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读书笔记
1. 曹乃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拿到这本书之前,我既没听过这本小说,也不知道作者曹乃谦。序是马悦然写的,他说,曹和李锐、莫言一样都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有点烦汉学家拿诺奖说事,还没看书心里先就存了一些怀疑。
看完觉得,这是我今年看到最好的小说,无论从文学性、思想性还是从阅读快感来讲,这本书都非常优秀。
我看的写农村题材的小说不多。感觉一类写得比较离奇、夸张、灰色、神秘,一类写得平实真挚。前者提供曲折故事和挖掘人性的同时,失去了真实感,甚至太过扭曲;后者则容易陷入庸常。《到黑夜》兼具了两者的优点,直接的说,有乱伦、有爱情、有疯子、有背叛,却真实得触手可及,没有一点故弄玄虚的地方。故事围绕农村题材的两大主题:食欲和性欲。但是读起来不落俗套。可以说,小说把“穷”描写到了极致。
这本书最让我赞叹的是语言,方言运用得生动活泼,很粗、甚至下流,是真正劳动人民的语言;又有节奏感,精炼、传神、善于留白,是成熟作家的语言。王小波说他最好的语文老师是好的翻译家。可我还是觉得翻译作品的语言无法与好的中文小说相比——优美、节奏、轻重拿捏可以不相上下,但是翻译小说在文字与故事背景之间的粘连性上先天不足,引不起我那么多字面以外的感慨和共鸣。
我看到过一个评论,其实是沿用汪曾祺的意见:作者的写法单一,不能一直这么写下去。我倒是觉得一门绝技亦可笑傲江湖。王安忆的小说变化就很多,甚至有令人眼花缭乱之感。但她说,曹……将小说做到了极处。
这本书因为内容的关系在大陆的出版颇费周折。看过的人不算多。愿更多的人有机会读到它。
小说的标题取自当地民歌(麻烦调):
白天我想你墙头上爬
到黑夜我想你没办法
2.高尔泰《寻找家园》
这是我一年多来看的感觉第二好的书(感觉只是感觉而已,跟书的质量不一定成正比)。
这是本散文集,画家高尔泰的回忆录。有几篇写人的很生动感人。有些文字很美,比如《荒山夕照》,还译成了英文。不过这本书最大的价值还是亲历反右吧,包括夹边沟、敦煌、兰州的部分。我另外翻过一本书是杨显惠的《夹边沟纪事》,写右派们在夹边沟非人的生活。这段历史真是铁一般的冰冷和沉重。
关于这本书我在literature版看到有书评,我也参加了讨论。
附我的comment:
我也很喜欢这本书。高尔泰的一生很跌宕起伏,他的文笔更是不输于大多数作家们,记忆力和思想的独立性都非常惊人。不过我并不把看作灵魂特别高尚的人。我觉得《寻找家园》离真正的伟大作品就差一步--如果高尔泰能写出他在反右、文革中干了什么。
他提到所有人的必须揭发别人。那么他是怎么揭发的?为什么而揭发?有哪些违心之举?造成了什么后果?高对这些全部留白……
这些不是必须写的,而且相信对任何人来说回忆这些都很痛苦。但那不是个人的品德问题,是时代造成的,如果能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剖白出来,作品就会更深刻的抵达灵魂深处。
看过别人对高在那期间作为的批判,所以更好奇高怎么来说这些事情。因为是本很好的书,才期望这么高。
又及:我还是这个观点。作为普通人,我们不能要求他是个完人,不要求他当众反省;相反,他是时代的受害者,思想的勇士,值得尊敬和同情。但是作为一部涉及历史、社会、人性的反思作品,读者就会有更高要求。我喜欢看保罗·约翰逊的《知识分子》,并不在乎他对那些大作家、大哲学家是否太过刻薄,因为那些人对我来说都是抽象的符号,我更享受看到符号光辉后的另一面;如此,符号才被还原成人,自恋或萎缩,贪婪或虚伪,与他们的高大和智慧相映成辉。
3.格非《山河入梦》
在阅读小说之路上,格非对我是个特别的名字。记得中考结束那个百无聊赖的夏天,父亲带给我一本《小说月报》。开篇就是格非的《相遇》。一个关于西藏的故事,在炎热之中带给我刻骨的清凉。唯美且神秘。我不确定如果现在重读我是否还会有那般惊艳的感觉,但至少在当时,它很大程度上界定了我对好小说的概念。
于是就义无反顾的买了一套的格非文集。似乎并没有看完。不得不说,格非的小说写得太“神”了。
《山河入梦》据说是格非转型后的作品,我模糊记得格非还说过类似这么(直白的)写简直掉价的话。确实,小说从结构到情节都没有太玄虚的地方,一般读者应该都能明白了。但读起来还是很“隔”,尤其是那位神神叨叨的花痴主人公。这类人物本来也算文学上的经典形象了,比方说贾宝玉。但是贾是古人,神点我也能接受,放到现当代,感觉就很怪异了。
我总的感觉是,小说前半截写得不好,不是以往的看不懂,而是确实觉得不好。不就是个理想主义人物在现实中碰壁的故事么,人物特点有,细节上却缺乏因果照应;历史环境很现实,却和真正的历史不完全契合,说不上是抽空了背景还是虚假。后面却渐入佳境,故事变得有趣味和悬念起来,人物也更加立体,更重要的是,格非一贯的先锋作家的品质又开始明显起来——乌托邦、模模糊糊的宿命和向着起点回归的结局……这对我来说,是个加分点。虽然总的来说,我不喜欢当年的先锋派,但是现在清一色的现实主义也有点让我厌烦了,还是挺希望看到中国作家也做点其他尝试的。
另外提一句,我看到小说里有一个普通的长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普通的叙述。我看过也并不能记住。可是看着还是很舒服。整本小说里这样的句子很多。越到小说的最后语言越唯美。
我不知道我还要不要继续读格非。他很有特点,风格鲜明,可能正如教授所说,脑子长得跟别人不同,所以小说大多晦涩难读。可他一旦平易近人起来,却失去了他神秘的光辉,让我觉得玄虚的后面是寻常。
4.余华《兄弟》
**余华**
余华应该可以称得上雅俗共赏的作家吧。即使不看纯文学作品的人一般也看过《活着》。他的作品我看得不多,除此之外,只有半本《许三观卖血记》和他早期的先 锋作品集。还有一本非小说的,好像是谈他喜欢的十部小说。这最后一本书让我更直接的了解了他的喜好,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认同他的喜好。比如他说卡夫卡和川端 康成是文字锋利和柔软的两个极端,还说他喜欢鲁迅,因为他的语言迅猛如同子弹穿越身体,而不是留在身体里。还有他对于荒诞的讨论,最终说服了我接受这种文 学方式……
但是至于他的名作《活着》本身,也许我并不那么喜欢。高中看的,感动得哭了。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值得。小说一开始老头给几头牛起的名字让我很早就知道,小说 里出现的人物一个个都会死去,然后我果然看到他们一个个死去,无人幸免。我不很认同这种用一些小概率事件(尤其是最后孙子献血而亡)构成的家族悲剧来展现 一个时代的方式。悲剧自然是最打动人的。但是在一个充满悲剧的时代,也许该有更厚重的东西可以自然的表达,而不仅仅是浓缩的悲剧像一层层浪花拍岸而来,打 得读者无力呼吸。
我最欣赏的是余华在悲剧中尚能保持轻松的笔法。人物鲜活,甚至滑稽。这点在《兄弟》里也很明显。
**兄弟**
上册说的是李光头和宋钢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如何因为父母的结合成为兄弟,又在文革中失去父亲并且分离的故事。下册写两兄弟长大成人相依为命,为了追求美女林红分道扬镳,以至后来李光头发迹,宋钢潦倒,最后宋自杀,大款李想把兄弟的骨灰送到外星球去。
我比较喜欢上。上写得集中,就是两兄弟和他们的父母的命运。下比较散,似乎作者写顺畅了,撒开笔狂奔,连带写了刘镇的其他配角,甚至不惜花很多章节写了半 路进来的江湖骗子周游。上比较写实,虽然有些荒诞的情节,比如李光头8岁就对着电线杆和长凳搞“男女关系”。但下不是荒诞,倒像是街头报刊的小道信息大杂 烩。处美女大赛,男人隆胸推销丰乳霜,寡妇开妓院,这些情节一来显得浮躁(也可能作者就是想表现时代的浮躁),二来偏离了人物本身的性格——我觉得这是致 命伤。余华在后记说他想表现的正是两个时代的差异(中国人四十年经历欧洲人四百年的变化)。但是我觉得整个社会天翻地覆的变化并不等于颠覆每个人物。
**人物**
宋平凡:这绝对是小说里最光辉,最打动人的人物,一位完美的父亲和丈夫。可惜大导演的《美丽人生》珠玉在前,让我不得不猜想余华是不知不觉受了影响还是主动模仿?他这么写一点错都没有,就是没了创意。
李光头:这个主角写得很成功。从小就不是一般人,一言一行都有自个独特的风采。虽然命运起伏,但是个性始终保持不变。沉重的主题中因为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主角有了鲜活的色彩。
宋钢:第二主角写得很失败。如果说父亲的死是个人坚持和时代悲剧碰撞的必然,儿子的死就是作者活活逼的了。他爱妻子爱兄弟,老实、厚道、倔犟,这样的个性在一个和平的社会完全不构成死亡的理由。甚至没有潦倒的必然。把他作为李的陪衬来描写两种极端的命运,感觉很不自然。
林红:女主角没什么鲜活的性格色彩出来,而且最后的“职业”也让我感觉很突兀。还不如配角苏妈。也不如上册的女主角李兰。
小镇众生:刘作家赵诗人童铁匠等写得都好。
**其他**
这部《兄弟》总让我想起其他作家。比如一开始写发迹的李光头,小时候偷看女人屁股,让我想起苏童笔下那个发财了拔光自己牙齿装上金牙的强盗老板。宋平凡让 我想起《美丽人生》里进了集中营的父亲。小镇众生们对应贾平凹《商州》之类的作品。乱七八糟的號头,像现在的报纸杂志……悲剧中的滑稽色彩,是余华自己的 《活着》。
总的来说,《兄弟》写得很好看,不输于市面上的畅销书们。但是就文学性来说,相比《活着》没有太多突破,反而有了更多瑕疵。不过我觉得作品不能简单的用一个绝对的分数来评价。这部作品的“时代感”很强。也许现在的人不认同,将来的人却如此解读这个时代呢?
5.王安忆《读书笔记》《心灵世界》《遍地枭雄》
最近这两年看了王的三本书,只有后者是小说。第一本是她早年看书的笔记,第二本是她在复旦开写作课的教材,分析了十部小说。我主要说说看《遍地枭雄》的感觉吧。
这是一本很适合评论家做文章的小说——有鲜明的作者风格同时又有题材上的转型,现实主义的笔法和寓言风格的故事,人性和时代等等……
小说的主要情节是上海城郊的青年燕来在家人的包办下开上了出租车,不久就被三个抢车的强盗(即三王)劫持。一路相处,燕来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就跟三人结伴上路……
我觉得王安忆是有寓言情节的。虽然没看过她写类似的小说(也许有,王的小说我看得不多),但是看过她对张炜《九月寓言》的评价,看得出那是她欣赏的东西。一晃10多年了吧,王终于实践了一次。
小说写上海城郊的变迁,开场有点《清明上河图》的感觉,描得很细,画卷开阔,也很写实。但看到小说1/3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这是一本理念指导着写出来的书(与池莉对比,后者是真正的写实,小说跟着故事走)。果然,随着主人公燕来从上海城乡结合部走进大上海,乃至遇到劫匪开始逃亡生涯,小说的风格急转直下,时而有点不可置信得偏离了寻常的经验(尤其是大王这个人物),时而冗长时而紧凑(虽然有大量和情节无重大关联的描写,却在二王三王的经历、战友其人的交代上惜墨如金),都可以看出作者刻意的安排。小说中间的部分,读得我有些不舒服,觉得被打乱了节奏,很受作者控制,但是作者无论从情节人物刻画上,还是语言修辞上,都几乎无懈可击——毫不夸张的说,仅从语言而论,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长篇小说了。色彩、发音、形象性、节奏感,都做得很好。我一直觉得王的语言功夫到家,但是从来不知道这么有才气。这中间有两个特色值得注意,一个是借书中人物讲故事传达信息,一个是用天真的面目来描述罪恶的发生。我觉得前者这个技巧,作者运用得不是非常的好。那些故事虽对小说的讲述有所帮助,但是也没有特别出彩的效果,倒有点像跟其他作者“借”来的。后者更有意思些,虽然也不新鲜。比如卡尔维诺的《通往蜘蛛巢的小径》里的那种视角,自然有趣多了。
故事的结尾,暗合了书中人物说的虎头龙身豹尾的小说结构,结束得简短有力,但又很平静。王安忆在后记说,如果没有阿城的《遍地风流》在前,这篇也可以叫这个名字。还说关键在遍地二字上。接下来评论家的任务应该是,结合小说内容阐述遍地二字,点出作者的深意。我好像做不到。作者的意图在我眼里不是那么明显,或者说我不觉得明显之下还藏有什么特别深的东西。只是一场文字实验而已。从封闭的场所(上海附近新开发的城乡结合部)游走到野外,视野一下开阔,认识有经历有故事的人,也使自己历练成有经历有故事的人,最后回到另一个封闭的环境(山中废矿)结束。
和同时代的女作家比,王安忆显得更“文学”。这点从我近期看的王的另两本书里可以看得很明显。她真的很下功夫,对读过的书都有很认真的剖析。尤其对于小说结构和作者意图的分析很有一套。相较批评家的书评,我更喜欢看作家的书评。因为后者看同行不是俯视,是平视,甚至拆开来重新装上,十分过瘾。
有报道说复旦是最早开办写作专业的大学,王也自己带研究生。她不是那种形而上一味搞实验让人看不懂的作家,而是用理论指导自己的创作。文字功底有,现实经历有,再加上不断学习中得来的理论,和敢于不断的尝试新题材,仿佛她能走得比其他女作家更远。可是看她的作品,觉得她离经典还差那么一步,每次读到结尾,我总觉得,完了,so?
好像下面有点空。这种感觉我看余华不会有,王小波不会有。但是看王安忆就一直有。这么说有点悬,像是坐而论道,其实只是我作为读者的直觉。
6.迟子建《福翩翩》
这本书包含7个中短篇小说。就迟子建的水平来说,没有特别好的,也没有特别差的。我还是更喜欢她带有浓烈东北风情的那些小说,比如《清水洗尘》,还有篇写捕鱼的,名字忘了。这本集子里《福翩翩》、《起舞》和《野炊图》印象比较深刻,其余几篇有些淡忘了。
我觉得迟子建最独特的一点是,她混合了天真和老辣。在她的故事里面,常常会出现一些由意外(比如《福翩翩》)、误会(比如《福翩翩》和《第三地晚餐》)组成的情节,说明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透着一股少女的单纯劲。就像看迟子建在这本书上的照片,不年轻了,但还是纯真的笑容。但同时她在写人性的丑陋和社会阴暗面时(比如《野炊图》、《西街魂儿》)却毫不手软,老辣而尖刻,一剑封喉。这种混合的气质使得她的作品质量不是那么稳定(我觉得王安忆比较稳定,方方不稳定,池莉中期很稳定,后来走下坡路),但是让人着迷。她的作品中毫无某些女性作家的扭捏之气,我却是真正把她作为一个女作家来读的。看到方方的blog有一次还说开笔会的时候迟子建跟一个女作家斗嘴哭了,真够可爱的。。。很像她干的事。
我看过迟年轻时的一些作品。她跟时代也跟得很紧,尝试过意识流和先锋,寻根,甚至还写过侦探。不过这些年她一直很写实。
顺便说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萧红也是东北女作家。也许白山黑水间成长的女性有种天然的大气,她们的小说现实却不市侩,有诗意而不做作,不多的文字却能铺展出开阔的画卷,正是我的茶。
5.贾平凹《商州》《高兴》画册
贾平凹是个很天才的作家。 就拿他和王安忆比,我会觉得后者很用功,但不觉得她天才。 不过这也只是感觉,实际上贾在《高兴》的后记里说,他反复改了几遍,甚至推倒重写。
这三本书很一致。前者虽然是画,但完全是贾的风格,有种泥土味,简略、传神,粗糙得恰到好处。他没有学过画啊,怎么那么粗糙的线条都那么有韵味呢?尤其是他画的女人,明明比例不当,却偏偏很有味道,让人想起《废都》里白葱似的大腿。
就两本小说而言,《高兴》比作者早期的《商州》写得好不少。故事编得比较真实,但结尾还是有些失真。主要是因为韦达这个城里人写得太差,其次是孟夷纯。贾平凹写出来的美女都一个味道,而纯粹的城里人呢,味道总是不地道,很脸谱化。我觉得贾平凹进城这么多年了,好像还是个农民。这么说不是骂他,他写的高兴、五富、黄八、杏胡、种猪这些进城农民就写得非常好。
贾平凹很土。那种土到骨子里的土。包括农民的精明、事故、虚荣、短见、神神叨叨、故弄玄虚,他都有。掩饰不了,干脆就摊开来写吧。他在后记里提到,为了写《高兴》他去破烂棚,跟农民工们一起吃饭聊天。不是说当了作家干这些事就多亲民多了不起。但大多数作家确实做不到,非不想做——而是没那个出身,做不像,也不出效果。
《商州》写的是西北小镇,更适合贾平凹伸展的地方。那些描写商州历史、人情、地貌的段落写得真好,真大气。但是整个故事很失败。贾对女人是有范特西的,当然别的男性作家肯定也有。但是贾好像被他的范特西搞得看不清女人了。所以他笔下的女性形象没有一个能打动我的。平面、空洞、没味道。
贾平凹因为《废都》被骂得比较多,但是提到中国当代作家时他依然被放在很前面。我个人的看法是,他确实比当代著名的这些作家强一些,但是他的弱点也更明显。放在哪个位置是批评家的事,作为读者我还是愿意看他的书。最好专写农民、民工,女性只做配角J
7. 山楂树之恋
前几天看到有人推荐这本书,恰好我不喜欢。不过我并不想反驳谁。毕竟读书是很私人的事。即使同一位读者,彼时不喜,此时击节,也很寻常。因此我说的,不过是我个人当时的看法罢了。年轻时看书,再好的书也要挑出个不足一二三来,觉得才算critical thinking。现在年纪大些,想法有变。凡人之作总有缺陷,更愿意就取他好的那一点。看了便是得了。
这本书说的是文革时期高中生静秋下乡时与考察队的男青年恋爱的故事。据说是真人真事改编的。我觉得有可取之处,但是整体来讲非常一般。特殊年代的特殊爱情,纯粹,感人。但是这么深厚的爱情缺乏强有力的基础,有些不可信。故事也很 单一,对我来说还有些啰嗦,与爱情无关的环节都写得没什么意思,比之强的知青文学有的是。最不能接受的是,书的外包装来写满了作家、演员,甚至主持人鲁豫 窦文涛之流对这本书过高的评价。在网上查了一下,说这本书销售过百万,三大导演都在抢这本书来拍,不知真假。小说本来写的是特别纯真的爱情,如此炒作,反差太大。不过这是题外话。
还是来讨论一下书里的爱情。 古今中外,写爱情的小说太多。有一类我一直不喜欢。代表作是《简爱》。夏绿蒂写这本书的时候,问她姐姐,为什么美人才能有爱情,我的主人公就会又矮又穷又平凡,但一样拥有不凡的爱情(大意如此,原话实在想不起了)。结果是,男主人公瞎了,女主人公发财了。他们的结合历经艰险和传奇总算成立了。
《简爱》在内,数不清的爱情故事都出色的证明了财富、地位,也就是金钱,是万能的。穷小子的爱情,必须用发财来捍卫;公主的爱情,从来就不会许给货真价实的青蛙;你爱上的不是我,是我的水晶鞋。 这些不是爱情故事,是励志故事,号召男人要挣钱,女人要整容。
《山楂恋》里的男主人公虽然是个经济上比女主好得多的高干子弟,不过小说走的倒不是《简爱》的套路。而是另一种意淫:男对女好得要死,女不搭理男系列。这个系列的言情小说很多,法宝就是一个字:虐。当然,从现实角度讲,男人女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对越不在乎自己的异性越放心上。但是这个过程通常很短,因为爱毕竟是需要回应的,否则就成了犯贱。所以男主人公只有一条路走了。(虽然据说现实中也是如此)。
小说里,女主人公虽然美丽、聪明、吃苦、独立,但是还是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有阶级斗争思想,怕被人认为落后,一心上进等等。而男主人公已经跳出了那个时代,有很多独立的见解。坦白说,这两人不是一个境界里的人。爱情要棋逢对手才好看。为一些表面而吸引,没有内心契合的爱情就像无根的浮萍,毫不牢固。
读了说这本书的各种好话,就同意苏童说的:老三如此完美,堪称中国情圣!——我怎么觉得苏童是在讽刺啊? 男人太完美,就不真实了。只能早点死了,找仙女成婚去。地上的女人再怎么好,比如静秋那样的,实在配不上他。
综上所述,我觉得这本书虽然有一定文学性,但还不能当作纯文学作品看。只作为言情小说看,这里面的爱情也没打动我。
我在想什么样的爱情小说是好的爱情小说。爱情的面目很多,多半都是虚幻。主人公看来千真万确,撕心裂肺的,读者未必觉得。偏偏作者需要打动读者,于是不得不采取美化主人公、制造坎坷波折、第三者从旁验证等手段。最绝的一招就是天人两隔。这些手段已经被用烂了,新一代的作者确实很为难。
10来岁时看《廊桥遗梦》觉得无趣,不刺激,不感人,现在想想还是不错的。情节真实,情绪深沉,明明都在人世,没有任何误会,却不再相见。真正是世上最远的距离。
夏绿蒂姐姐的《呼啸山庄》也不错。很dramatic,但不是那种烂俗的假。情绪渲染得非常浓烈,让人觉得那不是凡夫俗子的爱情。我也可以接受。
还有一些就不一一例举了……似乎,不好的爱情小说都是相似的,好的爱情小说各个不同。
7.李锐《旧址》
从东到西的旅途十分漫长。在梦与梦的间隔,我昏昏沉沉的读完了李锐的《旧址》。这是我第一次读到这位作家的作品。在此之前,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和莫言并列被马悦然称为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
小说以银城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大家族从军阀时期到80年代的沉浮。故事很惨烈,主角几乎无一幸免。看完这本小说,我最大的困惑是马悦然看中了李锐什么呢?
语言。很一般。用了一点四川方言,叙事语言算得上浓墨重彩。但是没啥特色,甚至有些句子读起来累赘或不清晰。喜欢用一些做作的形容词(在我的感觉里,滥用形容词烘托气氛,好像是苏童创的先河。有空可以摘抄些句子比较一下。)
情节,似曾相识——似乎那个时代的故事大多如此。直接说,就是落俗套。
人物。小说涉及的人物很多,但是整本书不足二十万字,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戏份都不多。虽然这些人物都有鲜明的个性特征,但是由于格式化的情节,和细节描写的缺失,感觉这些人物更像大时代下的一个个符号。几乎每个人物都在其他作家笔下以近似的面目出现过。
结构。小说的结构采取倒叙、顺序交叉、多线并进的方式。读起来并不乱,也十分紧凑。但前面先简略交代、后面再重述的做法,给我的感觉,像是作者为了制造悬念故弄玄虚。如此一来,第一次交代时不够清楚,后面交代时又觉累赘。莫言在《檀香刑》里也用了类似手法。我当时就不知道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在我看来,结构的意义在于讲好故事,而不该为了结构而结构。
不过对于看过几本当代中国作品、只能读翻译版、习惯于花哨结构的西方读者来说,我说的缺点好像都不算什么缺点。与此同时,这本书所展现的中国革命画卷,尤其是文革的惨烈足以满足他们。
8.李洱《花腔》
读到一本好书,其实是不需要写评论的,就好像出门旅行,见了一圈美景回来,也觉得赞叹之外,无话可说。《花腔》是这两年我看到的很好的作品之一。但是因为题材、文体和我平时的兴趣有一定距离,也一直没想到说什么。直到上一篇说到《旧址》,便想起这个来。两者相同之处在于都是革命小说。
《花腔》写的是建国前的事。环绕投笔从戎的共产党人葛任的生死,以三个人的口吻从不同角度叙述。有点罗生门的味道。三者的叙述中有人为的掩饰、扭曲,也有记忆或叙述的误差,再加上时间、空间的错落,使原本只有一个的真相显得扑朔迷离。我猜想,文学批评者对此书最大的兴趣会落在作者对文体的实验上。这个写法确实特别(也许不能说新颖),而且要写好是要花大功夫的。难怪作者序言里一开始就说,这本书与我已相伴十年。比起李锐在《旧址》后记里也说他写了一整年(意思是花了很久时间),我真的有“一分钱一分货”之感。
不过作为单纯的阅读,我更感兴趣的还是文学以外的东西。最近还看了半本张爱玲的《赤地之恋》。将这三本书比较阅读,最明显的差别在于其中的“政治性”。张身在美国,写批判中共的土改,虽然是伊一贯的“冷眼”,字里行间却可以看出作者对中共政策的否定态度,甚至有些老外看中国乡下厕所的震惊、好奇和瞧不起;李锐身在大陆写文革,也持否定态度,但是多了一些局内人的理解和无可奈何,故事是血淋淋的,态度却有“翻过一页历史”的解脱和反思;李洱的《花腔》呢,却似乎真正深入到故事中去,既不是历史,也不是“外国”,而是当下,这里。还是血淋淋的故事,作者的态度却隐忍在人物之中,不是外露的。
最近考虑了一下写历史小说,尤其革命题材的政治性问题。我觉得最值得流传的还是非政治的态度。虽然“政治正确”,或带有强烈批判意识的小说在某一阶段能更大范围的传播。
12. 陈染《私人生活》
早年读陈染是听了表姐的推荐。读得似懂非懂。觉得她的文字像万花筒一样,晃得我头晕眼花。偶尔也生发出一些同感,还抄了一段《凡墙都是门》的句子在小本上,“天天活着,天天想为什么活着……”
最近正巧手边有这本书,就又重读了一遍。感受和以前自是不同。这次我读得很细,比喻、议论、心理描写,这些很容易被跳过的部分,我几乎都读到了。因为我想知道陈染脑子到底咋长的J对陈染的研究很多,我只说自己的一点点看法。
**陈染**
先让我八卦的说一句,陈染是个美女!作家的相貌和作品本来没有关系。但是一来人民群众对于知名的女人有加倍的关注热情,二来可以借此看看作者的审美观:陈染的美丽只限于她的青年时期、还算丰润的时候,之后就迅速的衰老了,形销骨立,枯瘦如柴。可偏偏她还把那样一张照片贴到博客上,说了类似喜欢自己倍受摧残的容颜之类的话,引来网友一片“心疼”“见鬼”之声。我真的佩服她的勇气。很显然,这个女人价值观与常人不同。
这和她小说里表现的一致。非常的自我。有一套认真得近于偏执的价值观,不为旁人所动。我觉得她在自己苍老的面容中看到的和杜拉斯那句“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不同,陈审视自己的目光是绝对女性的,而不是借由男人的眼光。也因此她的自我评价反而是不带性别色彩的,只是自我对自我的审视……这么说下去就有点玄了,直白的讲,就是陈染看自己的容貌无所谓一般意义上的美丑,而普通读者,比如我,还是用通常看待女性的眼光来看陈染的照片,自然觉得她变丑了。这没什么对错,只是视角不同而已。反映到她的文字上,情况也近似。
她个人的生活经历,比如单身,和母亲相依为命,也和小说里多位女主人公一致。她更直接说过和主人公一样的话,她一生都在渴望一个让我爱恋的父亲等等(大意)。她的文字和她的人一样,是向内伸展的,绝对自我。
**文字**
陈染的文字非常有个性。王蒙在《私人生活》的序《陌生的陈染》就举了好几处文字意向奇特的地方。但我个人觉得这有些雕琢之嫌。简单的说,就是看着累。小说的文字本身可以成为目的吗?还是只是载体呢?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人——安妮宝贝。我至今不认为安妮宝贝是纯文学作家,不过这两人还是有可比性——情节上、文字上。从文字的表现力和阅读起来的舒适度,我甚至觉得安妮宝贝更胜一筹。当然陈染语言的艰涩很大程度来自于她的哲学思辨。并且我一向觉得安妮宝贝做作。所以也不能简单的划分高下。
**情节**
很多作家都是反反复复抒写同一类故事的。陈染的小说里也总是单身的母亲,遥远的父亲,成熟妩媚的寡妇,年轻秀美的男子……其实她小说里很多故事。像中年男人杀死久病的妻子、同性恋情节、早恋、中学老师诱奸女学生等等。但是仅限于这些故事对女主人公心情的影响。比如和中学老师做爱的情节。在完成了女主人公从身体到精神的蜕变后,男老师就再也不出现了。
她也写一些社会上发生的事,比如六四。但她以明显的厌恶态度回避着政治。如果不是要因此提到流弹和初恋离开,她也许宁可用“一只苍蝇飞过”来替代那个事件。
**思想**
陈染是个很有想法的女作家。甚至作为女作家来讲,她想法太多了。我觉得以作家和女人的身份,都不是太适合做复杂的哲学思辨的。因为通常作家和女人都很感性。当然也有理智型的作家和女人,但陈染显然不是。她非常的感性,却痴迷于哲学书籍、精神分析,看她的那些议论、大段的引用,我简直觉得是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她的这些思想好像不能用深刻或者幼稚来形容。倒是让我想起萨特和加缪。就我个人的观点,加缪是更好的作家。因为他的小说中哲学探讨的意图不过于外露。陈染还在访谈里说,她认为伍尔芙是她喜欢的作家,而波伏娃更是哲学家。其实波伏娃小说里哲学的讨论显得比陈染还举重若轻些。
陈染不断的表达对中国的人际关系的困惑和不喜欢,还有对“大多数”、“集体”等的厌恶。也许是个人的这种恐惧和躲避心理,让她的笔触一碰到“现实的人物”,就失去了灵动和跳跃,显得平板而夸张。比如小学上汇报课,作为精神病人写的报告,都失之于概念化,仅仅是浅薄的讽刺。
我不大懂哲学。只是我猜想,如果一个作家要兼顾哲学的话,可能她还需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样的哲学才会有普世价值。当然,只写书给一小部分读者看也可以。陈染出道于80年代,这是幸运的。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她没法与安妮宝贝之流pk.
**价值**
对陈染的评价,涉及到很多女性主义方面的术语。还有精神病心理学的词汇。文学上,有先锋性、个人写作等等。我就不冒充行家摘抄了。她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在于病态之美。说人有病好像是在骂人。但若只说独特的美,也无法把她和另一些独特的作家区分开来。我所感觉到的“病”其实是一种包裹得很深的孤独、敏感、胆怯、怀疑、对爱的饥渴等等,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见病。社会里,这些病是隐性的,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掩盖。但在陈染的小说里,这些病却完全被解剖看来,作者甚至不惜拨弄着伤口细细分析。让我觉得,她是真正用生命写作的作家。
13. 张炜《古船》《刺猬歌》
《古船》是07年看的,《刺猬歌》才读过半年。因为张炜的作品我就看过这么两部,就一起说说。
《古船》是本能让人激动的书。故事说的是一个曾经做过古莱子国都城的洼狸镇。主角是镇上开粉丝磨房的老隋一家后代,兄妹三人和他们的叔叔。时间是80年代左右,改革开放初期,但是在小说叙述中,时间并没有前进多少,而是不断的跳跃回去,土改、反右、大跃进、自然灾害、文革……故事的基调比较沉郁,不是一部会让人愉快的小说。看到最后,有点想哭,但是到底哭不出来,憋得闷闷的。
《刺猬歌》把《古船》的魔幻风格更加发扬光大。时间和地点设置都比较虚,大致从农村土地主控制地方到煤矿资本家称霸一方,这其间讲述的主要是男主人公父亲被迫害、自己因为爱情逃亡,后回归家乡与所爱相守,却最终被背叛的故事。
第一部小说让我想起张贤亮,因为两位作者描写的对象、时代都非常接近。而且都是底子很厚,比较大气、下得苦功夫、勇于批判时代的作者。缺点也比较相似,“文以载道”的痕迹太重,大篇幅的让笔下的人物去完成作者的思辩,既打破了艺术作品该有的自然性,也让读者疲劳厌倦。不过这一点,随着我的年纪渐大,倒是更乐于接受了。--毕竟一个思考后急于表达的作家比一个不懂得思考的作家好得多。这里说的思考,特指关于政治、历史、人类发展所作的思考。并非每个作者都必须对此承担义务,但是任何时代都需要这样的作者。可惜,我们这个时代,乐于背负这些的作者太少。和张贤亮不同的是,张炜是诗人出身,小说虽然写实,笔下却有一点魔幻的感觉,在时空转换间大开大合,跳跃自如,更见功力。不过个人更偏好张贤亮那种浑然天成朴实的风格,而《古船》里的一些对话、情节还是有些造作。
《古船》准备了四年,写了两年,后来还反复修改。出版于1986年。小说一点多余的序、后记之类都没有,只附上了某次研讨会后作者发言。居然还在讨论是否该写土改,是否在批判土改的问题。更加觉得,作者在那时候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不容易。
《刺猬歌》大约是作者在书院时期写的。应该也准备得很细致,但是我只能说它是我这几年看的最“神”的书。从对话到人物到情节都太神了。人物动物化,语言口号化(也许这么说不对,神奇化?话剧化?no idea…),这中间还有各种神奇的动植物,写得有鼻子有眼,我差点信了……我的感觉是,《刺猬歌》里的我看懂了的寓意,脚趾头也看得懂,太浅;我看不懂的,估计只有职业评论家才看得懂,太牵强。所以寓不寓的没啥大意思。关键是,这本书从头到尾,只给了我很多惊奇,没有惊喜。如果有人来剖析一下这本书的好处,我很愿意学习。
从这两本书来看,我认为张炜是位很有深度的作家,但是他either走火入魔了or成仙了,所以我现在不大看得懂。
13.北村《愤怒》
北村好像是位曾经的先锋作家,不过这本小说倒挺现实主义的。讨论了犯罪、救赎、复仇、审判、爱情之类的主题。很有点十九世纪西方小说的味道(雨果、大仲马等人的影子都有,我说不全)。故事说的是一个社会底层的人,在被剥夺了一切后,犯罪、重生、强大、最终赎罪的故事。
以上是客观表述。下面开砸。
《愤怒》这本小说,我看了很难不愤怒。作者想表达的东西很沉重,却没有相应的力量支撑。除了主人公受苦的部分,其他都是一笔带过,大篇重复的、没有质感的心理描写,很难让人信服。更受不了的是,女儿代父亲自首一段。一开始怕失去父亲把他软禁起来,然后不经父亲同意告诉父亲的好友,再在其劝说下,不跟父亲商量的替他自首 --这和出卖有什么区别?一个工作了的女青年会这么幼稚吗?往后写,更加可笑,当年那么恶那么强大的势力就在一个人良心发现之下一举破获了?本来作者写得这个世界很黑暗,但是似乎通过主人公的成长,这世界越来越光明、单纯起来。我没法被这么幼稚的小说感动。
更恶心的是书里还有著名的余杰同学写的序,极力吹捧。拿北村跟王安忆等作家比,大意说现在的作家都在无病呻吟风花雪月北村一人抗起中国文学的良心……
Come on,小说除了良心也需要逻辑的。我们都是工科男。
1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
我对方方和池莉都是有特殊感情的。当年长江文艺的那套丛书,我最喜欢这两位武汉女作家的。池莉的我买了,看了若干遍,还借给语文老师看。方方的我没有,去表姐家看了至少两遍。之后她们新出来的作品,只要看到我都跟。直到后来,方方似乎不写了,池莉写电视剧去了。
01年《乌泥潭年谱》之后,我就没再读过方方的作品。偶尔在新浪博客上乱逛,看到她说出了新书,赶快就请家人带来了(只有这一本是我自己要的)。
我指望的是从方方那里读到好的故事。方方是位很写实的作家,虽然《风景》里采用了让鬼魂叙述的方式,《祖父在父亲心中》承载了很沉重的主题,但是她的小说还是传统的讲故事为主。无论是讲爱情的《桃花灿烂》,还是写破案的《埋伏》,都是极好的故事。年纪渐大,总以为自己该读增长智慧或是提高文化修养的书,因此不端架子讲故事的小说真是很少见了。这次还没开读,就先准备好了听书的心情。
一天之后,我有些失望。
故事是很丰满,讲述的技巧也不错。可这后半本书,是实实在在写塌了。结构散了,不如前半部紧凑;情节越来越不可信,太戏剧,缺乏铺垫,也偏离了人物性格;人物,更像是作者手上的道具,可以任意摆成各种姿态,好比红喜突然成了共产党,水文愿意顶罪……这让我想起方方一些不太成功的小说,好像也是这样,笔触野马似的奔腾,拉不住缰。
不过,也许我母亲大人的一句读后感可以证明这本小说的好处:“作家真是要编好多故事,难怪你成不了作家。”
15.朱文:一座城市的记忆
这篇汇报可能和前面的有些不一样。我不仅仅想评论一本书,或一个作家,而是记录下一些更为感性的回忆。
*南京*
那年高考结束后,我来到祖父的家乡南京。和很多后来大呼上当的外地学生一样,我一厢情愿的以为南京是座大气厚重的城市。就像一张铅笔素描,有宽大的街道和茂密的法国梧桐,有肃穆的中山陵和开阔的玄武湖,有见证过铁马金戈如今爬满青苔的城门,和惯看兴衰依然波澜不惊的紫霞湖。夕阳西下,城市如没落王族一般散淡,却不失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典雅……然而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我首先面对的却是炎炎的烈日、开马自达的安徽司机、湖南路川流不息的时髦的年轻人和夫子庙不咸不淡的小吃。无论太平天国的熊熊烈焰还是大屠杀的淋漓鲜血,乃至辛亥革命的一声惊雷,历史上多少壮怀激烈,如今都沉淀下来,变成南京人午后一声长长的哈欠,“真是的……不能急了。”
南京对我来说,就是梦想和现实的差别。我们的家谱很长,充满曲折和传奇,却因为老房子电线失火被烧了;我大伯肚子里故事很多,每个周末却都忙着跟下岗的儿子们斗气;我们家的房子很老,产权官司打了三年,还是没法赶走里面拖家带口的十几口人。
这座城市和多少作家有过关联实在难以算清。往远了说,有曹雪芹和李后主;往近处说,有叶兆言和苏童。随便翻一翻作者的小传,就会看到王安忆、方方、王朔都出生在这里,更不用提移居此地的赵本夫储福金毕飞宇等人。不过所有这些名字里,只有一个人对我来说是和这座城市真正有关的——朱文。
我在南京时只看过朱文不多的几篇小说。他的书给我很不一样的感受,说不上好还是不好。觉得“有趣”,却“没多大意思”,但每篇记忆都很深刻。这种记忆,不在于其中的词句,而是一种气息,多年以后还萦绕在我鼻尖。
他的小说里常常有个叫小丁的主人公, 总是在街上晃来晃去,要不就在阴暗的室内。无论哪个场景,一番荒诞、稍微夸张却带有逼真细节描写的小事件后,都会得出一些诡异却贴切的结论,比如,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就应该高高兴兴的,因为街上从来只有快乐的人。却又比如大街上每个人都很痛苦。类似的话石康也写过,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从这个角度看,他们都在挣扎。但石康是关于北京的。朱文属于南京。
那时候也许我还太年轻,只感受到了作者对生活的触摸,但是寻求不出其中的“意义”。现在我迷上了这种日常生活中不安得叫人狂躁的因子被作家抽离出来呈现的效果。我看到自己和千万人在一起,快乐,又痛苦。我们都是大街上的人。
我想专门说说《把穷人通通打昏》这篇小说。开篇的轮子理论看得我目瞪口呆,并不遥远却令我陌生的大厂被作者写得活色生香。就因为这篇小说,那年十一我和同学骑车去了大厂。路线是这样,我从富贵山出发,到广州路校门和同学汇合,一同骑到中山码头,坐轮渡过江,然后直奔大厂,当然,我们还走错了一段路,在郊区的土路上乱窜。通向大厂的柏油路是我骑过的最没有尽头的路,一辆辆卡车从我身边哗哗而过,我终于领悟了为什么朱文说未来的人类会进化出两个轮子。我们到了大厂,大吃了一顿麦当劳,照了几张青春无敌的照片,没有碰到小说里彪悍的苏北人。我们又一路骑回曾经战斗过的浦口校区,在食堂吃了顿怀旧晚饭,开始返程。在大桥上时,夜幕已经落下,下了大桥,我还记得有一对老人尝试跟我说些什么,但是天色已晚,感觉四周鬼影幢幢,于是我就加快力度,一路蹬回了学校。然后顶着十月的凉风在空旷的浴室里洗了一个凉水澡。
这些事情和朱文的小说一样,说不上有什么意义。但对于我本人来说,却是青春珍贵的记忆。依旧像发生在昨天一般真实。
*朱文*
朱文来做讲座那年我19岁,既不懂文学也不懂人生。实际上作家办讲座,也谈不出什么文学人生来。我听过金庸王蒙叶兆言等人的,都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对朱文倒是有的。因为是新生代作家,他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讲座,随便跟在场几十号人聊聊而已。在沉默寡言的吴晨骏身边,他显得健谈和机灵。和成名作家们多多少少的道貌岸然不同,他直接得近乎刻薄。比如说到李银河,他有点不屑的笑笑,然后解释说,也不是别的,要是我死了我老婆说我是浪漫骑士、行吟诗人,我还不吓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朱文的小说确实和悲情、浪漫、唯美无关。可是未亡人说说也不让么?)
还有提到他们发给作家圈的《断裂》问卷。其中一题好像是绿色让你想到什么。有人说青菜虫子,有人说邮筒。朱文也觉得这些人很没想象力。我当时听了很紧张,天啦,我该想到什么?
那次听讲座,我没有领悟任何人生或文学的道理,只留下一个直观的印象:这朱文一定有过不少女人。这个印象后来在他的小说里间接的印证,此外我没听到过什么风声,可过了那么多年,我还是很坚信自己的观点。他差不多就是那么个男人。
*小说*
去年到现在,看了他的两本集子,《达马的语气》和《看女人》,都是中短篇。我从来没看过朱文的长篇,也没看过他的电影。我觉得他是个很平常又很特别的作家。
说他平常,因为你无法用思想高度、艺术特色一类的大帽子来扣他。他的文字直白平淡,有些口语化,你可以表扬他生动简炼,不过这好像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优点,他甚至不怎么用方言;他的故事也毫无波澜壮阔,都是小人物的小故事;他的讲述有点随心所欲,没有特意的结构;他的主题更不承担任何道义人性精神世界等等的讨论——也不是他不做讨论,但是不会让你感觉到讨论的架子。但其实,他选择的都是非常真实的现实的社会现象。比如儿子给父亲招妓,比如小工人之死,比如文革后负罪感,比如彪悍民风,比如欲求不满后的空虚……从社会的角度讲,也许大比小更容易引起关注,但是从艺术上讲,我觉得两者是无所谓高低轻重的。说他特别,是因为他颠覆了我们通常对小说的价值判断。
我不知道是朱文影响了一批南京作家,还是当时南京文学圈子里的写作风气如此(我倾向于认为是后者)。他们那一批作家,韩东,吴晨骏好像笔调很有相似之处。我看得不多,不敢乱说。但是我记得那几年我在网上关注过的几个写小说的南京人(比新生代还年轻的一批,当时还没出头,现在不知如何了)也是这么写小说的。我一个朋友,写下岗女工摆摊,说,一个人下岗是个悲剧,一群人下岗整个城市都热闹闹起来,显得喜气洋洋(大意)。我觉得很妙。平淡揶揄之中有种悲凉。
平淡揶揄中的悲凉,是朱文小说给我的印象,还有琐碎的智慧,认真的刻薄,冷静的自嘲,不动声色的热心和略带冷气的玩笑。这也是南京这座城市给我留下的记忆。如果你听说过南京大萝卜这种说法。我想你大概能体会我的意思。
16.廊桥遗梦:爱情与矫情
我在一个沉郁的早晨打开这本书,想躲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感怀一番。书还是上初中看的,和世界名著言情武侠混在一起,似乎不能满足我当时的口味。一对男女婚外恋了,相处几日,从此不见,相互怀念——that’s it?
而现在回忆起来,我开始觉得,这个故事还算聪明。明明都在人世,没有任何误会,却不再相见。所谓世上最远的距离。
于是,我抱着渴望被感动和学习的双重心态开始看这本书。
小说一开头,就提出了一个大家都会怀疑的问题:“Where great passion leaves off and mawkishness begins, I’m not sure.”爱情与矫情,界限在哪里呢?
我觉得写爱情故事,最大的困难在于,男女之间的吸引和默契,是无法向第三个人表达的。歌里可以唱在地铁看到一个女的,挽着别人的胳膊,两眼一对,就fucking high了,小说里无法这么表达。言情小说惯用的伎俩是不断的制造巧合和误会,还得给男女加上一堆大众喜闻乐见的品质:英俊/美丽,博学/温柔,富有/高贵……这些条件,搁谁见了都会爱,但是这和我们生活里的爱情毕竟有差距。因此我觉得言情小说是童话的分支,跟纯文学作品完全两个路数。那么严肃的作品,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让我们用男主人公Robert的目光来审视女主角Francesca:她四十以上,容貌姣好,身材不错。但漂亮女人他见过很多。外表的美丽不足于吸引他。 to him, intelligence and passion born of living, the ability to move and be moved by subtleties of the mind and spirit, were what really counted. 大多数年轻女人 had not lived long enough or hard enough to possess those qualities that interested him.说白了,男主人公喜欢熟女。但小说写得很文艺,要的是生活磨砺中得来的智慧和激情。这些的品质既unique,又commonly accepted。此处已比一般的言情小说棋高一筹。
再看作者怎么写两人的默契,男女主人公初次交流后,she hadn’t done anything or said anything, but she felt as if she had.我觉得这是全书最动人的句子之一。什么都没说没做,但觉得说了做了。正是爱情刚开始,灵犀相通的美好时刻。
两人的感情进一步加深,开始暧昧。Francesca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家庭后,she felt guilty…Yet she could feel guilt, a guilt born of distant possibilities.为了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就为自己有家庭感到内疚,这已经是比较可怕的念头。但是书里也说了,只是一点隐秘的心思,为了一个遥远的可能性。显得女主人公真实可爱。
暧昧之后,差不多进入恋情阶段了。Francesca坐在Robert用过的浴缸里,开始想象。She found that intensely erotic. Almost everything about Robert Kincaid had begun to seem erotic to her.这差不多就是花痴了吧。恋爱中女人的典型心理,很浪漫,旁人看了也不觉肉麻。
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都是很唯美的东西,比如音乐啊,跳舞啊,光线啊,廊桥啊,新裙子啊,就连食物也是素食。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提到了Yeats的诗歌,算是完成了心灵交流。接下来,水到渠成,男女之间只剩一件事了。
直接跳到结束后的交谈。我不知道是否现实中多少男人会选择事后开始倾诉衷肠,但是爱情故事里应该这样。之前描写Francesca的心理比较多,这时候Robert开始表白了:I’m not sure you are inside of me, or that I am inside of you, or that I own you. At least I don’t want to own you. I think we’re both inside of another being we have created called ‘us.’ Well, we’re really not inside of that being. We are that being. We have both lost ourselves and created something else, something that exists only as an interlacing of the two of us…这段关键的表白我恰恰觉得是书中对爱情描写最无味的地方。简直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绕口。这种对白当事人听得死去活来,旁人恐怕有点不知所云,除非正好也说过听过类似的话。故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之后他们做了那个很重大的、成就他们爱情的伟大决定,女人留下来继续关爱她的家人,男人浪迹天涯,并通过不同的方式证明,他一直在怀念。
我记得梁晓声写过一篇挺长的《<廊桥遗梦>:中国性爱启示录》。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这是写给女人看的(好像还是中产阶级妇女?)。我基本同意。因为我比较能理解Francesca难忘Robert,毕竟这是她平淡婚姻生活中唯一的外遇;却觉得Robert为何那样思念Francesca有些不可理解。诚然她善解人意,有他欣赏的美丽和风情,和他性生活和谐,但是她毕竟从此一直守候着她的家庭。这短暂的四天,能够让一个四处漂泊的男人当作几辈子才能碰见一次的爱情来牢记么?如果读者阅读时都会有部分带入的话,我想女人会更欣赏这个故事。
我提到过我喜欢纳博科夫,其实原因只有一个:《洛丽塔》是非道德的。
也许我更喜欢有道德立场的小说,甚至文以载道的;但是写爱情,怎么个道德法?
理智和情感本来就是人的两极。通常他们混合在一起,不同的人身上成分不同,但永远是混合的,不存在绝对理性和绝对感性的人。但是爱情和道德却各自是纯粹的。人们说世上没有纯粹的爱情,其实是说,世上没有只知道爱情的人类。爱情和道德得兼的小说,不是爱情小说,是写社会中人的挣扎。所以我觉得要想专注的写爱情,只能抛开道德。
《廊桥遗梦》是很讲道德的。因此女主人公没有抛夫弃子。可是Francesca的丈夫头顶照样绿意盎然,出轨的女人因为爱情的名义就伟大了么?
诚然她丈夫比摄影师无趣许多,他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换到受害方的角度看,这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就不那么感人了,倒有了背叛和虚伪的意味。这是婚外恋小说绕不开的死结。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小说最后旁人的描述很没有意思。作者可能为了加深男女主人公感情的刻画,其实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旁人(按朱文的话来说,就是大街上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感动的。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爱恨离愁和价值判断。尤其要子女为母亲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所感动,有点强人所难。
爱情只属于自己。这里没有价值判断。
道德属于世人。做了婊子就别立牌坊。
爱一个人,不一定有机会红袖添香,也未必要为他赴汤蹈火,被丈夫痛恨,被子女鄙视,被街坊戳脊梁骨,你愿不愿?
Francesca不愿意未必出于她的高尚,而是她的爱情里还有其他成分。小说里她自己也说,当时她都还没有认识到他们的爱情是怎样一个高度。这是真实的,也是理智的,道德的,但请不要说,这样的爱情才是伟大的。
Where great passion leaves off and mawkishness begins, I’m not sure.
17.苏童《碧奴》
前天看完了苏童的《碧奴》。这本二十万字左右的书我断断续续看了一年多,因为实在太不好看了。
《碧奴》写的是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苏童被选中国际童话写作计划写的这本书。因此我本来期待看到一个童话故事。
可是现在我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一个童话。
小说没有完全沿用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至少没有秦始皇想娶孟姜女的部分。从头到尾,除了碧奴真的带着(抢来的)冬衣走到了长城,她没有一点成功之处。她一直在被歧视、被欺骗、被羞辱、被嫌弃、被抢夺、被关押、被绑架……而她个人,除了对爱人超乎寻常的忠贞和善良的本性外,显得毫无智慧,有点疯颠。甚至她说的话都很不美,见谁都憨憨的叫“大哥”,招了白眼还继续唠唠叨叨,像个居委会干部;哭起来也不美,泪水先从头发出来,头发酸臭了,一路上好像都没机会洗,让我耿耿于怀。
女主角之外的人物和情节就更无美感可言。强权欺凌之下被异化了的鹿人和马人,满城势利眼的城郭,死于小偷之手的刺客,被大臣的谎言骗死在半路的国王……碧奴所到之处,总是贫瘠、凶残、罪恶、谎言和绝望。我从来没看过这么不美的童话。
显然,童话里是有罪恶的。比如白雪公主的后妈。但是我所看过的童话,从安徒生到卡尔维诺(我觉得《树上的男爵》等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童话),都是奔着“真善美”去的。《碧奴》可倒好,满篇的“假丑恶”。凡是闪耀点正义和善良光芒的举动,都以失败告终,比如泪人,比如刺客,碧奴到达时丈夫已死,也算失败了。让我再次强烈的感受到苏童同学“性本恶”的哲学。(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哲学,但他的小说都是这个调调吧。)
其实我很喜欢看颠覆性的小说。如果苏童老老实实的重复孟姜女的故事,即使语言和意境再美妙也没多大意思。但是这篇故事对我来说太颠覆了点。用这么多的假丑恶来衬托一个给丈夫送冬衣的女子,是要弘扬爱情吗?可是到了小说最后,连爱情也成了绝望,当碧奴对着长城喊,“岂梁,你不出来,那就要让我进去”的时候,这世界只剩一片灰烬了。
用“灰烬”来形容可能都太美了。以苏童的文字,整本小说居然找不到一个美丽的段落,人物对话粗鄙乖张。我真的被震撼了。一个二十出头就把“恶”写得那么入骨的人,四十多岁他在想什么呢?
18.文字的背后是灵魂
1.王小波
最近翻出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和余秋雨的《千年一叹》。虽然有人认为读余代表不良趣味,可是王我已经看了两三遍了,而余的这本跟了我两年多都没翻开过,不看实在说 不过去。我就把一本带入浴室,一本放在床头。
先说王小波。他也许是当代作家中我最喜欢的一位。我是先看他的杂文再看他的小说的。老实说我更喜欢后者,也许仅仅因为我对虚构文体的偏好。另外我认为,王的杂文已无多大潜力可言,风格稳定,思想成熟;而王的小说还有很大上升的空 间,可惜天不假年。
回到《沉默的大多数》。记得有个朋友曾经形容王的杂文如庖丁手上的牛刀,总能击中腠理,游刃有余。昨天重读了诸葛亮在云南砍椰子树一篇,短小精悍,借古讽今,语言逻辑性强又不失幽默揶揄,王的杂文技巧确实已经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沉默的大多数”是个很有意思的提法。厚着脸皮说,和我刚上大学时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炸大使馆的时候,我曾经写过,到处都是声音,我只相信一种:沉默的沉默。王在《沉默的大多数》说龙应台认为保持沉默是怯懦是不对的,沉默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在这里,他有点断章取义,偷换了龙的意思。而且他的反对也没有具体的理由阐述。(如果说王的杂文技巧上有什么缺陷,我想是有点轻诮有余,沉稳不足。少一些典故引言,少一些绕弯,逻辑上踩得更实些也许更有说服力--但是会不会影响可读性?)。 我个人认为,王对于“沉默”的看法有些情绪化,带着对话语圈、文革的怨恨惧怕无可奈何等等。实际上,“生活方式”和“懦弱”并不矛盾,龙的说法是否成立我觉得是可以探讨的。无论是大使馆还是王没有看到的911,这些政治事件中,我始终相信真相在沉默之中,而我并不了解真相,所以我也只能沉默。比较起别的沉默来,我的沉默(也许也是大多数人的?)毫无意义。只是不添乱。说白了,我的沉默来源于不自信和自知之明。可是我并不鼓励大家这样做。我的想法是,懂事理的人不该沉默,知道真相而沉默,也许是束手就擒、也许是事不管己高高挂起,也许是见死不救,也许是纵凶杀人,这种生活方式也许是形势所迫,但并没有什么可骄傲的地方。
王是从沉默走向“申明态度”的人。但是他的风格仍然留有明显的沉默刻痕。他可以很直接的写文革,写外国,写名人们的言论,可是整本书看不到他对身边直接的可争议的敏感话题的看法。说白了,我觉得他写的东西有点无关痛痒--无关当权者、话语圈中人的痛痒。这不是什么过错,却让读者我,有点觉得不过瘾。好比与一位智者对话,他说的句句在理,可是只能记在心理慢慢领悟,思考他的话外之音。这种时候,我倒想起李敖的好处来。有人会说这是聪明人的做法。可我觉得在可羡慕的优点中,聪明是最不稀奇的一种。
钱钟书就很聪明,但我觉得他的杂文二流--也许是我土,我最饭鲁迅他老人家,并且依然相信文以载道。
回到标题。阅读的乐趣在于你能感受到文字后的灵魂,可以倾听也可以 对话。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我重温着王小波《思维的乐趣》,感受着这个说话如此有趣却习惯了沉默的灵魂。像是一口井。
2余秋雨
昨晚泡了长时间的澡,因为在看《千年一叹》。(只要保证不把书滑落到水里,泡澡看书实在是享受阿!)
看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应该是在高二。那时候书已经在全国卖出了几十万册,但是在我们那个城市还不出名。父亲从某家相熟的书店要来给我,他一直认为看杂文好过看小说。
一读之下非常喜欢。写了篇读后感,被老师一读再读,居然在周围掀起一股余秋雨热。记得我们班有个字写得不错的女孩喜欢抄他的书。还有个好用诗词的专门去背余引的诗词。我就更无聊了。把喜欢的段落录下来,边听边做作业。一段时间后,居然能大段背诵(当然我还录了好多其他人的文章。。。)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道士塔》《乡关何处》《一个王朝的背影》等是很不错的文章。
不久母亲以前的老师来家玩,提起在上海时曾经和余办过《十一多》。也就是说余在文革时期不是他自己宣传的那般无为自洁。后来我又看了本评论合集,拥护派说余可能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大师,批余的列出一些硬伤,也有咬文嚼字胡说八道的。总的来说,还是拥护的声音多些,余的形象开始在电视报纸上频繁出现。当时我就想,一个文人这么公众,怎么能静心写文章呢?那时候台湾(?)还流行一句话,喝绿光咖啡,听巴赫,读余秋雨。实在让我狂吐不已。
渐渐的,周围倒余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我进大学的时候,已经有文青宣称自己不屑看余了。说他很苍白而浅薄。记不清中间什么事触动了我,后来我又写了篇《也谈“余秋雨”》。大意是说余是种现象,将围绕这种现象的三方,媒体、作者、读者都刻薄了一番,尤其是后者。我觉得余秋雨作为一个作家比不上作为一种现象有趣,而这种现象,因为国人惯有的从众思维和文化传承的断代,已经彻底庸俗化了。这种庸俗,按王小波的话说,大约就是缺乏趣味吧。可是这种趣味的尚失不是因为话语霸权,是我们自找的。具体怎么说的没印象了,但是我相信自己19岁的时候说话肯定够自以为是兼愤青。
后来麻烦缠身的余秋雨在一本合集的序里暗示说,这些是盗版分子的阴谋。我不禁莞尔。 居然同情不起来。可见太热闹总不是好事。
《千年一叹》才看了一个开头。不过钱钟书说过大多数书评家都是看个开头就评论一大堆的。我也就厚着脸皮说两句。最大的感受是,这么多年了,余没啥长进。第一次看到他到 了某个著名遗迹,要退一步吸口气,才有足够的力量吞古呐今发一番感慨,觉得,这个地方真是神圣阿。结果现在他还这样。看来是心肺功能不好了。另外他还喜欢搞得自己往来无白丁身边皆名人似的。动不动就是许戈辉在旁边说了什么什么。也许是我的成见,这些主持人就算有些文化,也是面子文化,说起文化界的俗人,他们要打头阵。余每次在文章中提起旁人,不是因为别人有名,某某权威,就是因为赞扬崇拜了他之类。世俗的精明。
我并不以为余秋雨犯了一些硬伤就是文盲。事实上,他的学问我是远远赶不上。如果《千年一叹》真的是他在难以查证资料的路上边走边写,不经纠正,立刻发表的,确实很厉害 。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列一堆钱钟书,杜唯明,李哲厚之类的名字就认为余应该羞愧于自己浅薄无知最好封笔。各人做自己的学问写自己的文章,大家风格不同读者群不同。余杰批余秋雨的那些话我也觉得太过。没有谁是道德的完人,尤其在特殊时期。何况人总有成熟
的过程。我觉得余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到了这么多地方,读了这么多书,怀念了这么多伟人,写了这么多文字,却始终没有把自己的境界拔高一个档次。那种俗气小家子气浸进了文气里,丢不掉了。但是偏偏,他一直在写大气的命题。作者和主题的境界之间的落差造成他的文章始终像提着一股气生怕接不上来。所以才需要不断借助别的依傍维持。(而相反,读五四前后那批文人的散文,以他们的底蕴,却谈些茶余饭后的闲散话,自然觉得文
气和顺不温不火)。这一点,成熟的读者觉得碍眼,急功近利的读者会顺竿子爬或者跟风踩。其实余秋雨要是少出名些,也许倒是好事。
再次回到标题。我什么意思不用再说了吧。嘿。
19.刘震云:我叫刘跃进——幽默的方式
那天看sasa贴的马克吐温的How to tell a story里提到三种幽默的划分:humors, comic, witty。对其间的区别我只有模糊的感觉,倒是由此想到中国作家不同的幽默方式来。
说这个之前,先看三个古代笑话:
道学先生嫁女出门,至半夜,尚在厅前徘徊踱索。仆云:“相公,夜深请睡罢。”
先生顿足怒云:“你不晓得,小畜生此时正在那里放肆了!”
有新妇拜堂,即产下一儿,婆愧甚,急取藏之。新妇曰:“早知婆婆这等爱惜,
快叫人把家中阿大、阿二都领了来罢。”
穷人暑月无帐,复惜蚊烟费,忍热拥被而卧,蚊囋其面。邻家有一鬼脸,借而
带之。蚊口不能入,谓曰:“汝不过省得一文钱耳,如何便翻了脸?”
第一个笑话讽刺假道学,比较有中国古代特色;第二个笑话很像现在短信里的段子,古今中外都差不多;第三个玩字眼,可能不太好翻译给外国人听。中国古代的笑话大约就是这样,跟古代散文完全两码子事,粗俗尖刻,带着小市民的智慧。
当代作家的幽默又是怎样的呢?我想到几个人,王朔,刘震云,余华,王小波,朱文,方方。方方是我想到的唯一的女作家,她这点比较难得。其他女作家也有好玩的时候,不过不是她们突出的风格。这里我还是说一下几位男作家。
王朔的贫是出名了的。我觉得“语言快感”一词很适合形容他。一路读下来有很多笑点。早二十来年,他出道的时候,这种贫颇引起了些争议。于是有了反抗权威的色彩。现在看来,他最有价值的作品还是对文革后社会,尤其是社会中青少年的真实描写。
刘震云和王朔是有点相似的。都往商业化上走,都写剧本。也贫。不过王朔的贫是作者自己耍贫,刘震云的贫隔得远一点,主要靠作品人物自己拧巴,或者是整个社会拧巴来表现。他小说场景比较大,不同社会层次的人物多,反映现实性更强,个人色彩很少。他的小说也完全可以严肃的写,贫,或说搞笑,只是他的表现方式。而不像王朔的贫,是作品的一个部分,是那个特定年代中人和社会沟通的方式。
余华是典型的笑里带泪。这种表现方式似乎专属于历史悠久、灾难深重的民族。他也有很爆笑的时候,夸张到荒诞,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你哭。他的幽默比较技术化,我感觉是先把你情绪调动起来,呆会落差更大。
王小波的幽默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式的幽默,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他也恶搞,但是是充满想象力的恶搞,更多的是讽刺、举重若轻,还有拿科学、逻辑说事。算是档次比较高的幽默。不过个人感觉王小波的科学修养还是不行,会犯不懂装懂的错误。而且有时候为幽默而幽默(或说为体现自己聪明而幽默,钱钟书也有这样的时候,但比较收得住),感觉累赘,读得累。我有一次说王小波罗嗦,好像几个人都反对。但我还是坚持这个观点——黄金时代可以删一些,青铜时代可以删很多,白银时代不清楚,看了开头我就累坏了,按我的口味可能得大删。
朱文,也许还可以加上石康,的幽默也是来自于作者自身的幽默。但是跟王朔不一样,他们是下一代,少了一些激情荡漾,多了些疲倦和看透。这两人的幽默,像是藏在鞘里的机锋,关键时亮那么一下,又收回去了。文字上,小说里有些搞笑的地方,但是并不多,故事上,也不是奔着幽默小说去的。只是在个别的情节上,有些讽刺色彩,让同时代的读者会心一笑。这时候的幽默不再是坏孩子反抗时代的石块,更像是小职工面对社会无可奈何的烟卷。
中国作家似乎从来就不是以幽默见长的,但他们有自己的特色。参照马克吐温说的humors,如何制造悬念,如何停顿,这些都很技术。他并没有说这世上有些事就是可笑的。怎么说不重要,只要你把这个笑点提起来,就有些人能笑出泪来。比方说有位全世界顶顶有权力的大人物最近发生了两件事:拿了一个奖励他为和平作出贡献的国际奖项,并且对某国增兵。情景剧可以戏剧的演,某天他布置完对某国的增兵计划,就开始准备获奖感言。脱口秀主持人会讽刺的骂,他当之无愧获得这个奖,因为他内心充满了挣扎……无论哪种形式,a joke is a joke.我觉得中国作家未必很擅长去渲染这个joke,但是他们发现joke的眼睛是一样犀利的。
再回到之前我举的三个笑话。我斗胆说,中国人的幽默与西方比较起来,似乎更注重自娱自乐。好比王朔贫嘴,王小波唠唠叨叨的绕逻辑,都有满足自身表达欲望的感觉,有时是会忘了要取悦读者的。古代笑话里的蚊子,像不像是那个穷人在自嘲?对道学家的讽刺,有没有对一个父亲的理解?中国文化说推己及人。我不敢说西方不是这样。但我确实觉得东西方在这里有所不同。
前一阵看《爱情公寓》,里面很多桥段都模仿Friends。世界融合,制造笑料的方式肯定也会越来越像。随着文化的交流,希望中国作家能多记住一些差异之处。幽默/喜剧的技巧并不那么困难,更何况有一帮头脑聪明的肥皂剧作家每天绞尽脑汁的在想;而时代的荒唐、社会的不合理、人的自我矛盾这些,需要文人的眼睛去发现;且自嘲、同情、关怀、愤怒,都能增加幽默的力度。
20.总结
我决定将《读书汇报》终结在第20篇。
大学时候去图书馆借书有个习惯,只借新书。因为宿舍不方便经常洗手,我又有点怕脏。所以只借那种似乎没人摸过的书。在一个上万学生的大学要找新书不太容易,所以那时候看的书奇奇怪怪。经常翻两下还掉,自己也忘了看过。
幸亏我室友记性很好。她每天忙着背单词,我借的书她没空看,只随便瞟两眼我的书桌,也记住书名了。于是想不起来我就问她最近我看了什么,听她一本本数。其他室友听了都觉得我有点智障。
再后来,大家天各一方,没人帮我记书名了。我才慢慢养成习惯,看本书记两笔,但是没人讨论,兴趣也不大。这次写读书汇报是我最认真的一次记录。因为一开始就申明不是书评,只是个人感受,写起来倒也轻松。跟大家的讨论更是愉快,还长见识,有不虚此行之感。
不过一来我看的书有限,二来有些书或者不必要,或者不能够评价,所以就写到这里,同时列上最近一年看的书里前面没有提到,但有趣的部分:
1.卡尔维诺《美国讲稿》《看不见的城市》《我的祖先》《通往蜘蛛巢的小径》
卡尔维诺写《分成两半的子爵》时才二十多岁,这位同学的早熟和智慧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以前没看过他的书,今年看了不少。很喜欢。但对于他后期的作品,有点高山仰止的感觉。
btw,我看的《美国讲稿》是译林版的,翻译得不好。需要另外看个版本才能弄明白点。
2.杜拉拉升职记
这本书和文学无关,不过现在很火,等徐才女拍出电影还会更火。列在这里表明我也紧跟了一把流行。
3.章诒和《伶人往事》
有些段落挺有意思,但整体一般。感觉人物、故事和情感都很重复。另外,我一直不太接受章写作时的怨气和怀旧。不过如果没有她,确实有些人事就沉没了,很可惜。
4. 查建英《八十年代访谈录》
采访了很多80年代活跃的文化名人,阿城、北岛、刘索拉等人。有些人说得有意思,有些人没意思,总的来说还不错。怀念那个时期的同学可以看看。
5.杨显慧《定西孤儿院记事》《夹边沟记事》
分别记录文革前后孤儿和右派的生活。两本都没看完,看这种书要准备好情绪才看得下去。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
不过还是该知道。
6.《2007中国年度短篇小说》,《中国最佳2008短篇小说》
前者是漓江出版社,后者是辽宁出版社。后者比前者好很多。不知道是文学有大小年,还是出版社的关系。韩少功的《西江月》,裘山山的《脚背》,徐则臣的《镜子与刀》,葛亮的《大暑》是我现在还能记得的好的短篇。
对了,今年还在书店里买了几本文学杂志看。《小说月报》现在很故事性,《收获》质量似乎下降,还有《当代》和《十月》……那么多本加一块,好像没什么惊喜。
最后对明年的读书做个简单安排:要和09年看的不一样。09年很明显我看的基本都是当代小说。主要是给我挑书的人的缘故……明年自己找书,不看这么多小说,也不一定是当代的,中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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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然而止的幸福》读后
一直觉得很多短篇都是概念化的产物——当然也包括中篇和长篇——只是短篇人工操作的痕迹通常更明显。
裘山山的《嘎然而止的幸福》就是概念化的产物。对读者我来说,作者写这个故事,目的性非常明显。人物性格、细节、背景描写全部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而且小说中的一切元素都是脸谱化、程序化的。类似的小说有很多,池莉的《两个人》,方方的《定数》,金仁顺的《彼此》等等。大致的路子是,说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看到一半,结局便可猜出,偏偏这个结局还是作者设置的悬念。一个没有意外的悬念,意味着这样的小说不是作者与读者的智力游戏,而是默契的合作。
我小时候很喜欢读欧亨利的小说。但是换到现在来读,很可能对那样的套路已经疲劳了。我印象深刻的短篇,可能是泼墨山水,有瑰丽宏奇的想象力,但不拘泥于细节;也可能像速写,寥寥几笔刻画出一个生动的形象;或者是静物小品,场景简单却细节精致有趣……而这种主题先行的短篇,很难有打动我的地方。同样是表达一个主题,如果写得长一点,复杂一点,曲折一点,让读者自己感受、思考效果可能好一些。而短篇篇幅有限,把三维的人画成平面,忽略背景,锐化色彩,来突出情节发展,从艺术的角度说,是落了下品。如果主题立意不高,视角不够新颖,基本就无甚可观了。
相比之下,我今年看的裘山山的另一个短篇《脚背》就不是概念化的产物。虽然结局也是一个悬念,并且也可以猜中,但是这个包袱不是大喊着surprise甩出来,整个甩包袱的过程已经将两个人物不同的背景、思想有滋有味的交代得差不多了,结尾一句话只是起到加深和收束全文的作用而已;而《幸福》的前半部分只交代女主人公不合时宜的爱读书,并且想嫁人,男人更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有钱,有书,唯一的细节是喝了茶把茶叶吐回杯子。小说走着徐娘思春恨嫁的套路,但是谁都能看出男人不是她的白马王子,就等着作者最后告诉我们他们联系的理由。这个理由有点离奇,也还算合理,但是无甚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