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餐廳只有零星幾個人影，雖然已超過用餐尖峰時刻，但餐檯上仍備有不少餐點，香氣四溢的食物，讓啖天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學院的食堂兼顧營養與美味，是訓練後補充營養的最佳選擇。」艾德蒙特指了指餐檯正上方琳瑯滿目的菜單，「校方並不禁止學生出外用餐，但大多數學生在平日仍會選擇食堂，畢竟課程並不輕鬆，一來一往太耗費時間。」

「種類確實很豐富，可以看出學校在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讓我意外的是，雖然位於首都，但價格並不貴。」

「而且學生證在月初會固定補貼餐費，直接刷學生證結帳就可以，如果吃不夠也可自己儲值，另外⋯⋯」艾德蒙特遞給他一張小小的卡片，「新生入學後一週才會拿到學生證，這是你們的臨時卡，可作為宿舍門禁卡使用，裡面有附上一週餐費。」

「謝謝。」難怪萊特星人口就學比例會如此之高，啖天心想，他接過白色的小卡，看著艾德蒙特毫不遲疑地點了某個套餐，他眨了眨眼，也點了相同的，「這個好吃？」

「套餐的卡路里都是計算好的，很方便。」接過廚師遞來的餐盤，艾德蒙特不著痕跡地看了下甜點區，頓了頓，隨後大步走向結帳櫃檯。

兩人吃飯都相當迅速，沒多久一旁的清掃機器人便將桌上的空盤收走。

「即使是過載，也可能對精神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艾德蒙特雙手交疊在桌面上，一臉嚴肅地繼續方才的話題，「剛入學的新生需要進行能力檢測，你得在那之前調整回最佳狀態，最好的辦法是尋求專業人士的協助，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堅持讓你去保健室的原因。」

「是指精神力與體能的綜合檢測嗎？」

「是的，」藍髮嚮導點了點頭，「檢測結果會影響四年級以後的選修組別⋯⋯冒昧請問一下，你是以駕駛機甲為目標嗎？」

「那當然。」

「這裡具有卡萊茵星系中最完善的機甲課程以及優良的師資，但機甲駕駛組要求精神力至少需達到A，以及多項體能測試皆為A以上。」

「就這樣？那還不簡單，」哨兵絲毫不掩飾他的自傲，「我還以為會更困難一些呢。」

「或許體能對你並非難事，但你的精神力現在並不穩定⋯⋯」嚮導重重嘆了口氣，「學校的醫療嚮導十分優秀，我希望你能發揮百分之百的實力，別因為不確定因素，而與目標失之交臂。」

「雖然這不至於影響到我，但既然你都那麼說了，那我就⋯⋯」

「嗶——」

一陣突兀的提示音在兩人之間響起，艾德蒙特伸手點開腕上配戴的光腦，

「不好意思，老師讓我去辦公室一趟，我等等只能陪你到保健室門外，之後的⋯⋯」

啖天擺了擺手，他倒是無所謂，今天表訂行程只有宿舍入住，艾德蒙特連門禁卡都給他了，接下來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獨自一人前往保健室，推開了門。

「艾德蒙特在信中把情況告訴我了。」保健室內坐著一名綠色短髮的人，他背對著門口，正查看螢幕上的訊息，從背影仍看出身材相當壯碩。

「我想⋯⋯你就是那名哨兵新生？」

那人轉過了頭，啖天注意到對方脖頸上有一塊鱗片，正突兀的發著光，意識到一直盯著對方看不太禮貌，他悄悄收回視線。

「我是鮫人與人類的混血，嚇到你了嗎？」嚮導靦腆地笑了笑，「我是奧利文，來代另一位嚮導的班，如果你會害怕的話可以明早再來⋯⋯」

「不，純粹是因為我的故鄉很少見到鮫人。」啖天沈吟片刻，又補上一句，「我不會害怕你，直接開始就行。」

「那就好，」奧利文示意哨兵坐下，溫和一笑，「開始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可能有些冒犯的問題嗎？」

「請說。」

奧利文將對方放在診療檯上的手輕輕握起，

「為什麼你會如此抗拒疏導呢？」肢體接觸的同時，精神觸手也穿梭於細密的意識網，將不和諧的五感慢慢調整回原位，如同溫柔對待每條琴弦的調音師，「這對哨兵而言，應該是很舒適的。」

「因為肯定⋯⋯沒有用。」啖天有些彆扭地撇開頭，「我寧願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比如說什麼呢？」銀鈴般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手掌溫柔地貼著他的臉頰，「和我說說？」

他被迫重新面對眼前嚮導晶瑩剔透的雙眼，那瞳孔像是藏有魔力，似乎要將他吸進去，讓啖天不自覺地一直盯著看，仔細看似乎有一瞬間變成竪直的模樣。

「現在你該做的事是好好睡一覺，對吧？」

奇怪，眼皮怎麼越來越重，他剛剛想說什麼⋯⋯？

奧利文看著頭歪向一邊沈沈睡去的哨兵，溫柔地笑了，他將哨兵移至床鋪上，輕輕拉上布簾，方才替哨兵進行梳理時，嚮導不經意間窺見了少許的記憶片段。

冒煙的飛船與破碎的軀體，擁有優秀共情能力的他，知道那是哨兵不願被碰觸的過往。

海妖如歌般的呢喃細語，讓人沉入香甜的夢鄉。

「孩子啊，你得先學會坦率一點，別總是硬撐著。」

「每個人都會有害怕的事物，這並不可恥。」

「都會沒事的。」

啖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床鋪周圍用布簾圍起。

他身旁放了一張紙條，上頭有幾行娟秀的小字，他瞇起眼睛仔細閱讀。

大致上是讓他清醒後可以直接離開，如果身體還有異常都可以來找他，並預祝測驗順利。

拉開布簾，嚮導早已不見蹤影。

啖天感覺心情輕鬆許多，疲憊感也消減不少，他走了出去，夕陽餘暉從窗外灑落，所有物品都蒙上一層橘紅的光芒。

今日沒有任何一件事是照預定進行的，用一片混亂來形容也不為過。

回憶起某名擺出正經八百姿態說教的嚮導，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上揚的角度清晰可見。

「哼⋯⋯倒是有趣的傢伙。」

***

新生抵達三日後。

雖然尚未開學，但不少舊生已經提前回到校園，看他們一臉朝氣蓬勃精神煥發的模樣，滿臉都是對新學期的期待。

會這樣想的人，肯定是對學生有什麼天大的誤解，雖然年齡接近成年，本質上還是個孩子，他們肯定不會為了無趣的事，提前回到名為學校的牢籠。

但凡事總有例外。

比如處理完新生事務，在開學前終於可以放幾天假，卻仍留在學校的副會長。

「謝謝您，我再考慮一下。」

艾德蒙特鞠了個躬，轉身走出辦公室，金屬門在他身後咿呀著緩緩闔上，他手上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袋，然而紙袋邊緣被用力地有些發白的指尖欑的死緊。

冰藍色的眼眸暗了暗，他的雙腳沈重地如同被灌了鉛，每踏出一步都仿若千斤重，回想著數分鐘前的對話，心中又是一沉。

「依你現在的狀況，要達到全部體測A等⋯⋯老實說不太可能。」老師查看著手上的體能檢測成績單，嘆了口氣，「在假期結束前，如果你仍沒決定選修組別，就得再等一年才能提交申請。」

「畢業前都沒有選修，那就只能作為一般士兵入伍。」

「以嚮導而言，你的成績還有很多選擇，出路並不會比機甲駕駛差。」

老師講的並沒有錯，這些道理他也清楚。

他站在轉角的陰暗處，將臉埋入了手掌之中。

艾德蒙特本打算先回宿舍一趟，但開放式訓練場的外圍，人潮異常洶湧，擋到了他前行的路。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艾德蒙特喃喃自語著。

站在最外側的幾名學生發現了他，瘋狂向他揮手，他困惑地向前走去。

「副會長，我跟你說，這屆新生⋯⋯」，興奮地七嘴八舌分享起裡頭的情況，你一言我一句，吵得艾德蒙特頭都有些疼起來了。

但從混亂而紛雜的話語中，他獲得了幾項資訊。

第一，這裡正在進行體能測驗。

第二，這屆有一名哨兵新生是怪物。

他小心地繞過擁擠的人潮，終於看見訓練場裡頭的景象。

居然是他認識的人。

空曠的場地上，一名穿著黑背心的紅髮哨兵，一記後旋踢將左側衝來的機器人踢飛，同時向後肘擊，正中另一名機器人的頭部。

圍觀眾人一陣叫好。

機器人身體各處都配有電子感應器，當部位被擊中，場地邊的螢幕計分板會自動加上對應的分數，

格鬥測驗的規定很簡單：「在十五分鐘內盡可能擊打愈多有效部位。」

有效部位分為頭部、軀幹、四肢。頭部攻擊可以拿到最多的分數。

時間只剩下倒數三分鐘。

哨兵似乎也注意到時間所剩無幾，攻擊風格轉變了。

原先的動作還帶著點游刃有餘的優雅，現在則多了股狠戾，每次攻擊都正中頭部，精準無比的一擊必殺。

突然有兩名機器人迅速朝哨兵衝了過來，他以俐落的身手一把拎住他們的脖子，狠狠向地上一撞，螢幕上分數又增加了十分。

計時歸零，霎時間所有機器人都靜止下來。

眾人看著螢幕上的總分咋舌不已。

「像話嗎⋯⋯最後那一擊？」

「950分⋯⋯我一年級時才拿了200分⋯⋯剛好達到B級而已。」

「他居然足足比S級門檻還高出150分⋯⋯」

哨兵放開機器人緩緩起身，褐色的臉龐帶了點激烈運動後的紅潤，他邊喘邊拉起衣領擦汗，沒有一絲贅肉的小腹，印著與手臂上如出一徹的白色紋身。

艾德蒙特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那若隱若現的人魚線。

他沒想到啖天在格鬥的造詣如此之高，回想起哨兵先前自傲無比的神情，這人確實有驕傲的本錢。

「很厲害呢？」耳邊響起熟悉的嗓音，帶了點幸災樂禍，「哎呀呀⋯⋯應該有不少機器人要報廢了，老師會哭的。」

「陸斯恩？」艾德蒙特轉過頭，「我以為你回家了。」這人明明前幾日還在念叨著他想放假，居然到今天還留在學校，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來看看新生素質如何啊，我可是格鬥社社長呢。」陸斯恩爽朗笑了笑，視線掃向艾德蒙特手上的紙袋，「談話結果⋯⋯如何？」

「有一項還⋯⋯差一點，」艾德蒙特眼神黯了黯，「我想回去考慮一下，你最後選什麼？」

「還用說嗎，當然是機甲啊，」灰髮哨兵撇了撇嘴，「我原本想選輕鬆一點的，機甲組課業多累啊，但如果選其它的，等我哥回來肯定會揍死我。」

「⋯⋯真羨慕你。」

「咦？」

驚覺自己居然把內心話說出來了，艾德蒙特心裡一陣慌張，「不⋯⋯沒什麼，我⋯⋯我先走了。」

看著青年彷彿落荒而逃的背影，陸斯恩歪了歪頭，眼角餘光撇見地上掉落的牛皮紙袋，他撿起後追了上去。

場地邊，啖天用毛巾擦著汗濕的臉頰，因感官過度集中，耳邊仍嗡鳴不斷，他揉著脹痛的太陽穴，看向場邊最左側。

方才眼角餘光似乎有撇見艾德蒙特，然而再往同一處看去，熟悉的藍髮身影早已沒了蹤跡。

「是看錯了嗎？」他心想。

不，他很確定不是錯覺。

***

艾德蒙特堅信只要刻苦訓練，就能獲得相對應的回報，如果成效不如預期，肯定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必須好好檢討並加以改進。

他執拗地認為，總有一天長年累月的勤勞苦練，可以幫助他跨越那一道名為先天差異的高牆。

然而，人體極限並非那麼簡單就能超越的。

啖天滿臉不爽地推開了訓練室的門，他本以為沒有人會在吃飯時間待在這兒，正準備藉由鍛鍊發洩情緒，然而此時室內居然還有人。

艾德蒙特頭部往後仰躺在座椅上喘息著，冰藍色的馬尾垂落在後頭，滿臉濕淋淋的，看起來十分疲累。

啖天第一次見到這人如此狼狽的模樣，而且對方似乎累到根本沒發現他。

「你怎麼還在這裡？不吃午餐嗎？」

一聽見外人的聲音，艾德蒙特瞬間坐直身軀，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擦汗，緩緩吐出一口氣後，看向啖天。

「不需要⋯⋯我有準備餅乾，這樣就足夠了。」

「這些哪會飽啊？！」

「我請廚師幫忙製作了砂糖增量版，熱量足以提供一日所需，」

啖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但對方嚴肅的神情，顯示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艾德蒙特並沒注意到哨兵表情十分微妙，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休息時間過了，如果你沒其他事的話，我要繼續訓練了。」

「等一下，我確實想問你件事。」啖天一臉糾結地揉了揉還有些悶疼的後腦，「為何那傢、呃⋯⋯陸斯恩一看到我進門就對我過肩摔啊？我只是去參觀社團啊？！」

「⋯⋯或許是你的表現太亮眼，被他注意到了吧？」

艾德蒙特雖然仍有些頭暈目眩，他還是盡力回答哨兵的疑惑。

眼前景物似乎被蒙上一層暗紅色，他閉了閉眼，將置於一旁的頭盔戴上，有些蒼白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顫抖，按下螢幕。

哨兵沒注意到他的動作，仍持續說著話。

「所以你那天有來嘛，」啖天眨著眼，「為何後來馬上走掉了？我都還沒⋯⋯等等、你⋯⋯？」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喂！」

「唔⋯⋯你放手！」

啖天壓在肩上的力道極大，強制把艾德蒙特整個人都轉了過來，他盯著對方頭盔面罩處露出的眼睛，緩緩皺起了眉頭。

「你在逞強。」

「才、才沒有！」

啖天撇了眼艾德蒙特後頭的控制面板，負4G。

他嘖了一聲，俯身朝著螢幕紅色的停止鍵用力按下去。

「你知道你全身都在發抖嗎？」啖天一把將嚮導的頭盔有些粗魯地摘了下來，「而且眼睛佈滿血絲，你得休息了，再撐下去對你百害無一利。」

「我還可以⋯⋯」

「夠了，我可不想對你使用電擊。」啖天指了指角落的急救裝置，「你再繼續下去會昏厥的。」

嚮導沈默下來，他再次撇向螢幕，看清上頭寫的數字之後，手指有些不甘心地握拳、再鬆開，

「我確實有些急躁了，」艾德蒙特嘆了口氣，「謝謝你。」

「哼⋯⋯你可別誤會，我只是不想有人昏倒在我面前。」

兩人之間突然沈默下來，嚮導眨了眨眼，率先打破凝滯的氣氛。

「⋯⋯機甲哨兵的數量遠大於嚮導，你知道為什麼嗎？」冰藍色的雙眸淡淡地看向紅髮哨兵。

而哨兵搖了搖頭。

「有一個項目是測試身體承受的G力，如果評分要達到A級，需承受正12G至負5G。」艾德蒙特點了點光腦，浮空螢幕上跳出一個表格，他滑到最下方，用手指點開放大，指著倒數第二欄數字。

啖天湊過去看。

「人類嚮導與普通人相同，能承受的範圍約為正9G至負3G，超過會對身體造成太大負擔，也會有不少後遺症，雖然可以靠後天訓練提升耐受度，但風險太大，大部分嚮導嘗試一兩次之後就會放棄。」

「你想成為駕駛員。」

嚮導撇了他一眼，並沒有否認這句話，起身走至一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停頓了下說道：「此外，歷史上能夠駕駛機甲的人類嚮導只有寥寥數名，兩隻手就能數得出來。」

「代號FOX，隸屬於特種部隊，於海德戰役之後提前退伍。」

艾德蒙特點了點頭，「他身為嚮導，卻能輕鬆承受住高速飛行產生的G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精妙無比的精神掌控能力，傳說他可一次控制十名哨兵，同時對蟲族發動精神力攻擊⋯⋯但他只是特例。」

「長年以來的機甲設計，彷彿僅為了哨兵而存在。科技來自人性，在面臨外敵侵擾的同時，我認為上層應當致力找出降低駕駛員門檻的方法，而非將希望全投注在高風險的哨兵身上。」

哨兵與嚮導的數量約略三比一，有許多未結合哨兵，只能依靠昂貴的嚮導素緩解精神狂躁，因此機甲哨兵服役年限普遍不長。

這件事啖天也知道，但嚮導有條不紊的論述，讓他不自覺凝神傾聽，細細思索其中的含意。

「如果能夠證明，常年訓練確實可以提升人體對G力的耐受度，哪怕只是提升一點點⋯⋯一般人作為駕駛員的可能性，對整個卡萊茵都是極大的助益。」

「如果當年海德星上的人民有自保的能力⋯⋯」

啖天注意到坐在對面的人瞬間黯淡的眼神，「這就是你的理由？」

「只是其中一部分，」艾德蒙特搖晃著水杯，緊盯著水面上的漣漪，波紋一圈圈散開，撞到杯壁又反彈回來。

「我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