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衝浪》誠品精選策展 2026二月重點新書推薦
▌創作緣起
認識故事裡的原型人物蜂男孩時,他就讀幼稚園大班。他的母親常與我談及關於學習障礙的甘苦。許多家長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學習障礙的問題,還以為孩子不夠用功,亂塗亂寫。這位母親能早期發現,巧恰是因為碩士論文研究關於「空間能力測驗的因素分析」,才能發覺孩子天生有視知覺障礙,積極協助孩子的學習發展。
我對學習障礙的初淺了解來自印度電影《心中的小星星》,一名九歲的藝術天才被視為問題兒童,所幸遇見也曾是學習障礙的老師,及時救回喪失學習熱情的孩子。
學習障礙是易被誤解的一群孩子。在《特殊教育法》裡明定須特殊教育的障礙類別,其中一項即為學習障礙。依照「身心障礙及資賦優異學生」的鑑定標準,學習障礙是指智力正常或正常程度以上的孩子。這代表其智力和一般孩子無異,只有在學習方面呈現弱勢。
我們先來了解何謂學習障礙的定義。因神經心理功能異常,出現注意、理解、記憶、推理、表達、知覺或動作協調能力無法正常發揮,導致聽、說、讀、寫、算明顯困難,且接受一般學校教育沒有明顯成效者。其病因至今仍不明確,可能有腦部病變、基因與環境因素等影響,無藥物可供治療,一輩子都受影響,所幸的是,只要早期發現,並得到理解與教學協助,也能正常學習。
令人驚訝的是,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學習障礙,只是程度不同。有人是單一,也有人是多項障礙。《蜂男孩》裡的主人翁畢恭即是書寫與閱讀障礙、同學簡真則為數學障礙。
光是接受與承認,就是一道堅而易碎的高牆。不禁影響到孩子的日常生活,旁人的無法理解也造成委曲與壓力。最艱難的是當學習障礙兒童花費極大的努力才趕得上的學習表現,也可能換來不以為然的眼光:「我看他沒什麼問題呀。」
以閱讀障礙為例,為了克服視覺擁擠現象,同樣一份考卷,他們必須要放大字體,當行距較寬,閱讀會較為平順。他們需要改採聽考、打字考,沒有這樣的特殊協助,他們很難寫完一份考卷或完成回家功課。
現在蜂男孩就讀小學四年級了。不懂的字,他會利用手機照相,由語音助理唸給他聽,也會查詢不懂的字詞。聽書成了汲取知識的來源,他的語文理解和生活常識與一般人表現無異。有時,他會從插圖中以推測故事的進行,一本四萬多字的小說,他已經能排除萬難閱讀。當他知道《蜂男孩》為了他而寫,更加振奮他在學習上遇到的挫折,獲得心靈的支持。
▌蜂男孩的切入點
世界上存在著許多根本無法想像的人與事物。在多元化的現代社會,想獲得同情或同理,在生活中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打從出生後,年幼的孩子並不明白什麼是「和別人不一樣」。他是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去生活和感受。虛構創作時,創作者常會對照故事中的人物。許多人的痛苦源頭來自「競爭」與「比較」。這夠硬性了,我並不想以親緣的糾葛,悲傷的五階段去搏取讀者同情,改採平和的生態知識,以討論的口吻探討動物行為,去捕捉生物適應環境的演化機制。
一個生命結束,迎來另一個生命的開始。故事中,畢恭的奶奶去世了,但她依然活在每一個家庭成員的回憶與年幼孩子的想像中。每一個生命都有他的步調,不論快或慢,都是成長。我的寫作目標是讓孩子能找到學習的節奏並且安心於自己的步調。然而,什麼樣的載體能做到這一點呢?
我發現是,詩。
▌喚醒心中的詩
與詩結緣是神祕的過程。每一首詩裡到底藏了什麼,每個人的解讀也都不同,甚至超譯。剛開始接觸詩的我,就像是學習障礙的孩子,想懂卻不一定能懂,但依然不減我對詩的好奇。這種語言的力量既神祕且有趣。
如同在蜜蜂的社會裡,偵察蜂出外尋找新巢或蜜源時,會透過8字舞,告之工蜂群飛行的方向。而蜂箱上的顏色記號,是養殖蜂到野外忙了一天之後,循序回家的門牌。這些都是在文字之外的神祕溝通方式。也就是說,我想藉此鼓勵對於在學習障礙受挫的孩童,打開另一道視界。
有一種詩讀過一遍,就會種進你的心裡。讓你憾動,讓你柔軟,讓你腳步輕快,心中產生一種復原時的放鬆感。寫詩的過程,既淘氣、任性、隨心所欲。雖然詩講求格律,然而現代詩較為自由,不必非得達到某個道理。每個字詞的感受性,擺在不同的位置,產生不同的感受,這個過程相當貼近學習障礙需要的空氣與氛圍。
剛好讀到關於蜜蜂的神話中提及,「被蜜蜂親吻過的孩子,將來不是詩人就是演說家。」竟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安排故事的小主人翁以做為一個宇宙詩人的夢想前進。
大量讀詩的頭幾年,我挖掘許多詩人與蜜蜂相關的詩作。這些詩句相當迷人。例如:葉慈的《我以為能與你到老》正好符合小說裡畢爺爺的心境,他的確如詩作中的行動,找了個僻靜之所,在蜂聲的聒噪裡獨處,思念最愛的伴侶。而畢奶奶深愛爺爺,是因為養蜂人的吻裡,有蜂蜜的味道。雙方以詩互表,打破時空與天人永隔的想像限制,牽動人物的情感。
有一次我到附近一家網美早餐店吃早餐,上廁所的時候,發現整間廁所都是以六角形的白色磁磚鋪設而成。身處其中,感覺自己好像一隻巨大的女王蜂。那個揮之不去的場景,就是小主人翁畢恭就讀的竹林小學教室及育幼蜂似的班導。剛好楊喚的〈森林的詩〉,「蜜蜂老師教他們唱歌,教他們識字,森林就是他們的大教室。」彷彿指引,讓角色從蜜蜂身上學到人情事理。
最近我的視覺出現飛蚊症狀,隨時都有隻蚊子在眼前飛舞的感覺,更加讓我體會到閱讀障礙的困擾。年幼的孩子必須鎮日閱讀像蜜蜂一樣飛舞的文字,真是一件苦差事。這股掛念在我心中,逐漸形成創作的動能,於是寫作《蜂男孩》時,奇妙的事發生了。「詩」、「蜜蜂」漸漸形成關連,整部小說共計十八章,每一章開頭的引詩都跟蜜蜂有關,偶然扣合情節,其實始料未及。
▌母性社會與分工
蜜蜂十分奇特,動物行為跟人類社會極為相似。蜜蜂是母性社會,以女王蜂為首,其他工蜂分工巢內運作——清潔、餵養、泌蠟、守衛、採集、築巢、搧風。女王蜂專心生產,育兒及食物交由工蜂執行。雄蜂唯一的生存目的就是取悅女王蜂。
雖然雄蜂不必分擔庶務,享受工蜂的伺候,其實是天生弱勢。雌蜂有一針保護自己的螫針,雄蜂沒有,一旦到了緊要關頭,毫無反抗之力。
探討家庭方面,居住空間長久以來是家庭組建的影響因素,蜜蜂也不例外。蜜蜂老師正處於空巢期,而畢家處於分巢期,甚至遭到流放的女王蜂B12如果沒有工蜂願意餵養,即刻面臨死亡危機。「巢」與「家」、蜜蜂與人類家庭存在的種種難題,反映育兒、支援系統的缺失。
探討社會方面,故事對比了人類與蜜蜂兩種群體之間的相似性。馬蜂會搶奪老實的小蜜蜂的巢,就像人們為了土地開發,使出不好的手段。在布農語中的「蜂窩」有部落與家鄉的意思,這個雙關語反映族群與家庭離合的問題。另外,全球疫情發生時,臺灣蜂農也發佈傳染病的警訊。《蜂男孩》指出的都是現實社會存在的憂慮。
探討個體性方面。主人翁畢恭因功課不好上課吵鬧難以融入群體,轉學後,藉由和相樣有學習障礙的同學,互相幫助之下,漸漸尋回正向的自我表達方式,不再是離群的一份子。因喪妻之痛,選擇離群索居的爺爺,也因畢家新生命的誕生,回到原本的家屋,樂享三代同堂。
最後,小主人翁透過種植只有蜜蜂才能授粉的杏樹,找到與詩共振的頻率。他在杏樹下呢喃著詩句,悄悄告訴蜜蜂:「萬物都有活著的權利,/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每個生命都能活成一首詩。」
這表示主人翁最後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步調,依循自然的節奏繼續前進。
如同金子美鈴的〈朝露〉:「花兒悄悄掉眼淚的事/……/傳到蜜蜂的耳朶裡/它會覺得做了壞事,飛回去還蜂蜜的。」
採蜜對蜜蜂而言是天性,學習是人類生活的必需。但願每位學習障礙者背後所落下的辛酸眼淚,也能流淌成金黃的蜂蜜,增強生命的抵抗力。
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
《火金姑》2023春季號
作家/薩芙
我的生活有個小小的出口——閱讀漫畫和小說幾乎填補所有碎片的時間。我喜歡村上春樹的《遇見百分百的女孩》書中一段提問:
她對很多事情都不太容易適應。不管是自己的身體、自己所追求的東西,或別人所要求的東西……
「百分之百的女孩是什麼樣子?」我闔上書想。
我像是被剝開後,才發現還沒成熟的栗子,回不去了,只能慢慢變熟。那段漫長的等待過程,曝露在既開放又充滿風險的環境裡,隨時有鳥兒銜走,棄置在荒原、被埋進土裡。要跨過的柵欄越來越高,生命也有許多的困境,我沒有選擇,都是被選擇。被留下,被告之,被遺忘。只剩時間推著我前進。
「好想成為某人的百分百女孩吶……」
我開始在網路寫小說,非常孤單的日子。也因此,我收到一些陌生訊息,因為那些抒發的文字,有人看,有人懂,什麼也沒關係了。
出版兩本戀愛小說之後,我成為了母親。對於一邊照顧小孩,一邊「談」戀愛,加上工作,彷彿藤原效應,多個氣旋互相影響,分割成好幾個宇宙——長不大的少女、戀愛中的女子、新手媽媽——非常混亂卻又放在一個隨時間逐漸膨脹的束袋裡,過往的身份不會消失,重疊在一起,冒出一堆雜亂的線頭,讓我忍不住想用各種創作的形式去整理。
▌ 危險心靈的歸位
我的第一本少年小說《心靈魔方》談的是生活的錯亂與歸位。人生很多時刻就像是被打亂的魔術方塊,錯置的邊塊角塊,找不到安放的位置。即使錯位,卻色彩繽紛得令人眼花撩亂。雖然被打亂了,翻轉的軸心卻依舊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一條以上的路徑,返回正軌,這一切取決於你願不願意動手。這根支撐你的生命軸心,我稱為生命的貴人。推你一把,拉你一把,冥冥之中,也牽動許許多多如同你我一樣的單位移動,組成現在的生活。
故事裡的小男孩不適應別人的要求,聰明調皮搗蛋,常因為一個渺小的決定,走歪斜的路徑,卡住自己的動能。但也因為他不畏懼去嘗試,碰撞之中,慢慢減少外力的干涉,去面對這個年紀最難以接受的失去。
▌ 我是誰,該怎麼活?
如果我們都是生命中的最小單位,那麼我們是誰?該怎麼活著?如果生命的軸心被無形的手抽掉了,變得無依無靠,沒有安全的路徑可以返回,能拯救你的是什麼?
我花了一整年去思考這個問題,幾乎什麼也不做,只能在兩個定點間來回,徒勞無功的消耗自己。假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他的世界分崩離析,墜入生命的谷底,該怎往上爬?
於是,我動筆寫第二本少年小說《巴洛‧瓦旦》,少年尋找父親失蹤的真相,以及尋找自我的過程。經歷種種悖離的事件,喚醒他求生的本能,主人翁巴洛找回生命的步調,思索自己所追求的東西是什麼?如同詩人谷川俊太郎的詩句:「活著/無法忘卻的記憶讓我活著」
小說寫到一半,我感到身心俱疲,再也撐不住故事的重量。小說創作者的難題——該怎麼讓一個故事劃上句號?我轉念想,句號不是結束,而是休息。當生命耗損到一種程度,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一個負傷累累的生命個體,又該如何重返群體?
▌ 對抗黑暗之手
一個人的力量單薄,人難以離群索居。黑夜之後,黎明終究升起。生命總有歡樂聚合,不想輕易離去、解散的時光。我想起住在六福村旅館,窗外看到的野生動物,早上起床就可以進去遊樂園,痛痛快快玩到傍晚,累了就可以倒頭睡,便以此為主場景。
第三本小說《不嚕樂園》描述三個小學生的友誼、合作與冒險,吵吵鬧鬧,一同走過家庭、成長的困境。真正理解你,同理你,接納你的是,和你耗費大把時間摸索與遊戲的朋友。闖鬼屋、雲霄飛車、摩天輪、,有恐懼、快感、緩慢、碰撞,這些無法控制的情感碎片,在夏日的陽光小鎮閃閃發亮。
主角小裘的母親因故缺席一段不可抗力的時間。她媽媽告訴小裘:「有一種看不見的樂園是在心裡面,廿四小時不打烊。」
小裘媽媽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讓自己開心?這點很重要。三位小主角都具備自娛力,我希望讀這個故事的孩子都能在心裡打造出一座屬於自己的歡樂。
▌ 尋找青春共鳴
《少女練習曲》回到核心家庭的各種心結。我藉小提琴來詮釋親子、夫妻關係的共振效應。每個人的聲音都是獨特的,需要被傾聽。藉由樂器與彈奏者、製琴者三方的互觸,讓角色的每次發聲,都是訊息的釋放。
小說採用巴赫的樂式結構,並不停留在曲式,隨著各章的的曲調,角色發出警訊,試著適應新環境。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年與少女,頻繁出狀況的身體與煩躁的情緒,在環境與雙親壓力下,如何跳脫窠臼,走出封閉的內在,接觸外在的世界——新的技能、交誼圈與視界,學會表達以及化解三代母女/母子情結。面對不易控制的各種起伏,不論角色的狀態處於獨奏、協奏一首悠揚的樂章,更重要的是,學會與自己共處,欣賞他人,找到自己的生命主旋律。
▌ 媽的多重宇宙
身為女兒/母親的多重身份。我的宇宙組成是永恆的少女/新手母親,構成我寫少年小說的契機,彷彿這樣的寫作勞動不會使人輕易的老去。在時空跨度上,我做了新嘗試,短篇小說〈哈伯任務〉描寫機器人媽媽以及來到地球學習如何成為一個人的異星人,透過共伴產生愛的課題,表現更古老的集體潛意識。
「喜歡吧。才能成為百分百。」
每一個虛構故事的形成,連動我的宇宙便不斷變形。有時受滋養而自然奔放,有時被情緒轟炸成廢墟,層層疊疊,環環相扣,僅僅是能量的釋放。
當世界生病的時候,有人害怕孩子是父母的黑洞,恐懼孩子陷入毒親的創傷。各種風暴,你知道可能會來,也可能轉向,不一定會登陸。縱使身處大疫年代,不可抗力的因素增多,用智慧化解難題,這一切終將過去。
感謝+棒棒堂+兒少文學與文化研究誌 主編:薛巧妮撰文 同步刊於《火金姑》2023Nov~Jan冬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