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專賣店
Le Magasin des suicides
Le Magasin des suicides
順著人群看,每個人踏著相同的步伐毫無目的的行走。在他們眼中沒有目標,只有所謂目的地。
突然,人群中竄出一個人,彎進旁的一條窄巷,在那條狹小的巷子掛了張斑駁的木製的小牌子
「自殺專賣店」。
順著人群看,每個人踏著相同的步伐毫無目的的行走。在他們眼中沒有目標,只有所謂目的地。突然,人群中竄出一個人,彎進旁的一條窄巷,在那條狹小的巷子掛了張斑駁的木製的小牌子「自殺專賣店」。
人群中,稀疏幾個人轉頭看了看,什麼也沒說,繼續走著。
「是常態吧!」彷彿聽見人海裡傳來這樣的唏噓。
喬瑟拎著公事包,順著昏黃的燈光,他開始奔跑起來。
「糟糕的人生。」喬瑟在心裡喊到。地上汙濁的塵土鑽進他的鼻間,他打了幾個噴嚏。終於鑽出窄巷,來到一塊空地。這裡好似被大城市遺忘,地上沒有鋪上柏油或石塊。風一刮過,就揚起沙煙。四周稀疏幾棟房子,早已人去樓空,但隱約傳出陣陣駭人的氣息。
「這個區域不住人,」喬瑟喃喃自語。
「也是,畢竟有這樣的店...」他緩步朝著前方走去。在空地的中央,佇立了一間歪斜的房屋,招牌歷經了風沙的摧殘,仍然顯清楚地寫著「自殺專賣店」。
喬瑟在門口停了一下,露出一抹寒徹心肺的微笑。略為斑駁的木門上掛著「OPEN」,他推門上的掛鈴...
「歡迎,自殺專賣店。」諾曼拖著緩慢的口吻道。
「需要介紹,還是自己看看?」他輕輕躍下收銀台後的高腳椅,走向喬瑟。
「那個...有什麼推薦的。」喬瑟環顧四周,收銀台後的牆上掛滿各種顏色、材質的繩子,櫥窗裡放滿各式古怪的道具,一罐罐貼著危險標示的深綠瓶子、五彩繽紛的糖果罐(八成是毒藥)、鋒利的匕首,裝滿子彈的上膛手槍。
「吶,」諾曼指著櫥窗裡的罐子,「如果不喜歡動刀動槍,最推薦這款。」
他拉開櫥窗的玻璃,馬上竄出一陣刺鼻的化學藥劑味,喬瑟乾嘔了幾下,勉強地搖搖頭。
「然後,」諾曼領著喬瑟走向櫥櫃盡頭的角落。
「這是新進產品。」一缸透著詭譎藍光的魚缸映出兩人的面孔。
「電鰻、石頭魚和劇毒水母,任君挑選!」諾曼詭異地撥動他深黑色的秀髮。喬瑟緊盯著魚缸,還是搖搖頭,低下頭嘆了口氣。
「沒事!沒事!」諾曼拍拍他的肩膀。
「慢慢挑,沒關係的!」他走向下一個櫥窗,手一揮,面向喬瑟,擺出紳士般的姿態,「我就為了讓你,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告別這慘絕人寰的世界,而誕生的!」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散發著不自然的光芒,照在店裡每個角落,空氣是冷淡的。
「謝謝你的光臨!總共是一條麻繩和一個穩固的紙箱。」
諾曼轉動手上的鋼筆,低頭在帳本上寫到,喬瑟環顧著四周,再次掃視這詭異的店面。
「要換成木製椅嗎?」諾曼拍拍桌上的木箱,「昨天剛進貨。上一季很熱銷喔!」,他指向身後一到隱蔽的木門。
喬瑟輕輕地搖搖頭。
「不了,謝謝你。」露出一抹笑顏。「噹!」喬瑟再次奏響門上小巧的鈴鐺。「謝謝光臨,」諾曼站在收銀櫃後,對喬瑟的背影揮揮手「永別。」
門鎖關上時,有點細砂竄進店裡,「哈啾!」諾曼搓搓鼻子,翻開桌邊的另一本厚重的冊子,沿著書籤,滑到所屬的頁面,提起鋼筆,流暢地寫下「上吊、麻繩、喬瑟。克萊」。
「今天第三位啊!」他用筆尾滑過羊皮紙細緻的皺摺,小心地闔,悄聲說道
「一路好走,各位。」
這是座憂鬱的城市。
應該說,除了憂鬱,沒有其他更貼切的形容詞。
天空從一棟棟高聳的樓房抽取烏煙,從地平線到天頂,都被染得如黑夜般。幽黑的街道,是由一塊塊不工整的石塊砌成,跟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並行,交錯在這座病懨懨的城市。人行道上,縫隙間雜亂的塞滿髒污,和汽車呼嘯而遺留的塵土混成不知所云的髒汙。路燈常常無法分清時間,不分晝夜地爍著微弱的黃光。
擁擠的日常,許多孤單的靈魂栽在自己所屬的軀殼上,有些為自己掛上燙得平整的西裝,手裡抓著乾癟的公事包,蹣跚地走進貌似玻璃堆成的辦公大樓;有的披上如皺紋般的表情,拎著沉重的書包,不情願的朝學校的方向走去,成群行走在蒼茫城市,好似都跟自己的靈魂脫節似的,走在路上唯一的目的就是宣告「自己還活著」這件事。
「吶,」薇薇安踢踢街道上落魄的石塊,心不在焉的說。
「你們有沒有聽過自殺專賣店?」
「當然囉!那可是偉大的救贖。」朵拉扯著嗓門喊道,握起雙手著魔似的看著薇薇安。
「那家店據說已經傳承三代了,」艾希用自己纖細的手指捲著紅透的長髮,「畢竟這個世界嘛,就是如此。」
薇薇安歪著頭問到「你們說自殺,某種層面上來說,是一種救贖,是吧?」
艾希和朵拉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但又是為了什麼?」薇薇安抬頭看著沒有陽光的天空。
「喂喂!不說這個,聽說現在的老闆是個黑髮帥哥喔!」艾希興奮地說道,從公園長椅上跳起來。
「話說回來,黑髮在我們這很少見。」艾希淡淡的說著,啜了口早上沒喝完的咖啡。
「是血統或什麼之類的吧?」朵拉坐了下來,戳戳薇薇安。
「你又在想奇怪的問題,對不對?」「沒、沒啦,不要瞎猜。」薇薇安盯著朋友說。
「好啦,我們也該走了,不然丹特老師早點名缺席會被留級啊!」
朵拉站起來,順手把見底的咖啡杯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學校學校,真討厭,一塵不變的,多無趣啊!」朵拉誇張的打了個哈欠,也跟著站起身,撿起被他扔在腳邊的書包。
艾希走了幾步後,回過頭看著呆坐在長椅上的薇薇安。
「薇薇安走了,丹特老師不接受代理簽到喔!」
蒼茫的城市,蒼穹之下,灰茫茫的。她向朋友微微一笑,搖搖頭,繼續盯著天空。
「沒關係的,你們先走,我等等就到。」
薇薇安目送兩個朋友消失在陰霾裡,站起身,朝另一頭走去。
薇薇安不禁想到,活在這座城市,並經營這樣的商店,是怎麼保有這樣的笑容?
她拉開一張深咖啡色的木製椅坐下,桌子是純白色的,在這棟房子裡特別違和。諾曼鏟起一匙咖啡豆,倒進研磨機裡,研磨機渣碎咖啡豆的聲音,搭配著燒開水的尖叫聲,有點惱人。
「歡迎!」諾曼抬起頭,俯身關起最下層的櫥櫃,「自殺專賣店。」
他露出陽光般的笑顏,跟外頭的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
「有什麼能為你服務的嗎?」
他走向薇薇安,輕柔地挽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紳士地沾了個吻。
「這是傳說中的自殺專賣店啊?」她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綻放笑容的褐眼男士。「是的,如你所見。」他攤開手,炫耀似的滑了個圈。
「這裡提供各種自殺用品。」他自豪地環視著自己的店面。
「嘿,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當然!小姐請說。」薇薇安環視這間詭異的店面,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的,總覺得這裡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老闆,你有問過來的人,為什麼要自殺嗎?」薇薇安看著諾曼秀氣的臉龐問到。諾曼有些遲疑,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的眼裡透好奇,有點刺眼。
諾曼嘆了口氣「關於為什麼大家要自殺,我們是不允許過問的。」
他停頓一下又說道,「自殺與否,是客人自己的決定,自殺專賣店沒有資格過問。就算來到店裡消費,也並不代表客人一定會自殺。」諾曼看著眼前這位少女緩緩的說著。
「可是,你從沒質疑過嗎?為什麼大家要自殺。」薇薇安不解地問道。
諾曼搓搓手,思索了一下,「孩子,你真的很好奇嗎?」薇薇安點點頭。
「好!你接下來有要去哪裡嗎?」她搖搖頭。
諾曼瞄一眼牆上老陳的掛鐘,「那你暫且待著,我估計不久就會有客人。」
他走回收銀櫃,簡單收拾了桌上雜亂的書本,轉頭看著薇薇安
「喝咖啡嗎?」
薇薇安跟著諾曼離開店面,走向後頭的廚房。
「隨意坐,等我一下。」諾曼還是掛著那樣燦爛的微笑。
薇薇安不禁想到,活在這座城市,並經營這樣的商店,是怎麼保有這樣的笑容?
她拉開一張深咖啡色的木製椅坐下,桌子是純白色的,在這棟房子裡特別違和(因為燈光都是昏暗的黃光)。
諾曼鏟起一匙咖啡豆,倒進研磨機裡,研磨機渣碎咖啡豆的聲音,搭配著燒開水的尖叫聲,有點惱人。
「孩子,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是諾曼,諾曼·耶利米。」他拿出馬克杯放在出水口。
「我是薇薇安。」
她環視整間廚房,大部分的東西都是白色。白色的餐桌、白色的廚具、餐盤,大概除了椅子和鍋爐之外,都是白色的。「諾曼喜歡白色嗎?」薇薇安問。
「算是吧。」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說道。
白透透的水蒸氣沖上天花板,下一個瞬間就被打散。
「加糖,還是牛奶?」諾曼攪動剛沖好的咖啡,背對著薇薇安。
「糖,謝謝。」
他轉過身,端了兩個馬克杯,不用說,白色的。
「謝謝!」薇薇安接過冒著熱氣的杯子。「所以,」諾曼拖出她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他揀了兩顆方糖,順著攪拌匙沈入杯中。「好奇吧?因為朋友說自殺是一種救贖。」薇薇安看著逐漸融化的方糖說道。「救贖?嗯,是種很有趣的說法!」諾曼笑著看著眼的少女。
「那你怎麼看?」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覺得這樣不好吧。」
「怎麼說?」
「都活了這麼久,只為了點小事就捨棄自己的生命,總覺得蠻不值得的。」薇薇安拿起面前的杯子啜了口。
「喔!所以你認為大家是因為『一時衝動』而選擇自我了結,是吧?」
「大概啦!」
「那你覺得,大家是為了什麼事,做出這樣的選擇呢?」她放下杯子,低頭思索了一會兒。
「例如說,失戀、被排擠或是生活壓力太大之類的。」薇薇安點點頭,看著眼前這個俊秀的男子。
「嗯,很酷的說法。」
諾曼還是笑著。「抱歉,請問老闆在嗎?」門鈴被敲響了。「哎啊,比我想像中還早呢!」
諾曼將椅子向後挪了一點,站起身,繞道薇薇安身旁。
「要一起過去嗎?」他伸出一隻手,指向店面,問到。
薇薇安看著那修長的手指,膚色有些慘白。
「好的。」她站起身,跟著諾曼。
他們穿過沒有開燈的走廊,木製的地板感覺有點年紀了,但不會發出駭人的聲音。
店舖的燈光還是一樣詭譎。
薇薇安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坐下,跟櫃台的高腳椅不同,這張做起來有點像上世紀的安樂椅。
她環視四周,看到一個人椅在收音檯旁,吞吐煙圈「哈,是老闆啊!」那個人衝著諾曼說到。
他留著極短的鬍子(有點像沒有刮乾淨)和俐落的金髮,臃腫的身形好像會把檯子壓垮似的。他把最後一口煙圈吹向門口的方向,在煙灰缸裡捻熄微微的火光。
「是威廉啊,好久不見啊!」諾曼伸出雙手,掛上一如既往的笑容。
「上次見面是...一個月前,對吧。怎麼又來,是幫誰買東西嗎?」
「是呀!放心,我從來不另外抽成啊。」威廉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就按照上面的,數量和種類都寫得很清楚。」他推推眼鏡,再次確認上面的內容,交給諾曼。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準備貨。」諾曼收下紙條,走向收銀檯,從後面的書架抽出一本厚重的書,照著紙條在上面寫著。
「我說老闆啊,」威廉又抽起一支新的煙,煙圈在光影間穿梭,格外顯而易見。
「你就不能開個『菜單』嗎?要記住這麼多商品,根本沒辦法。」他又呼了一口氣。「這種事情啊,」諾曼收起手上的筆,「一直都沒打算啊。」他走過威廉身邊,拍拍他他的肩膀,指著坐在一旁的薇薇安。
「我去倉庫拿貨,她應該有問題要問你。」說完,就從正門走出去,留下叼著煙,錯愕的威廉。
薇薇安抬起頭,看著威廉。「呦,女孩。」他對薇薇安揮揮手。
「不用上學嗎?」他還是站在收銀檯旁,吐納煙圈。
「算不用吧...」她小聲點說到。
「諾曼說,你想問我問題,」威廉撓撓臉上的鬍渣,「你想問什麼呢?」
薇薇安看著眼前這個突如起來的大人,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抽著煙。
「呃...孩子。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等了半晌,威廉打破僵局。
「薇薇安。」她突然站了起來,走向威廉。
「吶,威廉先生。」她慢慢走進,「為什麼你要來這啊?」
她停下腳步,正好站在一盞擺盪的燈下,一晃一晃,好像要把靈魂給晃出來似的。「喔,因為有朋友委託啊。公司有些人會委託我來買...」威廉倏然瞪大雙眼,丟下手中的煙,
「對是這樣沒錯!」他蹲低身體,臃腫的身軀差點撞倒一旁的展示櫃。
「一定是這樣的!」
威廉的雙眼佈滿荊棘般的血絲,薇薇安嚇得後退了幾步,緊緊抓著剛才坐的那張椅子。
「蹦!」
門猛然被推開,連門鈴都被嚇壞了。
諾曼抱著一個箱子,走進來。
「威廉啊?」他把箱子放在門口,走向威廉。
「不是的...不要誤會!」威廉仍然痛苦的蹲在地上,把臉埋進雙手。
諾曼俯身,把手放在威廉的肩膀上。
「不是還要拿貨」威廉急促的喘息聲,漸漸緩了下來。
「要不,先在這些息一下,再回去?」諾曼把他扶起來,讓他在身旁的高腳椅坐下。「那個...」薇薇安見氣氛和緩下來,走到他們身旁,「抱歉。」
諾曼揮揮手,「沒事的,威廉只是老了啊!抱歉,抱歉。」諾曼神色自若地說著,翻開桌上的帳本。
威廉突然站了起來,對著諾曼說「老闆,我公司還有事,之後會來付錢!」
沒等諾曼回話,他就抱起門邊的箱子,瞬間消失在通往現實的小徑。
諾曼靜靜的看著狂奔的威廉,並沒有阻攔
「好的。永別了!」他揚起那抹微笑。
一旁的薇薇安,被兩人的行徑搞得一頭霧水。
「你不追上去嗎?」
「不用,他幾天後就會回來的。」
諾曼很篤定的說,收起手上的帳本。
「我倒是想問你,問了他什麼問題啊?」諾曼用帶著戲謔的口吻問道。
「也沒什麼。」
薇薇安撩撩額前幾縷棕色的秀髮。
「我只是問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諾曼點點頭,笑著說「看來你問錯人了?」
「啊,是你要我問他的嗎?」
薇薇安被搞得更迷糊了。
「是啊,但我不知道今天來的威廉不能問。」
諾曼苦笑。
「什麼意思?」薇薇安坐高腳椅,托著下巴。
「應該說...」,諾曼又從身後抽出那本帳本,翻開攤在桌上。
這是薇薇安第一次看到裡面所寫的東西,諾曼的字意外的優雅,沒有他紳士的闊氣感,小巧的字跡沾上烏黑的墨水,在書本上小心的勾出字句。
「這,你看。」
諾曼指著上頭一行細項「跳樓、眼罩、威廉。馬卡斯」
接著又翻過幾頁,指著右上角,名字欄位也寫著威廉.馬卡斯。
「還有這些。」
諾曼又翻了幾頁,亮給薇薇安看。
令人錯愕的是,這些欄位的名字都寫著威廉.馬卡斯。
「這些威廉...」薇薇安指著最新寫上去的說道。
「都是同一個人?」
「是的。」
諾曼將書闔上,封面堆滿歲月的皺褶,將時間一折折掐入細縫。
「就是剛剛那個威廉呀。」他指向窗外,笑著說。
薇薇安順著手指看向那條通往現實的道路,滿腹的疑問好似快要滿出來似的。「我還是不太懂...」她小聲地說著。
諾曼轉身,把身後一條條垂掛的繩子拂平。
「這樣還不懂啊?」,他略帶戲謔的口吻纏繞上繩索。
屋內詭譎的氣氛迎上薇薇安。
「他需要一次次殺死自己。」
諾曼淡淡地說,「那個威廉,是其中一個威廉。」他又指向外頭。
「但這裡頭,每個威廉,都是不一樣的。」
諾曼逕自點點頭,好似是在對自己說話。薇薇安托著下巴,以防成堆的問題不小心就掉下來。
「你想說的是,人格分裂嘛!」
諾曼沒有說話,桌上的鋼筆忘了收,墨水順著銀亮的筆尖回流,在桌上沾上污漬「哎呀!糟糕。」
諾曼趕緊拭起點點污漬,古銅色的筆身在黃光下,格外醒目。
那支筆如同帳本一樣,貌似都被歲月撰刻了痕跡。
「時間不早了,」諾曼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輕輕地說道
「不用回去嗎?」
「應該是要,但是...」
「但是?」
「我想知道威廉的事。」
「喔?」諾曼的音調和眉毛同時揚起。
「你今天來的時候,問的並不是這個啊。他刻意搔搔頭,逗趣的說。
「相較於那麼僵硬的問題,威廉的事,應該更能讓我理解我想知道的問題。」
薇薇安篤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詭異的男子。
「好好,現在的小孩...真的是。」諾曼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你還是先回去吧,照理來說,你應該是要上學的,不是嗎?」
諾曼豎起一隻手指,抵在嘴唇上,瞇起一邊的眼睛。
「我不會拆穿你逃學的,快回去吧。」薇薇安尷尬的點點頭。
道別諾曼後,開了門。
纖細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子裡,諾曼笑著看著。
「後會有期,對吧女孩。」
薇薇安穿過那條狹小的巷子,混入人群中。城市裡諾大的電子鐘,周而復始地催促著時間的腳步。
「已經中午啦!沒想到這麼晚了。」
薇薇安開始奔跑,朝學校的方向奔去。
「薇薇安!你去哪了?」
「要是老師發現,你就不用畢業了啦。」朵拉和艾希一看到薇薇安就不停地說著。
薇薇安看著眼前的好友,腦中不斷湧出的思緒繁藤著。
「你有在聽嗎?」朵拉伸手,在薇薇安錢錢輝了幾下。
「喔,有啦。就是在說星期六...」
「你根本沒在聽吧?」她雙手抱胸,盯著薇薇安。
「好了。別這樣」艾希拍拍朵拉,偷偷向薇薇安點點頭。
「所以你到底去哪了?薇薇安獨自逃學,可是很稀有的。」
艾希打開餐盒,拿出夾滿蔬菜的三明治,在眼前晃了一下,便啃了一口。
薇薇安擺擺手。
「沒什麼,只是去了一個很想去的地方。應該說是心血來潮嗎?嗯...」
「薇薇安同學,請問你獨自逃學,有什麼目的!」
朵拉舉起手中的奶油麵包,當作麥克風湊向她。薇薇安盯著麵包,又看向朵拉,迅速地咬了一口。
「嘿!我的午餐...」
朵拉露出心疼的表情,看著被啃了一口的麵包。
薇薇安和艾希,互看了一眼,爆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透不進光的城市,把笑聲壓了回來,在他們之間,迴旋著稀有的歡愉。
薇薇安沉浸在這樣的氣氛裡,開始質疑在自殺專賣店裡所看見的一切。
「倘若孤寂的一生,有像現在這樣的歡愉,為何不嘗試繼續生活下去呢?」
她看著眼前笑得開懷的朋友,又將這個問題沉入心底。
薇薇安回到平穩的生活,但那些問題仍不斷在腦中盤旋。
她開始掙扎,是否要跟朋友坦露那天的一切,或是再次回到專賣店,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路口斑駁的木板,霧霾中格外醒目。
她在巷口停下腳步,汙濁的氣息在她臉上拍打。
薇薇安看著灰暗的巷子,雜亂的思緒在腦袋裡瘋狂地四處奔跑,她設法跟上腦袋裡的思緒,但一切都是徒勞。她拍拍頭,又捏了自己的手臂,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她飛奔進巷子裡...
「你又在想什麼了?」艾希輕拍薇薇安的頭。
朵拉正在球場上奮力地運著手中的球,艾希高呼了幾聲加油,轉過頭,嚴肅地對薇薇安說,「自從那次逃學,你就變得怪怪的。」
朵拉迅速地快開步伐,繞過對手張開的臂膀,順勢奔向籃框。
「我們不會強求你告訴我們,但至少待在一起的時間裡,可以專注在彼此身上嗎?」」
艾希拉拉薇薇安的衣角,她才轉頭頷首。艾希鬆開手,「如果是男朋友!一定要跟我們說啊!」
艾希在眼前比劃了起來,薇薇安苦笑。
「哈!當然不是啦,你又覺得我這種人會交男朋友了。」
她看著艾希朝著球場歡呼,也朝同樣的方向叫到,「朵拉,跑啊!球在前面。」
艾希有些吃驚地看著她,放聲笑了起來。「看來是我多想了,薇薇安還是薇薇安啊。」
「對吧,神經質艾希。」他們看著好友,在球場上奮力廝殺,偶爾不經意相視而笑。
「對了,你有聽說嗎?」艾希指著球場邊,「有看到那個老師嗎?他是新來的體育老師,意外地長得很帥...」
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好似在揀選食物。薇薇安神長脖子,試圖看到她所說的,但不知是被周圍吵雜的人聲壓制,還是天色一如既往地糟糕的緣故。她怎麼樣,也窺看不到。
「艾希會說帥氣,那可不是一般的帥氣。」薇薇安持續張望著。
「你們在討論那個很帥的老師嗎?」「對對,他真的很帥喔。」
「絕對不是因為我們學校老師都太老!」
四周的女生不知被觸動什麼機關,紛紛圍繞到他們身旁,討論著。
一個留著一頭金髮的女孩突然大聲地說到,「是個可食之材啊!」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他身旁一個束著雙馬尾的小巧女孩,開口說道。「不要用奇怪的口吻炫耀自己很多人追啦。」艾希突然搭過他們的對話,對著金髮女孩土吐舌頭。
「還有是可塑之才,不是可食。別把人家當食物。」,雙馬尾女孩連忙接話。她的眼神晃到艾希後,連忙撇開。
四周瞬間安靜,大家這才意識到,他們說的對象是學校最受歡迎的女孩瑪奇。艾希和雙馬尾女孩連忙摀住嘴,瑪奇流露出惱怒的神情,惡狠狠的盯著他們。薇薇安見狀,趕緊從艾希身後戳戳他,意識她趕緊道歉。艾希張望四周,顯然對女生來說,球場上的比賽,已經毫無吸引力,唇槍舌戰才是他們的主場。
艾希張大嘴,偷偷看向隔壁的雙馬尾女孩。突然抓起女孩的手,向瑪琪鞠了一躬。
「抱歉,我們沒有惡意。」他們雙雙抬起頭,瑪奇眼神裡的凶煞略微減少了一些。艾希連忙拉著女孩,鑽入人群裡,背後傳來陣陣駭人的氣息。
「你在搞什麼啊?不是都很機謹嗎?」薇薇安略帶挖苦對艾希說著,她沒有搭話,只是靜靜地像教室的方向走去。
「真的是。」薇薇安誇張地攤開雙手,跟上艾希的腳步。
她加快步伐,伸手戳戳艾希,「那至少解釋一下,她是誰?」
「就是剛剛也嗆了瑪琪的人啊...」
「就這樣,把她拉過來?真不向你的作風。」
「對,就這樣。」薇薇安聳聳肩,暫且相信這樣的說法。
「那比賽呢?朵拉特別要我們看這場比賽的啊。」
「在教室看吧,剛剛那個狀況...我們不能過去那。」
「也是。」薇薇安加快腳步。
大概是因為建築物內太過昏暗吧。她在恍惚之間意識到,艾希跟那女孩到最後都沒有鬆開彼此的手。
「聽說妳今天闖禍啦,意外喔!」,朵拉用書包推了推恍惚的艾希。
「喔,對啦。一點小意外...」
「是嘛,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
朵拉懷疑地看著艾希,薇薇安見狀,趕緊把朵拉拉開。
「看不出來人家精神恍惚嗎?先別煩她。」
「好好好,老婆大人。」朵拉勾起薇薇安的手,貼緊她的臉。
「別鬧了,我可不是好對象啊!再說你男朋友可是會吃我醋的。」薇薇安推開朵拉,繼續向前趕上艾希。
他們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並肩行走。時間推移到下午,亮光幾乎都被厚重的陰霾吸走。垂頭喪氣的路燈,也只能照亮腳底小小的區塊。他們來到熟悉的路口,準備朝自己的方向走去。
「艾希今天還有打工吧!」
「對的,要約下次吧。」
艾希轉身消失在暮色裡。
「她還好嗎?」朵拉勾住薇薇安的肩膀問到。
「應該...吧!」
她掙脫朵拉的手,逃到馬路的對面,對她揮揮手。
「明天見啦,去跟妳男友親密,我是無辜的!」
「知道啦,逗著你玩的,掰啦!」
薇薇安踏著不規律的腳步,哼著「貓」的曲調,準備謝幕這有驚無險的一天。
有個身影鑽進熟悉的巷弄,薇薇安腦袋裡的旋律嘎然而止。
雖然每天都會途經,但從上次和威廉見面後,就沒有勇氣再走進一探究竟。那個身影跑得非常匆忙,只在她眼裡停留了幾秒。
路口斑駁的木板,霧霾中格外醒目。她在巷口停下腳步,汙濁的氣息在她臉上拍打。
招牌在風中「嘎吱!嘎吱!」地搖著,彷彿隨時都會砸在她頭上。
薇薇安看著灰暗的巷子,雜亂的思緒在腦袋裡瘋狂地四處奔跑,她設法跟上腦袋裡的思緒,但一切都是徒勞。她拍拍頭,又捏了自己的手臂,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她飛奔進巷子裡...
「歡迎自殺專賣店!」薇薇安猛力推開門,諾曼從面前高大男人身後探出頭。
「是你啊,你叫...薇薇安。好久不見,我就說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吧。」
諾曼有些得意地說到。
「先過來坐吧,我知道你是來找答案的。這個人的事,說不定也可以成為素材。」他向面前的男人點頭。
昏黃的燈光和詭異的氣氛, 一如往常。薇薇安走向櫃台,坐上高腳椅。
「你是愛德華中學!」男人突然驚叫到,把臉藏進手臂。
薇薇安納悶的看著男人,又看向諾曼。
「他啊...」諾曼笑著說。
「你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啊,你不認識嗎?」薇薇安詫異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近乎說不出話。
她隨口從口袋掏出手帕,小心翼翼遞給老師。壯碩的男人抽抽噎噎地收下手帕,抹去眼角了淚痕。
說是揪心擠出的淚水,不如說是驚嚇下出來的。薇薇安從沒看過男人,尤其是成年男性在面前落淚,更何是身為老師。一位令許多人癡迷、瘋狂的老師。
她實在想不透,這樣子的人,有時麼理由,可以驅使他,來到這間店。桌前的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諾曼始終忙著,等待他們將氣氛和緩下來。
薇薇安安靜地坐在老師身旁,潔白的手帕還未沾染上淚水,在粗壯的手掌裡,被揉躪成一團棉球。淡淡的光線,從落的淚水裡,折射出悲傷的氣息。
諾曼緩下忙亂的步調,輕敲桌面「兩位還好嗎?」他在凹凸有致的桌面上,用手指滑了一個圓。
「戈迪老師,準備好要來談了吧!」
諾曼眼神輕挑牆上的掛鐘。
「嗯」戈迪老師咳了兩聲,端坐身子,看著諾曼。
薇薇安看到老師眼神示意諾曼,悄聲將自己推離櫃台。忽然諾曼投射了銳利的眼神,看著薇薇安。
「戈迪老師,請你允許薇薇安聽,好嗎?」諾曼轉頭,面對眼前這個壯碩的男子。
「這,不好吧?」
屋內又陷入一片沉默。
微光的餘韻裡,老師緩緩地將手帕遞給薇薇安,朝她點點頭。
「如你們所知,我任教於愛德華中學。這個部分,我就不贅述了。該從何說起呢?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怪,但據我所知,我周遭的人也都是這麼認為。向來,大家都是用外表來評斷我。在別人耳中,這聽起來應該很刺耳,我不喜歡如此,我痛恨他人稱讚我的外表。對,這是一直以來的事實。」
戈迪搓搓手,來回反摺了幾次。
「每當有人稱讚我時,我總會覺得噁心。好似每個人都用雙眼把我的衣服一層層剝開,撕下每一寸肌膚,窺看我的內在。啊,那就像是有數以千計的螞蟻,在身上逃竄。你懂嗎,那種感覺!你懂嗎?」
戈迪老師蜷起身體,把臉僅僅埋進雙膝之間,微微顫抖。
「好的,我大致了解你的狀況。」
諾曼視若無睹地敲著自己的腦袋。
「老師。」
薇薇安小聲地說,她把手放在老師顫抖的肩膀上,試圖安撫再次強烈波動的情緒。「女孩,該你了。」
諾曼開書本,拾起桌上的鋼筆,指向薇薇安。
「是時候問那堆問題了。這次,你又會問出麼問題啊,真令我期待。」
諾曼略帶戲謔地摸摸下巴,看著眼前兩個人,提起筆在本子上寫起來。
薇薇安有些不知所措,上次和威廉相遇的事情在他腦裡翻騰起來。
「哦,戈迪老師。」
薇薇安把身體向前挪一些,讓自己更靠近一些。
「我弄不懂。被人稱讚和自殺之間的關係。」
沉默在兩人之間竄升,來回飄盪。
戈迪老師從他躲藏的地方探頭,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舉起手猛力地抓著雙臂,一條又一條鮮紅色的抓痕在堅實臂膀上顯露。
薇薇安向後退,椅背又把她推向老師的視線,那慘絕人寰的神情,好似剛與死神擦身而過的樣子。
「戈迪,別抓了。」諾曼從書裡抬起頭。他快速地伸手,抓住戈迪的手,力道之大讓老師將瞳孔放得更大。
戈迪甩出凶煞的眼神,看著諾曼。漸漸戈迪的眼神不再銳利,諾曼放開手,把自己丟回椅子上,拖著下巴看著驚恐的薇薇安。
「真的是一次也沒搞定啊。」他搖搖頭。戈迪揉揉泛紅的雙眼,定了定神又咳了兩聲。
「抱歉,是我的錯。」他垂下雙眼。
「請讓我好好回答,並適時阻止我的突發行為。」戈迪又抬頭看向諾曼。
薇薇安跟著諾曼的微笑點頭。,戈迪看向薇薇安。
「請你再把問題說一次吧,我會好好回答。拜託了!」
薇薇安盯著老師的雙眼,又轉頭看向諾曼,深吸了口氣。
「自殺,和受人稱讚。我無法理解其中的關連。」
戈迪又開始的搓揉自己的雙手,不安的眼神在店舖中徘徊。
「那個,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痛苦。」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體,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鎮靜些。
「啊!你們別誤會,這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同性。有很多人對我有這種誤解,但並不是。」
薇薇安注意到,戈迪開始摳弄起自己的指甲。他把指甲削得平滑,甚至有些過於整齊。
完全服貼地和指尖的肉相互依偎,一點多餘都不剩。
「你是要說人群恐懼症,是吧?」
她讓兩隻手指扮成人的腳,沿著桌緣,走過歲月雕琢在桌上的痕跡。
「並不是。如果我是人群恐懼,我怎麼會選擇成為老師?」
「那到底...」
三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默。
「我打個比方。」諾曼輕彈手指,恍若理解了一切似的說到。
「你有討厭的事物吧?告訴我,那是什麼。」
薇薇安思索了幾秒,指著角落亮著詭異藍光的魚缸。
「那種看起來軟軟、黏黏的東西。尤其是那隻鰻魚,格外嚇人啊。」
「對!就是這種感覺。如果現在把你放到滿是鰻魚的水池,或是給你一堆蛞蝓、蝸牛,你的感覺是...?」
「喔喔喔!你別再說了,你看我的手。」她撩起袖子,寒毛在白皙的手臂上,被嚇得站了起來。
諾曼笑著示意薇薇安看向戈迪。
「對,就像他說的那種感覺。應該不算是一種病,又或是大家對『病』的定義又不同了。」
「定義不同?」
「疾病啊,心理疾病。有很多心理上的狀況,會被分門別類分成不同等級。可是,心理疾病相較於生理疾病,更難區分。」
「所以你要強調,你並沒有生病。只是,不喜歡那種感覺,沒錯吧!」
「當然!」
戈迪大力地點著頭,薇薇安看見他正在摳弄著手指。「回歸到最開始的問題。那為什麼你要自殺?」
「因為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啊。撕心裂肺...」他抓著自己的胸口,顫抖著。
「就因為這樣...要選擇自殺嗎?」
「你是在小看這樣的痛楚,對吧。你認為這是無關要緊,我只是在小題大作,想要引起別人的關注!」
戈迪激動地站了起來,指著薇薇安。
「我並沒有這樣說吧。」
「你的眼神是這麼告訴我!」
戈迪頹喪的坐下,攤在椅子上,像一坨融化的冰淇淋。
「好啦!你還要繼續說嗎?」
戈迪搖搖頭,「到最後,還是不會有人懂啊!也是必然的,我本來就不該抱很大的期待...」
薇薇安再次被搞得一頭霧水。她以為上次威廉的事,是很難理解。
沒想到這回,依舊如此,甚至更難。
「老闆,可以推銷我了。」戈迪像是隻蛞蝓般,沿著椅背,滑回原來的高度。
「好的。」諾曼從櫃檯後走出來,領著戈迪徑直走向靠近櫥窗的展示櫃。
薇薇安什麼也沒說,坐在她熟悉的那張高腳椅上,看著他們。
「跟據我所了解,推薦你這款。」他邊說邊轉開櫥窗的鎖。
滑輪在不平坦的溝槽裡發出幾聲尖叫,諾曼蹲下身,在裏頭揀選了幾樣商品,又站起來。
「這個是強效電擊棒。」諾曼有些得意地舉起一支黑色的棍棒,在戈迪眼前晃了晃,又舉到平行雙眼的位置。
「別小看它啊,這可不是你平時在防身用的那種。一般的電擊棒雖然伏特數很高,都只是短暫放電。」
諾曼用另一支手,指著上面的標示區,接著說,「這隻啊,可以持續放電,至少10分鐘。而且,電量是十萬的喔!」
「為什麼你要推薦這個給我?我都沒有說過,想要怎麼自殺。而且還推薦這種...不是都說吃安眠藥,或是燒炭是比較輕鬆的嗎?」
戈迪不解地拋了好幾個問題給諾曼,不安心地環視了店面,好似想在才發現其中的詭異氣氛。
諾曼豎起一隻手指,堵在自己的嘴巴上,看著這個滿是疑惑的客人。
「首先,這是我依照你的需求所推薦給你的。但在說明之前,我得先告訴你,吃安眠藥和燒炭,並不是好的方法。」
諾曼這一番話,引起薇薇安的興趣。她向前傾了些,試圖聽得更清楚。
「吃安眠藥,乍看之下是很簡單的方式。但痛苦的在吃了之後,會在你進入半睡眠狀態時,向扎針似的刺激胃部,讓你痛不欲生。而燒炭嘛...」
「欸,吸入一氧化碳自殺也不好受。從昏厥、噁心到虛脫,最後才會失去知覺。從頭到尾的痛苦,你都會清晰的感受到。」
諾曼指著角落幾瓶斗大的鋼瓶。
「如果不用那些一氧化碳,而是自己燒炭產生的。會更痛苦的。」
戈迪望著諾曼手上的電擊棒點點頭,「那不然,什麼才是最簡便的自殺方法?」
諾曼晃過門,繞過狹窄的走道,回頭看著呆站在原地的戈迪。
「上吊啊。全世界最多人選擇的。也是店裡收益最高的品項。」他把目光移向櫃台後那面掛滿繩子的牆。
「那為什麼要推薦那個給我?」戈迪指著諾曼手上的電擊棒質問到。
諾曼沒有回話,只是招招手,示意他走過去。
諾曼突然又從櫃檯後快步走出來,直逼戈迪,他把戈迪推向牆,他試圖推開諾曼的手,諾曼則用氣勢將他壓制。
「你聽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想自殺,而是想離開這副軀殼,對吧!」
諾曼戳了戳戈迪粗壯的手臂,另一隻手則壓著他的手臂,以防戈迪掙脫。
「你在說什...」
諾曼再次伸出纖細的手指,抵在戈迪的嘴唇上。
「讓我把話說完。」他又推了一下在掙扎的戈迪。
「對你來說,這副樣子是一個負擔。你並不喜歡引人注目,想要成為平凡。你覺得,只要離開這個身體,就能逃離這一切。」
諾曼銳利的眼神,仔細地把戈迪從頭到腳掃過。
「但你並不誠實。我指的不是否患病與否。我的意思是,你並不是想死去。」
「那又如何?理由不一樣又如何,想換一副軀殼,唯一的方法就是離開,不是嗎?」
戈迪停頓一下,接著說,「而且,這不在你工作範圍內,這是我們客人自己的事,你少插手。」
他揮開諾曼不小心鬆開的手。撫平有些皺褶的衣服。
他們的凶煞的神情在空氣裡,扭打在一起。
薇薇安站起身。她並沒有走到他們身邊,卻只是站在原地直視。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尋常的神情。好似她也染上店裡詭異的氣氛。「你要繼續介紹了嗎?」戈迪看著諾曼。
「好的」
諾曼也恢復原來的鎮定,拿起桌上的電擊棒。
「最好的使用效果,就是把它泡進浴缸裡通電,然後跳進去。」
他用手在空中比劃了起來,順到揮掉方才嚴肅的氣氛。
「嗯,是不錯的選擇。」
「這是依據我專業判斷,最適合你的。『通電』,會讓人感覺像是身心分離。你可以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暢快的感受到你夢寐以求的。」
諾曼擺動自己的手腕和手臂,詭異地模仿著電流竄升。
戈迪仰起頭,讓目光和頭頂的光線平行。ㄧ束束扎眼的光芒,刮傷他的瞳孔。
「讓我想一下吧!」
他安靜的維持剛才地動作,看著頭頂上盪來盪去的燈光。
「請給我」最後他淡淡地說了這句話。
「好的」諾曼勾起那抹詭異的微笑。
那抹微笑,燦爛裡帶了點憂愁,又混雜了點戲謔的氣息。
他緩慢地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個單薄的紙袋,甩開封口,把商品滑進紙袋的底部,仔細的摺了兩摺。
「交給你了!」他伸出纖細的雙手,遞給戈迪。
「我確實收下了,謝謝。」戈迪一反剛才的暴躁,收下商品。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鈔,放在收納盤裡。諾曼清點過數目後,點點頭。
一旁的薇薇安好像想說甚麼似的,短暫地張開口,又帶著無奈的笑容,垂下頭。
戈迪站起身,什麼話也沒說。直接走向門口,叫醒了門鈴。
諾曼轉身,從背後的牆上拉下一條柔軟的繩子,拉出皮尺隨意地量了量長度。拿起一直放在桌邊的剪刀,俐落地剪斷繩子。一條細緻的白繩,像失去生命一般,垂在諾曼手裡。
「依照我剛剛所聽的一切,最適合你的就是上吊。」他把繩子放在櫃檯上。
薇薇安用兇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諾曼。
諾曼和薇薇安在減緩的鈴鐺聲哩,目送消失在巷口的身影。
「真是稀奇,你會想阻止別人自殺啊!」薇薇安撥開垂在眼前的幾縷秀髮,看著諾曼。
「上次說的這麼篤定,這次就違反自己的原則。」
「是啊,你說的對。」
「你不辯解嗎?」諾曼搖搖頭,看著外頭空無一人的廣場發楞。
「嘿,別把我當空氣!你的紳士人設,是被拋棄了嗎?上回風度翩翩的諾曼·耶利米去哪了?」
他還是沒有回話,只是從身後抽出那本厚重的羊皮紀錄本。照例的在上面寫了起來。
薇薇安自討沒趣,托起下巴,她突然發現在收銀櫃後的那面牆上,除了成綑的上吊繩之外,有一張鑲著金邊的相片,長寬大概是二三十英吋。
照片看起來應該是家庭合照。
站在最左邊是一位優雅的女子,她幽黑的頭髮綁成一束俐落的馬尾,用一根黑色的髮簪盤在頭頂。銷瘦的臉龐,搭配淡妝,勾勒出典雅的氣息。勻稱的身材,用黑色的晚禮服覆蓋,看起來猶如從畫裡躍出一般。在女子身旁,是一位帶著高禮帽的男子。左眼掛著單眼鏡片,臉上的皺紋,摺出穩重的氣質。粗壯的手臂,摟著優雅的女人。在他們跟前,有一個小男孩。他穿著一件土黃色的卡其調褲,雙手神氣地插在口袋。黑透的頭髮就跟身後的母親一樣,臉上掛著率真的笑容,直視鏡頭。
照片裡洋溢著溫馨的氣氛,想然跟這間店格格不入。金邊框上,略能見到一點銹斑。
「那是你吧?」薇薇安指著牆上的相框,對諾曼說到。
那頭黑髮,合秀氣的臉龐,儼然描繪出諾曼的氣息。
諾曼順著薇薇安的目光回頭,點點頭。
「那是我沒錯。」說罷,又低頭翻閱起羊皮書。
「你的髮色應該是遺傳母親吧,黑髮在我們這裡很少見。」諾曼點點頭。
「我媽有東洋的血統。你知道東洋吧,就是在亞大陸,再更東邊那個區塊。」他拿著筆在空中比劃起來。
「我當然知道,就是亞大陸跟美洲帝國之間的那片海洋。」
「不錯嘛!」
「東洋人怎麼會來歐大陸,這兩個地區相距非常遠,也幾乎沒有往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沒有特別說過。」
「嗯?這就奇怪了。這麼特別的東洋血統,我怎麼都沒有聽說過。一般來說,特殊血統,的出現都會引起軒然大波。之前有出現印地血統,還有一次出現漢血統的那兩次,都是在我父母那個年代但是到現在,仍然是話題。」
「這是當然的,因為我並不是在歐大陸出生的。」
「真的假的?但是你的歐系語,沒有口音啊。」
諾曼沒有回話,看著那張照片,好似在思索著麼。
「能說你的故事嗎?」薇薇安把自己向前拉,讓自己更靠近諾曼一些。
「我的故事,應該不會有你想要的答案啦。」他苦笑。
「誰知道呢?既然你沒辦法讓我聽到戈迪老師的事,那就說說你的吧。總不能讓我空手而回,是不是?」
諾曼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突然間,腦袋裡疊高萬丈的思緒,潰堤。一片片從大腦的皺褶上剝落下來。
「這份工作並不是志願,而是義務。」
他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對薇薇安說話。
「這是身為耶利米的榮耀,也是負擔。從上上個世紀開始,我的家族就開始經營起這家店了。在家族裡,每個成員都被要求嚴守家規。長男必須繼承店鋪,妥善的管理。而在女孩離開家前,也都要為店面盡心盡力。」
諾曼邊說邊使勁地翻翻過一頁又一頁,另一隻手不停地搔著腦袋。
「『微笑著看著人們死去,讚頌他們的果斷。鋪墊道路是家族的責任,為那些可憐的靈魂,開啟地獄的大門!』這是我們耶利米家族的家訓。我今天居然違反了,家族的詛咒一定不會放過我。這是耶利米幾百年來,都擺脫不掉的。」
他幾乎是用尖叫的說出這句話,薇薇安倒抽好幾口氣。
她沒想到,一直泰然自若的諾曼會有今天這副樣子。
「女孩啊!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沒有能力阻止他們,我依照規定,用笑容迎接每位客人,間接將他們送往另一個世界。不論我內心有什麼感覺,我都只能笑著。不能干涉他們的選擇,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生命從樓頂墜落;在樑柱上停止呼吸;飲下毒藥後,痛苦地蜷縮身體。你說啊,我造了什麼孽?要看著這些,依舊掛著微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諾曼抱著自己的頭,蹲到櫃台後面。薇薇安隱約聽到細微的啜泣聲,沿著桌沿攀進她的耳裡,搔弄著她的情緒。
「諾曼」薇薇安輕聲地喚著他。
諾曼沒有回應,她撥開陣陣啜泣聲,走到他身邊。
「我告訴你喔,我知道答案了!」
「什麼?」
「你忘了我來的目的嗎?我是來騷擾你,為了得到己想要的答案。」
「嗯...」諾曼還是埋首在頹喪的情緒裡。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諾曼緩緩地抬起頭,顫抖著張開口,想說些甚麼。
「噹!」門鈴不合時宜的打擾了他們倆。
諾曼從口袋迅速地掏出手帕,擦拭臉和脖子上的淚水和汗珠。連忙站起來,雙手撐著桌緣。
「歡迎自殺專賣店!」他又露出那抹燦笑。
這回,薇薇安再也不覺得那是紳士的風度,或是陽光般的燦笑。
薇薇安只看到痛苦的哀怨,從諾曼的嘴角溢出。
「薇薇安?」是熟悉的聲音。
但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抬起頭。
「你怎麼會在這裡?」薇薇安驚叫,「朵拉!」
她衝上前,抓住朵拉的肩膀使勁地搖。
朵拉過頭,抿著嘴,什麼也不說。
「你到是說話啊,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薇薇安胡亂指著店面。
朵拉搖搖頭,眼裡盪著淚水。薇薇安把她拉進懷裡,輕柔地安撫著。此刻的朵拉好脆弱,彷彿輕輕碰一下,就會碎裂成千萬片。
「薇薇安,把她帶來這邊坐 。」諾曼溫柔的說,指著面前的椅子。
多拉坐下,她依舊牆忍著淚水。
「我們還是得照流程來。」諾曼看著薇薇安說著,從櫃檯旁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朵拉。
「女孩,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朵拉」
「你今天是因為什麼而來呢?」一陣沉默,擴散開來。
薇薇安伸出一隻手,緊緊抓著朵拉的手。朵拉看著薇薇安,努力堵住嘴裡的千言萬語。大概是因為囤積太多東西在腦裡,她的淚水中就不爭氣地滑落。
「諾曼,別再問這種問題了,算我求你。」
諾曼無奈地搖頭,從身後再次抽出那本羊皮書。
「薇薇安,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沉默的氣氛更濃厚了。
「對不起!」她把臉埋進雙手,苦澀和感傷,從指縫間流出。
諾曼又抓了更多衛生紙,淡淡地對著薇薇安說。
「我讓你安慰她!我又再次觸犯家規了。」他對著羊皮書嘆息。
薇薇安沒有接話,只是將亂糟糟的紙巾,摺成適中的大小,遞給朵拉。
「能說看看嗎?任何事情...不是對他,對我說。」薇薇安輕巧的說。
又是一片沈寂,唯獨諾曼翻閱羊皮紙時,發出的粗糙聲響。
「艾希...」啜泣聲裡,出現一陣微弱的字句。
「艾希?跟艾希有什麼關係。」薇薇安疑惑的問到。
朵拉緊緊抓住薇薇安的手指,好像有點施力過度,讓薇薇安嚇得抽回自己的手。
「你不是也在場嗎?我確定你也有看到,你為什麼不阻止!為什麼?」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薇薇安也激動的抓著朵拉的肩膀搖晃。
「別鬧了!這裡是我的店舖,不允許你們胡鬧。」諾曼拉開她們倆。
薇薇安倒退幾步,險些撞到挨在桌邊的矮櫃。諾曼把朵拉安頓在位子上後,才鬆了口氣,走回收銀台。
「現在的小孩,都是這麼衝動的嗎?」
他們陷入店鋪裡晃悠悠的微光之中。
「薇薇安,你不問問她發生什麼事嗎?那個說,自殺是解脫的。應該是她吧?」
「你怎麼會知道!」薇薇安驚訝的看著諾曼。
「你都跟他說了些什麼啊?」朵拉從滿臉的淚水中,抬起頭看著他們。
「她就是因為你們這麼說,才來到這裡的。」諾曼不等薇薇安回神,立刻接上話。
朵拉轉頭看著薇薇安。
「你想要解脫什麼,朵拉?」薇薇安哽噎。
「是什麼呢?」朵拉用手指纏繞垂在耳邊的秀髮,淚珠依舊在臉頰和眼球間徘徊。
薇薇安焦慮地看向諾曼,他若無其事地把桌上沾染的塵土揮到地上。
「朵拉,我拜託你快說啊!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有悲慘到要這樣結束嗎?」
薇薇安伸手,想握住朵拉,但她露出略為厭惡的看著眼前的朋友。
「那你先回答我。為什麼你沒有阻止?」
「艾希...你剛剛說她,對吧?她做了什麼嗎?拜託你直接說吧,我不想再猜了。」
朵拉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眼神裡吊了一絲絲輕蔑。
「你要告訴我,你沒有發現,我也真是服了你。今天下午,她不是為了保護一個女孩,跟瑪奇起了衝突嗎?」
薇薇安點頭,朵拉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
「你真的不知道啊?艾希喜歡那個雙馬尾啊!」
「蛤?你說什麼,艾希喜歡...」薇薇安睜大雙眼,看著朵拉。
一旁的諾曼,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
「嗯,怎麼?不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喜歡同性啊。」朵拉輕蔑地笑了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點吃驚。」薇薇安敲了敲自己的頭,試圖把著個猶如核爆班的資訊吸收。
「不對啊!就算如此,也不至於構成你自殺的理由。她喜歡女生,跟你想自殺,完全牽扯不上關係。」薇薇安在他們間的空氣裡,筆畫了了一個叉。
「是啊!跟我沒關係。如果,我喜歡的人,不是她的話。」
朵拉的聲音漸漸縮小,又躲進自己的眼角,擠出幾滴悲傷的淚水。
這回,薇薇安驚訝的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直直地看著朵拉。
「你...不是有男朋友嗎?」薇薇安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
「對啊!在我對你們塑造的形象中,確實如此。」
朵拉倚在桌緣,先看著薇薇安,又轉頭看向諾曼。
「果真跟傳說中的一樣啊!真帥。」
「謝謝。」諾曼隨口應到。
「你應該要向我推銷產品了吧,老闆。」
「不,我得先知道你想自殺的動機,以便我販售最適合你的商品。」
「你該不會是想要阻止我自殺吧?」
方才傷心欲絕的女孩,毫無預兆地開始對身旁兩人放出一支支毒箭。
「當然不會。引導客人步上自殺一途,是我的職責。我怎麼可能勸你呢?」
薇薇安聽見這句話,才回神,對諾曼大力地搖著頭。但他好像沒看見似的,對著朵拉繼續說。
「說吧,為什麼你想自殺。我看你朋友是問不出來了,又或是你壓根就不想跟她說?」
諾曼的手肘向前移,雙眼盯著朵拉不放,好似要把她的靈魂吸出來一樣。
「是可以...」她又開始玩起自己的頭髮。
「剛才,我跟薇薇安說的,你應該有聽到吧?」諾曼點頭。
「我喜歡艾希。這是不變的事實,我一直把這樣的心情擱著,因為我不想破壞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友情。」她眼角的餘光掃到薇薇安,帶著些許感傷,但又瞬間回到原本憤怒的情緒。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她,也就是艾希。她喜歡女孩。我本應感到高興,因為這個條件,增大了我成功的機率。」
她越說越急,聽頓了幾秒,把塞滿肺的哀怨吐出。
「然而,最糟糕的是,她喜歡的女孩,不是我。而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雙馬尾。」她重重地拍了幾下桌子。
諾曼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頭,看著薇薇安。
「我一開始,不太懂這種感覺。說是不懂,坦白說,是不想承認。畢竟,對方是自己的同學、朋友。不論是誰,想要突破這普通的關係,就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何況我們都是女生。我害怕她,會因為知道這件是,而感到不安,甚至覺得噁心,就此離我而去。」她的語氣和緩下來,但是情緒在迷茫的高點徘徊。
「為什麼,她不是選擇我?我設想了這麼多,在她身旁陪伴這麼久,努力成為她想要的樣子。結果,她竟然喜歡上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人!」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用喊的說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有太多的壓力壓在她身上,還是因為終於說出實情的坦然。
她撲進薇薇安的懷裡,再次哭了起來。
薇薇安輕撫朵拉的頭,像是要將壓力害痛苦都從她頭撥開一般。
諾曼不作聲,默默地又抽了些紙巾,遞過去。
「我不是喜歡女生。我只是喜歡她,而她剛好是女生。」朵拉把所有情緒和淚水,全都加諸在這句話。
薇薇安的手臂,感受到有好幾行淚痕滑過。
「都說完了。」諾曼好似有意想打破這氣氛,丟下這句話。
「所以,你想用自殺來逃避你喜歡的人?還是你想用你自己的死,來讓對方了解,沒有選擇你的下場,就是背負你的怨氣活下去。」
諾曼轉身,從背後的牆上拉下一條柔軟的繩子,拉出皮尺隨意地量了量長度。拿起一直放在桌邊的剪刀,俐落地剪斷繩子。一條細緻的白繩,像失去生命一般,垂在諾曼手裡。
「依照我剛剛所聽的一切。最適合你的就是上吊。」他把繩子放在櫃檯上。
薇薇安用兇惡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諾曼。
「這是我的責任,也是義務。你再怎麼樣也不能阻止我,你想的話就阻止她。」諾曼肯定的說著,指著朵拉。
朵拉從薇薇安的懷裡起身,看著她。
「記得我之前說,自殺是一種解脫。我沒有欺騙你,我確實認為這是解脫。」她握住薇薇安的手,以防眼淚又掉出眼眶。
「如果我死了,我就不用再煩惱各種事情。不用煩惱考試考差,爸媽的責難;不用再去管同學之間種種不愉快,被迫參與無謂的勾心鬥角遊戲;不用拚命思考那充滿不確定的未來;最重要的是,不用再煩惱自己喜愛的人,並不喜歡自己。」
薇薇安搖搖頭,想說些什麼。但朵拉又接著說。
「這樣不是很好嗎?本來生在世界上,就是要去面對一堆不如意的事情,從中獲取少許的成就,然後又一頭栽進下一個困難。就這樣起起伏伏的走著,偶爾在路上,跟身旁的人炫耀一下自己珍貴的成功,一路走到人生的盡頭。說起來可笑,不論是我現在死了,還是十幾二十年後,平穩地結束生命。結果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說到底,死了就是死了,不論是自己最愛的事物,至愛的人,都將離我而去,最後還是孤單一人。」
朵拉說完,整間店又陷入沉寂。白色的繩子,依然在桌上,她伸手去撫摸。
那是頗為柔軟的質料,她的手指在上面滑過後,露出慘淡的微笑。
此刻,薇薇安險些認為朵拉以驚人格分裂了,而她自己也快被這龐大的資訊量壓垮。
薇薇安揉揉眼睛,定了定神。她腦裡翻濤著各種思緒,跟朋友在一起的歡樂時光,在自殺專賣店裡,所看見、聽見的一切。
她有千言萬語想對眼前的朋友說,想說服她好好的活著,就跟平常一樣,平穩地度過更迭的四季。想對她說,一切總會好起來,沒有必要自殺。
但此時次刻的薇薇安只是呆呆地看著朵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這樣看著她。薇薇安發現,自己內心深處,在不經意間,竟然認同朵拉所說的。
諾曼在紙上滑行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喧鬧。
「我說,你這只是在逃避。」薇薇安緩慢地吐出幾個字。
「你不想承受你自己造成的困難,就想要用自己的死加諸在其他人身上。你是不是忘了,會被你傷害到、得負起責任的人,都是非常愛你的人。」
薇薇安有些錯亂,她根本就不想說出這些話,但一字一句不停懈地從唇齒間掉出來,像亂石般砸向朵拉。
「如果你死了,你就能逍遙地坐在我們的另一端,看著我們為了達到詭異的目標,努力的跑,又或是渾渾噩噩、毫無目的,猶如行屍走肉般活在這個世界上。你說不定,會樂中看著我們為你哀傷,竊喜自己的死,能帶來他人撕心裂肺的痛楚,甚至你會樂在其中。」
朵拉低下頭,諾曼則吃驚的看著薇薇安。突然薇薇安轉向諾曼,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大家都是這樣吧!那些來過店裡的人,全都是。為了逃避不想面對的事情,一股腦兒把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挖出來。自殺可以解決所有事,但僅限於當事人而以。其他人則要背負他的悲痛,煎熬的生存。」
薇薇安指著諾曼說,忿忿不平的說著。
「其實你說的什麼家族詛咒,都是不存在的吧!你自己也很清楚,你自己可以隨時毀掉那些陳舊的規定。然而,你從沒這麼做過!因為你想用這個理由來搪塞自己,你害怕想起來店裡的每一個消逝的生命。你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是把他們推入地獄。」
薇薇安激動地站了起來,用力的拍了一下。諾曼錯愕的到處張望。
「你總是催眠自己,但你非常徬徨、空虛。甚至,企圖自殺。」
這時,薇薇安突然抓住諾曼的左手,向上拉。熨燙平整的襯衫袖口,在大力的拉扯下,露出一截手腕。
一條條鮮明的割痕深深烙在白皙的皮膚上。是一輩子也不會退去的那種割痕,緊緊掐住諾曼的手腕,每刻都在提醒他,關於自殺的一切。
諾曼趕緊拍開薇薇安的手,連忙收回自己的手臂。咳了兩聲,又緊張地環顧四周。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跟戈迪打架的時候。」
「我們沒有打架!」
「這不是重點,你不對我說些什麼嗎?反駁我,說我所闡述的一切都是胡謅。」
諾曼沒有說話,迴避了兩個女孩的眼神,走向玻璃櫥窗,將木門上的「CLOSE」朝外翻。
「你們先走吧!營業時間結束了,要買什麼、想要說什麼,等你們下次來吧。」
薇薇安拉起朵拉的手,往店外走去。當他們一踏出店門,諾曼就趕緊鎖上,彷彿怕他們又跑進來似的。
諾曼讓刀面輕柔地滑過自己的臉頰、嘴唇,一路滑過脖子、手臂,最後停在手腕的傷痕旁。
豎起刀面,朝自己的手臂上劃下去。一條嶄新的血紅迸發,接著一條又一條,輕微的刺痛,有些遲緩的傳遞到大腦。他感受到疼痛帶來的慰藉。
諾曼將雙眼湊在玻璃窗上,張大雙眼,確認他們是否已經離開。他看著他們走入巷子內,消失在遠端。
諾曼大口喘起氣,快步走回櫃台,慌亂的從抽屜裡摸出一把小巧、鋒利的小刀。
他依靠在掛滿繩子的那道牆,把玩起小刀。他舉起刀子,透過光線仔細端詳。雖然刀面被擦拭的非常乾淨,但在和刀柄的接縫處,仍可依稀看見淡淡的血跡殘存。諾曼讓刀面輕柔地滑過自己的臉頰、嘴唇,一路滑過脖子、手臂,最後停在手腕的傷痕旁。
那道傷痕周圍,其實還有很多細小的傷疤。有長有短、有深有淺,都曾經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綻放腥色的絢麗。諾曼豎起刀面,朝自己的手臂上劃下去。一條嶄新的血紅迸發,接著一條又一條,輕微的刺痛,有些遲緩的傳遞到大腦。
他感受到疼痛帶來的慰藉。
諾曼收起小刀,跌坐在地上。用另外一隻手,撫過傷口。新傷和舊傷的觸感,交錯乍現。每當諾曼輕輕地撫摸自己的傷口時,他都會感到莫名的安心。彷彿那個徬徨不安的自己,被驅趕至深淵。這是支撐他心靈的解藥之一。
畢竟,他身為這間店的主人,他不能自殺。
諾曼蜷起身體,把自己埋進黑暗裡。
在天色暗下來之前,諾曼早已被黑暗吞噬。
諾曼靠著收銀櫃,吃力地站起來。他坐上高腳椅,開始小心的擦拭鋒利的刀刃。
一遍遍小心的擦下詹在上面的血跡,紙巾被染成鐵鏽般的深紅,一股腥味流竄開來。
諾曼一向不喜歡立刻處理傷口。
他總是讓血跡凝固在傷痕上,偶爾觸碰到,就會有一股血腥竄入腦門。
這令他感到安心,能露出更燦爛的笑容,面對每個死氣沉沉的顧客。
於他而言,自殘就像毒品。不停地蠶食諾曼的心靈,使他無法再擺脫。
夜色降臨前的大街上,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著。他們之間好似被什麼屏蔽似的,大概是硝煙味。
「薇薇安,停下來!你到底要去哪?」朵拉走上前,抓住微微安的手,站在一盞孤單的路燈下,看著她。
薇薇安聽下腳步,沒有回頭,看著慢慢暗下來的天空。
「不是要自殺嗎?」她還是沒回頭。
「是又如何?應該與你無關吧!」
「和我無關?」薇薇安終於轉身,快步走像朵拉。
「我的朋友欺騙了我!現在又要自殺?你說這一切與我無關?我剛剛在店裡說的那些,你到底有沒有聽懂啊?」
薇薇安蹲下身,抱著自己的膝蓋,仰頭看著眼前多年的摯友。
在薇薇安眼中,謊言並不是不能存在,但需要原因。善意的謊言、必要的謊言,但她想破頭也不懂,為何朵拉要戴上不屬於自己的面具,不僅欺騙了自己,還欺瞞了她喜歡的人。
「你知道,如果你死了。要承擔起你生命的包括我和艾希嗎?我不想背負這樣的罪惡感,繼續存活下去啊。」
「那就跟我一起離開吧。」朵拉淡淡地說到,眼神緊扣蹲在地上的微微安。
「我不想自殺,我沒有這個需求。」
朵拉蹲下,讓自己的雙眼和微微安平視。
「你不是不想背負他人的性命活著嗎?你以為,只有自殺才會讓你需要背負責任嗎?意外事故、病死各視各樣死亡,只要發身在你身邊,尤其是至親至友。」
「自殺跟那些狀況是不一樣的。如果我知道他們要自殺,卻沒有阻止,我會感到後悔,要背負的罪惡也更多、更沉重。」
朵拉搖頭,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伸手將薇薇安拉起來。
他們沿著依著街道整齊排列的路燈,走在幽黑的夜色裡。微弱的水河聲,匯流出河岸的輪廓,即便是黑夜,依舊能聽出河流的形狀。
朵拉在一盞燈光特別微弱的路燈下,停下腳步。轉向欄杆那邊,雙手撐在圍欄上。薇薇安見裝,也止住腳步,站在她身旁。
川流不息的河水,帶著一股城市的霉味,向另一頭瘋狂的奔去。
「你知道嗎?」朵拉對著河流說道。
「我想要自殺,並不是依時半刻想到,或是心血來潮。應該說,從蠻久以前,就已經開始有這種想法。」她的話語中,好似也夾帶了點霉味。
薇薇安沒有搭話,她接著說。
「我想過了。就算現在不死去,接下來的每一天,也都有可能再萌生相同的念頭。我並不想死去,只是我活著也沒意義。我單戀、間接被甩,都只是一個為了說服自己的理由,我心底深處,想要自殺的念頭一直都在。只是在等待某個時機,等待懦弱的我,擁有足夠的勇氣,去執行自殺。」
「你怎麼會認為自己的存在沒有意義?」薇薇安口氣平穩地說。
「就算對自己來說是無意義的。但你身旁還是有需要以你的存在,當作生存意義的人,不是嗎?」
「我又要為了別人而活,是吧?」戲謔的口氣裡,更多的是無奈。
「我不是這個意思...」薇薇安辯解。
「你先別說,聽我說完。」朵拉伸手,摀住薇薇安的嘴。
「我不是不在意你,不是不在意艾希,更不是不愛我的父母。只是,相較於這一切,我自私的認為,自己更重要。」
薇薇安拉開她的手,朵拉將雙手搭在薇薇安的肩膀上。
「別否認!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不論是一班的市井小民,還是國家首相;行竊、殺人無度的惡人,或是那些勵志以助人為業的人,都是自私的。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思維,去評斷所有事情。你愛誰、恨誰。認為事情的正確與否,都是依照自己的想法。你現在認為我自殺是錯的,而我會認為你這種憑藉倫理道德拼湊出的言論,噁心至極。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們的主觀意識去裁定的,沒有人有權利去干涉,至多設法去影響。而現在,我拒絕你想給予我的影響,所以別再說了,好嗎?我的朋友。」
薇薇安被這段話嚇壞了,嘴角微微地顫抖。這股恫嚇延伸至肩膀,刺到朵拉的掌心。
多拉放開薇薇安,即便路非常微弱,但她清楚地看見,淚痕深深地刻畫著朋友紅潤的臉龐。朵拉垂下頭,轉身消失在黑夜裡。
薇薇安呆站在原地,她已經無法負荷這些壓在她瘦弱身軀上的字句。她跌坐在路燈旁,像諾曼一樣,把自己埋在膝蓋之間,一隻手摀著自己的嘴,勇指間承受淚水的襲擊。河水流動的聲音,硬生生地蓋過啜泣聲。
諾曼站起身,看著櫃台後的那面牆。那是他每天都能觸及的,也是他所渴望的。對諾曼來說,生與死,並不是什麼值得慶賀或是悲傷的事。在他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註定要與數以萬計的死別打交道。從小待在店鋪,看著每個永遠只來一次的客人,學著爸爸對每個離去的背影道「永別。」就是生活的常態,不需要父親特別灌輸,他就明白專賣店存在的必要。畢竟,想要以自己的力量,離開世界,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諾曼拉起一條黑色的棉布,情不自禁地用臉頰來回磨蹭。當自己日漸增長,才開始察覺生命存在的必要。
「想要死,就必須先活著。」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在父母因意外身亡後,他立刻投入專賣店的事業。著手研究各種不同的自殺方法,表面上是要讓顧客有更多元的選擇,實則是想參透最適合自己的死法,讓自己以最喜愛的方式離開。
「就算真的有天堂,我也不可能過去。所以,我只是從一個地獄,搬到另一個而已。」他鬆開抓著布匹的手,再次翻開羊皮書。
諾曼撫摸著每個他親手送上路的姓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不記得每個人的故事,但他記得的是,每一個故事都讓他更確信,要走向自殺。他不想跟那些人一樣,承受痛苦。但諷刺的是,他生來就是要承受各種痛苦加總後,精粹成的,最濃烈的苦澀。諾曼又再次撫摸自己手晚上的傷痕,是這些痛處,讓他撐到現在,但事道如今,諾曼深知,自己累了。想要喬遷到另一個地獄去。什麼專賣店接班人,還是耶利米家族的詛咒,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接班人?就算他再活二十年,也不會有接班人的出現。而耶利米呢?世界上,也只剩他一個耶利米。這個姓氏是身為專賣店經營人,才能擁有的。對諾曼來說,繼續活著,才是最大的詛咒,家族詛咒有從沒發生過。此刻,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答案再清楚不過了。
諾曼重新點亮店鋪的燈光,走到店門外。
「歡迎光臨,自殺專賣店!」他推開店門,對著空無一人的店大喊。
他猶如顧客般,緩慢地瀏覽著呈列在展示櫃上的商品。他帶著微笑,體驗他夢寐以求的身分「自殺者」。
諾曼繞過角落的魚缸,還調皮地在上面敲了幾下,嚇得幾隻食人魚到處亂竄。他又走到一氧化碳瓶旁,撥去上頭薄薄的灰塵。他在店裡,徘徊了好幾圈,像是在買給戀人禮物般,來回看了好多遍,最後停在刀具的櫃前。展示燈各自映照著所屬的商品,每把刀都爍著刺眼的閃光,好似再叫著「選我!」。
諾曼的手指滑過透亮的玻璃櫥窗,從帶著日本氣息的武士刀,鋒利無比的藍波刀,到只比割信封刀稍微銳利一些的小刀,全都一一掃視過後,拿出鑰匙,熟練地扭開鎖,推開玻璃櫥窗。他的手依舊在櫥窗裡,來回游走好幾遍,最後在小刀上方停了下來。
諾曼將小刀放在收銀檯上,拿出一張白紙,提起他最愛的鋼筆,在白紙上書寫起字來。他小心地寫著一字一句,還不時抬頭,思索著妥善的用字遣詞。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像是印刷般,浮現在信紙上。寫完後,諾曼放下筆,心滿意足地拿起兩張布滿簽字墨跡的紙張,在眼前晃了晃。再將信一絲不苟地摺好,放進信封袋中,放在桌上。他勾起微笑,拿起刀子,看著信封。那抹微笑裡的慘痛與不安,蕩然無存。
他朝店面的後方走去,在關起門前,諾曼停頓了一下,又再將門打開。對店鋪深深一鞠躬,轉身走向最終的道路。
諾曼走進帶著薄霧的浴室。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竄出,他伸手測了測水溫,逕自點點頭。他隨手從置物盒中,拿出早已揀選好的一盒花瓣。他把刀子和花瓣一併放在浴缸旁的小桌子上。諾曼站在偌大的半身鏡前,慢條斯理地退去身上的衣物。按下收音機的開關,幾聲雜訊撞到鏡子後,掉落在地上。諾曼將音訊轉到撥放爵士樂的頻道,跟著藍調擺動著身體,他看了看赤裸自己,閉上眼,用雙手緩慢地撫遍自己的全身。諾曼陶醉地品嘗著這一切,為了此刻,他不知道等待了多少時光。浴缸接近七分滿,他把水漸漸轉小。紅色和粉色的花瓣,互相依偎,緊密地疊滿整個盒子。諾曼抓起一小搓,撒入浴缸。
一次又一次的抓取、撒入,最後一片花瓣落嚇後,整個浴室被花香和霧氣填滿。諾曼抬起腳,踏入浴缸,他慢慢將自己的身體浸入水中。溫熱的水,混合每片花瓣的清香,滲入諾曼每一寸肌膚。他沉浸在這令人陶醉的氣氛中,享受所剩的每一刻帶來的歡愉。突然,他伸出右手,飛快地拿起小刀,不假思索地朝左手的動脈割下去。
多年的自殺研究,也讓他對人體結構非常了解,以防自殺的失敗,他做了萬全的準備。鮮血從左手腕上瘋狂地噴出,他面不改色地將手沉入水中。
布滿花瓣的水面,連縫隙都被選染成紅色的。
藍調步入輕快的節奏,痛楚直奔諾曼的腦門,他沒有驚聲大叫,也沒有試圖護住傷口。只是把自己淹入水中,任憑鮮血染紅整個浴缸。空氣裡飄盪著血液特有的腥銅氣味,違和地夾雜淡淡的花香。刀子從諾曼的手中滑落,清脆的掉落聲,迴盪在浴室內。沒有人察覺,那細微的生命墜落聲響。
薩克斯風低沉的藍調舞步,在霧氣瀰漫的浴室中,聽起來矇矇的。
薇薇安沿河岸蹣跚地行走。深夜的街道上,偶爾有幾輛汽車呼嘯而過,留下駭人的回聲,縈繞在耳畔。屋子間的縫隙,隱約飄蕩著一股刺鼻的爭執硝煙味,不知是午後殘留下來的,又或是某處正發生一陣激烈的口角。薇薇安沒有停下腳步,睜著雙眼,盲目地繼續走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她的腦裡充斥著過多的思緒,連思考的能力,都被壓垮似的。薇薇安彷彿是依靠著淺意識,走向某個不存在的目的地。
「我怎麼會在這?」薇薇安彷彿大夢初醒般,揉著雙眼四處張望。她抬起頭,陽光探出一點點的光芒,小心地灑落在眼前的玻璃櫥窗上。她的眼神攀過光滑的玻璃,一張熟悉的看板映入眼簾「自殺專賣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腦門。薇薇安的淺意識,沒有把她引往熟悉的家,或是不遠處的學校,而把她帶來這裡。
「為什麼我又要回來這個詭異的地方?」她走上前,拉拉門鎖。意外的,門沒鎖,但昨天被諾曼翻到「CLOSE」那面的還是朝外。
「我進來了喔,諾曼!」薇薇安推開門,走入店裡。
她還是有些恍惚,險些撞到一旁的展示架。伸手扶了自己一把,又拍拍臉頰。
「諾曼,你在哪?」薇薇安繞到收銀台旁,又張望起來。心底一股不詳的預感萌生。
忽然,桌上一個沒封口的信封吸引了她的注意。平時雜亂不堪的桌面,被收得整整齊齊,只有這個單薄的信封帶,孤單地待著。
薇薇安拿起信封,用兩隻手指夾住,頑皮地反覆看著。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更沒有寄件或收件地址。她放下信封,一屁股坐在高腳椅上,盪著雙腳,盯著泥個神秘的信封。
「話說,諾曼到底去哪了?」她依舊盯著信封,對著自己說到。
「諾曼,諾曼·耶利米!」薇薇安對著廚房的方向喊著,又用手戳戳信封。
寧靜在店鋪裡緩緩擴散開來,除了薇薇安推動信封發出的細微摩擦生,和她笨拙的雙腳,不小心撞到木製櫃檯,發出的碰撞聲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諾曼,你再不出現,我考要打開來看了喔!」她舉起信封,在空中揮舞著,試圖打破這詭譎的寧靜。
「這說不定是別人寫的情書什麼的,你再不出來,我還要大聲的唸出來啦!」
薇薇安抽出信封裡的信,拿在手上,再次環顧四周,尋找諾曼的身影。
「真是的,你不怕是不是,我現在就要唸了!」她翻開信紙。
「致:看到這封信的人」薇薇安停頓了一下。她發覺,自己認識這個字跡。她搖搖頭,又接著念。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對,沒錯!我是自殺的。你可能是警察,可能是落空的顧客,又或是我熟識的人。我不想像其他自殺的人一樣,卻生生地說著自己斬斷生命的理由。我只希望拜託你一件事。這間自殺專賣店,是這個城市不可或缺的,然而我沒有子嗣,就這樣撒手人寰,蠻對不起這個城市的。(苦笑)
不說這個,我想拜託你。對!就是現在看著這封信的你,幫我一個忙。找到一個叫薇薇安的女孩,把另一封信交給她。(就在你剛剛的那個信封裡,有另外一封信)
這是我此身最後的要求,內容你無需知曉。等她看完信後,她就會明白了。
對於正在看信的你,我深感抱歉,也非常感謝你。
要報警,請相關人士來處理,請直接用桌上的電話吧。電話費我都有按時繳,請放心。
再次感謝你,也使你擔驚受怕了,我再次致上最誠摯的道歉,希望你不要怪罪於我。
自殺專賣店 諾曼耶利米 敬上」
薇薇安跌坐在地上,顫抖的雙手緊抓著這封貌似遺書的信件。
「諾曼...」他的聲音裡,只剩下空洞的恐懼。
薇薇安臉色由紅潤,轉為慘白。她掙扎的抓著一旁的椅子站起身,踉蹌像前走了幾步。顫抖著手,撥通電話。她將聽筒靠近自己的耳朵,努力組織早已混亂不堪的言語。模糊的雙眼,撇見桌上的信封袋。
「找到一個叫薇薇安的女孩,把另一封信交給她。」
她腦中突然閃現,諾曼在遺書中的字句。薇薇安掛電撥通的電話,再次坐回高腳椅上。淚水不斷地從薇薇安眼中滑落,但她彷彿不自知。她攤開那封屬於她的信,吃力地從朦朧的目光裡,閱讀諾曼最後遺留下來的字句。
「親愛的薇薇安:
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自殺了。是割腕,自己一個人,在家裡的浴室。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有開始打算要自殺,只是礙於專賣店,我不能。你問我,為什麼現在卻又跨過那條線呢?是因為,我找到專賣店新的經營方法,而這需要你。不,不只需要你,而是要由你執行。
我是一個對於生命沒有感情的人,可能是環境使然,又或是我患有某種精神疾病吧?說起來可笑,即便是我這樣的人,想嘗試解救生命。我從不憐惜自己,也不在乎為什麼別人想自殺。但從你那天破門而入,闖進專賣店後,我才發現,有人竟會為了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感到悲傷、難過,並切試圖救贖他們。
想迎向死亡與否,是每個人的自由。但在抉擇之前,我相信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經過時間的淬鍊,仍保有自殺的堅持,更多的是出於一時的衝動。
我想要讓每個來到專賣店的人,都能好好衡量過自己的一切後,再做出決定。
但,我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除了我想自殺之外,也因為我無法擁有同理心去理解面前的人。所以,我諾曼格利米,拜託你。薇薇安,請你接下這份工作吧。
我相信你可以成為歷代以來,最優秀的自殺專賣店老闆。就算你不是耶利米,我依舊決定將專賣店交給你。薇薇安拜託了,請你接下專賣店吧!我為自己的魯莽道歉,自殺專賣店,就交給你了。
希望妳能接受我的提議,也是我此生最終的願望。
我們不會再相見,因為我將前往地獄,而你會飛像天堂! 永別了,薇薇安。
自殺專賣店 諾曼耶利米 敬上」
薇薇安看完這密密麻麻,且沉重無比的字句,揉揉哭得發紅的雙眼。把兩封信,都收入信袋,繞過收銀台,從書架上取下那本厚重的羊皮書,放在桌上。
她學著諾曼溫柔地翻開其中一頁,將信封夾在裡面後,闔上書本。
「這麼多年來,辛苦你了,諾曼。」薇薇安撫摸著羊皮書的封面,輕聲說著。
「從我來到這裡之後,我總是想了解為什麼要自殺?而我現在終於懂了。每個人想要自殺,都有不同的理由,有些貌似非常駭人,有些則宛如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對當事人來說,那就是他人生的困難。主觀的裁定一個人,不僅不能同理對方,更有可能將當事人推向更深的谷底。」
薇薇安轉身,收起那本書,走出櫃台。徑直向浴室的方向走去。她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後,便打開門。一股奇葩的味道飄散出來。可能是因為死亡的時間不夠久,並沒有刺鼻的屍臭味,反而是一陣怪異的血腥味,但裡頭又帶了點花朵的清香。
陣陣霧氣從門口飄出,薇薇安逆著白霧,走進浴室。她慢慢習慣那股怪異的味道後,鼓起勇氣走向浴缸。只見滿盆的花瓣,在鮮紅色的血水裡載浮載沉。一隻蒼白的右手,死氣沉沉地垂在浴缸外,地上還有一支沾滿血跡的小刀。薇薇安看著眼前的一切,在浴室略為濕潤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我答應你,諾曼。我會承接這份工作。自殺專賣店,就交給我吧。你安息吧。」
說罷,薇薇安垂頭,雙手十指緊扣,為諾曼獻上最後的祝福。
(幾年後)
四季更迭,自殺專賣店的門鈴經過幾年後,又再次亮起燈光。
一位身穿厚棉襖的優雅女士,走進店裡。
「歡迎,自殺專賣店。」薇薇安從櫃檯後走出來。
「那個...我想要買...就是自殺...?」女士不安地左顧右盼,支支嗚嗚的說著。
薇薇安微笑,走上前,牽起她的手。
「在你告訴我你想要買什麼之前,先來這裡坐坐吧!」
薇薇安指向玻璃櫥窗旁的咖啡桌。
女士不知所措地點點頭,脫下身上厚重的大衣。
屋裡溫柔的燈光和薇薇安的溫暖,讓她不再感覺到寒冬的冷冽。
薇薇安走向店鋪的一角,一壺燒開的熱水,在角落呼喚著。
「喝咖啡嗎?」她專身問到,女士點點頭。
「糖還是牛奶。」
「牛奶,謝謝。」
不久後,薇薇安端來一杯冒著白煙的白色馬克杯,走了過來。
女士接過杯子,道了謝,又問到。
「這裡不是自殺專賣店嗎?」
「是的。」
「那這個是?」女士疑惑地盯著手上溫暖的杯子。
薇薇安搭著女士的肩膀,看著她帶了點綠色的雙瞳。
「再次歡迎你來到自殺專賣店。在你想好要怎麼斬斷自己生命之前,先來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好嗎?」
薇薇安勾起一抹微笑,望向櫃台旁,還未完成的看板。
「歡迎光臨,自殺專賣店。這裡不是囤放武器的商家,而是塞滿故事的店鋪。」
她將櫥窗上的標示牌翻翻到「OPEN」。
在溫暖的柔光中,自殺專賣店又重新開張。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