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演員的起點

「導演，不好意思，可以再一次嗎？」孟杰覺得剛才的表現已經可以，但還可以更好。

導演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著對晚輩的語氣說著：「已經可以了，你的表演水準這幾年還是有一定水準，別太緊張！」

剛來的孟曉晴看見也聽見，在孟杰休息時跟他聊著：「導演都說行了！」

「太久沒對鏡頭，我剛還出鏡。」孟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一會有工作人員過來講一下他們兩人的對手戲，當中有一幕希望孟杰的手可以放在孟曉晴的肚子上，就像新手爸爸一樣去感受生命的存在感。

孟曉晴全然不介意，甚至還多了將她的手放在孟杰手上的動作，使得在拍攝時很順利，導演很喜歡兩人合作的和諧感。

在螢幕裡看回放時，拍攝中孟杰因為感到生命的存在而深受感動，眼眶裡有著些微水光與臉上的喜悅交織在一起，而孟曉晴的微笑給得很是時候，最後兩人相擁在一起，是對彼此得珍視。

「很棒！」剛講戲的工作人員看回放也很激動。

經紀人載著兩人回去，孟杰在于凱家的沙發睡著了，夢見了一開始不會演戲的日子，那時候他才十六歲，以為演戲就只是把平常的生活搬出來演而已，但當他被要求著不斷細緻化、拆解化每一個表情和肢體語言時，他一度陷入了很深的慌亂之中。

『你是來拍戲還是來發呆的阿？全部的人等你一個，還不快點！』那時候怒吼的導演他已不記得名字，也不記得樣子，只記得自己在導演面前僵住，整個片場安靜得嚇人。

也不記得是誰打了圓場，休息了一晚上，隔天勉強過關。

後來是與趙宇勝有交情的老演員江立坤教他表演，他要他先學會觀察，多看些經典老電影，不了解經典無妨，至少看過經典。

有人的表演是教科書式的，每一次都可以精準的一致，但孟杰的是融入，只要他的情緒有變化，同一景的再拍就會不同。孟杰稱江立坤為老師，他老師的表演方式便是教科書式的，是他先察覺孟杰的表演特色。

『你的表演每次都不同。』江立坤拿了孟杰的拍攝資料，一次次地放來看，拉著孟杰一起看，旁邊還有江立坤收的學生，還拿了一個偶爾會參與電影拍攝的女歌手的拍攝資料作為比對。

『你們是同類型，不是所有的演員都要做到表演一致，自然也不是只有學表演出來的演員才叫演員。但是，你們這種的，演得好就被說有靈氣，演不好就被說不是演員。』江立坤說完眾人哈哈笑著，但當時的孟杰笑不出來，他是承叔叔人情而入了演員這行，一旦沒做好，被笑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幫他的人。

『你很好，有靈氣。你們要怕的是他這種演員，有時候演了一生，比不上別人的無意之舉。』江立坤拍了拍孟杰的肩膀，後面的話說得輕巧，但似乎是他一生的感慨，有著接受，也有感傷。

當時孟杰是最小的，眾人離開後，他打掃著教室，他看見老師拿著一支隨身碟，但放出來的畫質有些雜訊，那是一段講戲的畫面，裡面有個戴口罩的年輕男人，畫面很晃，拍到他拿下口罩，招過所有的演員們，孟杰看見裡面有江立坤，那時候江立坤還很年輕。

『他演的戲很少，一輩子也沒幾部，卻特別厲害......我成名的那部戲，本來找的是他，開拍前他出車禍往生，導演聽他提過我，那部戲的主角由我頂上，我這輩子都沒機會和他演一部戲......』江立坤淡淡地說著，神情看不出情緒，如同敘述一件普通的陳年舊事一般。

夢裡場景一變，他看見了師姐，江立坤的學生只要比他戲齡長或年紀大，他一律叫師兄或師姐，這個師姐相貌不錯，眉眼清秀，鼻子小巧，下巴的線條特別美，對此孟杰記得特別深，畢竟一個下巴能在鏡頭特別搶眼，還是好的搶眼，那是老天賞飯吃。

『妳以為妳是演員，便能把戲外一切帶出去嗎？！演員也是人，妳分不出戲、分不出現實嗎？好好做人是演員的第一課，連人都當不好，妳還能演什麼？！』老師得知自己的學生與對手戲的演員發生婚外情，在劇課堂看見她進來時對著她劈頭大罵，罵的不是她的演技，而是她的做人。

師姐的表情有著尷尬和羞愧，最後走出了劇課堂。

『任何事都離不開人，學不會做人就做不好任何事。孟杰，多數演員外表好看，比一般人多了成名和賺錢的機會，但能不能抗拒背後的誘惑和考驗是他們在這一行能走得有多遠的根本。再者，你看演員們最後到底還多少人是演員？』江立坤看了多年的人來人往，內心有許多的話，對著留到最晚的孟杰說著，不冀望他能全然明白，但希望有朝一日他必須要面對誘惑和考驗時，能做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後悔的選擇。

孟杰醒來時，看見徐慶知拿著條薄毯正要替他蓋上，他扯著嘴角說謝謝，手摸到自己的提包拿了水壺出來喝了一大口水。

「你剛才好像很緊張。」徐慶知選用了委婉一點的字眼。

于凱去了樓上，孟曉晴在煮飯，一樣待在客廳的徐慶知發覺孟杰睡著時雙手緊握，儘管沒說夢話，但雙唇微微顫動，額際冒著薄汗，就像困在夢魘一樣。

「夢見以前上課的時候。」孟杰想起剛才的夢，脫口而出。

見徐慶知似乎還願意聽，孟杰說出了自己當年在江立坤的劇課堂上課的時候，很多演員成名後忙著做副業或者賣貨，而江立坤是少數賣演技教學的前輩，他在學校表演系教表演實務，也在外面開設劇課堂，他喜歡收二十歲以上的學生，那時候孟杰是他年紀最小的學生。

孟杰說著：「一開始進劇課堂時，很有壓力，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為演員，也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演員，每個禮拜都有作業，由老師指定去揣摩一個或兩個特定角色，再下次的課堂要表演出來。在科班出身的演員面前，會知道自己有多弱。

老師說我跟白耘芝小姐一樣，我們兩個是同類型的，差別我必須在演員這條路走下去，而她是歌手，自然繼續唱。」

徐慶知知道白耘芝，那也算是演藝圈的前輩，演過幾回戲就得了獎，後來在一次直播上哭著說她還是想唱歌，被經紀公司雪藏了一段時間，再出來時人氣已經降了不少，幾乎都是老支持者，去年嫁給上班族男友，也算是某種形式的退圈。

「你老師是哪一位？」徐慶知好奇地問著。

「江立坤。」孟杰說著。

徐慶知聽到江立坤時嚇了一跳，他第一次拍戲演的龍套角色，在旁邊看江立坤前輩演戲時，被大大嚇了一跳，明明挺正派的一個人，進了角色要多像有多像，那還是個販毒的老頭子的角色，加上妝容的修飾，整個陰鬱又貪財。

「老張安排了一些試鏡，你一起去？」徐慶知問著孟杰。

孟杰伸了懶腰，腰腹露出一截，徐慶知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你肚子都是軟的，沒鍛鍊怎麼撐得起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

孟杰哼了一聲：「你還不是一樣？」

徐慶知起身去廚房倒水，回到沙發後說了句：「我是商人。」

孟杰聞言笑了笑，整個人還有剛睡醒的慵懶，靠在他身上說著：「當演員很好玩的，我帶你吧！」

徐慶知忍不住躲了躲孟杰靠過來的身軀，伸手摸了摸孟杰剛對著說話的耳朵，皺著眉說著：「以後說話就說話，別貼上來。」

孟杰似乎也感覺到跟小時候的差距，以前年紀小沒意識到什麼，但徐慶知的反應讓他想起了小璐，又想起了不合適的擁抱，抱歉說著：「我的習慣不好，不好意思。」隨後起身，拿出手機打給經紀人，問他能不能跟老徐一起去試鏡。

而一旁的徐慶知腦海迴盪著：『我的習慣不好......』什麼習慣？貼著人講話？還是隨便靠人？他知道他背後的老闆是趙宇勝，但趙老闆結過三婚又離婚，應該不是、但來來去去這麼多年，一直跟在趙老闆身邊不就只有這麼一個孟杰嗎？

當徐慶知腦內風暴完畢後，孟杰已經打完電話，他去廚房看了孟曉晴的進度，自告奮勇地做了一道水煮肉片在過火煎過的餐點。

四個人在飯桌上吃著，徐慶知突然下定決心地說著：「你帶我吧！」

孟杰訝異，其他兩人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晚些時候，經紀人拿來試鏡資料時，大家才知道他們兩人要去試鏡同一部戲，孟杰看著了這次的資料，他挑了兩個角色給徐慶知考慮，而自己挑了兩個角色，然後他打了電話給江立坤。

孟杰說著：「老師，好久不見，我前陣子回國了，不知道您近期如何，我想去看看您。」

中間停了一會，孟杰表情始終沒變過。

「老師，我這次要回去再演戲，剛拿到資料。」孟杰回道。

這次停頓較短，孟杰面色柔軟不少，「趙叔已經跟您提過？好好，謝謝您，我能帶個人一起過去嗎？」

最後孟杰道：「明天見！」

「慶哥，明天你跟我去看老師，也許老師會指導一些。」孟杰對著徐慶知說著。

徐慶知點頭。

于凱儘管羨慕但還是認真地恭喜他們兩人，言談間已經確認自己對演戲沒規劃，以自己興趣和基礎還是想走外景，之後可能會走棚內，已經在談一個常駐的訪談節目。

而孟杰問著孟曉晴：「妳呢？」

「近期有出版社跟我聯繫，想讓我編一套給三到五歲幼兒的書籍，目前還在談。」孟曉晴說著。

孟杰看著孟曉晴神情沒有雀躍，跟她聊起了MV拍攝過兩天剪完一起去看看，換來孟曉晴的微笑道好。

＊

隔天一早，于凱跟著節目組去拍攝，而經紀人連同孟曉晴一起載著去江立坤家裡，江太太是個廚師，一早就準備了許多食材，

江立坤帶著孟杰和徐慶知去表演室前，看見孟曉晴，微微笑了笑，而孟曉晴也回給他一個微笑。

進去表演室後，江立坤對著孟杰說著：「孟小姐面貌體態一般，但是神韻很好，認真雕琢沒辦法大紅但也能被記住。」

「......我也這麼覺得。」孟杰愣了一會後說著。

在大鏡子面前，江立坤站在他們兩人中間，拍了拍徐慶知與孟杰的後背：「進來我這裡，就是演員的起點。」眼神是一個前輩有的驕傲與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