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 N95 口罩職災案｜調解筆錄與職災求償權案例
▋護理人員感染肺結核、過期防護具與勞資調解風險
本案是護師工會曾協助處理的一起護理人員職業災害案件。案件涉及護理師於醫院任職期間照顧肺結核病患，後續感染肺結核，並主張醫院提供過期 N95 口罩，未盡職業安全保障義務。
本案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法院最後認定護理師感染肺結核屬於職業災害，也不只在於醫院提供之 N95 口罩已過期 8、9 年。更重要的是，這起案件同時提醒護理人員：職災求償不只要證明疾病與工作有關，也要注意勞資調解筆錄中的文字，是否可能影響日後權利主張。
在一審中，法院曾因勞資調解筆錄記載「勞資雙方僱傭期間任何請求權均拋棄」，認定護理師已拋棄職災損害賠償請求權，因此駁回其請求。到了二審，法院進一步檢視調解當日實際討論內容，認為該次調解處理的是資遣費、預告工資與終止僱傭關係問題，並未具體討論職災損害賠償，因此不能僅憑概括拋棄文字，認定護理師已放棄職災求償權。
本案對護理人員具有重要實務意義：防護具是否合格，是職業安全問題；調解筆錄怎麼寫，則可能決定日後是否還能主張職災補償、損害賠償或其他勞動權利。
▋案件背景：護理師照顧肺結核病患後感染肺結核
本案發生於國軍高雄總醫院附設屏東民眾診療服務處，也就是一般常稱的國軍高雄總醫院屏東分院。
本案護理師自民國 95 年起受僱於醫院擔任病房護理師。依判決整理，其於 105 年間在內科部門擔任綜合病房護理師，期間曾照顧肺結核病患。後續該名護理師因發燒、咳嗽有痰就診，經診斷後發現罹患肺結核，並住院治療，出院後仍需休養一段時間才返回工作。
案件中，兩造不爭執的重要事實包括：醫院並非衛福部「慢性傳染性肺結核病患指定醫院」，沒有負壓隔離病房，但有收治肺結核病患；醫院提供給該名護理師使用的口罩，已經過期 8、9 年。
不過，本案必須特別說明：法院最後並不是以「醫院未設負壓隔離病房」作為認定醫院應負責任的主要理由。二審法院認為，醫院雖未設負壓隔離病房，但有設置簡易型隔離病房及後續轉診安排，尚難僅因未設負壓隔離病房，即直接認定造成職災結果。
本案真正被法院重視的核心，是醫院提供過期 8、9 年的 N95 口罩給照顧肺結核病患的護理人員使用。
▋過期 N95 口罩不是行政小事，而是職業安全問題
本案中，醫院不否認提供給護理師使用的 N95 口罩已經過期 8、9 年。醫院雖主張，該批口罩事後送驗後仍有一定防護效率，因此不能認為醫院應負責任。然而，二審法院並未採納此一抗辯。
法院認為，N95 口罩屬於醫療器材；超過有效期間或保存期限者，即屬不良醫療器材。醫院提供給護理人員使用的 N95 口罩既然已過期 8、9 年，即難認醫院已善盡職業安全保障義務。
法院也指出，醫院事後送驗的口罩樣品，不能直接證明護理師當時實際配戴的過期口罩，仍具有相同防護效果。更何況，N95 口罩超過有效期限後，可能因時間經過或保存不當，造成材質弱化、疲乏，影響密合度，進而減損防護效果。
因此，本案提醒醫療機構：防護具管理不是單純的倉儲或行政問題。當醫院安排護理人員照顧具有感染風險的病人，就應提供合格、有效且足以降低風險的防護具。
對護理人員而言，如果單位提供過期防護用品，應儘量保留口罩外盒、效期標示、領用紀錄、單位公告、主管指示、通訊紀錄及相關就醫資料。這些資料在後續職災認定、職業病診斷或損害賠償程序中，都可能成為重要證據。
▋一審敗訴原因：職災爭議被調解筆錄擋下
本案一審之所以敗訴，關鍵並不是法院直接認定護理師沒有職災，也不是法院認定醫院提供過期 N95 口罩沒有問題。
一審真正重視的是先前的勞資調解筆錄。
該名護理師曾與醫院進行勞資爭議調解。當時，醫院以護理師違反工作規則、不配合正常工作指派等理由，向主管機關申請勞資爭議調解，主張終止勞動關係，並願意給付資遣費及預告工資。
該次調解最後成立，調解內容包括終止僱傭關係、給付資遣費及預告工資、開立非自願離職證明書、對終止僱傭關係原因保密等事項。調解筆錄中並記載：「針對本件爭議，勞資雙方不再提出任何異議」，括號內另載「勞資雙方僱傭期間任何請求權均拋棄」。
一審法院認為，護理師既然在調解筆錄上簽名，且筆錄中已記載「僱傭期間任何請求權均拋棄」，即代表其已拋棄受僱期間得對醫院行使的一切請求權。由於感染肺結核發生於受僱期間，因此職災損害賠償請求權也被一併拋棄。
因此，一審法院並未再深入審查是否構成職災、醫院是否有過失、過期 N95 口罩是否與感染肺結核具有因果關係，而是直接駁回護理師的請求。
這也是本案最重要的實務警訊之一：勞資調解筆錄中的概括拋棄條款，可能對勞工權利產生重大影響。
▋調解筆錄不能只看金額，更要看文字範圍
在勞資爭議調解中，調解筆錄常會出現類似文字，例如「雙方其餘請求均拋棄」、「雙方就本件爭議不再提出任何異議」等。
這些文字看似只是結案用語，但在法律效果上，可能直接影響勞工日後能否再主張其他權利。
如果調解筆錄寫的是「雙方僅就本件資遣費及預告工資爭議達成調解，並就該部分不再提出異議」，則範圍相對明確，通常可以理解為只處理資遣費與預告工資，不當然及於其他尚未處理的請求。
但如果調解筆錄寫的是「勞資雙方僱傭期間任何請求權均拋棄」，文字範圍就非常廣。雇主日後可能主張，勞工在整個受僱期間發生的各種請求權，包括加班費、特休未休工資、勞退差額、職業災害補償、職業病損害賠償、侵權行為損害賠償等，都已經一併拋棄。
因此，調解筆錄真正要看的，不只是雙方最後談成多少錢，而是本次調解的標的是什麼、筆錄處理的是哪一項請求、哪些請求已經結清、哪些請求仍然保留，以及有沒有出現超出本次爭議範圍的概括拋棄條款。
護理人員若在調解中僅處理資遣費、預告工資或非自願離職證明書，就應要求筆錄明確寫清楚調解範圍。例如：
「雙方僅就本次資遣費、預告工資及非自願離職證明書爭議達成調解。」
調解當下少寫一句話，後續可能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與訴訟成本補救。這也是工會陪同調解的重要原因。
▋二審翻轉：調解沒有處理職災，就不能認定已拋棄
本案二審翻轉一審判斷。
高雄高分院認為，不能只因調解筆錄中有「僱傭期間任何請求權均拋棄」文字，就直接認定護理師已經放棄職災損害賠償請求權。
法院回到該次調解的實際內容，認為該次調解是由醫院聲請，目的在於終止雙方勞動關係，並處理資遣費、預告工資、非自願離職證明書等事項。換句話說，該次調解處理的是勞動契約終止問題，而不是職災損害賠償問題。
二審法院也參酌調解紀錄者、調解委員以及陪同護理師出席調解的護師工會理事長證述，認定該次調解過程中，並未具體討論職災損害賠償事項。
因此，法院認為不能僅憑概括拋棄文字，就認定護理師已經明確放棄職災損害賠償請求權。
這個判斷對勞工非常重要。它提醒我們，調解筆錄固然重要，但法院在具體案件中，仍可能回到調解當日的實際討論範圍、爭議標的與當事人真意，判斷某一項權利是否真的已經被拋棄。
本案也顯示，工會陪同調解並不只是形式上的陪伴。工會可以協助會員確認調解範圍、釐清爭議項目、提醒不要簽下過度寬泛的拋棄條款，並在必要時協助還原當天調解過程。
▋法院認定：肺結核屬職災，過期 N95 與感染有相當因果關係
在確認護理師未拋棄職災求償權後，二審法院進一步審查職災實體爭點。
法院認定，該名護理師於工作期間確實照顧肺結核病患，後續至高醫職業環境醫學科求診，醫師依其照顧開放性肺結核病患經過、累積暴露時間、病房狀態及接觸史等資料，推斷疾病可能與工作相關，並確診為職業病。護理師申請勞保職業病傷病給付，也經勞保局核給。
因此，二審法院認為，護理師主張其感染肺結核屬職業災害，堪信為真。
接著，法院進一步認定，醫院提供過期 8、9 年的 N95 口罩，屬於提供過期不良醫療器材，與護理師感染肺結核之間尚難排除因果關係。醫院不能僅以事後送驗部分過期口罩仍具一定防護效率，即證明護理師當時實際使用的口罩仍具有足夠防護效果。
因此，二審法院認定，醫院提供過期 N95 口罩與護理師感染肺結核具有相當因果關係，並難認醫院已證明自己沒有過失。
本案對醫療機構具有警示意義。當醫院安排護理人員照顧具有傳染風險的病人時，必須提供合格且有效的防護具。不能因防護具外觀看似仍可使用，就忽略有效期限、保存狀態、密合度及實際防護效果。
▋為什麼最後只判 6 萬元？
雖然二審法院認定護理師感染肺結核屬職災，也認定醫院提供過期 N95 口罩與感染肺結核具有相當因果關係，但最後判給的精神慰撫金為 6 萬元。
原因在於，法院同時認定護理師與有過失。
所謂「與有過失」，是指被害人對損害的發生或擴大也有一定責任，因此法院可能減輕賠償金額。本案中，護理師自承未於每次進出病房時均配戴適當防護具，法院因此認為其對感染結果亦有部分責任，並認定其應自行承擔 7 成責任。
本案的判賠金額並不高，也有與有過失的問題。但本案的制度意義仍然重要。
法院確認：護理師因工作暴露感染肺結核，可以構成職業災害；醫院提供過期 N95 口罩，可能違反職業安全義務；調解筆錄中的概括拋棄文字，也不能脫離實際調解範圍而無限擴張解釋。
本案真正值得記錄的價值，不在於金額，而在於它呈現了護理人員職災案件中常見的三個問題：防護是否足夠、證據是否完整、調解是否不當放棄權利。
▋本案對護理人員的提醒
第一，遇到疑似職災或職業病，應及早保留資料。
包含班表、病人接觸紀錄、防護具效期照片、領用紀錄、單位公告、主管指示、感染管制資料、就醫紀錄、診斷證明、職業醫學科評估、勞保職業傷病給付資料，以及向主管反映之紀錄。
第二，調解筆錄一定要看清楚。
調解時不能只看金額，也不能只看是否拿到資遣費、預告工資或非自願離職證明書。若還有加班費、職災、勞退、職業病、侵權損害賠償或其他爭議尚未處理，應在筆錄中明確保留。
第三，防護具不是小事。
如果醫院提供過期、破損、尺寸不合或防護效果有疑義的防護具，護理人員應儘量保留證據，並透過單位內部、工會或主管機關反映。
第四，工會陪同具有實際功能。
工會可以協助會員整理爭點、確認調解範圍、檢查筆錄文字、保存調解脈絡，並在後續程序中協助還原案件事實。對單一護理人員而言，這些支持往往是能否繼續主張權利的重要關鍵。
▋工會立場
護師工會認為，護理人員在照顧病人時承擔高度專業責任，醫療機構也應承擔相對應的職業安全保障責任。
醫院不能只要求護理人員進入高風險照護現場，卻未提供合格且有效的防護設備。防護具是護理人員職業安全的基本底線。
同時，勞資調解也不能只求快速結案。當調解筆錄涉及權利拋棄、保密、終止僱傭關係、資遣費或其他金錢給付時，應明確確認調解標的與保留事項，避免勞工在資訊不對等與壓力下，不明不白放棄其他權利。
護師工會將持續協助會員處理職業災害、防護具不足、感染風險、勞資調解、職場不法侵害及其他護理職場權益事件，並持續提醒護理人員：遇到爭議時，應保留資料、釐清權利、謹慎簽署文件，並儘早尋求協助。
▋閱讀完整紀實
本文為官網案例整理版。若想進一步了解本案完整背景、一審與二審判決差異、調解筆錄概括拋棄條款如何影響職災求償，以及護師工會如何協助還原調解脈絡，請至方格子閱讀完整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