兴奋起来。“好帅呀,”苏蓓蕾像是故意在说。
帅吗?别的不提,一身肌肉的确似几次工艺流程筛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肤色偏深,有着海豚跃出水面的光泽。
我想起他穿衣服的样子,也就是说,做讲座的样子,言谈举止风度很亲切。我当时就对同学说这种笑容没有十年练不出,有人反驳说教授们可不止练了十年,还是没这风度。“教授哪有这么挺的西装呀!"我装出洞察世事的样子。
“花花你总游得比我快!怎么我老是被撞来撞去,你却顺顺当当地一下就到岸了呢?"
我暗笑她好像挺以被撞为骄傲。“你靓嘛!"我说。
“去你的,讨厌死了......不过今天我可好好出了口气,还没碰见你那会儿,有个男的从水底窜出来碰我这儿,我用手上套的这把钥匙划了他一下,肯定见血了,我听见他喉咙里响了一声。”
“水底窜出来?我今天也挨了两次。是一个人吧?你看见人没?"
“没。不是小混混,就是糟老头呗。真无聊。"
“别气了,说不定水里有艾滋,让他罪有应得。”
“咦,你不在水里呀?说这么可怕!我不游了,累死了。”
我瞥了一眼健身台,企业家还没下来的意思。“我跟你上去吧,休息一会儿。”
泳池四周是白色的躺椅和圆桌,我找了个可以望见平台的角落躺下。
阳光透过泳馆顶部碗盖形的蓝玻照进来,给室内披上一层幻影的纱。其实我们都是关在盒子里的生物,被太阳冷眼看着,却毫不知觉地吵闹嬉戏。忽然想起生物课上观察细胞的情形,可不就像这里吗?泳池里的人正是显微镜下的一个个分裂变化的细胞呢!——太阳想看什么呢?
闭上眼,满耳是带着水气的说话声、笑声和口哨声,但及不上童年的泳池那么喧哗、沸腾,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时候。
记得我家附近东山泳池开张的那年夏天,爸妈总在晚饭后带我去。老远听见人声我就飞跑起来。风热乎乎的,似乎还带有海水的腥味,引得我喉咙发干。地面是马赛克拼的,有些脏,黄黄的灯光下看不清。女人们穿着许多小泡的系带泳衣,身材如何,也看不清。我只穿汗衫和短裤,一下水就呛了;呛完又去拖别的小孩呛水,或者扒院里男孩的短裤。有次扒了个大男孩,被骂了两句,还哭着上岸找妈妈。妈妈和别的阿姨坐在泳池边上,谈菜价,东门的白菜卖五分,土豆两分,比大西门贵......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已裹着爸爸的大衬衫坐在了沙发上。他剖开一个又甜又沙的西瓜说,你看买了个冰箱多好啊,回来就有冰西瓜吃!西瓜果真凉嗖嗖的,冒着白白的水气,像爸爸捞起汗衫的背。我伸手摸摸他背上的汗舔舔,“为什么西瓜水是甜的,爸爸是咸的呢?"他们笑我,妈妈说还是应该买电视,张华上小学了,还幼稚得很。爸爸有点过意不去地说一样样来嘛,面包会有的。
这种生活有什么好?可从十七八岁起我就迷上了此类怀旧色彩的回忆。槐树、工地、跛脚的猫、泳池、老乞丐,似乎这才是我梦里寻找的精神家园。搞得跟那几位国际上拿奖的导演一样。
企业家下来了,我打算等他入水后游一两趟再过去,没想到这人竟向这边走来,而且好像还在看我!我忙闭上眼,一边假寐,一边猫似的竖着耳朵,却还是没法把他的脚步声从喧闹的人声中分离出来。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人就在眼前呢!我暗叫一声,该怎么办?
“这里也能睡着?"他先开口,成熟的噪音,像邻家叔叔。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一下放松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你是N大的吧?"
“你怎么知道?"他没回答,挑挑眉毛,似乎这是小姑娘的问题。
“我也会猜,你是长风电子的。”
“哦?你怎么知——”
两人一起笑了。我们似乎聊了很久,又下水游了几趟。水中聊天有种飘忽的感觉,像行在云上。每句话说完就泡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浮着,落不到实处。只记得他问我一人坐在水边有没有想什么,于是给他说了-----东山泳池、冰西瓜以及精神家园。我谈到了父母与我----一个分裂的家庭,这种分裂不是外在状态,只是一个和睦家庭的存在形式。父母按自己的意愿塑造了我,而我愈来愈背离他们,他们自己也在背离自己,以致不能坚持初衷,他们的犹豫又促成我对背离的犹豫.....家的离心力和向心力使我们仍然团成一个小球向前滚......我想我不会这样对他讲,但他的确说过“谁不在分裂”这句话。
不知聊了多久,我觉得有些饿。一看钟,六点半了。他站起身说:“真是千杯嫌少,走吗?"
千杯嫌少!说得我的心“咚咚"地猛跳两下,跟着他向出口走去。
“你的泳帽?"不待我“啊”地叫一声,他已回身拿起我搁在躺椅上的帽子,送过来。两手交接的一刻,我忽然发现他手臂上有道新划的伤痕,微微肿起,不深,但很刺眼。
浴室里的水从莲蓬头猛射下来,像是若有所奔,冲不了几步,就纷纷从高处落马。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的空间显得特别大,甚至有些震耳。我一时不能接受这种落差,茫然地望着水珠在地面溅起又跌落,散得到处都是,却汇不成一股。
洗完了,一边麻木地按程序穿衣,一边认真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们。有些身材姣好的穿着搭配不当的衣服披散着头发走了;也有些比例失调的被时装掩饰得很得体,正一丝不苟地补妆;还有些水中的健将一出水就伺偻着背......从这个门出去,又成了另一个人。
我终于在出门前下定决心,如果有一辆宝马冲我鸣喇叭,我会走到窗口,等那个男人探出头,自以为得手地一笑时,猛一摔头,长发像野马的鬃鬣一样扬起,打在他脸上----可这种设想白费了,并没有宝马在等我。
天暗了下去,正飘着小雨。眼看李明和一伙人招了两部的,没好意思叫他。低着头冲进车棚,费劲地推出自行车。
雨中苍茫的街上,没有雨衣的女大学生张华飞蹬着车。我突然没有缘由地高兴起来-----你瞧,我并不是一条通体透明的玻璃鳗,谁也看不穿我;而我也的确是条玻璃鳗,自由自在,肆意妄为,在心灵的海洋上从春游到冬,到老,到死。
2000.4初稿
2006.3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