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徐卓智:我叫乔治·徐
“My name is Frank Li. Nice to meet you(我叫弗兰克·李,很高兴认识你。).”明知对方也是中国人,在各国人来来往往的会议大厅,这位刚从欧洲飞过来开会的青年学者还是选择说英语,就连名字也是英文的。这倒没错,毕竟稍后做报告他也会用英文名字。
“George Xu. Nice to meet you(乔治·徐,很高兴认识你。).”徐卓智伸出手,和对方握了一下。与弗兰克字正腔圆的中国式英语不同,徐卓智的美音很圆润,只说这么几个字根本听不出是外国人。徐卓智的心中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但这蛛丝般微薄的喜悦马上被角落里窜出来的一股阴风吹断了。记不清这是最近第几次,新认识的朋友听到他的名字后挑起了眉毛,嘴角带笑,就像在问,“Are you kidding me(你在开玩笑吗)?”
就是这副表情,好像George Xu这名字是个笑话。
互联网真可怕,欧洲来的中国人也知道了。
“George Xu.”似乎为了打消对方的疑问,徐卓智固执的重复了一遍。本来热情的笑容收敛了,一张脸如同空荡荡的平原。
“能源专家,久仰久仰。”十秒的停顿后,弗兰克突然亲热的说起中文,似乎是为了弥补刚才一时失态造成的尴尬。可“久仰”二字在徐卓智耳朵里又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没想到他长这样,比照片老不少,还以为是个半大小伙子呢。”弗兰克想。
“看什么看,难道跟照片上不一样吗?”徐卓智想。
徐卓智开始称呼自己George Xu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距今已经十六年了。十六年里,很多该记住的遗忘了,该留下的消失了。但是他一直保有着这个名字,以及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给他取名的是高中的英语老师兰宁。那会她只有二十来岁,刚从北京的一所师范院校毕业,被分到镇上的中学教书。兰老师很秀气,梳着两条又直又长的辫子,垂在肩头。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像天外来音,比磁带还好听,大伙都听呆了,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可到底没经验,新老师常常讲课讲一半卡壳了,只好停下来,用指头绕着头发梢不好意思的笑,笑啊笑的更说不下去了,索性靠在讲台上跟着同学们一起笑。她边笑边说,“哎,一叫你们的名字我就没有说英语的感觉了,不行,我得给你们每人取个英文名字。”
取英文名在这个镇上的学校实在太先进了。当第一个名字“Ella”取出来,全班就笑趴了,大家觉得 “爱”来“爱”去的简直羞死。然后“Marshall”又遭到大家的打趣,一开始文绉绉的叫他“马啸”,后来干脆改成“马叫”,再接着这个同学的名字就被一串驴哭似的颤声代替了。兰老师死劲咬着嘴唇忍着,忍不住了就跟大家笑一会,笑完接着取。到徐卓智的时候她突然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用她好听的普通话说,“同学们,注意了,我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和徐卓智的中文名发音一样的英文名——George。怎么样?卓智这个中文名意思好,英文名也好,是英国国王用过的名字。”因为发音的完美契合,教室一时安静了,大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出“咦”“真的唵”的感叹,羡慕的看着这个又黑又瘦的住校生。但是等兰老师在黑板上写出这几个字母,大伙的兴趣又转移了。这名字难拼,谐音也不好玩,同学们纷纷等着老师的下一个名字。
只有徐卓智端端正正的抄下这个名字,并接连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直到牢牢记住它的拼写。他今年刚从乡下到镇上念书。初中三年尽学的哑巴英语。出来前父亲就交代过,英语是他最大的难关,只有学好英语,他才可以和镇上的孩子竞争。现在他有了一个英文名字,就好像有了参赛资格,他要好好学习,做到“人如其名” 。
徐卓智不怕大家笑他,坚持在所有英文试卷、作业本上都写上Xu George。后来兰老师纠正他,英语姓在前名在后,应该是George Xu。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总是先说,“My name is George Xu. I’m glad to answer this question.(我叫乔治·徐。我很高兴回答这个问题。)”全班就笑,兰老师也笑,边笑边温柔的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发言结束也总要表扬他。兰老师说,“George的发音很好。大家不要觉得夸张,美国人就是这么说英语的。”还说,“大家要向George学习。敢于模仿,敢于表达。No way is impossible to courage(勇者无惧)。”
徐卓智受了表扬,更坚持自己的学习方式。很快学校就没有人注意他是农村来的住校生,而纷纷议论“二班有个神经病,英语蛮好的。做梦都说英语。”无所谓,徐卓智想,成大事的人在普通人眼里都是神经病。
就这样一路走来,徐卓智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研究生,一直是校园里的名人。然而随着徐卓智的成熟,他的知名度越来越小,到研究生的时候,几乎要泯然众人了。他在国内最后一次出风头是拿到Nowhere University (诺维尔大学) 的全奖录取。
招他的是诺维尔大学材料系的大牛,复合材料方向最著名的女科学家,斯坦恩教授。
当时正值徐卓智所在的学校百年校庆,请了包括诺奖得主在内的世界各国专家教授来办讲座。斯坦恩教授的演讲是物理系的重头戏,由徐卓智的导师负责接待。讲座那天,正好下着大雨,导师让徐卓智给斯坦恩教授撑伞。
徐卓智一手撑伞,一手替教授拎着电脑包,谨慎的落后半步,心情有些紧张。
“哦,孩子,可别把自己淋坏了。”斯坦恩教授回过头来,微微责备的说。她身材娇小,一头栗色的短发很讲究的翻卷着,面部表情活泼丰富,完全不是导师所说的“美国老太太”形象。
“中国古人说,春雨比石油还珍贵,我不想错过呢。”徐卓智尽量轻松的说。
教授微微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说,“那也不必让石油淋在身上。”一边说着,手伸出伞,接了一下雨。“哦,中国的雨。”
徐卓智觉得教授这个举动像个刚从美国来的女留学生。
“这是你第一次来中国?”
“对。想了很多年了。80年代我就去过韩国和日本,可一直没机会来中国。”
“这次会四处旅游一下吗?”
“很想啊。可是时间有限。再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那真遗憾。如果有一点空闲的话,我陪你在本市转转吧,有些历史遗迹也许你会有兴趣……”徐卓智说。办讲座的礼堂近在眼前了,机会只会在他面前停留几分钟。
“啊,那真是太好了。”教授眨动着眼睛说。湛蓝的眼珠,像一面湖水。徐卓智看着湖水里的自己,觉得脸有些热。
也真应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半年以后,徐卓智全奖在握,就要打理行装奔美利坚去了。
徐卓智他们物理系那年有一半的同学出国,但很少人能直接进入这种业内有名的实验室。系里的同学纷纷对这个黑瘦的同学另眼相看,就连周围的老师也对他客气起来。更让徐卓智虚荣心爆棚的是,居然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拒了一个又来一个!还有自己找上门咨询“申请事宜”的师妹!
在徐卓智短暂而热闹的桃花运里,李若云不是最漂亮的一个,也不是最主动的,甚至是学历最差的——学财会的大专生。他们相识是在KTV包房里,有个本地的同学叫来几个据说很能唱的小姑娘,还特意让徐卓智们留心有没有合意的对象。人一进来,徐卓智就看出她们都不是大学生。有种社会气。徐卓智还是相信学历上要门当户对的。自己一个未来留洋博士,至少也要找个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吧。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回想跟李若云的认识就不能不再次想起高中的英语老师——兰宁。她手指绕着辫子转的那个动作,怎么能在好几年后还让人心动呢?李若云跟兰宁长得一点也不像,头发也不是兰宁那样光溜溜的两条大辫子,而是弯曲、蓬松,松垮垮的辫着,搭在肩头。但她手指绕着辫子、嘴角带笑的刹那跟兰宁太像了,有一种久违的纯真。就在她笑的那一刻,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徐卓智不知道自己在目光里传递了什么,第二天,李若云就主动给他电话问能不能帮忙录点英语磁带。再然后……
李若云在大城市长大,父母都是公务员。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说话办事颇有条理,斯文大方,很会穿衣打扮。对徐卓智也不错,一直夫唱妇随,兢兢业业的打工、考试,补了本科课程,准备考会计师牌、找工作。从恋爱到结婚,徐卓智倒也没后悔过那一刻的心动。
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斤斤计较、惹是生非的女人。
2.李若云:没报纸哪来这么多事
要怪就怪那张照片。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徐卓智是个虚荣的人。每次照了相,洗出相片总是先看他自己照得好不好,头发乱了一缕都不乐意。这次照得不错,又上了报纸,免不了要炫耀。
照片是The New York Times(《纽约时报》)的记者拍的。徐卓智有天回家说组里拿到总统经济刺激计划的一笔钱做科研经费,还有《时报》的记者为此采访他,李若云也没太在意。直到周一中午,徐卓智突然打电话给李若云,兴奋的说,“刚才有人说在《纽约时报》上看到我了!上周六的报纸!有我做实验的彩照,还是地区版首页。”
这可是件喜事。李若云挂了电话就冲到超市里翻旧报纸。果然,很显眼的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George Xu, a new faculty at Nowhere University, uses the chemical vapor deposition technology.(诺维尔大学新任教授乔治·徐正在使用化学气相沉积技术)”。真不错。认识徐卓智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虽然有点怪、有点土,但是能成大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出头了。不但博士毕业如愿以偿的留在了原来的实验室做博后,而且工作刚一有成果,马上转成教职,现在还上了全美最有影响力的报纸!就连斯坦恩教授自己的头像都没在上面呢。这家伙还真有运气。
屏幕上的人有点陌生。还是那张面孔,但是气质不一样,眉头紧锁着,眼睛注视着运转中的仪器,深思的表情,好像完全没觉察到拍照人的存在。徐卓智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都过30了,学生味还这么重,认真得像个孩子呢!李若云不觉笑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又是徐卓智打来的。“你找到报纸了吗?”
“嗯,但只剩一份了。你下班来接我吗?我们一起去别的超市找找还有没有旧报纸。”
就这样,李若云陪着徐卓智去了四家超市、两家药店,一共找到三份上周六的旧报纸。两人还高高兴兴的去吃了顿Applebee’s(苹果蜂,连锁西式餐厅吧)才回家。
一来这是好事,二来也有哄老公开心的意思,李若云把有照片的那页报纸贴在冰箱门上。这样做好像有些虚荣,可老公也要鼓励呀。最多有客人来再取掉,李若云想。
没想到徐卓智还不知足,居然背着她寄了一份报纸给家里。
就是这份报纸惹麻烦了。
李若云只在结婚时见过徐卓智的家人一次。他母亲是个本份老实的农村妇女,父亲曾是村里的小学校长。老两口现在在镇上给大儿子看门面。徐卓智的哥哥是做小生意的,还有个姐姐也嫁到镇上,姐夫开出租车。
这些人里,李若云觉得最能搞事的就是徐卓智他爸。读过点书的乡下人,门门道道特别多。
那天晚上,电话响了。李若云跟往常一样拿起话筒说了声,“Hello(你好)!”那边却没人说话,只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接着断断续续的传来沙哑、诡异的笑声,正在想是不是骚扰电话,总算有人说话了,“小云啊,我是爸爸。”
李若云的爸爸绝对不是这声音,这是——公公!
“卓智!你家里!”李若云一边喊徐卓智,一边答应着,“爸。”
“嘿嘿……”又是几声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怪笑,那头操着别扭的普通话说,“恭喜你们咯!卓智上新闻了,大好事啊!”
这时徐卓智过来了,一脸的紧张,“家里怎么了?出什么事?”
“爸,家里还好吗?”李若云问,还没等到回答,徐卓智一把将电话抢过来,急吼吼地说,“爸,你在哪里?……好,我打过来。”
李若云才想起,徐卓智哥哥家是打不了国际长途的。李若云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卓智,“你爸在哪打的电话呢?”
“跟我姐夫在市里,让我过两个半小时打回家。家里没出啥事吧?”
“听声音你爸挺高兴的。还说恭喜你上新闻了——他知道《时报》那事?”
“啊,我寄了份报纸回家。”徐卓智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看了看表,“记得提醒我1点半打回家。”
“1点半啊,我早睡了。”
“你平时上网还不经常到这个点?”
李若云只好陪着等到半夜。电话拨过去,卓智他爸刚到家,李若云坐在电话机对面沙发上都能听到那头的大嗓门,大概就是说上报纸的事,先是又说又笑后来还哽咽了。话筒里的声音炸得四周嗡嗡的,徐卓智不得不把耳朵偏开。这样一来,李若云听得更清楚了。但她不懂他们的方言,就知道那边老头子激动坏了。声调一起一伏,简直唱戏一样。李若云冲徐卓智笑,却看他也跟入戏了似的,整个人呆呆的,一脸严肃,离掉眼泪怕是不远了。吓得她赶快走开,让他们父子俩感慨去。
挂了电话不久,徐卓智过来了,“我爸妈想过来看看。”
“哦。”李若云觉得这是个坏消息,停了停,“什么时候?”
“尽快吧。得给他们准备材料签证。”
卓智的父母要来,这无可厚非。虽然李若云不情愿,但还是着手给他们准备申请材料。看到网上说最近很多人被拒,尤其是农村出来探亲的,她就抱着一丝侥幸,“应该签不过吧?”想完又觉得自己太不孝顺。老人这把岁数了,来看看孩子还不应该么?来了还可以帮我们做饭呢。
就这么左右摇摆间,不觉到了签证的日子。徐卓智打电话回家,嫂嫂说哥哥陪着签证去了,人没回来,也没电话,还不知道结果呢。隔天又打,说拿到签证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又过了两天,徐卓智才和父亲说上话。一阵噼里啪啦炸豆子似的通话后,徐卓智眉飞色舞的凑到李若云跟前说,“你知道吗?我爸妈这个签证拿得好险啊!那签证官本来都一边摇头一边在张单子上画勾了——就是拒签了,还是我爸机灵,一看情形不对,马上掏出我寄去的那个报纸给签证官看,说‘我儿子是有贡献的大科学家,《泰晤士》都报道的!’那签证官接过来看了半天,居然笑了,还一字一字的跟我爸说,‘你儿子很帅。’就这么签过了!我这报纸寄得管用吧?”
“什么呀。”李若云心想,你还好意思提报纸呢,没报纸哪来这么多事?“啥《泰晤士》啊?签证官是笑这个吧?”
“我爸大半辈子在农村呆着,知道《泰晤士》就不错了——他也是一急说错了,他自己后来跟我说,知道是《时代》,美国最大的报纸。”
“Time(《时代》)是杂志。”
“管他呢。反正签证官认账就行了。嘿嘿。”
“瞧你得意的。是不是因为有人夸你帅呀?”
“老婆觉得呢?”徐卓智腆着脸过来要亲李若云。
“没羞!”两人抱在了一起。
自从老两口来了,小两口子再没有这么腻一块过。
3. 徐父:就当生了个白眼狼
卓智父亲的美国之行可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来他想,儿子上了美国最著名的报纸头条,那在美国也是响当当的名人了。他和卓智他妈过去,还不得风风光光的?想到这,从拿到签证起他就激动得不行了。
第一次出远门,自然有很多辛苦和不便。卓智他妈胆小,低眉顺眼的,多看别人几眼都怕会招来麻烦。可他不怕。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光自己教过的学生,就有好几个出去上大学的,更别提自个儿子是什么人物。就是现在镇上的那个百货店,来来往往的干部不也挺尊敬他?不知道的叫他“老师傅”,熟了都改称“徐老师”。
在飞机上徐老师就按耐不住,想找人吹吹他儿子。正好旁边坐着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学生模样,徐老师就问人家是不是博士,人说是,在什么什么大学读书。一听果然和儿子是同道中人,他来劲了,
“听说过‘漏为恶’么?”
“什么?”
“‘漏为恶大学’,你们美国有名的。”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突然打了个响指,“你是说Nowhere?知道知道,好学校啊。”
“诶,我儿子在那工作。”
“已经是老师啦?了不起了不起。”
徐卓智可是读了博士后的,老师这头衔太一般了。徐父说,“老师没啥。我儿子是科学家,教授,上美国那个《时代》的。”
“《时代周刊》?”
徐父点点头。
“哗,牛人啊!”显然这学生很识货,“——我是说,您儿子一定特别了不起。上过《时代》的中国人很少啊——我就知道毛泽东。”
“真的呀?”这倒让徐老师吃了一惊。
“嗯,还有章子怡——一个女演员。”年轻人想到老人可能没听说过,挥挥手,“我也不太看那杂志。反正肯定是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才会报导啦。厉害厉害,我们学习的榜样啊!”
年轻人的一席话说得徐老师好生受用。
带着这样美好的心情,徐父经过14个小时的飞行,抵达美利坚共和国。满眼蝌蚪文的标志还真有点眼晕,幸亏有飞机上那个年轻学生的帮忙,过海关还算顺利。一出机场就看到儿子儿媳在那等着了。
儿子老成了不少,眼角都有皱纹了。科学工作辛苦啊。儿媳倒比结婚时更水灵了,白白净净的,还化了妆,跟电视里的人似的。看得孩子他妈喜欢哦。
这就上了车,又开了整整四个小时才到儿子呆的大学城。
下了高速公路,就看到好多房子。那美国人住的房子,跟农村似的,都独门独户,还带院子。但比农村的房子好看。有车库,前面还铺着沥青路。屋檐下挂着花篮。门前的草坪也讲究,齐齐的,没杂草。徐卓智说,这些是很一般的房子,普通美国人住的。看着窗外,徐老师就琢磨,卓智家得比这个强吧?
没想到卓智住在公寓里。租的。就两间屋。也对,刚工作嘛,以后会好的。儿子儿媳把卧室收拾出来让老两口睡,自己在客厅铺了床。徐母不肯,一个劲的跟卓智说,他们睡不惯那软床,客厅的垫子正好。争执不过,儿子就随了老人。
徐父徐母的美国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徐卓智的父亲可不是一般人。过去徐家村穷,没有学校。他不到十岁就每天一个人步行15里去邻村念书,成了当年徐家村唯一一个能写会算的。历任公社会计、社长、小学校长。徐父对卓智的教育就一个字:打。逃课,打。没完成作业,打。字写得不好,打。不是第一,打。即使儿子考到镇上的学校,每年回家交上成绩册,只要不是前三名还是打。一直打进大学。他总结教育经验,老大是头一个,心疼,打少了,所以只上到高中;老二是女儿,当妈的不让打,念了初中;老三打得狠,就一直读到博士,不对,博士后,那是世界上顶顶有学问的人才念的。
徐父自认一点不守旧,觉得男女都一样。卓智和若云回乡摆酒的时候就说了,从此当若云是亲女儿,希望徐家出两个博士。现在卓智读书都读到顶了,这若云怎么刚读完大学呢?读完大学也没有工作,说要考什么会计师证书。别的老徐不懂,会计还不是他老本行吗?你不用算盘可以,电脑时代嘛,可若云整天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衣服、鞋子、大美人啥的,那是会计啊?嘿,骗谁呢!
媳妇读书不行也就罢了,还不爱干活。他们来了以后她就不做饭了。一开始碗还是卓智洗,他妈看不下去,接过来洗了几天,李若云才反应过来,开始洗碗。但是乱丢乱放的习惯没改。给她收拾收拾又说东西找不到了。脏衣服堆成了筐还不去洗,做婆婆的给她手搓了几件,就大惊小怪的阻止,不但没有感谢的意思,好像还怕衣服给洗坏了似的。
儿媳花钱的方式更是让人看不下去。家里没用的东西一堆一堆的,都没地放了。那次徐母好心给她收东西,一拉衣橱,这么多包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包的呢。正好有个新的,还带着标签,就拿来和徐父一起研究。看价钱他们会。刚来美国徐卓智嫌父母穿得土气,带他们去商场买新的。翻出衣服上挂的纸片子说,这件衣服原价标着$54.99,但打过折了,要看旁边用红色圆珠笔写的价格,$29.99,这才是实价。29也贵啊,两老心疼得不行,在店里推来推去不让买。直到李若云溜到一边先把钱付了。那时候觉得媳妇虽然手松,还算孝道。可眼下这个包上印的价格是$349.99,圆珠笔写着$189.99。就按189算吧,那也是1300多人民币啊。够一大家子吃吃喝喝好久了。卓智他哥的小店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挣到这么多。他们这么有钱了吗?不是说媳妇读书不挣钱还要付学费吗?去年跟他们说卓智姐夫想买车,要借一万人民币,都才给了六千多。怎么买个包就花这么多?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败家子!徐父气得心口疼。如果知道徐卓智上班的地方,他就要直接冲上去问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知节俭,总跟镇上的同学攀比。每次放假回来,只要成绩过得去就要提要求。父母给不足还找哥哥姐姐要。可他读书争气啊,一家人心甘情愿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好不容易一步登天,出国了,原指望能帮上家里的忙。可一年也就给个一两千美元。说媳妇读书要花钱。没想到钱就花到这上面了!
气了一下午,徐母先缓过气了。开始劝徐父,“这到底是儿子家。都成了家的人了,你不能还打他吧?眼不见心不烦,我们早点回去得了。”
徐父没说话,黑着脸坐着,一派威严,其实心里也没谱。大儿子家他能做一半主。店虽然是儿子的,可主要还是他看着。媳妇的两孩子也要婆婆帮着带。所以他们说话算数。可在这里,他说个什么,卓智就拿一套听不懂的大道理压他,媳妇干脆装听不懂他说话。生活里磕磕碰碰的地方太多了,说他们做菜太咸,嫌他们不爱洗澡,屋里不让抽烟……能怎么办呢?就像徐母说的,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打他。
算了,就当生了个白眼狼。这不是咱们的地盘,早点走还不行吗?
不到三个月,徐父徐母提出要回去照顾孙女,想早点走。徐卓智挽留不住,同意了。从那天起,儿媳妇的笑脸明显多了起来,听徐父的普通话好像也没那么吃力了,还张罗着要买带回去的礼物。徐父想好了,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意思。只要能答应他两件事,这趟就没白来。
4. Cloudy: 钱走了还会回来,感情就不同了
发信人: cloudy (坚持就是胜利), 信区: Chatting
标 题: 如何跟极品公婆和凤凰男老公共处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Sat May 23 19:43:20 2009)
今天老公跟他爸妈去城里转了,难得一个人清静清静,看到论坛上很多姐妹都在为婆媳问题烦恼,我就八八我的家事吧。
我老公应该是个典型的凤凰男。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还有一哥一姐。高中开始在镇上读书,成绩很好,考上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出国,都很顺利。我公婆呢,农村人,现在搬到镇上跟老公他哥住。不算特别穷,不过也没什么钱。公公有点文化,在乡下教过书。婆婆不会讲普通话。老公很孝顺,即使我们自己没什么钱(这点下面还会讲到),还是每年寄钱回家。
再说说我公婆怎么极品。就拿这次他们过来的事来说,从决定到出发只花了两个半月。感觉就是脑门子一热,就催着我们弄签证、买票。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出来呢?因为他们觉得儿子出名了。出的什么名呢?说来话长——
我老公的导师是个大牛。老公跟大牛做了很多年,从博士开始,博后,现在转正。是个挺大的项目,之前发文章的机会一直不多。最近总算出成果了,算是他们领域挺大的一件事,又正好赶上黑人总统提那个Green Energy,拿了一笔钱。本地一记者就来采访,顺便把老公做实验的照片登报纸上了。我老公一时虚荣,把这报纸寄回家,结果不得了了,据说在当地砸开了锅。他本来就是那小地方的名人,现在上了“美国的《人民日报》封面”,那还了得?在他爸妈心目中,我老公已经是美国鼎鼎有名的大科学家了。于是急急忙忙要出来享受儿子的成果。
其实我老公刚做完博后,我也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正考虑再自费读个一年半的硕士,还要考牌什么的。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时机不好。但是既然爸妈发话了,在我老公那里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两位老人华丽丽的来了~
你要是以为他们是农村来的,没见过世面,好糊弄,那就错了。我公公心高着呢。一进我们的公寓就问,“啥?这栋楼只有这两间是你们的?”得到答复这两间也是租来的后,公公很灰败。。。
带他们去学校转悠,每碰到一个中国人,公公就悄悄问,“这个人有你出名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因为我们碰到的大半是学生,公公就很高兴。后来带他去一个中国教授家参加聚会,见识了人家的大房子,知道在场的人就我们没绿卡等等后,他又灰败良久……
鉴于我们的现状和他们的设想差距太大。公公很现实的重新振作,和婆婆一起开始对我们的改造。
首先,控制我们的开支。凡是我们买的东西,拎回家他们先过滤一遍,然后提出各种意见和建议。比如不要买西红柿酱,自己做比较便宜,只要给他们找点国内输液的那种瓶子就可以做。比如我的衣服太多,不要再买了。比如为什么要买书包呀,原来那个补补就好。。。等等等等。对了,婆婆还手洗我的衣服。半筐子哎,泡在浴盆里洗,能洗干净吗?关键是,我们住的公寓洗一筐衣服才七毛五啊大妈。。。她还不让我烘,说在阳台上晾干就好。可美国公寓不是不让晾衣服吗?受了管理员一次警告后,他们让我下午洗,等管理员下班走了再开始晾,可我回家天已经快黑了,洗了第二天干不了,就拖着。衣服多了又是我不勤快……
还有,婆婆嫌我衣服多,让我收收,不穿了的就带给我姑子嫂子。我也不是舍不得,但是觉得旧衣服给人家不好,想等他们走买点新的带回去。他们一听急了,趁我不在,自己给我搜了一堆出来,汗。。。我大爱的CK睡衣和Jcrew百搭裙啊……
对了,他们做饭,我每天吃不饱。肉很少,还尽给我老公碗里拣。我公公最喜欢说他把我当亲生女儿,男女平等什么的啦,搞得他比城里人还开放。其实呢。。。即使这样,我老公还是吃不饱,经常跟我中午约出来买个汉堡分着吃,赫赫。
讲了这些极品事例(当然我只说了其中几件,还有很多很多这里就不唠叨了,毕竟这不是一个抱怨贴),我再来说说我是怎么搞好几方面关系的:
1.团结老公,一致对外。我老公是个典型的凤凰男,很要面子,对爹妈有点愚孝。所以在他面前,你绝对不能说他爹妈不好。要夸,死劲夸,不要怕肉麻,夸他们就等于夸他。实在有意见,也要撒娇似的提。绝对不要说,今天你爸又怪我乱买东西了这样的话,他转脸就会把话传过去。实在忍不住就说,老公,有条裙子我好喜欢啊,但是舍不得买。就在那边,我们去看一眼好不好?我就看一下,不要买哦。老公心疼你,到时候会非要给你买的。本来就是女为悦己者容是不是?买了再和他商量怎么应付爸妈,这样他就被你华丽丽的拖下水鸟~
2.能躲就躲,不正面迎敌。一个家总免不了磕磕碰碰,跟公婆吵架,就算赢了也是输了,所以回避矛盾才是王道。我本来在家准备考试,家里多舒服啊,坐累了趴着,眼睛累了听会歌,饿了吃两口……自从公婆来后,我就每天开始流窜于图书馆开始自习生涯了。这样他们也不会觉得你闲着,生活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也眼不见为净。没想到,我的学习效率倒提高了。也算是个意外之喜吧!实在他们说啥不好听的了,我还有个绝招,装听不懂!谁让我婆婆不会说普通话,公公也说不好呢!(估计能用这招的姐妹不多,呵呵)
3.多在生活上关心老人,让他们体会到媳妇的爱。将心比心,没有哪个老人不希望家庭和睦的。他们一来,我就给他们装了中文电视(看电视好呀,一来多和时代接轨,二来也没那么多闲心管我们),带他们散步,介绍他们认识附近的老人,这样他们就不会太寂寞了。还有就是给公公婆婆买些东西,穿的,用的,回去送人的,都挑好的,他们喜欢的,然后告诉他们的价格打半价,哄他们开心啊。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公公婆婆都是很节俭的老人,如果是那种财迷心窍型的,恐怕得加两倍价告诉他们了。反正这是你的地盘,怎么传达信息还不是你做主?
4.最后要说的是钱的问题。我知道,很多姐妹们的家庭都是刚起步,生活上绝对不富裕,存的一点点的钱将来还要买房、养小孩。但是谁让我们找的是凤凰男呢,多想想他们的潜力吧,在钱上还是不要太计较了。说说我自己的情况。我F2比老公晚一年出来,准备考试就花了2年(出国前在国内已经有很好的工作了,从来没做过出国的打算,所以一切都要从头开始),然后读书4年,都是自费,惨吧?但是我一分钱都没花老公的。我出国第二个月就开始在餐馆打工,一直端了五年盘子,是那家餐馆干得最长的临时工了(汗)。我出国前也有积蓄,还有就是我父母给的。他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一般干部吧,一辈子的积攒,总有点。有时候心里想想也恨啊,父母把女儿养这么大,聘礼一分钱没拿到,嫁妆还赔不少……但是客观现实摆在这,怎么办呢。就这样我一边伸手找家里要钱交给老公付房租,一边还要给老公父母每年寄钱。去年我们经济条件好点,给了七千吧,他家还嫌不够,又说什么姐夫要买车,找我们借。又寄了一千回去,还不满意。想想心里真的很难过,我们的钱也是省吃俭用来的呀……但我还是建议不要因为钱的事和老公有冲突,钱走了还回来,感情就不同了,有了裂痕一辈子都会疙疙瘩瘩的。我公婆快回去了(谢天谢地!),我一方面极力鼓动我老公多带他们在附近玩玩(我借口准备考试,逃过了),一方面也做好了出血的思想准备。反正我们就不到两万存款,其中一万还是上次我家里因为我毕业没找到工作怕我们有困难汇来的。这一万说什么也不能动,剩下大几千,他们要就拿去吧。但是要说好,老公的兄姊也是有手有脚的,不能把我们当摇钱树。给了这次明后年坚决不能再要了。
先想到这里,就这些吧。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抱怨公婆什么的,只是想让姐妹们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放宽心态、加上一定的策略,还是可以处理好婆媳关系,和凤凰老公照样开开心心的!要知道,公婆不可能跟我们住一辈子,所以曙光就在眼前,坚持就是胜利!
祝大家开心~
5. 徐母:他省一口,哥哥姐姐就能多吃好多口
徐母从来觉得自己在家里说不上话。孩子他爸主意大,儿子女儿也有主意,现在媳妇也主意不小。她更不用说话了。说了也没用。比方今天出门前,她就提醒丈夫,别跟儿子扛着,他愿意最好,不愿意一家人也得照样过日子,千万别吵。
可还是不高兴了。本来一路上挺好的。卓智带两老去市里转悠,看高楼、商场、雕像、大湖。这天日头大,大家都累了。回来的路上徐母在车上打瞌睡。睡一半,听见他们吵起来了。
父亲的要求,儿子不答应。
徐父徐母本来是这么打算的:老大生了两个女儿都没儿子,还得再试一次——成不成就看这回了。卓智也三十好几,早该生一个。所以徐父就想问他,什么时候要;如果现在不要,干脆把大哥家的二女儿先过继过来。这样二孙女生活好,老大家也好接着要。现在国内也不重男轻女了,国外条件更好,女孩子也能出息。
这条,他们想着卓智不会答应。也是。自己能生,为啥要哥哥家的?他肯若云多半也不肯。那不答应也行,就出点钱,帮帮哥哥。生老二罚了好多钱,还是借的呢。生老三得想办法逃了,但是逃不掉呢?另外,小店位置不好,他哥想盘个新店,这也要钱。
还有件事,还是钱。这两年家里好多事不顺,卓智难得打电话回来,做爹妈的也不愿意提这些。卓智的姐夫开出租,去年出了车祸,对方的车和公司的车都撞坏了,要赔两万多。家里这才找徐卓智说要借钱买车。其实哪有钱买车呢,一家人七拼八凑还不够赔,又借了些钱。没想到姐夫腿受伤的那几个月,没有工作不说,又染上赌博,输了好多钱,被人追上门打。这次徐父徐母出国前,女儿就求他们,跟弟弟借点钱,给她丈夫买辆车、买牌照,让他自己开。跑出租在镇上还是很赚钱的,就是车老板中间收太多。如果自己有车有执照,就好办了。可买车牌的钱也和买辆二手车差不多了,加起来要五六万。
所以徐父想提的两个要求其实是一个要求。就想要卓智给他们准备些钱带回去。最好能有十万。给女儿六万,买车还债,给儿子三万多,他们自己再留点。等哥哥姐姐挣到钱,经济上宽裕了,当然可以还卓智。但是既然两位老人也是哥哥姐姐替他孝敬着,这钱就不该要哥哥姐姐还。徐父徐母来这两个多月,也看出来了,卓智家也不宽裕,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但是美国的钱值钱啊,省省肯定能省下来。他省一口,哥哥姐姐就能多吃好多口。
可徐卓智现在和他爸吵起来了,还在讲过继二侄女的事呢。徐母心里就气他爸——这本来就不算一个事。只是讲给儿子听,让他心里有数,不愿意就给点钱。可这父子脾气都倔,非要呛在这上头。老子说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说老子封建愚昧。吵得脸歪口斜的。徐母赶快打断他们,想让他爸说钱的事。
可徐父气鼓鼓的,不说话。一直快到家了。徐母想这话不能当媳妇面说,捅了丈夫好几下,他才把话提了。徐卓智一听家里有困难,脸色马上就缓和下来,问父母怎么不早说,姐夫出事也瞒着他,还说家里有一万多美元,差不多能换十万人民币,回去就跟若云商量。徐父鼻子里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一方面承认卓智还算孝道,一方面不高兴儿子怕老婆的这劲儿。
到家都累了。徐卓智让父母别操心钱的事,好好休息。徐母却一直伸着耳朵听里屋的动静,时有时无的说话声,弄得她一夜睡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一家人又去附近转了转。吃了饭回家,徐母有些犯困,靠在沙发上打盹。刚睡着就被媳妇的哭声吵醒。徐父没睡,正站在门边听。见徐母醒了,挥挥手让她接着睡,又对里面喊了一声,“有话好好说,哭啥哭。”
没想到,李若云一下就把门拉开了。冲着徐父说,“我们就有六千美元,你们要就拿去,不够也没办法。”这话让做公公的好没面子,只得偏过脸去不理会,徐卓智把她拉进屋,继续吵。
徐母问,“他们打算给多少?”
徐父说,“不够十万人民币——差得远嘞!卓智说有就一定有。若云这是藏着不肯拿出来。”
里头吵得越来越大声了。李若云说得快,又带着哭腔。徐母听不大明白。好像是说,这钱不是卓智的,是她的。老两口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们儿子挣的钱怎么倒成了她的?就是她陪嫁来的,也是这个家的呀。卓智养她这么多年,还供她读书。这些不要钱?
徐父憋不住了,在门口吼了两声,“你不出钱可以,那你生一个。生不出来就把哥哥的孩子过继了吧。”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李若云哭得更委屈了。冲到客厅来说要给她爸妈打电话。
徐母这下急了。这像什么话。国内大半夜的,亲家听见还不知道这一家人怎么欺负他们女儿了呢!她赶快跳起来按住电话。李若云披着头发,满脸眼泪的抢话筒。徐母听不明白她嘴里哭哭嚷嚷说些什么,就想着快点让她安静下来,一急家乡话也一串串出来了,李若云自然也是不懂。两人就使着劲抢电话,直到卓智拦腰抱住若云,把她拉到一边。
李若云使劲挣扎,撞到门上。她突然安静了,举起手来,手上一圈红印子。她看看手,又看看面前的三个人,一脸的绝望和震惊,哑着嗓子问徐卓智,“你推我?”又转头看着她婆婆,“你掐我?”
徐母这话听懂了,使劲摇头,对徐卓智说,“我没掐她,没掐。你快跟她说,不是我掐的……我就是按着她手腕子。”
李若云像是被眼泪呛住了,喉管里发出几声古怪的干咳。一边咳,一边继续红着眼睛瞪着徐卓智。
“瞧你什么样子,活该。”徐卓智说。
“好,好……徐卓智,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李若云落下这句话,打开门跑了。
“快去把她追回来。我没掐她啊。”徐母说。
徐父坐在客厅的床沿上,已经掏出了一根烟塞嘴里。他瞪了一眼徐卓智说,“追什么追?不是说有钱吗?一次拿不出来分几次也成啊。怎么闹成这样!”说完又瞪他妈,“收拾东西去,这鬼地方,我们再也不来了!”
徐卓智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最终一跺脚追了出去。
6. Guest:二人世界的美好回忆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发信人: guest (游客), 信区: Whispering
标 题: 被老公和婆婆打了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Sun May 24 15:35:11 2009)
一个小时前,我被婆婆和老公打了。现在我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办。心里好难过,难过得快死掉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公婆几个月前从国内过来,现在快回国了。临走突然提出两个要求,1.要我们收养我老公哥哥超生的第二个女孩2.要我们拿十万人民币出来。
第一条我就不说了。他们怪我不能生。笑话!你儿子只要有种,我就能生出来。问题是我还是学生,老公也刚工作,都没有准备好啊。好好的我干嘛要养别人的孩子?第二条,也办不到。几个月前才先后寄回去两千刀。现在我们哪有这么多钱?而且大部分存款还是我妈给的。是看我们太穷了,硬塞给我。这钱我忍心拿出来养老公的兄弟姊妹吗?就算他父母生他养他就是为了榨干他,凡事也有个限度吧?连着媳妇的娘家一起榨?没门!
于是我们就吵起来了。一开始是我跟老公吵。他很凶。说什么家里困难他都帮不上忙,他这个做儿子的没脸做人了。我公公还在外面阴阳怪气的说我。后来我就出来了,既然要我父母的钱,我也该跟我家商量不是?结果我婆婆还不让我打电话,装作拦我,死着劲把我手腕都掐出血印了。真狠啊!她不会说普通话,平时说方言都小小声的,低三下四的样子,没想到儿子跟媳妇一吵架,就这样对媳妇下狠手!
这个时候我老公还在一边推我……我说我手受伤了,他说活该,我要往外跑,他追在后面让我先把钱取出来……
心都碎了。以前二人世界的美好回忆现在成了一个笑话。我再也没法爱他了。我甚至不愿意回家,害怕见到公婆丑陋的嘴脸……我该怎么办?
7. 神探joy:我也就是给同情她的人补充一点背景材料
小白和室友是一对网虫,不过两人爱好不一样。小白喜欢打游戏、看网络小说,尤其是历史类,正史和野史都爱,玄幻、架空也行。室友则喜欢泡BBS。一开始是为了钓美眉。失败次数多了,他越来越无所谓起来,把重心转移到无聊的八卦,还跟小白分享心得说,常看BBS里家庭版鸡毛蒜皮、飞短流长的吵架,就会明白爱情的虚无和短暂,有助于单身男士端正心态,以事业为重。日子久了,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竟成了海外论坛BBS的“资深侦探”,比“警察”还高一级,经常能看出故事背后的故事来。他本人深以为傲,号称网上颇有一批粉丝。
这天晚上小白做实验回来,看见室友坐在沙发上,抱着台电脑,油光满面的敲键盘。屋子灯都没开,室友的脸给屏幕映得蓝荧荧的,鬼气森森。
“忙啥呢?”小白一边开始热饭,一边问。
室友没回答,继续挞挞挞的猛敲键盘。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哈哈,我真是火眼金星啊!”
“怎么?”
“这个匿名网友是闲聊版骨灰级资深美女,cloudy!”
“美女啊,有照片吗?”
“没奔过脸,身材还行——网上谁不是美女啊?”
“你跟人过不去啦?”
“嘿,我神探joy看不惯闲聊版这帮八婆很久了。”
“你发现什么啦?说来听听。”小白今天做实验累了,不想开电脑。准备边吃边和室友瞎扯。
“是这样,”有了听众,室友更兴奋了,一双绿豆眼在镜片后熠熠生辉,“昨天cloudy在网上发了一篇帖子,讲自己如何苦大仇深的生活在凤凰男老公和极品公婆的欺压之下,通篇小女人的自以为是,还装得特深明大义,循循善诱的教导她的姐妹们,怎么对付公婆和老公。当时就看得我想吐……”
“等等,什么叫凤凰男?”
“哦,国内网民创出来的词,就是说从山窝里飞出来,成了个人物的那种男人。一般这种家庭的媳妇都和公婆家有矛盾的。”
“了解。继续。”
“今天下午,看到耳语版有人匿名发帖,哭诉被婆婆和老公打,里面提到钱的事。我惊人的直觉和记忆力突然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了,一查ip,果然!”
“现在海外论坛不是不能查发文的ip地址了么?”
“可以看前几位数呀,完全吻合。”
“部分吻合也不能说明……”
“叮!注意,这就是我神探大显身手的地方了。我发现了海论的一个bug(漏洞)! 如果检索一个网友在近期发表的文章,就能同时搜到他以游客身份匿名发的文章——看,铁证如山!”
小白伸头去看,果然发现cloudy最近七天发文的搜索结果里有篇名为《被老公和婆婆打了》的帖子。
“让我看看。”小白有些好奇什么样的老公会联合自己的妈打老婆,就把笔记本从室友手里抢了过来。看完这篇,他又回头去看了前面的文章《如何跟极品公婆和凤凰男老公共处》。不得不承认,室友的直觉还是挺厉害的。这么连着看,确实像一个人写的,但要在人海茫茫的BBS仅凭直觉发现这一点,只能说室友实在太闲太有才了。
“行了吧你,人家小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干嘛还紧咬不放呢?”
“嘿,我就瞧不惯她小人得志那样。这女的,出国还是从本科读起,一开始想冒充小留学生,结果又去陪读版发文,露馅了。那次我放过她了,这次……嘿嘿……我也就是给同情她的人补充一点背景材料,没啥吧?”
“你真是闲得慌。”小白吃完饭,端碗去洗了。“cloudy的这公公倒让我想起这次飞机上碰见的一个大伯来了。”
“嗯?”
“那大伯也是农村出来的,平时住在国内的儿子家。也是说在美国的儿子上了《时代》,牛得很……”
“《时代》?”
“对,就是最近的事。好像是搞绿色能源的。”
“上《时代》的中国人不多。让我google一下。”不愧是侦探,一听到线索就开始工作了。“Green energy university research "chinese scientist" site:time.com”他念念有词的输入搜索关键词。“嗯,没有,再换个词试试……”
“……还是没有。你确定是Time(《时代》)吗?cloudy说是报纸呀。会不会是Times(《时报》)?”室友问。
“谁知道呢?那大伯又说不清楚。好像还说他儿子是Nowhere的。”小白收拾完了,丢下一句话进自己卧室去了。
小白绝对没有想到他随便一句话在BBS上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8. 徐卓智:这个世界原来都是间谍、敌人、阴谋家、八婆、流氓和看客
兰老师曾经说过,“Nothing is new under the sun.(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徐卓智直到今天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送走父母已经是深夜。因为前几天和若云闹得太厉害,他没有急着回家,在半路上的一个汽车旅馆里住了一夜。一人把两天前的事回忆一遍,做了深刻的反省。首先,过继的事,那完全是父母的无稽之谈,要告诉若云,老人没文化,说了也就算了。其次,钱的事情,需要双方谅解。钱主要还是徐卓智挣的。若云的积蓄和打工所得连自己的学费都不够付,更别提生活费了。若云家里虽然实实在在给了钱,可也花在自己女儿身上了呀,他徐卓智可没沾光。但谁让他是男人呢。男人好像活该就成为女人的摇钱树。摇下来的钱拿些给父母倒要看妻子的脸色……算了,这些牢骚现在不能说,先安抚若云。这次让父母带了六千美元走。若云户头里的一万没动。但是最好能给他们汇过去一笔,让家里把难关过了。以后发工资,不能全转给若云了,自己手上多留点,小笔的偷偷给算了,省得闹成这样。另外,那天自己是对若云态度不好,还推了她,这要检讨。至于母亲,怎么可能掐若云呢?平时在家低眉顺眼的让儿子都看不下去,还会掐媳妇?急一点罢了。大家情绪都不好,都有错。过去也就算了。
定好基调,徐卓智给李若云打了个电话。说起飞延迟,时间晚了,他有些累,就在旅馆随便睡一夜,明天晚上下了班再回去。李若云还算识大体,在父母走前就和徐卓智表面和解了,这会接到他电话显得有点担心。
“你几点到旅馆的?”
“十二点半吧。刚住下。”
“哦。都还好吧?”
“嗯,挺顺利的。”
“那你早点休息,别东磨西蹭了。”
“不会。这就睡。”
“嗯。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也睡个好觉。”想到妻子在这样的大吵后还能关心自己,徐卓智又加了一句,“回去我好好给你赔不是。”
李若云低低的“嗯”了一声,有点羞涩似的。然后又叮嘱他赶快睡觉,方才挂了电话。
徐卓智踏实睡了一夜,一早就直接开车去上班。刚进大楼,迎面碰见同组的博后丁伽利。
“哟,徐卓智,来这么早啊!”
“不早了。你早来了吧?”
“哦哦。”小丁答应着,眼睛仍然盯着徐卓智看个不停。
徐卓智没理会,进办公室去了。
今天上午他计划准备样品,下午做实验。开了办公室的电脑,徐卓智就去了样品间。组里一个二年级的女博士燕兰飞正在里面处理样品,“Hi,徐老师。”
徐卓智点点头。看到这个女学生,他觉得心情好了一点。别的中国人都连名代姓的称呼他,只有燕兰飞叫他老师。这样听起来很尊重,但也有些见外。这种称呼方式是出于她的世故还是天性腼腆呢?
徐卓智倾向于后者。小姑娘有时候很爽朗,托福考了三次之类的糗事也拿出来说;有时候却很害羞,想问徐卓智问题,不敢进门,在门外晃来晃去,跟个刚进校的本科生似的。
他想跟燕兰飞聊两句,免得她老把自己当老师敬着。都是中国人嘛,不必这么生分。但是一来没心情,二来她好像正在想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
这天上午到下午两点之间,徐卓智一共碰到了五个中国人。事后他回忆,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大有深意。
两点钟,徐卓智一手拿着楼下买的三文治,一手握着鼠标,点开了网页。他一般只上英文网站。出国了还整天看中文,那会成为loser(失败者)。
CNN网站上有一条对中国隔离猪流感患者的报道。看样子疫情还在恶化。徐卓智有些担心刚离开的父母。要被隔离了还真麻烦。通常这类事情海外论坛BBS会有最新的消息。就这样,他点开海论的界面。
随便晃了一眼首页,徐卓智看到一个和猪流感有关的主题就点了进去。网络真是一个让人民大众显示智慧卖弄胆识的平台。本来很严肃的话题,众人也卖力的口灿莲花指鹿为马。大家七嘴八舌的回帖看得他不禁失笑。这时候,在长长一串回帖里,徐卓智赫然看见一个ID用的头像是他的照片!那张《纽约时代》记者拍的照片!
徐卓智使劲眨巴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是怎么回事?
徐卓智完全不认识这个ID,zhuangbility(网民所创的中国式英文,意为装逼 )。这名字什么意思?英文不英文,中文不中文的。从哪里找来的头像?总不会是若云的马甲?——或者,他在网上有崇拜者?
徐卓智搜索了zhuangbility最近的发文,看了两篇,纯粹男生的口气,不像若云。
谜底在徐卓智点开第三篇时揭晓——
发信人: zhuangbility (fashion man), 信区: Chatting
标 题: 我就是那个凤凰男老公!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Tues May 26 20:26:45 2009)
这两天网上吵得很厉害。没想到老婆的一个帖子激起千层浪,巾帼们纷纷红颜一怒为正义,口诛笔伐凤凰男我和我全家,如何虐待、欺凌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深明大义的老婆,那么现在,就请听凤凰男的一段泣血自白吧——
既然大家都知道俺是山窝里飞出来的,那我也不用避讳,俺从小家里就穷,爹妈兄妹一路拉扯,省吃俭用。我那不爱说话的哥哥,本来可以有和我一样美好的前程,为了给家里省钱,读完中学就辍学了;我姐姐,更是只读了小学,后来早早嫁人到了县里。这才有我到外面读书的机会。
寒窗数载,这个不用说了,在大学里吃酱油拌饭的日子肯定是你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娇小姐们不能体会的。总之熬呀熬,上课、实验还要忙打工挣钱。哪有时间谈什么恋爱。清清白白的读到研究生,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眼看就要去西天取经了。
就在这时候,我后来的老婆出现了。她,大城市里娇滴滴的小姐,不嫌我穷,不嫌我土,不嫌我背后那座沉甸甸的大山(那时候她是这么说),屈尊爱我,我当然是感激都来不及,也就不嫌她娇,不嫌她笨,不嫌她父母狗眼看人低,忙不迭的跟她约会亲嘴订婚结婚……一直到后来给她办陪读,来米国团圆。再后来帮她补习英文、申请学校,又后来供她读书,帮她做作业,陪她出去玩,给她买她大爱的CK睡衣和Jcrew百搭裙……我这个孽子,享受老婆如花笑颜的时候,早把我那起早贪黑缩衣节食的父母兄妹忘到一边了。直到几个月前,父母出现在我眼前。
算我天性未泯,看到父母衰老的面容总算想起该做些什么。既然老婆已经供毕业了,我也在学校找到教职,就想着给家人做点贡献。这几年,我爸身体不好,姐姐哥哥工作也不顺利,家里花钱的地方很多。他们就提出能不能借给他们十万人民币(注意,是人民币,我老婆文中几次混淆美元和人民币,博取众位同情,我要澄清一下,后面还会提到)。钱也没让我们一次拿,就说分批给。我想分批给那不是还要交汇费吗?而且家里其实也挺急的。我们现在也没有急着用钱的地方,就想说服老婆一次给了算了,反正我们确实有这个钱。可没想到老婆反应这么大!简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妈怕她出事,去劝她,反而被她踢,这才拉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我推了一把。她马上就丢了个闹钟砸我头上。各位评评理,到底是谁欺负谁呀?
还有大家关心的那个我是否有种的问题。因为婚后一直严格执行老婆的指示,戴套工作,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种。非常关心的女同志可以亲自试验一下。。。我父母也是心里着急,才替我们瞎想办法。没有恶意呀。
钱的问题,老婆在第一个帖子说,去年给了我们家七千又一千,现在家里又要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第一次七千是人民币,第二次一千才是美元。也就是说去年我们总共给了家里两千美元(她在第二个帖子里也承认了) 。我想对任何一个工作了的男人说,给家里这个数目怎么说都不过分吧?
就说这些。大家要骂要砸请来吧。经不起这点风浪,我George Xu也不算本BBS的王牌凤凰了!
徐卓智看得目瞪口呆。难道有人在他家装了摄像头?这个帖子是自己做梦写的?还是若云精神分裂了?
……帖子里说的很多和他们家真实情况一模一样,尤其是钱的事,去年确实给了两千美元;但又不完全一样,比方说一家人踢啊砸的,根本没有的事。
这人到底认不认识自己?又怎么会想到在网上用自己的口吻发帖子?从他语气看,自己在网上很出名,还是王牌凤凰?到底什么是凤凰?若云在网上诉苦了?诉苦也不该把他连名代姓的扯进去吧?!
徐卓智赶快去搜相关的帖子。一开始漫无头绪,只觉得所有人的帖子都像一只只冷箭,嗖嗖的射得他浑身疼痛。直到找到一个总结贴,里面有这次“凤凰男打人”事件的相关链接。这样他找到了若云的ID cloudy的原贴,后面捧她的、跟着哭诉的、砸她的全都看了;又接着看“guest”的匿名发文,《被老公和婆婆打了》,后面的跟贴主要是同情发帖人、痛骂老公和婆婆的;再然后,一个昵称神探的ID爆料说,guest就是著名网友cloudy,于是人们顺图索骥,把头一篇帖子翻出来对比看。BBS上开始形成两派,一派认为cloudy言过其实、不体谅老公,活该;一派认为老公一家太过分,简直是封建余孽,甚至鼓动cloudy控告老公家暴。顺着这个大家又开始讨论两人是否该离婚的问题,大多数人认为有了这样的裂痕和难以跨越的家庭差距,两人还是趁早离了;也有人说,发帖人无非就是发泄一下,大家洗洗睡了,没准人家现在正在床上翻云覆雨呢。其间cloudy曾经跳出来一次说,请大家不要吵了。她和老公都需要冷静一下。还感谢给她提出合理建议的人。她的发言马上被BBS上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这中间先后又有几个ID现身说法,讲述自己成功改造老公的例子或者惨痛的失败经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毕竟没有牵扯到徐卓智本人,他原本甚至不会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但李若云很清楚。现在徐卓智回想出一些异常来了。周一晚上,李若云仍在赌气,不理会徐卓智让她睡觉的劝告,一直在上网。但第二天早上,她似乎想通了。主动跟公婆说了几句不触及大家敏感神经的话,从表面上修复了一家人的关系。可就在这天,神探joy再次爆料,凤凰男就是Nowhere大学青年教授、上了《纽约时报》永无岛版的学术新秀George Xu!还贴出了报纸上他的照片。徐卓智记得周二晚上,若云还是像往常一样洗了碗就坐在电脑前上网。他一过来,若云就关了网页。好像就是海论BBS。然后她有些茫然的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两圈,主动跟坐在电脑前的徐卓智说,得给爸妈买点吃的带飞机上。两人一起出门去了超市。回来若云让卓智陪父母聊天,自己在一旁收东西。一家人都没提钱的事,风平浪静各怀心事的睡了。第二天徐卓智照常上班到中午,回家送父母去机场。这一天的海论BBS今日十大话题里凤凰男事件就占了三条。徐卓智的个人简历、网上相册,甚至曾经用英文写了几天的博客,全部被公之于众,被一群不相干的人评头论足。有说他长相一看就很猥琐的,有说他第一作者的论文太少的,有说他的英文博客有语法错误,且超级自恋的,不一而足。Zhuangbility的《我就是那个凤凰男老公》再次把事件推到顶峰。徐卓智看了一下,仅这一篇帖子回帖就有1027个。讨论到后来已经和他无关了,是几个在西部时区的网友商量去优胜美地爬山的事。
所有的帖子中有三个最让徐卓智吃惊——
发信人: lightsource (光源), 信区: Chatting
标 题: 我所认识的George Xu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Wed May 27 16:28:34 2009)
我和George Xu是校友。不是很熟,点头之交。当年就觉得这小子会出名,当然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时候李阳来我们学校推销他的“疯狂英语”。George听了以后就疯狂了。每天站在宿舍对面的小山坡上吊嗓子,还记得他最爱说的一段是“If one doctor doctors another doctor does the doctor …”各位能想象我们在睡梦中醒来推开窗户听到这样一口中国乡村式英文绕口令的感受吧……老天,我居然现在还背得这段话,给他洗脑了!
不过还别说,这小子真就这么练出来了。据说他当年拿offer顺利就是因为他现任老板,大牛S来我们学校做报告时,下大雨,这小子打伞,然后用他的乡英把人侃晕了……
“我就是那个凤凰男老公”纯属搞笑贴,应该不是认识George的人写的。他家没那么穷,也不是山区的。不到吃酱油拌饭的地步,倒是喜欢去农贸市场买几块钱一件的衣服。
Cloudy我也见过。印象不深了。长得还不错,挺会打扮的。一看就是跟George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她觉得委屈也可想而知。
另外,请大家不要再攻击我们母校了。谁都觉得自己的学校好,SCI的排名也是在那摆着的。George写博客的时候只是想抒发一下对母校的热爱,也没想到后来这么多国内牛校的朋友来围观是不?
就说这么多吧。George这人有点虚荣,倒不坏,不算特别聪明,但很有毅力,祝他好运!
下面的回帖人也仿佛认识徐卓智——
发信人: devol (not devil), 信区: Chatting
标 题: Re:我所认识的George Xu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Wed May 27 20:46:14 2009)
看来大牛S晕得不轻啊,George进了大牛的组没做出什么东西。大伙看到了,五年博士,一作才一篇,其他都是挂名的。尤其是挂他师兄师弟的,那还不是老板的意思?居然还能糊弄大牛继续留他做博后,史无前例……现在还转正了,hehe,贵校的英语狂人果然有一手,把老太婆伺候得舒坦啊~
另外一篇是——
发信人: MamaMia (mimimaia), 信区: Chatting
标 题: 昨天在超市看到George夫妇了!
发信站: BBS 海外论坛站 (Wed May 27 21:50:37 2009)
Cloudy上身一件黑T恤,下身是条白色长裙,不知道是不是她著名的Jcrew百搭,呵呵。
两人没有说话,也没牵手(他们以前经常手牵手在校园走,很腻歪的)。但是有眼神交流。George拿起一排酸奶,看了看cloudy,才放进购物车里。看来女方权威仍在。
就这些。没啥猛料,主要是想让cloudy的亲友团们放心,我当时虽然隔得远,但是可以肯定她四肢完整,无行为障碍。呵呵。
看到这里,徐卓智握着鼠标的右手不能自制的颤抖起来。太可怕了!这简直是个噩梦!这是什么样的世界!他和老婆吵了几句,怎么全地球的人都听到了,还传来如此振聋发聩的回声!不,是子虚乌有的中伤!他妈的!
他站起来茫然的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打开门,看看门外。楼道里只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走过,大方的冲徐卓智笑了一下。徐卓智下意识的想躲开,马上又想,她是外国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也点头笑了下。笑完想,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知道?
他妈的!
这个世界原来都是间谍、敌人、阴谋家、八婆、流氓和看客!还有那个侦探,妈的,我杀他全家!若云也不是个东西,大嘴巴到处乱说。说我虚荣,她才是!虚荣、无聊加白痴!还有那些爆料的人,是谁?都他妈是谁?!
徐卓智随手在桌上一挥,将手提电脑撞下去了。因为和打印机连着,一时没落地,悬空挂着,屏幕黑了一下。
徐卓智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提放回桌面。停了一会,索性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
外面天黑了。但他不想回家。他甚至不敢走出这个门。不是怕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他又没做错什么;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上去问是谁在背后放冷箭。
校友, lightsource。如果这个ID是按他的研究方向取名的话,那在国内很可能是X光组的,就在自己隔壁办公室。住过“小山坡对面的宿舍”,不但是校友还是同级的。“跟他不熟”,那么是另外两个班的。看样子是个城里的学生。见过cloudy,那就是留校读研了。上这个BBS,现在应该在国外。徐卓智点开同学录,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没法确定是谁,但他把重点放到两个人身上。一个参加辩论会败在他手下,一个和他打牌曾经不欢而散。回头查查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算了,这个人也就是嫉妒自己。徐卓智的英文在本科就经常被英语老师表扬,什么“乡英”,根本是造谣。最没出息的就是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城里人,不努力还看不得别人用功。Loser.
那个超市爆料贴,肯定是周围的人干的。可这人很狡猾,什么都没暴露,无从追查。无聊人的八卦。Loser所为。最恶毒的其实是只说了几句话的devol。都说的什么狗屁!徐卓智博士期间明明有三篇第一作者的文章,登在不错的杂志上,只不过有两篇是博后期间才发出来罢了。老板授意挂师兄师弟的文章更是无稽之谈,本来就是合作的文章,凭什么不该放他的名字?这个devol显然是认识自己的,不然不会知道系里没有留本校学生做博后的先例。他故意造谣,还往跟老板的男女关系上扯,一定非常嫉恨自己。是谁呢?丁伽利?对了,他今天碰到自己表情就很怪异。这家伙,仗着是哈佛毕业的博士,从来就一副鼻孔看人的样子,和我同时开始做博后,现在我转正了,他没有,就心生嫉妒……小丁真该听听老板对他的评价,“我过去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毕业的学校。这是个教训。”哈哈哈,彻头彻尾的loser啊!
徐卓智把小丁作为假想敌泻怨一通后,到底觉得空虚。他不是神探,没法知道每个帖子背后的面孔;就算知道了,这么多面孔,包括自己的老婆,他又能怎样?
徐卓智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为力。今晚他实在不想回家。他不想见到这个女人。甚至不想听她的声音。
可是以后呢?一辈子这么长,他们怎么走下去?难道真要离婚吗?
徐卓智脊背一阵发凉。离婚他没想过。若云想过吗?
9. 燕兰飞:我觉得徐老师更帅
徐卓智面无表情的看着会议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还是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已经想得他脑袋发疼了。跟陌生人握手时,他想,你见过我吗;跟师弟聊天时,他想,干嘛要明知故问的问候你师嫂呀;跟老板打招呼时,他心虚的想,怎么这么严肃,难道她听到什么风声,要撇清和我的关系了?
今天,跟他套近乎的中国学生特别多;今天,碰见的熟人比哪次会议都多;今天,他已经48个小时没和若云说一个字了,她也终于不再给他打电话。
此刻,他站在会议厅里,眼神冷峻,表情疏离,就连笑容也可以冻死苍蝇。其实他的心脏一直在颤抖,就像是被针一阵阵的扎着,抖得缩成一团。
昨晚他又在BBS上看到一段话。“穷。聪明。自私。自卑。自恋。敏感。愚孝。对财富和地位充满渴望。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极端吝啬……这就是凤凰男们的真实写照。”
这次风波差不多过去了。已经开始盖棺论定了。从此以后,凤凰男就是他的标签。就像胸前戴着红花的新郎官一样,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眼球。
而他并不知道是谁在暗处旁观他的生活,又会给出怎样的评语。
……
身边总算没人了。徐卓智退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抱着手,旁若无人的翘起二郎腿。他的嘴角陷得更深了。眼睛也闭上了。看吧,看吧,你们看吧。他打算就这么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像。
睁开眼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女孩走过。穿着带蓝点的衬衣,黑色布裤,大辫子垂在脑后。
“兰老师?”徐卓智一惊,差点站了起来,到底没有叫出口。怎么会是兰宁呢,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国女生罢了。恰好扎着辫子,穿着差不多颜色的衣服。
这个中国女生走过去几步,突然回过头,一眼看到徐卓智说,“徐老师,还真是您在这睡着了啊。您可真厉害,人来人往的都能睡得着。”
原来是系里的燕兰飞。她也来开会了?“哦,没真睡着。晚上没睡好,有点困。”话一出口,马上想到可能会被爆料,赶快补充一句,“赶着准备报告到半夜呢。”说完觉得更不对了——早就知道要来会上作报告,如果不是家里这事闹的,怎么会头一天晚上还熬夜准备?想要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燕兰飞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哦。呆会您要做报告呢?”
“嗯,”徐卓智看看表,“还有半小时吧。”
“好,我一会过去听。”这时有人叫燕兰飞,“我本科同学来了,先跟她打个招呼去。”
徐卓智胡乱答应着,有点走神。燕兰飞,难怪第一次看到这名字就觉得亲切,原来有个“兰”字。她平时不辫辫子,否则真和兰宁有点像。没那么秀气,更高挑结实。正是差不多的年纪。也爱笑。说话脆脆的。
就这么想着,徐卓智突然觉得忧伤起来。二十年过去了,自己依旧迷恋这位中学老师,还是忘不了。怎么能忘呢,这些年来,身边的人或者不理解他,或者不关心他,或者总责怪他,甚至背叛他,只有兰宁,理解他的野心,欣赏他的聪明,鼓励他上进,支持他远走高飞。甚至有一次跟他说到理想的时候掉了眼泪,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一时的天真和激情,她也不会参加那一年的游行,以致被分回家乡教书……
兰宁,徐卓智在心里默默的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整个人都觉得温暖起来。这是个美好的名字,带着美好纯真的记忆。他念着这名字,就像孩子做梦叫妈妈一般,没有一丝别的念头,只觉得甜蜜而又忧伤。这种感觉如同在落雨的夜晚,身上盖着一床暖和干燥的棉被。
深吸一口气,他必须整理精神,上台发言了。
会议厅里满满坐了上百人。燕兰飞前后看看,心里有点乐。嘿,好像中国人特别多,不知道有没有专冲着八卦来的。徐老师真是出名了呀。想到这,她捅捅身边的大学同学,“裕华,你又不是这个方向的,干嘛也进来了?”
“不是说了陪你么?”裕华边说边继续玩电脑,她打开一个页面小声的跟燕兰飞说,“嘿,你们学校的这George Xu,网上对他的八卦还没完全停呢。这下他出名了。真逗。”
“这些无聊人。徐老师其实人挺好的,多大事,闹什么呀!”
“嘿,看不出你还是挺凤派的呀。”
“什么?……嘘,听报告了。”
裕华不说话了,继续低头上网。一直等到台上的徐卓智发言完毕,到了提问时间,她还在网上考古。
“兰飞,你看这照片,跟真人像不像?”
燕兰飞伸头看了看,哪个缺德的,居然把徐卓智的照片做了自己的头像。她赌气似的说,“我觉得徐老师更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