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者:柏承
無家者,作為社會的邊緣群體,也時常居住在陽光灑不進的角落。在無家者的群體當中,我們時常在街邊、公園看到的,大多是男性無家者,反而女性無家者少之又少。根據台大社會系教授黃克先與朱冠蓁研究,台灣街友的男女比例大約是9:1。由於女性無家者的人數遠不及男性,很常不被社會重視,甚至全台僅兩個縣市非營利組織和官方機構,規劃有少數女性無家者的床位。不過對我們來說,由於「女性」與「無家者」這兩個身分下的雙重弱勢,讓我們想探討女性無家者為何成為無家者。
在沉浸式劇場中,我們呈現女性之所以成為無家者,大多數是因為家暴、家庭失和而被趕出來的,相對男性無家者而言,後者大多是因為失業才流落街頭的。對於女性無家者而言,她們大多數都是有一定年紀的,而有些人在還沒流落街頭以前,在家中一直以來是從事家庭勞務的角色,與家人的連帶非常緊密,經濟來源大多也是依靠男性。可是,一旦遭遇家庭暴力,就有可能被趕出家庭,或者是當她們再也隱忍不了家庭的壓迫對待後,也會選擇自己離開家庭。但是,她們的生命重心大多是家庭,因此一旦失去重心,再加上社會的缺乏支持與援助,以及缺乏穩定的經濟來源,她們又能何去何從?有些人會問道:「回娘家不就好了嗎?」可是當她們回娘家之後,真的有辦法脫離父權的束縛嗎?恐怕娘家人會認為,她們的婚姻失和,全歸咎於女性自己的問題,甚至婚姻失和會使娘家人蒙羞,使得娘家人也不願接住她們。因此,在夫家與娘家的拒絕與逼迫下,她們只能淪落街頭,成為無家者。
對她們而言,由於街頭生活的不易,再加上體力相較於男性還差的緣故,所以更容易面對安全焦慮、精神焦慮,像是害怕自己的體力跟不上外面的勞務,以及害怕自己在睡覺時被男性侵犯等等,如此使得她們的身心狀態容易急遽下坡,甚至患上精神疾病,如憂鬱症、焦慮症或思覺失調等。「那妳為什麼不回家?」這是女性無家者很常被問到的問題。可是,相較於街頭而言,原本的家庭對她的傷害可能還來得更大。最後,即便她們大多數有找到工作,後續的收入也有辦法讓她們克服萬難在外面獨立租房,但是「沒有家人的家」,還能算得上「家」嗎?因此,有些街邊的女性無家者,反而還認為在街頭上跟其他無家者互動的生活,過得遠比獨自租屋還快樂,因為她們缺乏的不是空有形式的家,而是有溫度、有家人的家。總言之,對女性無家者來說,她們對於家的態度,總是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無家者面臨的挑戰都相當嚴峻,特別是對女性無家者而言,她們的困境更為複雜和多重。
在生理方面,無家者最基本的衛生需求難以滿足。由於缺乏固定住所,他們無法穩定地使用衛浴設備,這導致個人的清潔問題無法得到有效解決,而對於女性無家者來說,情況更為嚴峻,生理期和女性衛生用品的獲取變得十分困難,使她們在生理周期中更加不便和不適。
在心理方面,女性無家者的處境同樣充滿挑戰。男性無家者通常選擇居住在開放式的公園或車站等地,這些地方雖然空間廣闊,但缺乏基本的安全保障,因此,女性無家者則更傾向於在燈光明亮、人流密集的地方,如便利商店或速食餐廳內休息,這樣的選擇可以給她們帶來一些安全感。然而,即便如此,她們仍然容易成為欺負和歧視的對象,外表的打量和騷擾使她們感到壓力重重,很多女性無家者不得不尋找男性伴侶以尋求保護,這樣的關係雖然在短期內提供了一定的安全感,但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和風險。另外,無家者的生活環境通常充滿噪音干擾,物品也容易被偷竊,這使得他們的生活更加不安和不穩定,在這樣的環境下,無家者長期處於高度緊繃和焦慮的狀態,他們的精神狀況容易變得脆弱,無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和身心修,持續的緊張和壓力會導致心理問題的加劇,進一步惡化他們的生活質量。
除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困境,女性無家者還面臨來自社會其他方面的壓力,社會對母職的期待是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她們經常被期待回家照顧家人,然而,這樣的期待與她們的現實處境相去甚遠,增加了她們的心理負擔。而路人、警察和管理人對待無家者的態度往往帶有偏見和歧視,無家者常常遭遇驅逐、盤查甚至是騷擾,這些行為進一步強化了她們的邊緣化處境,使她們感到被社會排斥和孤立。
通過筆者的訪談和參與討論發現,台北車站附近由非營利組織建立的「非典型咖啡館—重修舊好」,提供固定會員制的洗澡與洗衣服務,解決部分無家者的生理問題,且除了生理問題外,固定有職涯輔導、協助租房、製作手工皂以工代賑、健康問診、帶領無家者們探討與自身有關的社會議題等活動,也與政大無家者服務社合作,建立服務專案,重修舊好裡的大哥大姊們有更多接觸、回歸外界的機會。
在此次的專題研究與工作坊呈現內容之中,我們有意識地想要強調女性無家者之所以選擇出走的內在因素、女性無家者在街頭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她們出走後自我對於「家」的想像。
關於女性無家者之所以出走的原因,我們在第一點已經進行說明。對於女性無家者的內心想法,我們透過報導與實際訪談得知她們大多是出於對「自由」的想像,進而做出行動。在傳統父權下我們習慣於女性擔任家務分工的主導者,儘管性別教育或社會的思想對於平權意識已然提高。然而,我們無法否認社會上仍處有「主婦」思維,家庭主婦以不同形式貢獻予家庭,因此對於「自我」和「家庭」的界定有了討論的空間。許多婦女在面對家庭時必須因應現實的情況,對於自我的生命追求進行取捨。因此儘管處在避風港之下,這些婦女仍覺得被禁錮,促使在離開家庭後,選擇走向街頭的懷抱。在這裡,流浪婦們有了為自己人生做主與負責的決定權,她們免於受到傳統思維中對於婚姻女性(或單身女性)的凝視與批判,可以脫離固有體制去嘗試追求以自我為主的生活模式。對於她們來說,自由與無拘無束地活著是更令人求之不得的。
對於家的想像,我們可以說流浪婦的街頭生活是她們對身處一般家庭所做的反動,但她們同時對社會的「家」有所渴求,只是礙於現實因素的困境而不可得。在工作坊的劇場裡,我們特別強調讓流浪婦在對談時展現矛盾心理,呼應問題核心,即對於家庭的想像。劇情中流浪婦最後鼓勵女主角回到家中,亦是在反映自己對社會家庭的期待與嚮往,這源於人類是群居動物的習性。
在文章最後,我們欲拋出「家」的想像給讀者們。家庭是我們原生所居之處,它有著各式面容與承載不同的意義。然而,家對你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呢?或許你對於家有著深厚的連結、難以承受的苦難。若我們用這樣的關係去設想流浪婦的背景、困境與內心,或許就沒有這麼深不可測了。
關鍵評論。女性無家者:來到街頭,是我這輩子最自由的時候。2020年9月13日。取自於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40387
美麗佳人。隱形的流浪:看見女性無家者。她們為什麼在街頭生活?2022年7月12日。取自於https://www.marieclaire.com.tw/lifestyle/issue/48562/homeless-women-in-taiwan
獨立評論。無家者的街頭生存法則:懂得開源節流,也組織小團體互利互惠。2021年12月10日。取自於 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90/article/11707
獨立評論。無家者的「擬家互助小團體」。2021年11月25日。取自於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90/article/11653
女人迷。「她們為家庭付出,最後卻被家庭捨棄」女性無家者的街頭困境(文/人生百味)。2020年1月4日。取自於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22626
邱琪瑄。臺灣無家者的污名:針對其日常生活實踐戰術的分析。2024年1月。新聞學研究,第158期。
張育睿。台中市遊民空間之研究。2006年7月。東海大學建築系研究所城鄉規劃組碩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