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信笺
M:
“我一直给你写信,一直是这样,你瞧。
除了这样没有别的。没有别的。
我也许将给你写一千封信,现在给你写我的生活的信。
而你,你将做我愿意你做的事,这是说,你愿意的事。
你在哪里?
你怎么到达?
我怎样做才能使这爱情接近我们,取消使我们分离的明显的片段?”
……
“为了体验爱种爱情,怎么办?
怎么办?
为了这种爱情被体验,怎么办?
这是奇怪的事……”
M,这真是奇怪的事,我开始给你写信了。其实这以前我已经给你写了很多封信——走在路上、躺在床上、甚至排队打饭,我都在给你写呢,只可惜你看不到也听不到罢了。我已经习惯将生活中的一切点滴与你分享,但是仍然,看云很近,看你很远。
我怎样做才能使爱情接近我们,取消使我们分离的明显的片段?
“黑夜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在河流上散开。”
我此刻是在火车上,明天一早就能到达桃源村。我曾经对这次旅行满怀期待,因为以为能和你一起。可是现在……不,我并不后悔,火车行得越远,我反觉得离你越近了。
此刻列车轰轰地运行着,像海潮的呼吸一样富于节奏。星星探出头,和你的眼睛一般闪烁,似乎你就在天上望着我笑。我的心跑马似地跳了一阵,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好不再看外面了。李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似乎与我此刻有异曲同工之妙。你明白吗?
快熄灯了,第一封信就到此吧。明天见!
清
7月20日
M:
Hello——ha-ha-……
还没正式开始我已是残兵败将。上午到了县城后,一大帮人上来拉客,差点被乘乱抢走了包。挣扎着逃出火车站,又找不到车去桃源了。当地人居然听不太懂普通话。只好又回去“自投罗网”。可这些店居然要我住店才提供车,说桃源没地方住,只能当天去当天回。都这么说我只好信了,正欲谈房价(100元一晚),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附着耳朵嘀咕一句“我有车,跟我走”。便快速地走开。我猜他怕店家找麻烦,故远远跟着他,一转身听到房价降成了40。到一个拐角处,该男子停下发动摩托,叫我快上。我被他催得一急便跳了上去。车子开出才想起问价,他说五十,我气得几乎想跳车,一看这人强壮的后背只好作罢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到达桃源村,已是正午。强烈的日光把树荫驱赶到树脚,使村口的地面单调得可疑。我又交了门票25元才得以进去。
这次我学乖了,连问了五家房价才在最便宜的一家住下。住之前还考察了床单和浴室,very good,十元一天,管两顿饭。是不是很划算?可惜我忘了看厕所。刚一进去苍蝇就嗡地一声炸开了,发疯似地冲击。虽然我也打过电玩,但避开这样疯狂地袭击还是很有难度,并且还得小心脚下正匍匐前进的乳白色的蛆。
好了,打住,现在是中午1:45,外面热得快冒烟了。我决定先睡一觉。
午安!
清
7月21日
M:
再见已是今天,7月23日凌晨三点。我昨天想给你写信的,可是一帮学艺术的学生约我去吃螺丝喝啤酒,回来已是午夜。我一点倦意也没有。桃源真是太好了,这里的农田、房屋、人、水……我还是从头说吧。
昨天我一觉睡到五点才出去转悠。村子共有横三竖四七条街和交错的小巷。除了村口有些店面外,每条街都以民居为主,普通的人家就卖点字画、铜镜、首饰之类,规模大的还有木雕、石雕、线装书等等。村子中央有块大约五十平方的空地是这里的活动中心。太阳落山时村民便聚在这里啃黄瓜、玉米棒子,叨叨家常。散布在村落各处画画的学生则边吃西瓜边和村民谈点小生意。卖西瓜的老板也卖砚台,他总很认真对每一个买西瓜的学生讲“买砚吧,我的西瓜不好,砚才好哪!”真逗,你见过他么?
我特别喜欢那栋叫归乡堂的楼阁。前进门厅简简单单的落叶形砖雕窗户使四个喜鹊报春的精美梁托黯然失色,因为它是一种声音,洗尽铅华。
其实村子很小,两个多小时便逛完了。顺着村外的小径来到一湾小溪处,溪水从石板上淌过,嘶嘶然唱着。水边是几片屋后院的小瓜田,有男子在挥锄,间或也有小孩老人背着树枝、瓜藤走过。更多的是一些来画画的学生,三五成群,一套画具一个小竹凳,便可自得其乐地坐上半天。坐在这的确没法不舒畅不快乐。暮色渐上,鸡犬相闻,远山近水,一派田园风光催人欲眠。可那些层层叠叠,百岁老人一样的民居呵,却让人睁着眼瞧个没够,甚至舍不得眨一下。我该怎么描述他们呢?灰瓦白墙,单纯至极的色调,却被时光的脚步踏出斑驳的墙体,我无法一一列数铁锈、苔绿、青灰、砖红等等颜色,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共同组成了岁月冷暖交融的复色,如同老祖母手上的肤色一般无可比拟。
M,我真爱这里啊。你不知道这封信我写得多么艰难。其实我不该向你描述这些你惯见的景色,它们于你可能像办公室的桌椅一样没有诗意。可是我很想告诉你,我爱这儿,就像爱你。这也是你身上的一部份。坐在溪边,我一直在想重新认识的你——桃源中的你,我更无法抑制自己,这些老屋、瓜田、溪水甚至树梢的新月原来全是你啊……
后来我碰见了几个N城来的大学生,便一块到村头的河边吃螺丝了。我胡乱聊着,不想离去,这样可以把甜蜜酿在心头更久些,等到夜深人静再慢慢取出,独自品尝——他们说些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夜色好美。
M:
原以为写完信后能美美睡一觉,没想到一夜没睡着。重又把我们之间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发现所有的美丽原来不过是自我欺骗。
M:
我打算离开桃源了,以我对这的一见钟情,本该多呆一阵的,可现在我的看法变了。
先是那天中午被吵醒,一伙人闹哄哄的,要刷墙。我听房东说桃源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检查团快来了,得先做些工作,除了把墙刷新,还要把村边蚕房拆了修远点,猪牛不许进村等等。
后来我到溪边看见村妇在洗衣,水面上漂着洗衣粉的泡沫和活力28的塑料袋。然后又听见几个学生在讨论怎样取景才能避开蓝玻窗子、塑料招牌、铁栏杆……
我并非要追求“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但这个标榜桃源原型的村庄如此载不起梦想让我失望。
M,我总在想,无论爱情还是理想,还是停留在初识时最美好。那时候不会看得太清楚,而附丽其上的光彩总胜过现实。
我开始在村里闲逛,这里小巷多得超出我的想像,纵横交错,完全打乱了我的方向感,像座迷宫。其实一个小小的村庄不需要这么多巷子的,我猜想这与此地的民风有关。我看到这样一幅对联“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很有代表性。许多人家建屋时都有意退让,各退三尺;六尺成巷。这可以说是种宽以待人的豁达民风,但也体现这里人不越雷池半步的小心谨慎、独善其身。像你,我知道,没有间隔是无法忍受的,既使在最开心的日子里,你也不愿意我问起你的私事,为什么?小巷是画中的留白,曲中的顿断,不可或缺,但人与人之间过多保留,如何交流?只有我这么傻,非要解开这个迷宫之谜……
打住,我不该借题发挥。刚才说到这里谦和忍让的古风,马上就有一个“旧貌焕新颜”的例子。
原以为没机会再听到“歌哭”,可昨天在村边上真听到那么一段,只是我不懂这的方言,闹不明白那妇女边哭边唱些什么。过了小半天,我忍不住好奇心又转回来,她已经不哭了,正若无其事的掰玉米,还主动招呼:“哎,学生,你过来,我问你,你是不是江西的?前几天跟我买过黄瓜?”我说不是,不过有个南昌的女孩衣服跟我穿得一模一样,恐怕说的是她。“不是她,我讲的是江西的。”我愣了愣,才想到她不知道南昌是江西的省会,明白了这一点她乐得哈哈大笑走来,一脸的褶子在阳光下一览无遗“没文化,没文化得。”全然看不出方才伤心的样子。我便坐下和她聊开了。
她家半年前打算修蚕房,先去找村长问可不可以修到横三条巷尽头,说是可以,但要修得和村里的房子一个味道,她家还专门找工匠上瓦加边。后来村里几次来人找岔,费了好多周折才在月前用起来,现在村长又说要拆,说破坏村子的整体形象,妨碍申请。她拉我看蚕房,青瓦白墙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你看这个”她手指一栋刺眼的红砖小楼,“支书家的嘛,还不是好好的,没人管。”说着又忍不住红了眼圈。“现在一下在哪找地方养?我家公公气得呕,爬不起来哦”,又放低声音又说“村长收了我家东西,答应好才修的,刚修好又喊拆,还不承认,什么道理嘛……”。小小一个桃源,也有受贿腐败,官官相护这种事,我听得气愤起来:“没人管啊?”
“哪里管?那些景点人家、开旅馆的有钱,一把把的往村长手里塞,年前年后的,轮不到我们,他才不希罕……”
“我是说没人管村长,他说拆就拆,没个标准啊?”
“他说不算哪个说算?”她又哈哈地笑了,这次带点讥讽。“村长他都是想当就当噢。每回选的时候,他家弟兄就挨家敲,说大家都投他,你们也投嘛,看你写好才把票收走。不选不行的……”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却自我劝慰地说了一通,“拆了也好,省心,养蚕累得很。我也没得功夫和他们闹。”她又神经质地哈哈笑了两声“小妹你听了就算了,不要讲给别个。”
我突然想起有清代民居门槛上刻着“作退一步想”。可真是古风犹存啊!
在这呆了很久的一个美院老师告诉我,这里卖的木雕很多不是手工的,也不是什么明清旧物,只是仿古而已,有专门的商人雇人做了在这里的农民家寄卖,而真的古董被大城市的古董商在几年前这里不出名的时候一卡车一卡车地运走了,甚至我看的那些现代石雕,也有假的,石粉塑的,一摔就粉碎……我真不想信他,我先是计厌游人破坏风景,继而愤怒村上的“官僚”,现在连忍气吞声的农民也在骗我吗……
村里做作导游的姑娘介绍说,旧时桃源村北方有个洞,是进村的必经之路。洞于桃花山上,下临百尺深渊。河道乱石嶙峋,进村必舍船缘溪行。需经百米桃林,方见村口。后来筑路,洞炸开,桃花也已凋尽,但至今山崖上仍有纪念碑。据说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就是据此处风景所作。旁边随团的导游一句句把它翻成流利的英文,那群老外满意地笑着,仿佛真到了孔孟老庄故乡、神秘东方的桃花源。
我厌恶这个童话……
这真是一种欺骗,M,我失望极了。你是不是也在骗我?我在这打听不到姓陈的人家,他们说这个村子出去的大学生都有名得很,何况还留在大城市,怎么回事?我认识你两年了,居然不知你的家在哪里?你说过几次你是桃源人的,你在说谎?
M:
我在一辆农用货车的车厢里给你写信。车颠得厉害,字迹潦草。可我想写。
上封信写完后,我遇见一个“古董商”,他不是一卡车一卡车运东西走的那种,相反他流窜于省内各个穷乡僻壤,碰见农民拆房呀、有急用呀、就会买下窗栏板、梁托、花砖什么的,转卖到这的“景点人家”。我问他有没有现在还很封闭,但和这一样有古文化的地方,他一时说有一时又说没有,最后说我要是不怕苦可以跟他到一个叫“邦喳啦”的村上,离这很远,是他媳妇的娘家。他要去过那的“吃新节”。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现在觉得过于草率,就不怕被拐卖?天啦,也许你是最后一个听说我音讯的人……信还没寄喔,或许没机会啦!……我是怎么了?
我总想把你带得更远一点,远到只能在我心里的地方。就像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范柳原对流苏说,我想把你从上海带到香港,想看看你离开了家里那些人的样子,和你独处;可我现在又想把你带得更远,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丛林里……我一步步远离你所在的地方,你将去的地方,似乎是和你的灵魂私奔。M,你理解吗?
在路上 清
M! M! M! M!!!
Miss you !我无法表述我的心情,天啦,我居然哭 了!
到达“邦喳啦”时是一天清晨(我早已记不清今夕是何夕了),“古董商”自己上去了(寨子建在山上),叫我在下面等着。不久又有几个人被“赶”下山来——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和三个憨憨笑着的农民。问他们,一个直耸肩膀,另几个口齿不清地说他们是外人,要重新再进一次山。
等了好久没动静,我见山边有条河,河上还有座廊桥,便到水边玩了。忽然听到一阵很响的鞭炮声,跑过去,乖乖!十二道拦路酒耶!路上听“古董商”说贵客来会摆酒,可我们这几个也算?真让人受宠若惊。紧接着十个大汉身着蓝色长袍,头缠黑色头带,站成一排吹奏起长短不一的芦笙。十二道酒有十二张桌,二十四个人,二十四碗米酒。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一碗碗直灌到你肚子里。一开始我还偷偷吐掉,后来我实在舍不得辜负这一张张比天使还纯洁的笑脸啦!不管三七二十一,喝!最后一斛用牛角盛的酒喝下肚,我脚下真有些踉跄了,进村的碎石路象一张张布满皱纹, 笑呵呵的脸庞向我扑来……
然后是歌舞,既是给我们表演,也是自娱。我听不懂歌词,问身旁报幕的姑娘,她很勉强地翻译“有客人来,高兴看,一起去招待。请到客人来屋里坐……”最后一句说得很流畅“不管米酒香不香,姑娘的心意一个样”。高个老外听得昏呼呼,一个劲问我“What?”听到最后一句大叫一声“Great!”
说实在米酒并不香,歌舞也太普通,可我还是认为这是人间难得的胜景,因为那些震耳的芦笙、杂乱的合歌,热闹的群舞,以及两边抱着孩子、绣花布的老人,他们令我流泪。
M,我好像从来没这么简单地感动过。
在山上,清
PS,我似乎又自作多情的“天真”了一次,毕竟二十一世纪了,哪里才存在世外桃源。一个好纯朴好慈祥的老婆婆刚才找我收钱——演出费。连那几个外来的农民也一人交了五块,我给了二十块,老外也是,还不太情愿的样子,够小气的。
老婆婆谢个不停,又说:“他们喊我来的,我都不好意思得。”赔笑了两声,眼睛躲在皱纹里,连皱纹都透出害羞的红来。我又心软了。这么多人为我们辛苦一场也拿不到几个钱。我又苛求什么呢?
M:
又是一个宁静的乡村之夜,这回我是在苕气灯下给你写信了。
“古董商”把我安排在他媳妇的堂妹家(这个村全是亲戚),这家大约是村里最富的,有两栋木楼,好几头猪(猪圈和厕所是一个棚子,挺吓人的,哞哞地叫个不停)。
我睡在这家小男孩的隔壁,对门住着那个老外,是瑞典人,已呆了一星期了。这三间连着的睡房外面是粮仓,堆着黄豆和谷子。木屋,只有几间开了通风口,黑黝黝的。一不留神踩在谷堆上,一群蛾子扑起来。还有耗子哩!不过我还是装作无所谓的神气对“古董商”说:“条件不错嘛,听你说我还以为多穷呢!”“这是他家会搞,哪里家家都这么好哦。”
刚收拾好,小女主人——菊英叫我:“我家嫂嫂来找你玩咧!”我有些奇怪,刚在村里露了面,怎么这么好就有人找我玩?
客厅里坐着三个少妇,见我来了,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不好意思先开口的模样。我便随便问了问她们有几个孩子,种些什么庄稼之类。慢慢地几个人也放松了,一个说:“这点空气好得很,不像县里面灰蓬蓬的。这点呀和外国空气一样。”另外几人马上补充“她去过日本哦。”
去日本?我大惊,我都出不了国门,她?“我去表演的嘛,一村选一个。跳古老舞,一个人换几个民族的服装。”
“她十四岁就嫁过来哦,是我们村最漂亮的。”
这女人三十的模样,已经开始发福,粗手大脚的,乍一看不过是个乡下女人。但从一进门,我就隐约觉得她不一样,听了这话又多看了她几眼,果真有一种难言的魅力。
她个头比这的姑娘高些,和她们一般丰满,让我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胖得很美”的车行老板娘。黄而油润的鹅蛋脸有些黑,有些脏,像贴了金又年久脱落的泥菩萨。眼睛向上飞,跟河里的鱼似地,会游。一笑起来左半脸有个深深的酒涡,像泉眼,仿佛挤满了泠泠的笑声随时会喷出来;嘴鼻间调皮地打个褶皱,带有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娇俏。
这是一种粗糙的美,不惊人,但很耐看。美人摆摆手说:“以前是最好看的,现在胖了,不是的。”
M,你一定想不到,这是我几年来听到的最动人的话之一。这种对美的自觉,坦然与豁达,真让人感动。都市的美女成天嚷嚷防晒、减肥、搭配,精致得碰一碰也会被沾污。现在猛然听见这样一句,那么本色,好像催枯拉朽地要重建我的审美观。
小时候,我想当女英雄、女科学家,后来希望能成为女学者或者高级白领。满电视show的女明星、女模特都没能诱使我做美女梦,可此刻我真希望……如果我和她一样令人难以抗拒,你会舍得走吗?
哎,我都快成花痴了。我跳过了一些情节。她们拿了几张记者拍的照片给我看,全是拍她的。挂着满头的银饰,穿手绣滚金边的长裙在河边洗衣笑,在木楼上推窗笑,抱着胖小子(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笑,端着牛角酒笑,她的笑印满了我的脑海……
后来她们问我要不要服装、首饰?都是手工的,还有些是传了几代的。我问一条三十六片绣花的长裙多少钱,一开价就是八百,把我吓坏了。但我始终觉得她们不象桃源人那样的生意精,而且一针一线绣几年才能完工的东西,也没法更便宜了。这里每个女孩出嫁都得有一套嫁妆,很不容易做。既然这样,何必非要卖呢?急用钱吗?我问的时候,心里已有些不满了。这几天我听烦了手工、古老、祖传、珍藏之类的词,在桃源每户景点人家都成箱地卖清代木雕。可听了她们的理由,我又信服了:村里没有一台打谷机,每次都要租邻村的,好多人一起抬进山又抬回去,所以大家想凑钱买。这里土贫,种不了更多庄稼,只有靠偶尔一点的旅游收入(即演出费)和中间商收购手绣品。中间商(比如带我来的那个)出价很低,他们现在也觉察了,宁愿卖给来的客人,但一年也没几个……
后来我买了一块二十块钱的缠头布,深蓝色底,青灰线,用十字花绣的群鱼夺食图(象征富裕),针脚又平又密,据说花了一个半月才完成,我觉得这样的价钱真是剥削。可她们还是欢天喜地地给我别在头上,打扮了一番。
我有些高兴,可能是因为“施舍”了别人。一念至此,又有些罪恶感。用金钱来博得良心上的满足,简直虚伪得像富翁。
在“灯”下,清
Mmmmm……
今天可真是个喜庆的日子,听!鸟都叫得特别欢呢!哈哈!“吃新节”到了!
再过一个月禾苗就可以收割,现在几个村在轮流庆祝,几天来家家户户都在磨豆腐、打米糕、腌咸鱼、酿果酒,今天从一早起就可以挨家挨户的吃啦!
OK,先聊到这,回头再跟你说。
我累死了,都没力气再和你说话。
上午先是斗牛,这里人认为牛是他们的守护神,特别珍视。虽不像电视上西班牙斗牛那么狂热,可人比牛还兴奋。老外到处找红布,没人理他。不过他很快就高兴起来,这里有个新项目是打篮球呢,就在河边空地上,有架子,高级吧!不过老外长胳膊长腿的,也太炫了,很快被逐下场,换我上了。
吃午饭,那个香呀!有用酸辣椒腌好烤的小黄鱼、有蛇肉汤、有炒山菇,这的猪肉呀,鸡蛋呀,豆腐呀都和城里的味道不一样!对了,还有种甜笋包鸡肉的烧烤,美得我直咽口水。老外——我叫他菲,说我运气好,一来就有这么多好吃的,他已经吃了一周的炒土豆煮青菜啦!并且今天一切免费!
下午狂欢还在继续。吹芦笙啦,唱歌跳舞啦。有两个节目让我印象特别深。
一排年轻姑娘对着小伙子跳舞,大概是表达爱情的。姑娘跳时有个很美的动作,接近于武术中的“旋风腿”,猛一个转身抬腿,斜踢,花裙子转起来,露出——嘻嘻——蓝色的裤衩!双手轻扬,口中还发出娇嗔地“嗨嗨”三声,别说是小伙子,我都受不了了!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姑娘,特别水灵,身段婀娜,明眸皓齿,我猜就是她们说的现在村上最漂亮的姑娘。可别人都穿花裙,她却一身蓝衣,像是小寡妇。菲指着她说“Wa ju him”连说几遍,我问他哪国鸟语,他得意地卖关子,说是这的方言,还嘲笑我本国话都听不懂。后来他才说是I love you , 我大惊,他说“you”非你,是她呀。哼,那他该说“我爱她”对不对?不会说了吧?半壶水响的老外!
过会又有个节目是上刀山下火海,表达小伙子对爱情的忠贞。上场的小伙子挺帅气(嘻,有点像你),眼睛亮亮,嘴抿得死紧。踏着刀刃往柱子上爬,下来后又用脚踩灭木板上的火。吓得我闭上眼睛,睁开后听见姑娘们叫他“yang da lu”,勇敢者的意思。我指着他对菲说“Wa ju hi yang da lu”——“我爱勇者”。
总之帅气的小伙和甜美的姑娘把我和菲撩拨得激动不已,不知这家伙从哪打听到今天有附近几个村寨的情歌对唱,便约我去。
我不是说山下有条河,河上有桥吗?那桥叫“摇马廊”,以前男女青年对情歌、谈恋爱的地方。据说先是集体对,中意了再分开唱。女孩若满意就送件衣服给男孩,衣服送得差不多,就该出嫁了。这种月光下谈恋爱的方式专门有个词,听起来像英文you found(最后一个音不要发),正好是“你找到了”的意思。
菲说我们还是不出现的好,免得他们不自在。便一起在桥头草丛里,有点偷看人家入洞房的味道。
结果很失望啦!人倒不少,可一起唱了会歌(不是对唱,且一首居然是《心太软》,菲都听过),就各谈各的。有朋友的俩俩散去,其他的姑娘小伙各坐一堆说说笑笑。
更可气的是我被咬了三十二个包!三十二咧!
不过菲却宽慰我“在城市你看不到这样打开的大家一起的爱情。”(他中文就是这样子)。
刚才菊英进来,她特别兴奋,坐在我房里不走,弄得我睡意全消。难怪她这么激动,今天好几个小伙子向她献殷勤呢!她也够直接地,说她都喜欢,可选定了就没机会玩了。“还是城头好,二十七、八嫁人都不算大”。
M呀,我真想采撷她眼里的光亮给你瞧瞧,那才叫青春!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拜在她的花布裙下等她挑一样。我羡慕得忘了痒。
为什么呢,M?难道我所受的教育、熏陶只为了让我变成一个爱不能言,不敢追求幸福的人吗?我信奉的格言是一位作家借疯子之口说的,当你想要什么时,别让他们发现,否则就让你得不到。所以,我从不轻易公开内心,今天我才发现这不是矜持、稳重,是怯懦。
其实我和她一样是爱上爱情。我为爱可以日夜想念面目模糊,日渐远去的你;她却为爱一个也舍不得放弃。
幸福是不能比较的,否则我会很灰心。
其实这些天我并不快乐。M,我很孤独。白天的热闹像是秋日的湖,此刻从水中钻出,只有加倍的冷。我爱上这了,这里的人就像菲说的“打开的,大家一起的”活着,让我也有了面对内心的勇气。不敢想象离开“邦喳啦”的日子,我还能在自我中生存吗?
把爱情说出来。一滴泪水。
只是因为情绪紊乱。
梦在拉皮条;谈话
却搅乱想象。
……
但这不是寂寞
只是在自我中,生存
必须分离。我们还能
说什么呢,既然
……
爱情是多么残忍
给予,却孤独
这首诗叫《独白》,M,我最近常这么独白来着。
该有首诗叫《表白》,“把爱情说出来,一个微笑”,这么美好的感情,为什么要“残忍”?
我一直给你写信,一直是这样,你瞧。
除了这样没有别的,没有别的。
我也许将给你写一千封信,现在给你写我的生活的信。
M,你看得到吗?听得见吗?
“三万年,我呼唤。
我呼唤爱我的人。
我呼唤……”
嗨,别见怪,只是因为情绪紊乱,梦在拉皮条。天快亮了,我真该睡睡……
M:
记得我跟你提的那个漂亮姑娘吗?现在我跟她可熟哩!
我问小菊英you found的时候怎么没见穿蓝裙的姑娘,菊英说:“人家心高咧,在外面读过书,看不上村头的。”又说“我们这的人读书聪明得很,那边村有上清华的嘛,读不起上吊喔。还有她哥,跑哦。”
我叫菊英带我找她玩,英不干,说“傲得很。他们家我们不高兴找的。”好怪哦。
后来菲让我们认识了。这女孩不太与村里人说话,对我们倒挺大方。还让我们讲英语给她听,后来干脆拜菲为教师了,把他乐得。
菲到别的村转悠去了。这两天,菊芳一直陪我。不知怎地,我觉得她特别亲,像姐姐似的,她普通话说得流畅,懂得也多。
对了,我忘记向你描述“邦喳啦”。
这一带青山连绵,村民背山面水落寨。“邦喳啦”建在山坡上,半腰有山门,上去就是挤成一团的寨子。全是木结构的屋子,称“吊脚楼”,颜色发黑,可能多雨淋的缘故。通常两层,下层养牲口或存粮食,上层住人。楼与楼之间有木板相连,开一个小门,称“勾腰桥”,不弯腰就会撞上屋檐。屋子的间隔就是路,碎石砌的,无一不倾斜,仅容一牛过(好多牛粪)。全村唯一的平地是表演歌舞的地方,也开大会,刷有一道鲜红的标语“违规超生,杀猪牵羊,株连九族”,不过我看没什么用。前天还有家生第三胎。
山下有“篮球场”,和全村唯一不养猪的厕所。接着是有廊桥的河,挺宽,但很浅。上游男人洗,下游女人洗,中间被一个长着几株桃树的小山庖隔开,上面成天趴满光屁股的小男孩,远远看见我,就喊“女生来了”,卟咚咚跳进河里。对岸就是另一座更陡的山了。从村寨望去像一块倾斜的调色板,既有庄稼的绿,又有土的黄,石的白,树的黑(叶子少)。这的田都东一块西一块的,连梯田也算不上。真不知怎么养活这近一百户人家。
节日过后,贫穷就裸露出来。这里不通水电,靠苕气煮饭照明。每天都有人向我卖东西。菊英偷偷叫我小心菊芳,她家有人偷过村里的钱跑了,剩下母女俩也还不起债只好算了。“那菊芳有钱读书?”菊英故作神秘地不答话。弄得下午菊芳来找我,心里总怪怪的。
清,山中不知日
M:你好吗?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长谈的情景。在一家吧里,公司的几个师兄师姐给我们这几个实习结束的大学生践行。你一开始挺不愿去的,坐在一旁,不太讲话。难怪别人说你摆架呢!但我始终觉得你是一口等待人打破沉默的井。最后一次走近你的机会,我坐了过去……他们何时散了也没注意,我们一直坐到凌晨打烊。我以为这会是我一生最酣畅的夜晚。
没想到现在一个夜晚轻易地超越了它。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我在河边捉鱼回来看见湿漉漉的菲像头庞然大物坐在门槛,我问他考察得如何,他便兴奋地讲起这几天的经历。
对于这个夜晚我最初是毫无预感的。只记得雨下得越来越大,透过哗哗地雨声菲中西并用的声音像股七彩喷泉,我们从门槛移到美人靠上,背对着夜幕下的村庄,无间歇地交流。
或许旅行太让人孤独,或许背景的差距让我们相互惊奇,我从来没有发现思想可以这样并行飞驰。语言的障碍像一些小土疙瘩,暴雨一冲,哗地被洪流吞没。
菲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重新介绍一下吧:菲,28岁,生于荷兰,长于瑞典。父亲是有非洲血统的法国人,母亲是犹太人。本科学生物,后来念过心理学和历史。最后一个学位是柏林大学的哲学博士,不过还没完成论文。他是那种活在探索中的人,我完全理解,但说不清。他想知道世界的真模样。他的教养、常识不能实现这一点,于是他选择用自己的脚走、眼睛看、耳朵听。他在澳大利亚的农场摘果子,在北欧伐木,用劳动,更确切地说,用体力劳动挣的钱到世界各地旅游。他在非洲学会陶艺,在印度学吹笛子,每到一个地方都学一样绝活;到另一个新的地方,他又以此吸引人,相互交换。他觉得这些技艺才是人类灵魂最自然的体现。中国是他梦想的最美好的国度,为了这趟旅行他准备了几年,学汉语、读老庄。他对道教非常感兴趣,还有“香格里拉”和“世外桃源”,可后来他非常失望。没想到中国人生活在一堆废气里麻木不仁。他到农村,吹响笛子,跳起舞蹈,来了很多人。可那些人不会像别的民族一样表演起自己的拿手好戏和他较量,而是聚成一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一脸嘲笑。
我说你不该从这么简单地判断一个民族的优劣。他点头,所以他还在找。
“邦喳啦,是你寻找的‘香格里拉’吗?”
他说他刚进村时以为找到了,后来有一些事情,让他觉得这里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比如那天的“演出费”,他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让我记忆深刻的话:
“Chinese only know money。 They love money, just as dogs love food.”
这话险些毁了这个夜晚,本来有着相似感受的我顷刻间将隐约的不满化成母亲对孩子的包庇,像一个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一样与他争辩起来。我记得当时还尖刻而庸俗地问他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是不是就为了洗涤中国人灵魂,回归桃源。他花了半个多钟头才平息我的愤怒。
我告诉他什么东西稀薄,什么就最可贵。如果他心里有一个既定的模式,一座海市蜃楼,寻找只会令他失望。就像我寻找桃源,寻找爱情。
我还告诉他对于世界,我有和他一样的厌倦、怀疑。但是我没有他那样逃避也好、探求也好的权利。我只有顺应。
我说了好多。一些你也不知道的事。我说为了和男友留在一个城市,我生平第一次贿赂了人,我还欺骗了我的同学,使她面试迟到。
我自认清高,却爱上了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因为我佩服他适应这个社会。我希望有这样一个“能干”的老公,可以让我缩回家的小世界里,再不为“五斗米折腰”。
波伏娃说“在生活中想改变世界的某种东西是狂妄的……应该把身体蜷缩起来,待在一个角落里,缩得越小越好。”
有一天,那个人向我挥一挥衣袖,像告别一片云彩。一开始我以为我会哭、会失眠、会消瘦,但日子竟那么平静。后来我学会思念,并且不能自制地给他一封封写信,我想找到他的家乡,想找到被都市生活“异化”的他,可是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这只是在捞水月亮,只是不甘,只是孤独。
这是我的“邦喳啦”之悟……
清,雨未停
M:你还在吗?
我明天会和菲搭车离开,他想到更远更深的地方,我则该去新单位报到了。
走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才听菊芳说的。
有一户农家,父亲念过些书但多病,母亲心灵手巧,眼睛却越来越不济,两个孩子都聪颖乖巧,且很听话,肯吃苦。
一天天长大,大的男孩到县里读高中,女孩还在念小学,钱渐渐吃紧了。一年七月,男孩以全县第一名气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读还是不读?这成了全村人计论的话题。最后族长说上了大学又能怎样呢?分配还是要求人。男孩听说后一句话也不说地跑了,住在县里同学家不肯回来。
女孩说她只记得深夏的一晚,父亲一管接一管的抽烟。第二天人不见了。后来听说村里全部公款也不见了……
哥和父亲三年没有音讯,她和母亲成了全村的罪人。
父亲终于回来了,拖着浑身是病的躯体,几天就咽了气。他是跪着死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供儿子念完大学。
后来菊芳也考上高中,这时她收到哥哥多年来的第一笔汇款。
哥哥一直没有回家,却常常来信。哥让她一定要继续念书,考不上大学没关系,不要放弃。
哥说欠村寨的钱他一定要百倍偿还,否则他誓不回乡。
哥哥还说他马上要到更远的地方去了,让菊芳好好学英语,有朝一日要接她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
M,这个村子姓陈……
菊芳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她说哥哥一定会回来。等他回来,她要写信告诉我,叫我再来玩。
清,临行
最初山间是一团迷雾,然后渐渐散去,露出补巴一样的山头,再回首时,雾又合上,山寨始终面目不清。
司机说“邦喳啦”是桃花盛开的意思。桃子收购价才四分钱一公斤,所以全砍了。其实这里才是真正的桃花源……
2001初稿
2007.1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