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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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迷霧傭兵團,主艦會議室內。
圍在桌邊的眾人正針對團務進行每週一次的晨間匯報,報告內容五花八門,從船艦哪處損壞需要派技師修繕,到或各星球據點財務營運都有。
雖然是例行報告,但因為皆由幹部負責匯報,零散站在周圍的傭兵們倒是相當放鬆,偷偷討論登陸後要去哪兒找樂子。
長方桌的盡頭有座沙發,坐在上頭的紫髮男人明顯是所有人的領導者,他微瞇著眼將手肘靠在桌面上,漫不經心地看著桌子上方的立體投影,這人是席爾瓦駐點的負責人,正說到重要的部分,他並沒有閒工夫去理會這些吊兒啷噹的屬下。
「⋯⋯開採進度已達三成,但近日蟲族侵擾情形層出不窮,因此⋯⋯」席爾瓦負責人的聲音驟然而止,一陣有些刺耳的提示聲響起。
「嗶——嗶——」
所有人聽到這聲音都抬起了頭,如鷹隼般銳利的視線射向螢幕,螢幕上的星際通訊已被強制掛斷,並且有大大的驚嘆號在螢幕上一閃一閃,出現這種狀況有幾種可能:敵襲、艦艇損壞、或是即將空間躍遷。
「這裡是監測席,要求與團長通話。」
紫髮男人伸出有些蒼白的手,按下接聽,屏幕上先出現控制室的全貌,下秒才切換至監測席的視角。
「團長,附近有艘跟著我們一陣子的可疑飛船,到目前為止沒有攻擊意圖,」監測員指著他身後大大的螢幕畫面,左上角雷達圖,在主船艦位置附近,有個用問號標示的小紅點,「對方已航行至主砲射程範圍內,但在剛剛傳來通訊要求,要接聽嗎?還是直接擊沉?」
「炸飛它!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讓他們見識一下全卡萊茵、全宇宙之中擁有最猛烈砲火的傭兵團!」
會議室中的眾人倒是很興奮,畢竟「迷霧」之中的大多數成員,在早些年本就過著爭搶掠奪、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對本非善類的他們而言,轟掉一艘飛船簡直是小事一樁,毫無任何心理壓力。
不過,也有不少人隱藏住暴虐嗜血的慾望,用期待的視線看向沙發上那人。
靠坐在沙發上有著一頭紫色短髮的男子,他百無聊賴地單手撐著臉頰,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屬下們紛雜的討論聲,明明有著一副清秀的、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外貌,比起會議室中其他人的年齡都還更小,但現場任何人都不敢小覷他。
他慢條斯理地理了理白西裝上的皺褶,緩緩舉起了手,示意大家噤聲。
「炸掉⋯⋯沒什麼意思。」他沉思了一會,屬下們都安靜地看著他,
「接,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又過了幾分鐘,敲門聲響起,一名臉上被劃了長長一抹刀疤的少年探頭進來。
「玖夜大人,對方要求直接與你會面,說什麼⋯⋯呃,有、有重要的生意?」黑髮少年頭頂毛茸茸的獸耳晃了晃,澄澈的藍眼帶了點遲疑。
「哦喲?」放下撐著臉的手臂,眼睫低垂的他倏然抬起頭來,一紫一金的異色瞳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但那視線卻是輕飄飄的,不知望向了何處,隨後重新聚焦在門口的少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見見他也無妨,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意?」
結束早晨例行的會議,眾人熙熙攘攘地走出會議室,雖然他們也想知道接下來事情如何發展,但是團長沒允許他們旁觀,於是所有人只好摸摸鼻子回到各自的崗位。
而玖夜則走向走廊盡頭,緩緩推開會客室的大門。
或許,一場精彩的好戲即將登場,他心想著。
***
交疊起修長的雙腿,玖夜面露微笑,看著眼前坐立難安的人,
「再說一遍?」
聽著規律敲打著桌面的聲音,叩、叩、叩,留著濃密鬍鬚滿臉刀疤的男人咽下一口唾沫,他抹了抹額際不存在的汗水,不自覺地搓著雙手,露出有些討好的笑容。
「那、那個, 希望用三、三十萬,星幣⋯⋯換取⋯⋯」
「哼嗯,繼續說呀?」男人指尖敲擊的動作停下,嘴角微微上揚,「我正聽著呢。」
「換、二萬噸、的⋯⋯青晶石!!唔咳咳咳⋯⋯」奮力把話說完,嘶吼般的聲音清楚的迴盪在室內,下秒刀疤男意識到什麼,露出驚詫的表情,面龐扭曲地咳了老半天。
他的喉嚨彷彿被一雙巨大的手扼住,這精神力實在是驚人,受過相關精神抗性訓練的他居然完全無法掙脫,只能任憑對方宰割。
相信只要對方願意,完全可以置他於死地。
該死,不該貪圖高額報酬,來淌這趟渾水的。
「兩萬噸啊⋯⋯」紫髮男人自沙發起身,踏著輕巧的步伐走到刀疤男面前,「倒也不是不行,畢竟只有我們才有可能拿到這麼多青晶石。」
「但這價碼⋯⋯不對啊。」
刀疤男背後冷汗直冒,因為那隻與眾不同的紫色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被發現了嗎?
他緊咬牙關,正準備衝向前,但對面的人彷彿預知到他下一秒的動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住了他的雙手。
「以為我的精神力廢的差不多了,不足為懼是吧?」手指緊捏,輕輕鬆鬆便卸了對方的腕關節,「不自量力的哨兵啊,告訴你們主人,想要什麼就親自過來,別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畢竟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就算是現在的我⋯⋯對付你們仍綽綽有餘。」
從對方衣領內抽出幾支裝滿藥劑的針筒,玖夜不屑地笑出了聲,
「就憑你也想誘發我的結合熱?想得美。」
「你們想辦法逼供這傢伙,用任何方式都可以,但別讓他死在我們船上。」他有些嫌棄的拿著手帕搓著手,嘖,剛剛沾到髒東西了,真噁心。
「遵命老大!」門外待命的黑髮少年露出興奮的表情,不知從哪掏出大大的麻布袋,有些粗魯地將暈厥過去的刀疤男塞入袋中,輕鬆揹起向後一甩,踏著輕快的步伐跑走了。
「玖夜大人,這傢伙太過份了!!您為什麼不馬上殺了他?」同樣在門外等候的還有一名狸貓造型的仿生機器人,此時它正生氣地跺腳,「還是我偷偷駭進那艘船讓它自爆?」
「⋯⋯沒有必要。」將手帕扔進垃圾桶,他向後攤在會客室柔軟舒適的沙發上,單手遮蓋住雙眼,輕吁了口氣,「那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
「咦?」
「那傢伙只是用來試探的棄子,想對我不利的另有其人,」玖夜嗤笑出聲,「他就算能活著回去,也會被他主人殺了。」
方才,他反向刺探了那名男子的精神海,是一片污濁不堪的沼澤地,上頭被仍冒著泡的泥漿覆蓋,周圍飄散著奇怪的黑煙,無論是泥漿或煙霧,都可能是對方主人殘留下的精神力量,那煙霧正向他席捲而來。
在被碰觸到之前,玖夜迅速地退出對方腦海。
很明顯是曾碰過的傢伙,這股黏稠而壓抑的力量,帶給他一種噁心透頂的既視感。
但他無論怎麼回想都想不起來,畢竟這麼多年以來,和他結下樑子的人還真不少,特別是和軍方有關聯的人,或多或少都曾被他海削一筆,很可能是某個貴族心懷怨恨,私下聘雇殺手來殺他,這情況並不少見,但這傢伙身上除了幾支針管之外,並無其他武器。
玖夜總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不過他的頭又開始痛起來了,他決定不再深究這件事,伸手捏了捏眉心,試圖緩解越發嚴重的抽痛。
藥快沒了,得找個時間回萊特一趟。
看向正露出一臉茫然眼神看著他的狸貓機器人,挑起了眉。
「不過⋯⋯狸狸啊,為何你⋯⋯現、在、還留在這?」玖夜臉上的笑容燦爛奪目,機器人感應到一股危機感,他正猶豫要不要拔腿就跑,下秒馬上被捉住尾巴。
「我記得明天就要登陸了吧,要交換的物資都準備好了?」
「嚶——主人我錯了咿咿咿不要燒我尾巴——!!」
***
狸貓最終嚶嚶嚶抱著自己禿了一塊的尾巴,朝走廊另一側跑走了。
玖夜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因為方才的會面,他已錯過午餐,但現在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
他折返回會客室,從茶几上抓了幾包餅乾塞進口袋。
印象中接下來並沒有其他行程,他有個想去的地方。
玖夜踱步在一條寬闊的長廊,廊上空無一人,大多數人應該都聚集在飛船地下室的貨倉,幫忙清點隔天要交給星球駐點的物資。
他緩步前行,長廊兩側有一整排透明的觀景窗,手指沿著窗框滑過,金屬表面有些涼爽,摸起來光滑而細緻。
讓他回憶起長年與機甲相伴的日子。
他在從軍後參與了無數次的任務,身處哨兵嚮導所在的特殊部隊,被分派的任務通常都不輕鬆,常常好幾天無法闔眼。
而他那金黃髮色的搭檔,總有辦法在任何地方倒頭就睡,他最愛趁對方熟睡時偷偷惡作劇,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例如把厚重的瀏海綁成朝天辮,蓬鬆又捲曲的髮絲可以綁上好幾個,傻氣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捧腹大笑,高壯的男人總是一臉無奈地要他別鬧了。
有幾次鬧騰過頭,對方直接將他一把翻倒,壓制在身下,鼻尖相觸,呼吸與心跳幾乎交融在一起。
他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把勾住男人的後腦,在耳邊悄悄低語,而後兩人相視而笑,交換了一個綿長又細膩的吻。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以為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直到數十年前與蟲族的海德戰爭,人類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堪堪守住了最後的和平。
海德星曾是留下最多古地球文明的星球,或許也因為它與首都星——萊特的距離最遠,那裡的人們仍保有舊時代的生活方式。
可惜隨著蟲族入侵,雙方開始交戰,文化資產也一併被毀滅殆盡,雖然擊退了蟲族,這顆星球仍變成了廢墟。
而他的哨兵跟著機甲,和大量的蟲族一起被捲入蟲洞中,下落不明。
他輕撫著紫色的義眼,有些自嘲地笑了。
「還不如一起被捲進去呢。」
戰爭結束後,他遞交了退伍申請。
待在首都的每一日都相當平和,但他總感覺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每天過著渾渾噩噩行屍走肉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他在酒吧又喝了個爛醉,遇見了上一任的團長,是個隨性的男人。
對方問他要不要加入傭兵團,他想了想,橫豎也沒什麼事好做,趁著一股酒勁湧上心頭,便應允了。
他簡單打包了行囊,踏出門之前,回頭看了眼屋中熟悉的擺設,充滿了與那人一起生活過的痕跡。
玖夜喀擦一聲,落上了門鎖,轉過頭大步揚長而去。
倒是沒想到,這一去就是數十年。
玖夜眨了眨眼,宇航船冷色調的燈光與空調嗡嗡的運轉聲,將他拉回現實。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無邊無垠的宇宙,一片神秘又沈重的闇黑,星點光亮鑲嵌於其中,彷彿被暗色絨布包圍著的碎鑽。
如同那顆總是在夢境中出現的,於密林中閃爍的黃玉。
他走到了長廊盡頭,這裡是船艦的觀景台,正中央有張躺椅與小巧的桌子,角落堆滿了枕頭,待在被落地窗圍繞的半封閉空間,能讓他暫時放鬆下來,每當需要獨處時,總是會不自覺的來到這兒。
玖夜坐在躺椅上,指尖摩挲著扶手的木質紋理,回想著前幾天情報商說的話。
「笨蝙⋯⋯墨菲前幾日去席爾瓦,聽到有人曾見過金髮紅眼的男人,肩膀上站著一隻精神體,對方表示因為距離太遠了,看不清是什麼動物。」一頭亮粉色頭髮的情報商在螢幕上聳了聳肩,「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剩下的你得自己確認。」
腳邊一隻淡紫色的狐狸竄出,它跳上男人肩膀,用帶有尖耳朵的頭部撒嬌蹭了蹭頸側,毛茸茸的大尾巴包圍著脖頸,彷彿一條巨大的圍巾。
「是啊,他的精神體怎麼可能會站在肩膀上。」
他的精神體是一隻高大的笨熊,才不是什麼小巧玲瓏的小動物。
玖夜掏出口袋的零食們,他剛剛只是隨手一拿,並沒注意口味,他攤開來挑選了一會,最終拿起一包全麥餅乾。
「老朋友吃這個沒問題吧?反正你連營養口糧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將鵝黃色包裝的餅乾輕輕放在桌子的另一側。
「紅茶口味的就歸我啦。」唰啦一聲,撕開了餅乾的外包裝,拿起一片放入嘴中。
「如果有酒就更好了,矮人釀的紅酒似乎在各星球都相當有名氣,不知喝了會不會好睡一些?」
「唔⋯⋯去席爾瓦買點酒⋯⋯也不錯。」
玖夜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隨心所欲,最終他坐在躺椅上漫不經心輕撫著蓬鬆柔軟的狐狸,單手撐著臉頰,雙眼輕闔,似乎要睡著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嘗試在單調乏味的生活中加點佐料,但最終連口中的茶香都如此苦澀。
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心想著:
「是有些⋯⋯乏了啊。」
不知睡了多久,玖夜被一陣鈴聲吵醒。
他睜開眼,銳利的視線掃向手上的光腦,看到那有點熟悉的來電顯示,有些不悅地按下接聽。
「哦,這不是鼎鼎有名的學院長嗎,打來做什麼?」玖夜慵懶地笑著,但眼神並無笑意,「和軍方有關的任務,我會收取雙倍的委託金,這你應該清楚吧?」
他靜靜聽著對方說的話,隨著時間過去,眉頭逐漸皺起。
「塔還不打算放棄?我不需要任何哨兵。」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掛掉電話,玖夜撇了撇嘴,他明明都退伍了,這些人就那麼想綁住他嗎?
「⋯⋯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伸手捂住了臉龐,細碎的話語從指縫中露出,嗓音輕顫著,如同在空中旋轉擺動的細小絨毛,似乎要消融在空氣中。
「我會找到你的。」
***
席爾瓦星,瓦特海姆部落。
鍛爐飛出細小的火花,男人魁武的上半身微微前傾,銳利的橙金色雙眸,正仔細盯著爐中的每一處火焰,在心中默數著。
差不多可以了,他心想。
長滿硬繭的大手撿起地上的火鉗,將加熱後的金屬鋼材小心從磚爐中夾出,他將金屬混合物捶打後再摺疊,重覆進行同樣的步驟,灰黑雜質逐漸減少、稀化,反覆疊鍛使金屬質地更加均勻,逐漸產生細緻的紋理。
敏銳的感官察覺身後有腳步靠近,但惜字如金的男人專注於手上的工作,不打算抬起頭招呼來人。
「放在牆角就好。」沈吟片刻,有些低沉的嗓音夾雜在一陣陣敲打聲中,鐵鎚又一次落下,火星四濺,男人的臉龐隨之亮起。
從門外進來的是一名矮人,他身高大約只到成人腰際,但肩膀與手臂都相當粗壯,他將肩上的兩桶礦石放下,走到男人旁邊。
「很厲害嘛,這手藝都趕得上我老爹了。」他檢查著檯面上的金屬,驚嘆不已,「嘿,我可不是在說笑或奉承,矮人最擅長鑄造兵器,我們很清楚真正有實力的工匠會是什麼樣子。」
「過譽了。」金髮男人頓了頓,發覺對方望著他不說話,有些困惑地轉頭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扎魯露出有些欣慰的笑容,「在地面上發現你時,你幾乎都快斷氣了。」
「沒想到昏睡了三年,卻奇蹟似的活了過來,可惜失去了記憶。」
「⋯⋯嗯。」
「崑西啊,現在地面上也有不少人類定居,和幾十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矮人坐在板凳上,晃蕩著雙腿,「偶爾休息一下也好,你真的不打算去上面的世界看看嗎?雖然你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但或許能碰到認識你的人也說不定呢。」
崑西消化著矮人連珠砲般的對話,沈默不語。
而矮人遲遲等不到回應,正打算跳下椅子,直到踏出門前,那有些暗啞的話語聲才響起,
「不用,我留在這裡⋯⋯就好。」
矮人回頭望去,男人的身影又繼續埋首於鑄造。
他其實知道的,崑西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平靜。
今晚正逢月圓之際,依照慣例,對方肯定會離開住處。
他上一次偷偷跟在後面,終於知曉男人去的是什麼地方。
是通往地面的入口。
但奇怪的是,男人不打算出去,就只是靜靜坐在離入口不遠的角落,那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有些孤寂,抬起了頭,看向那塊被岩石包圍的狹小天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他在想些什麼?扎魯有一些好奇,但他知道的,不該隨意觸碰別人的隱私。
不過,那雙看向夜空的銳利雙眸,肯定不是一般人擁有的。
——那是屬於戰士的眼神。
「我總覺得,你遲早會回到地面上的。」矮人輕輕說著,話語溢散於空中,化為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