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成員請注意，我們將於10分鐘後抵達席爾瓦。」艦長的聲音透過廣播響徹在艙內各個角落。

星艦即將突破席爾瓦星的大氣層，從窗戶往外看如同被烈焰包圍著，但並不會感受到任何熱度，傭兵對此景色早已見怪不怪，他們一個個都縮在自己的艙室內補眠，畢竟在貨倉通宵了整夜，只有接觸地面時的輕微震動，以及緊急狀態的提示音，才能喚醒他們。

玖夜坐在窗邊，星球表面的景物隨著時間愈來愈清晰，廣袤的山脈有著凹凸不平的表面，茂密的叢林夾雜其中，山體沒有被林木完全覆蓋，幾條涓涓細流夾雜於其中，呈放射狀散開，流至較低海拔的區域，低處平原區有許多風格各異的房子，錯落有致地沿著河川排列，集結成一個又一個的聚落。

這裡在幾十年前還是一片未開發的荒星，只在地底下有矮人定居，海德戰役之後，有一部分的難民來到這裡開墾並定居，加上從其它星球前來的不同種族，造就了現在席爾瓦的風貌。

席爾瓦是集結了不同種族的星球，無論你有什麼樣的過去，這裡都能接納你成為其中的一員。

與迷霧傭兵團的模樣如出一徹。

船艦底部的輪子與粗糙的地面互相撞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滑行了一陣子，最終緩緩停止。

過沒幾分鐘，除了艦橋上的駕駛員，其餘眾人紛紛推開各自臥室的艙門，前往出口前的集合地，本來背對著大家的玖夜，也將視線從窗外移開，緩緩轉過身。

雖然一副懶洋洋的姿態，那雙不同顏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你心中所想，但表情總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並不急著打斷眾人紛雜的話語。

「我這次一定要買到傳說中的矮人紅酒，」鬍子男和身邊的夥伴說著，「那可是極品中的極品！」

在他身後的人好奇探頭詢問，「這真的有這麼好喝嗎？」

「小子，你⋯⋯成年了嗎？」鬍子男完全不打算掩飾地放聲大笑。

而提問的獸耳少年金眸閃爍著，一臉不服氣，「別小看我啊！混帳！」

「你們都別吵了，團長準備要講話了。」夾在兩人中間的哨兵嘆了口氣。

這句話仿若一句魔咒，瞬間讓仍在爭吵的雙方安靜下來。

玖夜淡然的眼神掃過了眾人，一一檢視著，沈吟片刻，「你、你⋯⋯還有你，等等直接到礦山開採處了解近期狀況。」

「左手邊的人由駐點指揮，負責處理物資交換的事。」

「然後⋯⋯」

聽完冗長又瑣碎的待辦事項，眾人早已沒有心情去思考接下來玩樂的事情了。

嚴重懷疑團長根本是故意的，以前從沒有這樣過，小心眼！

但沒人敢提出抗議，畢竟他們的團長可不是吃素的，沒幾下就能將他們整得服服貼貼。

望向瞬間萎靡的部下，玖夜有些愉快地笑了。

「你們的想法都寫在臉上囉？」

「還不快去？嗯？」

目送身材魁武的傢伙們拖著沈重腳步離開，玖夜看了看天色，離下午與矮人一族的會面還有一段時間。

或許可以去四處晃晃。

玖夜來到了席爾瓦河邊，這裡有該星球最大的集市，也是人潮聚集之處。

萊特星不常見到這類型的集市，畢竟販售許可證不易取得，因此商家大多會選擇到相對偏遠、但規定比較沒那麼嚴格的星球擺攤進行販售。

例如曾經的海德，或是現在的席爾瓦。

迷霧傭兵團除了依靠任務獲取高額報酬，也會將常年在各星球間搜集的奇珍異寶，在類似的集市進行販售，畢竟是傭兵團，物品獲取途徑大多都不太尋常，許可證他們肯定是拿不到的。

這裡純粹是較自由的市場罷了，和檯面下的黑市仍有一定區別，舉例來說，攤上可不會出現誘導結合熱的非法藥劑。

他穿梭在各式各樣的攤位中，悠哉悠哉地走著，精靈們販賣不少紡織品、藥劑或是魔法道具；矮人擅長鍛造與釀酒；獸人販賣蔬果或是肉類；人類販賣的商品五花八門⋯⋯總之，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都可能出現在這裡。

「要不要來一份烤蘋果？剛烤好熱騰騰的很好吃哦！」

「瓦特海姆盛產的紅酒，還剩最後一瓶！」

玖夜並不常來這兒，畢竟人群聚集之處總是會特別吵雜，鬧哄哄的，他只是無聊的發慌，想藉此打發時間罷了。

此時一隻小巧的純白雪貂闖入了他的視線，小動物身上綁了個比他身軀大上數倍的提籃，脖子上掛了個小錢包，靈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地似乎在尋找什麼，下一秒眼睛一亮，跑到某個攤位前面。

攤主是名獸人，他並沒有伸手驅趕雪貂，反而露出了大大的微笑，俯下身和他打招呼。

「小傢伙，你又來幫主人買東西啦？」

「嘰～！」小雪貂歡快地叫了聲，跳上了攤桌，將籃子裡的小紙片咬了出來。

「我看看⋯⋯」獸人接過紙片，俐落地將上頭所寫的各類肉品拿了出來，打包好之後放進提籃，「總共一千二百星幣。」

小雪貂從錢包中拿出薄薄的紙鈔，遞給面前高大的獸人。

「你那主人也真是的，怎麼能使喚你跑腿呢？」獸人撇了撇嘴，又從後頭拿了塊肉乾，「來，這東西請你吃。」

「嘰嘰嘰～～！」

讓機器人幫忙跑腿並不稀奇，但活生生的動物就不常見了，在攤位四周逐漸出現圍觀群眾，對於能聽得懂人話的雪貂嘖嘖稱奇。

玖夜對小動物沒有太大的熱愛，並沒有興趣繼續看下去，他轉了個彎，打算沿原路折返，是時候得前往矮人的聚落了。

天空染上橘紅的光暈，恆星逐漸隱沒在山頭另一側，集市有不少攤位已開始收拾，準備打道回府。

玖夜穿過人群，走出了集市，門口已有一名矮人在等候他。

「你好，您就是傭兵團團長對吧，」矮人向他揮了揮手，「我是扎魯，等等就由我帶你前往最繁盛的矮人部落！」

「你的通用語說的挺流暢。」

「畢竟我很喜歡人類文化嘛！老爹對我總愛往地上跑的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了，我也有認識的人類朋友哦，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這自來熟的個性讓玖夜感到吃不消，他擺了擺手，「不用，矮人都像你一樣聒噪嗎？」

「只有我啦，矮人部落很安靜的，只能聽到敲敲打打的聲音，很乏味的⋯⋯」

對方接下來又自顧自地講了一大堆，玖夜並沒有認真聽進去，在離開之前，他再次回頭看了看集市，眾人歡聲笑語，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頹廢的模樣。

說實話，早先的他對於海德星上的居民，並沒有太大的感觸。

畢竟，毀掉海德的是蟲族，或者該說是因為塔的卑劣手段，他也只是其中的受害者。

退伍後，他持續夢見崑西在眼前被蟲洞吞噬的那一幕，或是崑西死在不明星球的景象，這一切近乎要把嚮導壓垮。

部隊當時倖存的嚮導只剩他一個，戰況極度慘烈，但並非無法挽救，是塔為了隱瞞海德星的秘密，選擇不增派外援，才造成如今的結局。

包含那個他知道的秘密，這一切都令人噁心地想吐。

他想殺掉所有蟲族，他想毀掉塔。

他要復仇。

當初與前團長在酒吧相遇，對方聽完他的故事，先是笑而不語，最終說出了下面這些話。

「這個嘛，復仇確實是一種解法，但不是唯一解哦，」男人搖著手中的酒杯，看著明明酒醉但眼神相當銳利的嚮導，「你要來我們這裡嗎？我給你最大的自由，讓你運用迷霧的所有資源去尋找你的哨兵。」

「前提是，你得答應我要你做的任何事。」

說完這句話，這名高大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離開座位走向出口，擺了擺手。

「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有興趣的話，明天你就帶著行李過來這裡吧。」

前團長對他只有一條要求：在空閒之餘對海德星難民進行援助。

如今，隸屬於迷霧的青晶石礦場，雇用了不少從海德星來的住民，如果是不適合做體力活的人，便讓其在市集販賣傭兵團的商品，報酬五五分。

隨時間過去，曾歷經戰爭而失去一切的原海德居民，眼中終於重新燃起旺盛的生命力，找到屬於自己的希望。

「找到新的歸屬⋯⋯嗎。」玖夜喃喃自語著，下一秒思緒被矮人的大嗓門打斷。

「哈囉～你快點跟上來啊！」

紫髮男人跟上了矮人的腳步。

他想，他理解為何前團長會讓他對海德星難民進行援助了。

畢竟，路還很長。

　　***

矮人世界位於地底下，由無數個洞穴及隧道組成，一條條穴道往四處延展開來，如同錯綜複雜的地底迷宮。

目光所及的石壁上，鑲嵌了許多以寶石為主體的藝術，這些閃耀著獨特光輝的作品，將寶石、金屬、岩石這三種物質融合得恰到好處，卻又獨具匠心。

玖夜跟隨著前方矮人的步伐，沿著一層層的石階往下走，沿途的岩壁連他也不自覺想駐足欣賞。

事實上傭兵團也常經手許多價值連城的珍藏，但沒有任何一項能與矮人的創作相比擬，他對此有些驚訝，但刻意表現得不動聲色，「這些都是多久以前就有的？」

「唔，我也不清楚，這些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啦，在尼德凡四處都可以看見，哦，尼德凡就是我們的世界，整個地下洞穴的統稱，」扎魯搔了搔頭，「事實上每個矮人的創作時間都很長的，畢竟我們比人類還更長壽⋯⋯每個矮人窮其一生，都在追逐著他們心中的理想，即所謂最高超的技藝。」

「但我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他以一個無奈的聳肩將對話劃下句點，「他們總認為我是異類⋯⋯所以我才會往地面上跑。」

隨著話語落下，他們也踏上石階的最後一階，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兩人站在了一座巨大的岩壁面前，石壁連綿不絕，有層次的向周圍延展開來，上頭有一個個洞穴，交互間隔一段距離，在石頭凸起處掛了一些繩索或是繩梯，不少矮小的身影俐落地在岩壁上爬上爬下。

石壁底層是一片廣闊的岩地，身著工裝服的矮人們扛著一袋袋物品朝著兩人的視線死角走去，這些小小的人們既專注又忙碌，部分人好奇撇了他一眼，但大多數對於這名來自地面上的不速之客完全不感興趣。

玖夜向前又走了幾步，將地底世界的全貌盡收眼底，礦坑有許多矮人忙進忙出，熟練地推著一車又一車的礦石，周遭有不少人相互吆喝，嗓音又大又響亮，混雜著敲打聲與煤炭燃燒的氣味，頭頂正上方高掛著一顆淡黃色球體，為陰暗的地底世界帶來一絲溫暖的光亮。

「歡迎來到矮人最大的部落，瓦特海姆。」

他們來到某個洞穴前面。

入口兩邊厚重的帷幔垂落下來，上頭零散掛滿了形式各異的寶石綴飾，如同夜空中閃爍的美麗星光。

「到啦，這裡就是長老的住處。」扎魯輕聲說著，與先前隨性的態度不同，崇敬感表露無遺，「長老只打算和你單獨會面，我會在這裡等候。」

玖夜端詳了一會華麗的裝飾，便撩開深藍色的布幔往內部走去，整個洞穴給人一種獨特的神秘感，石壁上裝飾了不少刻著奇異符文的的寶石，他並不認識這種文字。

最裡側的石桌後坐著一名矮人，那厚重的鬍鬚早已灰白，臉上的皺紋昭示著歲月，卻有著一對與年紀不符的銳利眼睛。

「請坐。」老人示意要他坐在石桌前，他撈過牆角一把顏色各異的石頭放在桌上，上頭刻著與牆壁相同類型的文字，「先選一顆石頭讓我看看」

玖夜一頭霧水，他很好奇老人葫蘆裡在賣什麼膏藥，便挑了一顆石頭遞給老人。

矮人緊盯著手上的的石頭，眼中似乎閃過一道光芒，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對此進行說明，僅將石頭扔回石堆，向他點頭示意。

「誠摯歡迎您的到來，地面的居民，流著妖狐之血的人類。」長老每一句都帶有濃濃的口音，發音不太標準，但是與蒼老的外表不符，聲音非常有力，「這裡對於外人來說很乏味，沒有太多有趣的事物，請你多多擔待。」

「並不會，一切都非常有趣，」紫髮男人的微笑帶了點意味深長，「但比起眼前所見的事物，我更好奇為什麼長年隱居的矮人一族⋯⋯會向我遞來邀請呢？」

玖夜盯著長者，眼神移向對方身後牆上掛著的物品，那是一把柄由上頭鑲滿金箔、矛頭由鐵鍛造而成的鋒利長矛，矛頭側邊還鑲著一塊寶石，很明顯，昂貴的金屬或寶石，在此處如同平平無奇的石頭。

「我相信矮人族並不缺金銀財寶，更不需要爭奪地面的資源，」玖夜重新將視線轉了回來，困惑地歪了歪頭，「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們改變了長久以來的作風，願意出現在人類的集市中，甚至肯和傭兵團進行交易？」

「說吧，除了物資交易，你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長老平靜地回望著他，玖夜無法輕易探知長老此刻的心思，嚮導的能力對矮人並沒有用，這些小小的人們天生擅長精神防禦，他只能耐心地等。

等待對方講明，邀請他前來的真正目的。

三十分鐘後，玖夜走出了洞穴。

他一臉若有所思地將手伸入西裝口袋，和先前不同，裡頭多了個沈甸甸的物體，嚮導下意識摩挲著表面的刻痕，指尖在紋路轉折的位置反覆碾磨，將物體收攏至掌心。

那尖銳的邊角戳的他有些疼痛，但他並不以為意，甚至捏得更用力了。

「⋯⋯呵、這都是什麼事。」

長老的話語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有什麼力量在蠢蠢欲動。

——弗萊姆星附近，有蟲族大規模集結的跡象。

即使如此，政府在每次公開談話仍只強調，星球大氣層外設立的防禦系統，足以抵擋蟲族的入侵，且我們擁有最精良的特種機甲部隊，請大家務必放心。

政府一邊說著「塔會保護大家」，同時開始對弗萊姆星實施出入境管制，且防空演習的次數愈來愈頻繁，連民眾也逐漸察覺到不對勁，不安的情緒逐漸在社會上蔓延。

蟲族能打下我們一次，就能打下第二次，弗萊姆會成為下一個海德嗎？亦或是演變成更糟的事態？

社會多年來累積的不信任，終於在這一次爆發了。

「時隔多年，人民有權知道海德的真相！」「機甲是否在蟲族面前不堪一撃？人民的稅金究竟都去哪了？」

玖夜有些嘲弄的笑了，下秒遠處傳來了噠噠的腳步聲，是工作靴踩在岩石上的聲音。

他悄悄放開了手上緊握的東西，任其沉至口袋深處。

嚮導揉了揉因繁雜思緒而有些脹痛的額角，將泛紅的手藏在身側，挑眉望向朝著他小跑過來的矮人。

「怎麼？」

「啊，剛好你結束了，」因跑步而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扎魯講話有些喘，但仍掩蓋不住興奮，「我都忘記了，今晚有慶典呢，你難得下來一趟，沒參與到就太可惜了，熱鬧的盛典會持續一整晚⋯⋯明早再走也不遲？」

「⋯⋯倒也不是不行。」

***

熊熊燃燒的篝火劈啪作響，杯碟碗盤交互碰撞的聲音清脆無比，石桌上有一盤盤的菜餚供人任意取用，與工作時嚴肅的神情不同，矮人們完全放開了平時的矜持，男人們拿起酒盞痛快暢飲，小孩則歡快地四處奔跑，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迴盪著，每位女孩手上都拿著一支小巧玲瓏的白色花朵。

突然，一位女孩嬌羞地將手中的花兒遞給了一旁的男孩，兩人對望，最終握住了彼此的手。

玖夜將視線從甜蜜的小情侶上移開，一旁的矮人正絮絮叨叨地解說慶典的緣由。

「⋯⋯盧納祭典，又稱月圓祭典，泰坦與盧納分別代表陽與陰，如同地面上的你們崇拜著泰坦，尼德凡大多信奉盧納，在每個部落正上方都有一顆鋯石，上頭刻印的遠古魔法能跨越空間的限制，將盧納接收的恆星能量移轉至地底下。」

矮人看向掛在正上方的澄瑩球體，崇敬地拜了拜，「這是來自遠古神靈的恩賜，因此矮人一族會在盧納能量最強的日子，舉行熱鬧的慶典向祂們致上最高的敬意。」

場面確實熱鬧，除了飲酒狂歡，也有許多矮人繞著營火跳舞，樂者在一旁奏樂助興，不遠處矮人聚集之處，在簡易搭起的舞台上有不少人正在豪飲，四周圍了一圈助陣吶喊的矮人，「那是？」

「哦，那是拼酒比賽，誰能喝下最多杯月神之淚，就是今天的贏家，那可不是一般的酒，正常人大約三杯就會醉倒，要不要來一杯？這種酒只有在今晚才喝得到。」

玖夜接過酒杯，看著晶瑩剔透的液體小小擺盪著，鼻尖靠近嗅了下，淺嚐一口，「哦唷？好酒。」

「是吧是吧⋯⋯哎呀又有新一輪菜色了，稍等一下我去幫你拿！」

矮人迅速地跑走了，被單獨留在原處，紫髮男人倒也不惱，他端著酒啜飲，眼尾彎彎嘴角上翹，任誰都看得出他心情絕佳。

此時的他就算不架起屏障，也聽不見任何人的心聲，在這個沒有哨兵也沒有嚮導的世界中，玖夜終於獲得了難得的放鬆。

這倒是意外之喜，他心想。

從石桌上又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腦中同時響起長老那蒼老、低沉的聲調。

「地底的嗡鳴逐日增強，與天上的繁星產生共鳴。」長老撥弄著桌上的符文石，一一檢視並拿出其中幾顆端詳著，挑出了一個圓石放在正中央，並開始在周遭擺放其餘石頭，「這昭示著，卡萊茵的末日即將來臨，並重演拉格諾拉克⋯⋯諸神的黃昏，世界的終焉，巨人即將崩解，一切都將灰飛煙滅。」

他當時皺起了眉頭，有些不耐地打斷了老者的話語。

「我千里迢迢跑這一趟，可不是為了聽這些瘋言瘋語。」

「這不是瘋話，這乃宇宙的循環，毀滅不代表結束，生命會在餘燼中重生，週而復始，生生不息⋯⋯前提是，沒有外力介入。」

長者一把將擺放整齊的符文石撥亂。

「有什麼力量在暗處蠢蠢欲動，加速了末日的齒輪，星盤、寶石占卜、土地的哀鳴，任何跡象都指向最糟的結局。」

「但某一天，星象開始產生極難察覺的變異，這些小小的變化隨時間逐漸疊加，逐漸成為足以與這一切抗衡的力量。」

兩顆石頭被放到了玖夜眼前。

「變動⋯⋯與黎明。」

「那關鍵的歧異點，是你。」

他斜倚著石桌，意識朦朧間，似乎有女孩塞了朵花在他手上。

正想出聲詢問，矮人女孩卻早已害羞地跑開，玖夜歪頭端詳著小巧的白色花蕊，五片花瓣之間有淡綠色摺痕，外觀漂亮而易碎，如同剛萌芽的情愫。

這些年他不乏追求者，但心中對此並沒有太多的感覺⋯⋯噢，玩玩當然可以，不過如果對方有更進一步的想法，他會毫不留情地掐滅火苗。

畢竟，不是他啊。

在有些模糊的視線中，玖夜看見了某個熟悉的小東西。

是那隻小雪貂。

這靈巧無比的小動物，對一切障礙視若無睹，穿梭在人群中，身上背了不少慶典的食物。

或許是因為酒醉引起的玩心，玖夜搖搖晃晃起身，跟隨著白色的身影，遠離了慶典現場，同時周遭變得更加靜謐，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原來走到了岩石礦坑的周圍。

「嘰嘰嘰嘰——！」

「托帕⋯⋯怎麼了？」

周遭很暗，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那嗓音讓他心臟砰咚砰咚地，愈跳愈快，白色的花朵從口袋中掉出，旋轉著飄落。

有人提著一盞小小的燈，朝著他走來。

酒勁此時才一鼓作氣地湧上，他扶著一旁的石頭，眼前的景物旋轉著、扭曲著，彷彿出現了那個男人的模樣。

沒有血污，眼睛是睜開的，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手腳健全，這人有一頭金黃色亂蓬蓬的頭髮、琥珀色的瞳孔，以及眼下濃厚的陰影。

「⋯⋯」

如果這是夢，他願意從此沉眠不醒。

這臉龐他太熟悉了，熟悉的讓人想哭，嘴巴一開一闔，玖夜嘶啞地喊出那個經過好久、好久都沒說出口的名字。

「崑⋯⋯西⋯⋯」

他找到了。

扶著石頭的手鬆了開來，他身子一歪，摔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在昏睡過去的前一秒，他回想起，長老在離去前塞進他口袋的東西——他選的那一顆石頭。

「這是盧恩占卜贈與的祝福。」老人和藹的笑了，「長久以來的等待會獲得相對應的回報，恭喜你⋯⋯」

「最痛苦的時刻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