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與現實是如何互相影響呢?
戲劇所擁有的治癒效果只限於娛樂嗎?
撰文者:珮涵
在2024年5月18日,一齣以性別為核心的劇碼在社創銀河展開。隨著女兒佳穎(惠琪 飾)走上樓梯的步伐,我們在燈光的那頭看見愛女心切的母親芳萍(嘉云 飾)因為與佳穎對於未來出路的期望不同,因而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在佳穎憤而離家之後,丈夫世誠(柏承 飾)在膠著的氛圍下出門尋找佳穎,而芳萍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餐廳中疲憊的揉著眉心。
隔天,芳萍來到社區的表藝教室,在瑞珠老師(詠芝 飾)的邀請下與夥伴們演出了兩段來自《俗女養成記》的劇本,其主軸圍繞在弟弟嘉明出櫃的故事。在這個場景中,我們對媽媽與姑姑兩人的形象進行了討論:對於觀眾來說,媽媽這個角色雖然保守但是願意去接納不一樣的觀念,對芳萍來說,姑姑這個角色說話尖銳刻薄,但也從她的身上看見自己與女兒佳穎互動的模式。藉著瑞珠老師的提問,觀眾們也看見了一個擔憂兒女母親,更了解芳萍這個角色。
戲劇與現實,如何與世代交織?
表藝教室中,瑞珠老師在芳萍分享完與女兒的爭吵、自己的想法以及立場之後,她說:「在這個故事中,我發現了芳萍很擔心她的兒女,只是她的兒女可能沒有發現、沒有接收到這份關心,才導致了這樣的狀況發生」。
接著瑞珠老師也邀請了幾位高中生分享,若是父母不能支持自己的夢想,那他們自己又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其中一位高中生說道,雖然能理解父母對於自己的擔憂,但是自己也不會因為這份擔憂就失去自己夢想的堅持。比起因為擔憂而限制,更希望父母可以去了解自己為何選擇、堅持這條路。
雖然很可惜的,在這次的劇場演出觀眾當中並沒有父母,但是我們的確可以透過生命經驗當中「父母」的形象去建構父母在劇中的角色。正是因為這樣被建構出來的角色並非自己真正的父母,所以在生命經驗與劇情產生共鳴時,更有彼此對談、說出內心所想的可能。也透過這樣的交流,去檢視自己與父母的互動,並且去確立自己「想要」的自我價值。
戲劇,如何與時空交織?
在最後的座談環節,飾演芳萍的演員嘉云分享到自己建構出的「媽媽」,大多來自於她的家庭經驗,而觀眾們的回饋「坐在台下也很直接的感受到媽媽的威壓,直接感受到生命危險」——雖是玩笑,但也更直接的刻畫了芳萍這個角色的真實。也正是因為這樣「總是碎碎念又容易情緒爆炸」的芳萍與觀眾們生活經驗中的「母親」多少相像,才能引起在場所有觀眾的共鳴。藉由經驗的連結創造出一齣深刻的戲劇,才能有長遠的韻味。
芳萍在表藝教室中飾演俗女養成記中不講理的姑姑後,與老師瑞珠的對話也讓我們看見了不一樣的芳萍——一個背影落寞的、操心女兒安危的母親。芳萍在融入一個情緒爆炸的角色時,連結到昨夜與女兒佳穎的爭吵,進而去檢視生活經驗、自己的觀念與作為,也讓觀眾們得以看見一個「懂的反省」的母親。這樣的反差讓芳萍這個「母親」的角色更加立體,不過也很可惜的因為將整個劇場的主軸聚焦在家庭上的關係,團隊在設計瑞珠的引導時並沒有放入太多跟「芳萍」自身的經歷有關的問題,也因此讓所有人都少了一些可以更認識「芳萍本人」的機會。
同樣也值得聊聊的角色是瑞珠與她的扮演者詠芝。在詠芝的札記中寫道:我創造她、認識她、最後成為她,同時透過看見這個角色的不足又讓我認識到自己可以改進的地方。這樣與角色相融合、互相映照彼此的樣貌,正是在戲劇治療中所期待的互動!正是因為具備吻合現實的細節,所以臺上的演員、台下的觀眾才能被彼此啟發,去創造一個平行時空、創造一個與平行時空互相震盪的空間,讓這些不曾存在過的「人」能對我們所在的世界造成影響!
戲劇,真的可以治癒人心嗎?
在心理治療當中有許多治療途徑可以協助個案釐清自己的內心並尋求解決之道,其中戲劇治療的創始人Jacob Moreno ,提出了一種「將孤立的個人治療轉變到在團體中治療案主,將口語治療轉變為以行動方法進行治療」的治療模式,以達成用戲劇的籌備過程、展演過程療癒案主的目的。
戲劇治療的類別非常廣泛,包含:角色扮演、劇場遊戲、團體動力遊戲、默劇、玩偶劇,以及一些其他的即興戲劇的方法,提倡用案主自己的生命經驗去創造劇本、創造角色,以此達到宣洩、整理生命議題的效果。也因此在一齣心理劇真正完成之前,每一次的練習都是在構造劇本,對於案主來說也是在釐清自己真正想要處理的議題,故戲劇治療師如何引導案主反思非常重要。
戲劇治療因涉略內容廣泛、處理的案主性格與經驗五花八門(同樣的議題在不同性格的人身上會有不一樣的影響),所以在整體的理論脈絡上也多有分支。不過以進行的步驟來說,可以確定戲劇治療分為三個階段五個要素:三個階段分別是暖身、分享、演出;五個要素是舞台、導演(戲劇治療師)、主角(案主)、輔角(會心團體人員或專業戲劇治療者扮演)、觀眾。而在演出階段雖然以處理主角(案主)的個人議題為主,後續的分享階段則將主角再帶回團體中,透過觀眾及導演針對表演連結到的個人經驗,帶出團體的療效。
也因為進行療癒的媒材是沒有劇本的戲劇,戲劇治療提倡的是一種對於現實生活、現實中的自我、文化脈絡的跳脫,期望藉由在劇場中重塑規則,甚至是重塑過去、現在、未來,讓案主能夠在團體的陪伴之下保有靈活不僵化壓抑的心理狀態。
戲劇,在追求什麼?
戲劇所追求的感染力,其根基為「真實」。只有真實的細節、真實的情感才能夠讓觀者受到感染。若是戲劇追求真正讓觀眾共鳴,那麼「相同的經驗」不可或缺。對於大部分的觀眾(正好大多是學生)來說,正是因為經歷過與母親因為未來志向經歷的爭吵時刻,才能理解佳穎的無助與憤怒,甚至是將自己帶入佳穎的角色去感受芳萍的憤怒、作為女兒與「自己」的拉扯。
就像是戲劇的最後一個場景,芳萍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著低頭吃麵的佳穎,淺淺的一聲搖頭嘆息便走進了廚房,消失在觀眾的視線中——在佳穎的世界中,媽媽只是再次走進廚房中忙碌,卻不知道媽媽的嘆息;以芳萍的視角來說,剛結束離家出走歸家女兒津津有味地吃著麵,只能用一聲嘆息去消化內心無從解起的千思萬緒。
這樣矛盾又複雜的場景,多少都出現在我們都生命經驗當中。也正是因為演員的表現(動作、用詞、著裝)都足夠接近觀眾過去的經歷,才能讓觀眾們保持在一個「既在戲裡,也在戲外」的狀態,不只感受到佳穎的憤怒,又能夠以第三者的視角去看待母親芳萍的表現,去觀看「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媽媽還做了這些努力」、「原來!媽媽是在嘗試調整自己的想法了」,甚至是藉此去思考自己想要的親子溝通是什麼樣子的。
戲劇所追求的影響究竟是什麼呢?不同的劇作家、戲劇治療引導師大概有千百種不同的理論與論述。但回歸我們的日常生活,戲劇讓我們可以看見在自己視角之外的景色,讓我們有機會跳出各自立場所見的「真實」,既真實的感受著當下的喜怒哀樂、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又能看見周圍世界的川流瞬息。
在這次的演出之後,你,又看見了什麼呢?是外出工作的父親和管理家中一切大小事的母親?是被各種焦慮填滿卻無處訴說的自己?是爭吵時尖銳又致命的話語?是懷著對未來的希冀卻被父母言語折了翼的自己?又或是那一碗爭吵之後的熱湯麵呢?這些生活中所累積起來的每一個片段,都是我們能在見到相似的事件時產生感同身受的共鳴點。
也正是因為這些相似的經歷,我們才有機會遇見一個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的「自己」,看著相似的經歷去想像「如果是我,會怎麼做」,療癒著當時無法做出理想回應的自己。這樣的療癒並非一蹴而就,這樣的治癒也並非只需要產生共鳴。透過戲劇,我們的確可以因為將自己帶入角色去抒發自己曾經的鬱結、看見在當時的視線之外又是什麼樣的畫面,也可以藉此去找回自己做出改變的勇氣。
改變與面對是一條漫長的路,或許需要花上許多的時間,我們才能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又或者是將家人間的互動磨合成雙方的舒適的模式。在這條路上我們回憶著,我們分析著,我們嘗試著,卻難以在一時之間找出那個平衡點。或許在家庭的硝煙中,最後勝利的都會是孩子,但這並不代表孩子們不曾受過傷害,也不代表受傷的只有孩子。在家庭當中,成員之間的溝通互動需要練習與磨合,也只有確保對方可以接收到自己所釋出的訊號,才能讓溝通產生交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