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天翎 志工
我是外省第三代,小時候在眷村長大。
記得家裡時常會收到《吾愛吾家》或《莒光》之類的雜誌。
內容其實早已記不清楚了。
但國中參加一次童子軍活動時,主持人為了炒熱氣氛,問當月份壽星的生日願望,有回答就有獎品。剛好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毫不猶豫地說出:「反攻大陸。」
和我一起在眷村長大的孩子,沒有人說臺語。
甚至在那樣的環境裡,我們被教導認為講臺語是粗俗的。
從國小到高中,課本裡讀到的是蔣中正的英勇威武、蔣經國的勤政廉潔,以及美國如何「背叛」臺灣。
大人們也常批評民進黨只會在立法院打架。
直到接近三十歲時,我認識了一位朋友。
每次談到政治,她都會非常激動地批評國民黨。
我曾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討厭國民黨?」
她回答:「你先去了解二二八的歷史。」
我當時的反應是:「二二八不就是有人暴動嗎?和國民黨有什麼關係?」
她說不是那樣的。
她家族的長輩曾經歷過二二八,有一天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家。
那一年,我翻遍圖書館裡所有描寫二二八的書籍。
才開始對這段歷史有一點理解。
但我仍無法真正感同身受,因為我還不明白,那是一場屠殺。
今年我四十五歲。
因為參與憲法公投連署志工,才第一次接觸到「人民作主」的團體。
二月份,一位朋友分享了關於「世紀血案」的電影。
原本以為自己對二二八已經足夠理解,
但得知電影導演竟是當年警備總部發言人的孫子,已經讓我十分錯愕;
更震撼的是——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林宅血案。
深入了解之後才明白,
過去我以為國民黨可能只是貪腐、親中,
從未想過他們曾用如此殘酷的手段對待反對者。
我曾以為,臺灣經濟起飛的1980年代,是一個人人安居樂業的年代,是一個法治社會;
與共產政權為了鬥爭而輕忽生命,是不同的。
然而事實是——
我所認為理所當然的民主,是踩在前輩的鮮血上而來。
而我曾經,甚至把他們視為暴徒。
因此,我參加了 2 月 27 日的行踏。
想用行動紀念那些為臺灣民主奮鬥的先行者。
如果沒有他們勇敢地面對威權,或許直到今天,我仍可能因為主張不同而被逮捕。
行踏當天,我的內心沒有太多激烈的情緒。
只是靜默地,與前輩們一起走完那段路。
反而是在 2 月 28 日林家墓園追思儀式結束後,
我在咖啡店休息時,翻讀林義雄前輩的《臺灣共和國》。
字裡行間滿是對臺灣深沉的愛與期待。
我想起前一晚入住慈林。
那裡的乾淨整潔、井然有序,讓我深深震撼——
一位經歷巨大創傷的人,沒有被打倒,
反而用行動展現出愛臺灣的意志。
在身心靈都曾被國家機器折磨的痛苦中,
他仍在心底開出一朵向日葵,用一生守護臺灣的民主。
當我知道,連下葬都被阻撓,祖孫三人的遺體直到案發五年後才得以入土,
我才真正明白——
這不只是政治鬥爭,
而是人性最深的黑暗。
國家選擇用政治的力量,踐踏手無寸鐵的百姓。
那一刻,我在咖啡店裡哭到無法自已。
我不斷問自己:
還有多少無辜、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曾如此死去?
而直到今天,
要讓歷史獲得真正的公道與道歉,仍然困難重重。
仍有許多沉冤尚未昭雪。
這些記憶,是所有在這片土地上成長的人共同的痛。
唯有溫柔地對待歷史,還原真相,
受難者才可能真正安息。
因為我是基督徒,
原本想前往不義遺址追思,卻擔心突如其來的出現會打擾會友,
於是選擇在義光教會參加主日。
那時我才明白——
並不是沒有基督徒為二二八守望,
只是過去的我不知道。
主日結束後,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前往國家人權博物館。
當我看到整面滿滿的姓名牆時,才真正感受到震撼。
那不只是名字。
而是一個個被摧毀的家庭。
或許用我一生的歲月,也無法一一追思。
但我仍願意繼續行踏。
走在臺灣的每一條街道上,
期待身邊的人能看見——
我與前輩們一起,用愛守護這片土地。
因為世上最有力量的語言,
是——申冤在神。
有些路,我不是為了抵達才走。
而是為了記住,是誰替我們先走過。
歷史可以被掩蓋,
但傷痛不會消失。
公義也許遲到,
但在神面前,沒有一滴血是白流的。
我曾經相信的國家,是別人替我選好的。
現在我要學著,用一生去選擇屬於臺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