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實力的未竟之路：Joseph Nye 理論下的中美角力與台灣空間

作者：吳冠昇 Assistant professor, University of South Alabama

※本篇獲「國科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

※《東吳政治學報》延伸閱讀：

冷戰時期，美國的國際關係學者發展出現實主義理論，其核心主張是：國際社會缺乏一個能有效維護安全與秩序的高層權威，因此，在無法確知他國意圖的情況下（即便是今天的盟友，也可能明天變成侵略者），各國維持生存的最佳方式就是「強兵自保」。一個國家如果能在某個地區建立明顯優勢的軍事力量，成為區域霸權，就能最大程度地確保自身安全。

這種觀點深深影響了冷戰時期各國的外交手段。很明顯地，當各國都以軍事實力為外交的核心，那彼此之間的互動，在很大程度上就成了軍力高低的展現。軍力較強的國家能更有效展現其實力，並透過威嚇等方式，讓其他國家做出原本可能不願意的讓步。舉個極端例子來說，二戰後很多國家積極發展核武，原因就是核武具有很強的嚇阻效果：一旦某國擁有核武，即使其他國家也有核能力，對是否發動侵略都會三思，甚至打消念頭。

現實主義長期主導美國的外交政策，從史普尼克危機到雷根總統的「星際戰爭計畫」（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 SDI），都可以說是美國為了防止蘇聯在軍事上超越自己而做出的因應。但冷戰結束也暴露了現實主義的侷限，甚至顯示它未必是維繫全球安全的最佳理論。首先，沒有明確證據可以證明現實主義導致了蘇聯的瓦解。其次，如果較為激進的攻勢現實主義學者說得對的話，我們應該會看到更多戰爭，但事實相反，很多研究指出，人類歷史正逐步邁入一個前所未有的「低暴力時代」。

這時就不得不提到在2025年5月6日剛辭世的自由主義大師──約瑟夫·奈伊（Joseph S. Nye Jr.，1937-2025），他對國際安全理論的貢獻到現在還是很有啟發性。奈伊曾任哈佛甘迺迪政府學院的院長，也曾在卡特和柯林頓政府中擔任要職。他在卡特政府時期就已經意識到現實主義的侷限：軍事威脅雖然對敵國有效，但對盟友卻行不通。例如，當時北約盟國法國對核技術出口持開放態度，甚至還願意轉移技術給非民主國家，這在美方看來可能會造成核武擴散，甚至違反《不擴散核武器條約》（NPT）。但美國對法國顯然不能用軍事威脅或經濟制裁來施壓，最後只能靠密集溝通與說服，才讓法國調整了立場。

這段經驗讓奈伊體會到：國際關係不能只靠軍事力量（也就是所謂的「硬實力」），「軟實力（soft power）」其實也同等重要。不同於硬實力，軟實力是指一個國家透過文化吸引、價值觀認同與制度魅力，讓他國心甘情願地追隨它。使用軟實力的國家不需要威脅或強迫，而是靠吸引與說服來達成目的。軟實力的例子很多：美國作為全球民主的典範和科技的領頭羊，吸引各國精英來美國留學、工作；中國在美設立的孔子學院；還有風靡全球的韓流，這些都是軟實力的展現。

對當今台灣而言，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在軟實力的競爭中，中國是否有可能取代美國成為主導力量？不少觀察家認為，隨著美國推行「美國優先」政策，中國會繼續透過「一帶一路」等外交手段積極擴張影響力，並可能在未來取代美國的軟實力。但奈伊不這麼認為，他提出二個理由來反駁這種看法。

第一，雖然政府是推動和維護軟實力的重要角色，但奈伊強調「民間社會（civil society）」的力量同樣關鍵。換句話說，即便美國政府的外交策略有所改變，但美國的民間社會，尤其是大學和科研機構，在維持國際合作與科學研究方面的努力並沒有減少。雖然目前有部分學者赴海外任教，但整體來看，沒有出現所謂的「學術出走潮」，也沒有明確跡象顯示世界各國正在將研究資源、人力、資金，甚至會議地點轉向中國。

第二，中國面臨兩項結構性的障礙，使其在未來難以超越美國的軟實力。首先，中國的「戰狼外交」使周邊國家普遍感受到壓力與反感。以台灣為例，即使中國在經貿與對台政策上提供更多優惠，只要解放軍不停止對台的軍事威脅、官方不停止「武統」的言論，中國的軟實力在台灣就難以與美國競爭。類似的邏輯也適用於中國與菲律賓在南海，以及中日雙方在東海的主權爭端。再者，如前所述，軟實力的推動需要有健全的民間社會作為基礎。然而在中國日益嚴格的言論審查與思想控制下，任何來自中國民間的軟實力倡議，都很難獲得其他國家的信任與好感。

所以對台灣而言，除了強化軍事力量以因應中國的威脅，我們也應積極運用並提升台灣的軟實力。過去幾年在政府的努力下，台灣在國際社會，甚至在美國選民中的能見度與好感度都有顯著提升。要讓台灣的軟實力發揮更大的作用，政府與民間社會必須共同努力，不僅要維護好台灣的民主體制，也要持續創造更有效且多元的國際交流。這些工作對於台灣的安全與軍事防衛而言，同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