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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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玖夜在木板床上醒來,他坐起身,編織毯自肩膀滑落,露出了身上的白襯衫。
左右張望,這裡並非矮人的石穴居所,是一棟小小的木屋,窗外泛著微黃的光芒,和宇宙中一樣,無法輕易區別白天與黑夜。
瞟了眼光腦上的時間,下一秒嚮導讓精神觸手擴展開來,一察覺到門外熟悉的精神波動,玖夜便急切地跳下床,抓起被放在椅背上的西裝背心及外套,一把推開了屋子大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鬆了口氣。
男人靠坐在樓梯台階的底層,一身黑衣讓他看起來近乎要融入背景之中,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木柴,放入火堆中,燃燒的柴火在琥珀色的眼中,跳動著、舞動著,一點一點地吞噬了乾燥的木頭,木塊的邊緣慢慢變的焦黑,助長了火勢。
下一秒他側過身,眼眸映照出紫髮身影,「醒了?」
玖夜眨了眨眼,「嗯,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好呢?」
明明沒死,為何不去找我?這些年來,有誰在安撫你的精神力嗎?他們以前⋯⋯都是怎麼對話的?
嚮導一步、一步往下數著台階,在倒數第二階停了下來,這個位置讓他可以俯視金黃色的髮旋,鼻子有點酸酸的,腦中的想法紛亂無比、橫衝直撞,最終化成了一句聽起來有些蠢、有些單薄的話: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崑西添柴的動作隨之停下,起身面對他,這名總是一臉面無表情的男人,在看見他泛紅的眼眶時,閃過一絲有些茫然的無措。
哨兵沉默了非常久,久到玖夜懷疑對方是不是睡著了。
「⋯⋯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棕紅色的眼眸看向他,「抱歉⋯⋯」
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聲線像是空靈的大提琴,迴盪在心中,他張了張嘴,察覺到崑西並不是在說笑。
他是真的記不得了。
「哈⋯⋯簡直要瘋了。」玖夜煩躁地搔了搔頭,梳理整齊的紫髮難得一片凌亂,「但我依然無法理解,你為何願意留在這裡?」他頓了頓,換了更簡單粗暴的表達方式,「為何不回地面上?你就這麼喜歡待在地底?」
玖夜執拗的視線死盯著金髮男人,他感覺自己一肚子火,然而這傢伙接下來說的話像是在火上加油,讓他心中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燒的更猛烈。
「醒來就在這⋯⋯換地方很麻煩,然後⋯⋯」崑西瞟了眼頭頂高掛的鋯石,就在這停頓的瞬間,玖夜一個箭步向前,揪住了崑西的衣領,他站在台階上剛好能與這對方平視,以退伍軍人的體格,要拎起一個成年男子也不在話下。
「呵⋯⋯麻煩?你說麻煩?」
難怪他找了幾十年都找不到人,這傢伙根本不在地面上,雖然失憶是不能控制的,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但這令人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溫吞模樣,讓人看了就來氣。
玖夜雙眼泛著血絲,狠瞪著眼前的男人,「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這種要死不活的樣子?」
「⋯⋯」
崑西看著紫眼閃著礦石特有的光輝,距離驟然拉近,甚至能感受到鼻間呼出的熱氣,這人眼角有些紅紅的,點綴的黑痣襯托出膚色的雪白,很漂亮。
他分心地想著,扎魯說的果然沒錯,美麗的人,脾氣都不怎麼好,特別容易發火。
玖夜本來真的想揍下去的,但那些憤怒的情緒,在看見那雙毫無情緒波動的琥珀色雙眸後,嗄然而止。
崑西本來個性就是如此,以前也就算了,現在他對一個失憶的人發什麼火?更何況對方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無力的感覺讓嚮導無所適從,彷彿連生氣的資格都被奪走了。
「⋯⋯媽的。」
玖夜彷彿洩憤般,狠狠咬住了面前那人的嘴唇,又吮又咬的,在動作的間隙咬牙切齒地說著:「給我記好,我叫玖夜。」
崑西的唇角流下一絲血跡,對方尖銳的犬齒刺入他的肌膚,那唇瓣兇猛的碾壓、吸吮著,比起含情脈脈,更像是藉由這樣的動作發洩無處可去的怒火。
自脖頸洩露出的信息素在周圍瀰漫著,腳邊的柴火不知在何時熄滅了,在昏暗的環境中,氣味顯得愈發濃郁,勾起身為哨兵的他潛意識的渴望,雖然,這個本能因失憶而封存了許多年。
崑西反客為主,加深了這莫名的吻。
對男人的舉動感到意外,玖夜瞪大了眼,恢復些許理智後,他悄悄將手覆上對方後腦勺,潛入了崑西的精神域。
在沒有事先告知的情形下,闖入他人的精神域是非常無禮的行為,但他心中半點罪惡感都沒有,這方法可能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快的。
他處於一片意識幻化出的森林,然而與先前不同的是,森林盡頭的樹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黑色霧氣、深不見底的大坑,霧氣纏繞著、滾動著,如同有意識般噴出一絲絲絮狀物,朝著他席捲而來,但被大坑正上方一層透明的保護殼擋住。
玖夜站在邊緣朝內看去,皺起眉頭,「井?」
不,不是井,他曾遇過完全陷入神遊的哨兵,對方精神域中的井——靈魂黑洞,比這嚴重太多了。
而且這似曾相識的霧氣⋯⋯試探性地向前伸出手指,滋滋的電流聲響起,他縮起手,腦中一陣刺痛,這是來自精神海主人潛意識的警告。
崑西從沒禁止他進入精神域的任何地方,這東西有古怪。
唇與唇分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那雙陷入沉思的眼眸,玖夜鬆開被他蹂躪出皺痕的衣領,手臂緩緩垂落在身側。
他設想過很多次可能的情況,但絕不是現在這樣。
「無論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是搭檔⋯⋯熊呢?」
「⋯⋯它一直都在睡覺,」崑西看了眼情緒不佳的紫髮男人,就算在暗處,仍能看出嘴唇上的嫣紅,哨兵的眼神在那抹潤澤的水光停留幾秒,補上一句,「就在坑的底部,你沒看見?」
玖夜沉默了會,沒有正面回答,「⋯⋯那黑霧可不正常,你得⋯⋯」
話語被一陣碰撞聲打斷,過大的動靜驚起在一旁安睡的純白色小雪貂,牠有些困惑地歪頭,看見眼前的情景後驚叫了好幾聲,「嘰嘰嘰——!!」
玖夜警覺地轉過頭,看見一名從藏身處跌出、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的矮人,以及一隻上跳下竄相當憤怒的白色小動物。
「托帕你別抓我呀⋯⋯!呃、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哦、不對⋯⋯」扎魯尷尬地對兩人笑了笑,「我才剛路過、路過而已,什麼都沒看到⋯⋯」
矮人一邊躲避小雪貂的爪子,邊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靜,實際上心中正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為什麼你們講到一半突然就親在一起啊啊啊啊!誰來告訴他碰到這種事該怎麼辦?這兩人的氣氛完全容不得外人插足啊!!
「⋯⋯扎魯,你踩到小傢伙的儲備糧了。」
扎魯抬起腳,托帕馬上衝上前查看,最後一臉垂頭喪氣地看著用葉子精心包起的肉乾,上頭印著髒兮兮的腳印,「嘰嘰嘰嘰⋯⋯」
「咦?哇⋯⋯完全扁掉了,對不起啊⋯⋯」
「喂,」玖夜出聲打斷一團亂的現場,隨手指了指腳邊蹲下身捧起小動物的男人,「小矮人,既然你認識這傢伙,事情就好辦多了⋯⋯我得帶走他。」
「⋯⋯欸?」扎魯愣了愣,「你們認識?」
「我?算是他的前搭檔,另外,這傢伙算是逃兵,藏匿逃兵的你也是同罪哦~」
「喂,但他沒記憶啊,你不能這樣⋯⋯」
扎魯突然想起了什麼,瞬間噤聲不語,一幕幕數十年前的畫面掠過腦海。
叢林中的血跡,以及樹洞中渾身染血的男人,男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嘴巴一張一闔似乎想說些什麼,他俯身傾聽。
「⋯⋯不能,信任軍方⋯⋯」
軍人說完這句話後昏睡過去,再次醒來卻遺忘了所有記憶。
扎魯也曾猶豫過要不要通知軍方,但這人不惜耗盡最後一絲氣力也要說出的話,肯定有很重要的意義,所以他最後仍沒有這麼做。
眼前這人可以信任嗎?不清楚,他猶豫再三後,小心翼翼斟酌著字句,「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行為,與其他族人沒有任何關係。」
玖夜嗤地一聲笑了。
「常在地面上走動的傢伙⋯⋯怎麼可能認不得軍服呢?哎呀呀,別這麼戒備,我早就脫離軍籍,不會對你怎麽樣的⋯⋯但別人可就不一定了?」
「⋯⋯你想要什麼?」
「你就當這傢伙憑空消失了吧,剩下的我會自己看著辦。」玖夜轉過頭,「你⋯⋯跟著我走?」
「唉⋯⋯給我幾天時間。」
崑西從沒見過這麼我行我素的傢伙,如果他們真的是搭檔關係,他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相處的模式會是怎麼樣的,無論如何,絕不可能是和平的場景。
紫髮男人並沒有離開,就這樣住了下來,堂而皇之地霸佔了屋裡唯一的床鋪,隔天依然跟在他身邊,看他鍛造武器並露出新奇的表情。
早就只剩最後的收尾步驟,即將告別待了數十年的地方,難免還是有些空落,但這裡畢竟不是他真正的家,而玖夜闖入了他的視野內,將他與世界的聯繫重新建立起來,雖然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至少他終於知道自己是誰。
終於到了要離開的日子,一切收拾妥當,扎魯堅決表示讓他帶走武器。
「不要忘記瓦特海姆啊,有空回來看看⋯⋯托帕會跟著你一起走嗎?」
「⋯⋯會。」
「哈!那我就安心了,至少托帕比你可靠的多⋯⋯不過你真的沒回想起什麼嗎?你和玖夜那晚的互動讓我以為你⋯⋯」
「⋯⋯是真的想不起來。」
不過,有件事他沒有說出來。
在祭典那晚看見酒醉的紫髮男人時,他胸口湧出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如同往夜空看去,心中湧出的奇妙感覺,崑西一直不清楚這種情緒從何而來,不過對方身上有股寂寥的味道,如同夜晚灑落在身上,清冷而孤寂的光芒,讓他情不自禁伸手觸碰,將其擁入懷中。
直到將那人安置在床鋪上,崑西靜靜坐在一旁,看向熟睡的緋紅臉龐,伸手撫過對方眼角晶瑩剔透的水珠。
在看見這人時出現的安心感,與每三十日一次的圓滿盧納,或是恆常掛於矮人世界正上方的圓形寶石,是完全無法比擬的。
也因此,雖然記憶消逝,但他仍隱約感覺,他應該要認識這個人。
「怎了,你怎麼還不跟上?」玖夜已經站在地面上,聲音迴盪在通道,聽起來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馬上來。」
他最後撇了眼陰暗的地底世界,向著眼前的陽光邁出了腳步。
離開地底世界,再次踏在席爾瓦的地面上,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照耀的他睜不開眼,一切經歷都恍若隔世。
另一頭,玖夜其實沒想那麼多,反正把人帶回去就對了,細節之後都可以再談,但他完全沒料到,將崑西帶回星艦的舉動居然會掀起一陣騷動。
玖夜才剛打開艙門,正準備踏入內,一陣濃郁無比的酒臭味撲鼻而來,室內還醒著的眾人同時轉過頭望向他,露出驚慌的表情,有些人早就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地上、桌上皆是杯盤狼藉。
傭兵們心想,完了,因為遲遲等不到團長歸來,他們確實有些過頭了,看團長臉都垮了,看來他們逃脫不了被懲罰的命運了。
「呃⋯⋯老大,我可以解釋⋯⋯」
「哼嗯?解釋什麼?我在外面忙碌,然後你們在艦上開趴?」
崑西默默看著玖夜把一票人揍得慘兮兮,不,你其實也沒有很忙吧,他在心裡吐槽著。
「老朋友,我聽得見哦。」
「⋯⋯」
被一陣暴打後,鼻青臉腫的傭兵們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崑西,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終於問了,「老大,這人是誰?」
「哦,就是個哨兵,算是⋯⋯新成員?」
「???!」玖夜大人居然主動帶了哨兵回來,迷霧傭兵團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加入新成員了,眾人紛紛上前圍住這名壯碩的金髮哨兵。
「你這傢伙⋯⋯嗝、挺有膽量的嘛?」一名蓄著鬍子的傭兵狀似友好的搭肩,但那手的力道一點都不弱,他用力掐住崑西的肩膀,露出得逞的微笑,正準備將其推倒,下秒卻被一把掀飛,整個人撞到牆上,速度快到他仍一臉茫然。
玖夜吹了個口哨,「唷,原來你還記得怎麼摔人啊?」
「⋯⋯下意識就、這樣了。」
「哦?但是在地底下,你怎麼沒有把我摔出去啊?」玖夜狀似困惑地歪頭,嘴角勾起一絲微笑,笑容逐漸擴大,實際上有些燦爛過了頭,這表情如果被認識的人看見,絕對會搖著頭嘆息,又有哪個倒霉蛋要遭殃了。
「不如我們來久違地切磋切磋?」
「但我不會⋯⋯」
「嘖,沒意思。」他擺了擺手,「可爾,把暈過去的人扔回各自房間,還醒著的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裡擋路,狸狸,去整理我房間旁邊那間,給這傢伙住。」
狸狸耳朵動了動,意識到什麼,它有些驚訝地在兩人之間看來看去,終於找到一絲蛛絲馬跡。
玖夜大人身上穿著一件陌生的外套,和平常著裝截然不同、寬鬆的墨綠色斗篷,它看了看傭兵們,心中嘆息著,這群反應慢半拍的肌肉笨蛋。
狸貓機器人瞟了一眼崑西,隨後走掉了,眾人也熙熙攘攘的離開。
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怎麼可能。
傭兵們大多屬於哨兵,他們骨子裡那股爭強好勝的性格,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抹滅的。
接下來幾天,崑西不管在廁所前,或是食堂內,都可能被攔截下來,持續被不同傭兵叫去對打,確實有些不堪其擾,他只想趕快結束,然後回去睡覺,但那名如同狐狸的男人,明明是傭兵們的老大,迷霧傭兵團的團長,卻完全沒有要干涉的打算,還總是在一旁看熱鬧。
崑西完全無法理解,看他困擾的樣子就這麼有趣?剛洗完澡的他用毛巾擦著潮濕的頭髮,推開了房門,房內的景象讓他皺起眉。
「唉,你⋯⋯」
「不有趣嗎?」
熟悉的身影斜倚在床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崑西心中再次嘆了口氣,托帕不知又跑去哪了,不然這傢伙不可能這麼容易進來。
「我和小傢伙說廚師長正在研發新菜色,牠現在應該在廚房哦~」
貪吃的小傢伙碰到食物就倒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將毛巾隨手掛在門旁的椅背上,有些無奈地開口,「為何不去你房間睡,要跑來我房間?」
明明就在隔壁,偏要跑來他這裡。
隨時間過去,他發現玖夜就是如此隨心所欲,永遠無法輕易猜測到這人的想法,還一天到晚用精神觸手窺探他的內心,不過他本身就話少,倒是省下不少說話的氣力。
玖夜眨了眨眼,俐落坐起身,歪頭看向他,「整個星艦都是我的哦,反倒是你為何要霸佔我的房間呢?」
「⋯⋯強詞奪理。」
「呵,對了,明天我們得出個遠門。」
「弗萊姆?」
他曾在食堂聽傭兵們談論過,這次只會短暫在席爾瓦停留幾天,進行物資補給,過幾天會立即啟程前往弗萊姆,不過他的理解也僅止於此。
「不是哦,至於是哪裡⋯⋯你明天就知道了,只有我們兩個,興不興奮?」
「唉⋯⋯我只覺得麻煩。」
對於他的抗拒不太意外,嚮導輕笑著,一把抓住他身側的手,逼迫他壓低身形,瞬間拉近兩人的距離,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低語著。
「老朋友,這次的行程與你可是大有關聯吶⋯⋯」玖夜伸手輕撫他的臉頰,冰涼的體溫讓崑西忍不住一陣瑟縮,不過這動作也帶來一股藥材特有的苦味,來不及細想,下秒味道便迅速隱匿無蹤。
「不過我也沒打算問你的意見就是了,嘻。」
感覺自己臉頰被拍了拍,哨兵皺眉伸手揮開,結果眼前的男人一個閃躲,從自己身旁鑽了過去。
崑西轉過頭,玖夜正要踏出房門,似是感應到什麼回眸一笑,向他揮了揮手。
「明早六點哦,我會來叫你起床~」
喀擦一聲,門被關上,過幾秒他聽見另一邊的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崑西搖搖頭,再次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