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城市
上
在特定条件下,任何事物都是可以流动的。除了奔流的江河,古往今来,车水马龙,还有浮躁的人心,记忆的河流,渴望男人的女人,在女人怀里宣泄的男人……不管多么貌似稳定的东西,都有流动的可能。
20岁那年,当我第一次对楚楚发表这个观点的时候,上述想法还没有这么清晰。作为一个未来的科学工作者,我试图向这个文科女生阐述一个热力学观点:如果加热到一定温度,城市会慢慢的变软。《热学》对此的解释是,和大多数固体受热熔化不同,这不是通过相变,而是通过玻璃化转变来实现的。
对此,楚楚显然是不解也不信。我还记得她当时略带茫然的神情,蜻蜓点水般试探性的望了我一眼。就那一瞬,她立刻明白我正享受着专业知识带来的话语霸权,还没有改变话题的打算,于是面部神情马上变得不屑起来,爱怜的瞥了我一眼,带着三分高高在上的亲昵说,“猫”。这是她给我的昵称,适用于各种场景,比如我可爱,我狡猾,我糊涂,我淘气,我讨厌,甚至她有时觉得我——野性。眼下她这么说,不外乎抹杀我在科学上的优势,让我再怎么侃侃而谈,也只能做她身边的玩物。她每次说这话时,我都有种被催眠的感觉,简直要醉倒在她年轻的母性光辉里了。
但是这次她小小的伎俩并没有使我闭嘴。也许是天气的缘故。那是一个南京夏日的午后。比通常的夏天更为炎热。楚楚提议去玄武湖划船避暑。我对这种消暑的方式不以为然,但是到了月底,我已经没钱请她去肯德基了。只好假装相信这样真的能消暑。湖水把阳光反射得十分刺眼,一丝风也无。楚楚一手拉着帽檐,一手擦汗,显得颇为忙碌。而我还得奋力划船。到了湖中央我已经汗流浃背,迫切的需要什么发泄一下体内的燥热――我选择对女友进行科普。
我继续喋喋不休的对她继续解释热学、热力学, 进而讲宇宙大爆炸和膨胀。在我开始说黑洞的时候, 她终于不耐烦起来,不停的擦着汗,湖面折射的阳光把她白皙的脸变成了水蜜桃,粉扑扑的,仿佛甜蜜多汁。我有些口干舌燥,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一种讨好的语气,以便掐掐眼前这气鼓鼓水灵灵的桃子。没想到水蜜桃突然抬起头来,惊讶的瞪圆了眼睛,指着我身后说,“化了!真的,真的,化了!”
我回头一看,玄武门边的城墙在慢慢的倒下去。再过了一会,北边的湖岸也开始变软,湖水顺着低下去的湖岸一直流向长江。水流走了,湖上的船就搁浅在湖底。划船的人们很平静的从船上下来往岸上走。我拉着楚楚,梦游一般迈下船来,也向岸边走去。
湖边一位老大爷显得很高兴,他说已经好多年都没见到南京城熔化了。楚楚先跟着惊奇的打量了一番四周,很快就失去了新鲜感,把注意力转向我。“猫”,她还是这样叫,口气里却带着一种崇拜的意味,“你说的是真的!猫,你真聪明!猫,喵喵!”
我有些受不了她这样赤裸裸的夸奖,只好对四周加倍认真的观察起来。紫金山山形没变,但是线条显得更流畅了。倒下的城墙后面一片金光灿烂,仙境一般。我有些迟疑着不敢过去。楚楚也安静了,怔怔的望着城墙后的城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猫,你说……嗯,这像不像一扇门,通向另一个地方,我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我并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我轻轻的点下头,没出声,继续保持无所不晓的科学家形象。我们就这样一路不说话,手牵手穿过倒塌的城墙回到市区。
这次熔化只持续了一会,太阳一偏,就停止了。城里的人们很平静。一打听,市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许和下雨一样,熔化是可以区域性发生的。为此我特意课后请教了教热学的教授,他完全同意我的猜想,并且鼓励我对此进行研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楚楚却从此有了改变。这种变化除了我很难有人觉察——我也无法准确描述——总之,她的眼睛,语气,她在楼下等我的神情,她为我折领口的手势,都有些不同了,有种流动般柔和的感觉;仿佛熔化的后果在她身上保持住了。如果那时候我成熟一点,耐心一点,就该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是当时,在发表了一篇关于城市熔化的论文后,我满心以为自己该把热学研究作为生命的意义,一年后就告别了楚楚,去往欧洲留学。
到了欧洲我才知道,城市熔化在这里司空见惯。到了夏天,城市根本就是流动的。英国越漂越远,大陆分分合合。人也随着城市流动的漩涡混合。某一年威尼斯化了,到现在还是固液混合物。还有一年柏林城向两个不同方向流去,人们不得不修一堵墙重新界定城市。城市的流动是全欧洲都知道的事实,却禁止研究。因为政府担心,有一天科学家可以轻而易举的掌控这种流动。
因此我只能研究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如何给空气降温变成石油。我每天呆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调整各个参数,得到不同的数据。然后把数据做成报告,写成论文,发表到影响因子或高或低的杂志上,还去会议上报告自己的成果。来自世界各国的科学家们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听着,仿佛我说的话真的有什么意义。有时候我能赢得热烈的掌声,被称为能量研究领域最有前途的青年科学家之一;有时候我会遇见非常尖锐的问题,那我就必须抖擞精神,全身心的沉浸在科学世界里,用同样的逻辑和语系应对。
这也不是太难,只要告诉自己这是真的、这是我生活的全部世界就可以。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爱走神。我会突然想起楚楚对我不屑一顾却隐隐垂怜的眼神,她叫我猫时主人般宽宏大度的表情,想起我们在熔化的城市边缘行走,她那么纯真那么崇拜看着我神态简直有几分白痴,还想起后来我对她说等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再来找她,而这已经不可能了……我成了一个和不同女人做爱的职业撒谎者。
每当疲惫如潮水一样涌来,我就开始梦想身下的这座城市能够更快更远的流动,一直漂回中国,漂到楚楚身旁,回到我曾经拥有的过去……后来一个朋友告诉我楚楚在国内有了新人,我便又少了一个梦想。
不久我去了美国。人们说那里自由且富庶。我希望这意味着可以做空气变油以外的研究。我的办公室在一座300层高的阁楼上,被周围的高楼大厦紧紧包围。即使天气晴朗也看不见太阳或月亮。我惊讶的发现这里的城市并不熔化,人们也没有听说过城市可以流动。后来我看到一本美国的历史书上说,摩天大楼的发明者本人是一个眩晕症患者,他痛恨流动。我才顿悟,城市们是被摩天大楼给压住了。大楼越建越多,人们慢慢习惯被压住的城市,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自由。不知为什么,这块稳固的大陆让我觉得寂缈。我常常一人站在阁楼上看月亮——月亮被挡住了,我只好看着窗外的白云悠悠飘过。至少,它们是流动的。
虽然城市被定住了,可是天空总是持续流动的。如果我可以让空气变油的仪器反向运动,把自己变成气态,那么一朵云也能承受我的体重。我将随气流而动,飘过太平洋,飘过西伯利亚,飘回中国。我要回家。去看一看楚楚。我的楚楚。
记不清多久后的一天,我伸手到窗外,抓住一片云飞了起来。
下
城市当然可以流动。小学生都知道大陆漂移学说。我不明白几百年过去,电视上怎么还有人为此吵吵嚷嚷。
很多年前我就跟那时候的男朋友见识过一次城市的流动。他还就此写了篇论文,从此在科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他曾跟我说,万物都能流动。我想这不算不上什么科学理论,只是他的借口。其实人心就不能流动。
就拿我看到的那次流动来说吧。起因是天气太热,城市熔化了,呈半液体状。反正地球很大,城市可以随便往哪流。可人心不一样,就身体那么大的地盘,还装着其他内脏,往哪流去?只能升华了。心上就这么有了窟窿。
所以聪明人会小心控制自己的情绪。顺势而动。避免被外界控制。平和。不计较。不期待……做得好的人,到死心都是完整的。反之,死的时候,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个大窟窿。
我没做过心脏检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聪明人,但我已经足够小心了。嫁了一个四平八稳、体贴温柔的丈夫;干着一份稳定清闲、收入普通的工作。还没有孩子——这事我有点犹豫。小孩很可爱,可长大是要离家的。我不喜欢分离。
人就是这么愚蠢的动物。既想保护自己,又不能不付出感情。如果非要付出,那就挑一个安全的对象吧。
我决定收养那只猫。
我是下班时看见它的。猫躲在冬青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
“咪,咪咪——”,我逗了它一下,心想也许是邻居家的猫。正准备开门进家,它自己跳了出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内容。
“喵。”它叫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又叫一声,又走了两步,直到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来,直直的瞪着我。
“喵喵喵!”它叫得有些焦灼,带点儿赌气和催促。我不由得好笑起来,也注视着这个黑白杂毛的小家伙。它是只混血的短毛波斯,有点凶狠的绿眼睛,一只藏在白毛里,一只包在黑毛里。很特别的样子,却种有似曾相识的神情——50%的迷茫,30%的野性,20%的无辜和10%的滑稽。
我的心动了一下。看着它笑了。
“嗨!”
我伸手摸摸它。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居然轻微的颤抖起来,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它血管的颤动。
我站起身来,准备回家。
“喵!”它很大声的、慌乱的叫。我吃惊的回身,是我的错觉吗?这一声听起来简直嘶声力竭。
“喵……”它望着我。嗓子哑了,颤音哀哀。
我打开门叫它,“猫,进来吧?”
它居然真的屁颠颠跳进门来。左右望望,又蹲住,喵喵的叫起来。像在说很长一段话。
“你要什么?饿了?要吃东西?”我端出冰箱里昨晚剩的红烧小黄鱼。
它似乎很饿,大口的吃着。这吃相让我想起大学食堂里,他坐在我对面,吃饭就像饿虎扑食,三两下吃完,然后用意犹未尽的目光看着我。
“还嫌不够?把我的都吃了!”
当年我也这么对他说。
猫咪“喵呜”一声,委屈的趴下,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来,主人带你洗澡。”我轻轻的把它抱起来。
进浴室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要收养它。
刚洗完澡的猫,小了一半,湿嗒嗒的,显得很可怜。我用一块大浴巾裹起它,抱到床上。
天很闷热。卧室外的天空有些发黄,陌生又熟悉的天色。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天空下,我们躲在校园的某个角落,肩靠肩坐着,迷茫的思绪像烟雾萦绕。这个场景反复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们做过什么竟然想不起来了。
猫咪从毛巾里伸出半个身子,在我的手臂上舔了一下。微微有些刺疼,我下意识的缩回手臂。它抬头看着我,用湿漉漉的下巴在舔过的地方亲昵的蹭蹭。然后又舔我。
也不是很疼。我就由它去了。
迷迷糊糊的睡去,感觉他在抚摸我。“我不要和你做爱,我要一遍遍亲你。”
“楚楚,还记得吗?我说过你三十岁那天我要来看你。楚楚……”
“猫……”我模糊不清的答应。
它舔得我的手臂湿漉漉的。
我拉着他的手站在倒塌的城墙前。前方一片金光灿灿。城墙的缺口就好像一道门,一道通往幸福的门。背后是正在熔化的城市,我觉得我们就要随着城市流进门里了。这时候猫在我耳边说,“我爱你,楚楚。”他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耳朵。耳朵也开始化了,我好像全身都要熔化掉,流进幸福里。
好多年后我才明白,我不是要流进幸福里,我已经在幸福里了。就那么短短的一瞬。后来我等待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他再无消息。
刚分开的一段时间,总想起他,白天或者梦里。
后来,我开始跟不同的男人约会。和他们一起看电影或者去酒吧,无聊的打发时间。有时候我很快乐。陶醉在男人火辣辣的目光里。我想我也可以变心。大陆的分离要几亿年,我在几个月之间,已经记不清经历了几次分分合合。灯红酒绿之间,他的面容已经模糊。可我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心跳紊乱。好像胸口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直到认识丈夫。开始觉得安宁。过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姐姐和情人;和丈夫在一起,我是妹妹和妻子。
温顺,贤惠,烟俗媚行。
只是丈夫不在的时候,我会忍不住练习和他再见面的笑容,一遍又一遍。“嗨,你好!”,“你回来了?”,“嗨。”,“猫……”,各种神态,各种语气,直到笑纹爬上我的嘴角。
我的面孔,渐渐成了现在的样子,幸福又带点疲惫。
你呢,猫?你过得好吗?幸福吗?
没关系,猫,谁的幸福不是千疮百孔……
丈夫说,他进家的时候我正抱着一只猫在床上呼呼大睡。和我想象的一样,他对这个新成员客气却不亲昵。他煮了面条。我边吃边把碗里的火腿肠拿来喂猫。丈夫有点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尽用肉喂它,以后它主人还怎么养?”
我吐吐舌头,想说我已经决定收养它,转念一想,反正丈夫没说要往哪送,不如先不说,养熟了自然是我的。
就停了这么一会,小东西已经急不可待的“喵喵”叫起来。
我看看碗里还剩的几片肉肠,突然有点反胃,干脆全给了猫。“可能刚才没睡好,我一点都不饿。”说着,我把剩下的面条往丈夫面前一推,“帮帮忙啦,吃不下了!”
丈夫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去歇着吧。”
三十岁生日那天早上,我被两根清晰的红线惊呆了。是丈夫一个劲让测试的,我根本不相信会怀上——我的例假本来就不太准,何况我们一直有安全措施。我不知道这个生命怎么会凭空而来,一时有点无所适从。
晚上本来约好去餐馆庆祝生辰,可公公婆婆听说我怀上了,要过来看我。
一家人兴高采烈,唯独我有些进入不了角色,只好坐在沙发上逗猫咪玩。
它戒备的看着周围的人。小小的鼻翼不安的翕动。
“喵。”它轻轻的说,我伏下头去听。
“楚楚,”婆婆的声音突然郑重起来,“你怎么养起猫来了?怀孕可不能养猫啊。猫身上有病毒的。林阿姨的媳妇你晓得吧,就是养了只猫,孩子生出来是弱智!养不得啊,养不得!”
“摸到猫屎才会,我不碰……”话说了一半,看到丈夫皱眉头的样子,声音不由小了下去。也是,何必让婆婆知道是她儿子在倒猫屎呢。
夜里,街灯如水,城市又流动起来。仿佛我睡的大床也开始飘移,很舒服的感觉。但是我并不想漂走。我左右张望着。那扇门打开了,打开了,为什么他还不来呢?我着急起来。
“猫,猫!”
“楚楚,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那金光更加灿烂了,直照到我脸上。我睁大眼睛想看清他。
丈夫正在床前,“醒了?”
“啊,妈走了?我都不知道。”
“孕妇容易困么。接着睡。”
我刚合上眼,丈夫又说,“楚楚,妈把猫带走了。”
说着丈夫关掉了客厅还开着的音箱,我听见最后几句是——
睡觉去吧 做个美梦
生命只是一首摇篮曲
一切都会逝去
你明白一切都会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