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CWT67-D1】來攤大感謝!餘本通販已上架
第七章
自從放假回學校之後,艾德蒙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問他究竟是怎麼了,他又會說沒什麼。
沒什麼、沒問題、不要緊,但種種跡象都顯示,很明顯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畢竟如果有什麼事能比得過艾德蒙特對甜點的執念,那肯定是相當嚴重的事。
啖天看著眼前表情與以往一致,但明顯連吃飯都心不在焉的人,探詢的眼神望向坐在另一側的陸斯恩,而有著一頭麻灰捲髮的哨兵聳了聳肩,一把阻止艾德蒙特正準備朝布丁撒辣椒粉的舉動,避免掉一場慘案的發生,對著他無聲用口型說了一句話:「我也不知道。」
行,居然連這傢伙都不知道。
不過,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的,啖天也沒有多餘心力替他人擔憂了。
前陣子,因應蟲族在小行星帶集結,距離最近的星球——弗萊姆,中央政府隨即宣布對其實施更加嚴格的出入境管控,物資出入口也大受影響,民眾一片怨聲載道,在局勢越來越緊張的情況下,各種未經證實的消息漫天飛舞,星網甚至還流傳著弗萊姆已被蟲族攻陷的影片。
啖天看了看光腦的通話紀錄,上一次與吉羅通話是一個月前,說不擔心都是騙人的,但他清楚,就算立即趕回去,也無法給予任何實質的幫助,畢竟,在吉羅那邊一切就緒之前,都不能輕舉妄動,他們即將進行的那件事,可不能容許失敗。
光腦提示音響起,啖天眼神凝了凝,接起,「吉羅,最近狀況如何?」
對面是一名少年的聲音,但語氣極為老成,「我有持續派人監視,並適當給予協助,請不用擔心,另外,已和『迷霧』聯繫,等時機成熟後,就可以開始行動。」
「做得好⋯⋯對了,我要看看蘇利。」
啖天看著佔據螢幕的毛茸茸小虎豹,露出相當歡快的笑容,「⋯⋯精神挺好嘛,不錯不錯。」
「嗷!」虎豹看見好久不見的主人,快樂地叫了一聲。
和吉羅又講了一陣子,啖天掛掉通話,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待在距離家鄉極遠的首都,和差不多年齡的人吵鬧度過每一天,他幾乎都快忘記自己身上背負的秘密有多沉重,天真地認為這樣的日子還會再更久一些。
但現實總是殘酷的,是時候該從美好的夢中醒來了。
數日後。
模擬倉對戰模式,艾德蒙特正對著空氣反覆揮舞光劍,並針對突刺、斬擊、隔檔、踢擊等動作進行加強練習,今天自主訓練的時間比以往都長,他像是不知疲累為何物的機器,重複無止境的基礎動作。
父母會講出那番話肯定有他們的理由,但那番話仍對自身造成不小的打擊,因為他下意識認為,一直以來都無條件百分百支持的父母,這次也不會例外,如今,現實彷彿在他臉上打了狠狠一巴掌。
某方面來說,他確實是衝著對特殊部隊的熱愛才能堅持至今,得知父母並不認同他的夢想,腦中一片茫然的嚮導,突然間不知該怎麼辦了,他能做的也只是訓練、訓練、再訓練。
是的,肯定是因為自己不夠格,才會被否定;肯定是因為訓練的不夠多,才會被他人看不起。
所以他必須更加努力。
他又嘗試了幾輪,覺得可以了,向啖天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始,隨後衝刺至對方面前,光劍用力朝腰側劈砍而下,哐噹一聲,啖天迅速抽出了武器,將他格擋下來,金屬與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
兩人交戰幾輪後分開,但艾德蒙特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喘息的空間,一個俯衝後再次拿起劍向啖天揮去。
啖天一個側身輕鬆躲過,他皺起了眉頭,雖然旁人看不出來,但他很清楚艾德蒙特並不在狀態,一下又一下看似激烈的猛攻,實際下盤沒紮穩、腳步虛浮,如果他用平時的應對方式,艾德蒙特將會迅速輸的一敗塗地,勉為其難地應付了幾次,哨兵感覺心頭火頓起,用力將對方的武器打飛。
操縱機甲需要使用精神力,武器與武器交會的同時,也是雙方精神力比拼的時刻,但他現在甚至還沒達到平常的十分之一,啖天心裡有些失望,前幾天這人日常生活看似有些失常,不過訓練狀態仍與平時一致,這陣子他因為弗萊姆的事忙碌不堪,好幾天沒來訓練室,怎麼這傢伙就成了這副德性?
「你的決心只有這樣嗎?是我錯看你了,」深吸幾口氣,按下強制停止的按鈕,頭盔升起,他從模擬倉跳出,「拙劣的藉口就免了,我沒興趣和毫無鬥志的傢伙對打。」
「我沒有⋯⋯」
艾德蒙特仍在喘息,他看著滿臉不爽、不自覺釋放出精神威壓的哨兵,默默吞下了本想說出的話。
別人也就算了,居然連一直以來的訓練夥伴也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試圖想說點什麼卻徒勞無功,且心中的委屈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眼眶不自覺紅了。
「對,是我不夠努力,對不起。」他負氣般丟下這句話後,便轉身去收拾東西,撇過頭不讓自己的失態被對方發現。
氣氛變得十分尷尬,啖天氣歸氣,不過傷到對方並非他的本意,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撇了眼輕微顫抖著的肩膀,心高氣傲的他實在拉不下臉道歉,猶豫一會,他伸手拉住準備離去的艾德蒙特。
「⋯⋯放手,」艾德蒙特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眶瞪著死死握住他手腕的哨兵,「我叫你放手!」
「我不,」啖天眸色沉了沉,一臉不容置喙的態度,「你先和我去個地方。」
艾德蒙特被強勢地拉著走,他不知道啖天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他們走過了月光灑落的長廊,轉了個彎,眼前是幽暗且一路向上迴旋的階梯,高大寬厚的背影一語不發,就只是默默地持續向前。
他突然察覺手腕上的觸感似曾相識。
啊,他們第一次產生交集時也是這樣,不過那次是他引領身體不適的哨兵向前走,現在則是完全相反的場景,角色倒轉的感覺十分奇妙。
事實上自從期初考核之後,這名哨兵就開始用他的方式帶領艾德蒙特,艾德蒙特仍沒意識到,其實在心裡的某個角落,他不知不覺間也慢慢開始依賴對方。
又爬了幾段階梯,推開厚重又吱呀作響的生鏽鐵門,廣闊的平台上空無一物,周圍只搭建了簡易的鐵欄杆,抬頭望去,一片閃爍著零星光點的夜空映入眼前。
「這裡是⋯⋯」艾德蒙特有些疑惑。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裡,」放開對方的手腕,啖天指了指四周,「學院制高點⋯⋯嘛,和我家鄉的風景還差得遠,也只能將就一下了。」
他們趴在欄杆上,而啖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家鄉的風景,並沒有要艾德蒙特回應的意思。
「弗萊姆是個相當炎熱乾燥的星球,四處都是廣闊的沙漠,沒什麼植物,一陣風吹過,沙子會像波浪一樣蔓延出去,」紅髮哨兵眼神透露著懷念,「人造綠洲的技術讓我們得以生存,綠洲也是該星球上唯一有人類居住的地方。」
艾德蒙特靜靜聽著啖天分享著家鄉的景色,同時注視著工整無比的道路上一點又一點移動著的細碎光芒,道路將一棟棟彷彿積木一般,連綿不絕向外延伸的高樓切成不同大小的區塊,這些平時需仰望才得以看見全貌的、高聳無比的高樓,此時此刻竟是如此渺小。
「石油與礦產貿易是我們賴以為生的主要手段,大部分人民都過得還不錯,只是最近因為某些緣故,叔⋯⋯國王下令封鎖了所有交通工具與出入境,人民漸漸將不滿情緒施加在王權、塔身上,種種質疑演變成頻繁的抗爭。」
夜已深,不知何時啖天已停下了說話的聲音,靜寂的氣氛縈繞在四周,但他倆就只是沉浸在面前的景色中不發一語,直到艾德蒙特暗啞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被⋯⋯重要的人質疑⋯⋯該怎麼辦?」
「用實力證明自己。」 啖天頓了頓,「能相信你的⋯⋯只有你自己。」
「也是,確實是很有你風格的回答,」艾德蒙特將被風吹亂的瀏海別在耳後,指尖觸碰被風吹拂而微涼的臉龐,笑了笑,「謝謝你,我感覺⋯⋯腦子清醒多了。」
「不用謝。」
兩人在學院頂樓相視而笑,而後啖天轉頭看向天空,笑意收斂了些。
他最終仍沒說出,他不會繼續留在這裡的事。
***
與期中考不同,期末考核是一對一的機甲實體對戰,沒想到艾德蒙特勢如破竹,一路過關斬將,直到最終,艾德蒙特與陸斯恩的對決,居然由艾德蒙特獲得勝利,讓不少人跌破眼鏡,也堵住了閑言雜語。
場邊,兩人跳下駕駛艙,友好地擊了個拳。
訓練場外圍有不少女孩一看見陸斯恩出駕駛艙就瘋狂揮手大喊,陸斯恩笑了笑,朝她們比了個小愛心,收穫一堆尖叫聲。
他沒有繼續逗女孩們,轉身拿起一旁備好的水瓶,順便扔了一罐給友人,艾德蒙特伸手接住。
「艾迪真的毫不手軟欸,一拿起光劍就追著我狂砍,我嚇都嚇死了。」雖然嘴上說著要嚇死了,但陸斯恩表情可不是如此,他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那是棋逢對手的眼神。
「陸斯恩你還不是用光砲狂轟我?禮尚往來罷了。」艾德蒙特喝著水,有些不服氣地回嘴。
「不過你的劍術真的愈來愈厲害了,搞不好能和我哥一較高下呢。」
艾德蒙特臉微紅,「⋯⋯我沒那麼厲害。」
「有啦有啦,你太謙虛了,不過⋯⋯我還以為小學弟至少會來看你打一場呢。」
「⋯⋯他似乎挺忙的。」
機甲實體考核順利結束,但學生們還有其它科目的筆試,對背誦一竅不通的陸斯恩幾乎每晚都在哀哀叫,說他要完蛋了。
與總是臨時抱佛腳的友人不同,艾德蒙特滿臉平靜地複習教科書上艱澀難懂的理論,在心裡默背著,突然想起什麼,點開光腦。
他看著聊天視窗中仍然不讀不回的訊息,眼神黯了黯。
***
直到期末考結束後,艾德蒙特終於忍不住了,然而他問了幾個一年級的學生,大部分是一問三不知,只有少數人說了類似以下的話:
「啖天?他昨天考完最後一科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艾德蒙特不知怎的,突然憶起那晚哨兵有些寂寥的表情,以及那天的話語,他馬上點開光腦上查詢弗萊姆的新聞,但除了動盪,他看不出所以然,皺眉沉思一會,他果斷轉身朝走廊另一側跑去。
艾德蒙特敲了敲門,快速走進了導師辦公室,直奔一年級導師的座位。
「老師,我想請問⋯⋯」艾德蒙特喘息著,「啖天、同學,去哪了?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他。」
艾德蒙特此時此刻無比慶幸自己的學生會幹部身份,就算詢問這問題也不至於太突兀。
「啖天啊⋯⋯他申請休學,接下來不會再出現了,他應該是搭乘今天正中午的飛船離開,你有什麼重要的事或許通話聯繫⋯⋯喂你怎麼跑掉了!」
艾德蒙特人已衝向門口,緊急回過頭向老師鞠了個躬,「謝謝老師,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他持續撥打著電話,但響了無數聲都沒人接聽,為何不看訊息不接電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沒跟我說,我們不是朋友嗎?
腦中一片混亂無比,他突然意識到,他們除了是朋友,什麼都不是。
他其實從未理解過啖天,他對他,一無所知。
腦中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於是艾德蒙特下了一個他人生中最衝動的決定。
「艾迪~你要去哪?下午還有課呀!」陸斯恩一把捉住他,擔憂地詢問,「出什麼事了?」
「⋯⋯我現在得馬上去主站一趟。」
「⋯⋯行,我幫你點名,」陸斯恩馬上義氣相挺,他拍了下艾德蒙特的背,「其它等你回來再說。」
艾德蒙特點點頭,向校門跑去。
他在校門口攔了輛小型浮空車,雖然價格高昂,但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一路上他緊張地注意著時間,並暗自在內心祈禱車子開快一點,希望飛船能稍微遲一些啟航。
然而,事與願違。
最終,他仍沒來得及和他說再見。
學期最後一日,有一名學生默默收拾了行李,悄悄搭乘浮空車離開了學院,他最後看了眼僅待半年的地方,沒有特別說什麼話,只是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那抹耀眼的紅色,瀟灑地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