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而不動
見額法師
禪宗六祖慧能大師,在離開五祖的東山寺,並且隱遯十五年之後,來到了廣州法性寺,其時正值印宗法師宣講《涅槃經》。一陣風吹動了幡,令其飄盪不已。於是,二位僧人藉此機會討論:究竟是風在動,還是幡在動。正當他們各持己見,熱烈地進行法的辯議時,慧能大師大發異語:「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現場大眾驚為奇人之語。
這則「風動,幡動,心動」的公案,可以從幾個向度來剖析它所蘊涵的義理。當中,最主要的是以自心為修行的出發點,以此延伸至事上的止,再擴展至理上止與動的關係。
無論是見風動,或者見幡動,在事上的生活經驗,這二個論點都是正確的。只要是以肉眼接觸幡,也就是在眼根健全的條件下,的確是能見到幡的飄動。細而言之,是風的流動,導致了幡的飄動,二者的運動具有前後的因果關係。也就是從時間的發生先後而言,是先風後幡,而非先幡後風,也非風幡同時。但是,我們的肉眼較少能直接觀察到這種微細現象,因此,現前眼目所見、所感,只是風與幡同時在進行著運動。於是,這二者之間的前後因果關係,在我們的感官經驗上,已然成了同時的因果關係。
事上的經驗,有時能誤導我們對外界現象的解讀。例如,古希臘的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提出「地心說」,認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太陽繞著地球轉。這個觀點,長期被採納、信奉著。直至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在十六世紀初出版《天運行論》,發表所謂的「日心說」(Heliocentrism),提出地球的公轉與自轉,於是宇宙的中心變成了太陽(註一)。
地心說,來自於日常生活經驗的觀察,於是我們誤以為太陽在運動。但是真正動的是地球,不僅有公轉也有自轉,於是,我們可以觀察到日升日落。就現象而言,太陽的確每日出現、消失。這經驗幾乎每個人都可以觀察得到,因此就事上而言,它是真實的,不是幻象。於是,執持太陽在運動的觀點,就變成對的。但是,科學的進步,已經證明我們根據經驗所得的答案是錯的。事實上,不是太陽在動,而是地球在動,雖然我們的感官觀察並無法直接得知此結論。
倘若我們把這則地球公轉、自轉的自然科學定律,套用到風幡心的公案,我們就能對誰在動的爭議有清楚的認知。由於地球在動,我們的身體與太陽的相對位置同樣也跟著在移動,但是我們卻不自覺,所以,我們的祖先堅持是太陽在動。假設,地球停止轉動,那麼我們就無法觀察到日升日落,於是我們便說太陽不動了。同樣地,如果我們的心不動,那麼風、幡亦停止不動了。這就是為何慧能大師說,是「仁者心動」。即便今日我們都已相信地球的轉動,在日常中,我們仍舊把重心放在現象經驗的日升與日落。同樣地,我們也知道是我們的心未曾停止妄動,但我們仍執著於事上的風動與幡動。
止動的修行,在佛陀度化鴦掘魔(或譯作鴦掘摩羅)的過程中,有清楚的陳述。《增壹阿含經》中記載著,在舍衛國有一殺人魔王鴦掘魔,由於受了邪師的誤導,錯認殺人便能生天,於是誓殺千人。在九百九十九人成了他的犧牲品之後,他正準備殺害自己的母親,以達成千人的目標。此時,佛陀現光,鴦掘魔便將目標轉向佛陀,因為他憶起邪師曾說過:殺佛可以生至最高的梵天。鴦掘魔歡喜異常地出門尋找佛陀。
鴦掘魔看見佛陀正獨自緩緩地走著,於是馳步向前追趕。雖然佛陀悠然徐行著,任憑鴦掘魔如何加快速度,始終追不上佛陀。疲累至極的鴦掘魔呼喊著:「住,住,沙門。」佛陀轉身告訴他:「我自住耳,汝自不住。」鴦掘魔要求佛停下腳步,然而佛卻告訴他,世尊早已經停下了腳步,是鴦掘魔自己不願意停下來。鴦掘魔反問世尊:「我明明見你一直往前走,你為何說你沒動?現在我已停下了腳步,而你卻說是我在動?」因為鴦掘魔的疑問,佛說了一個偈子:
世尊言已住 不害於一切
汝今有殺心 不離於惡原
我住慈心地 愍護一切人
汝種地獄苦 不離於惡原
佛無始劫來早已停止了傷害眾生的惡心,而鴦掘魔卻仍存有極大的殺心,處於罪惡的淵藪之中。佛安住在慈悲的「一子地」中,愍念、攝護一切眾生;相反地,鴦掘魔卻迷茫、無知地種著墮落地獄的因,不願遠離惡源,來日必定得大苦報。所以,佛早「已住」,也就是停止了輪迴墮落的苦因,不再造作惡業。鴦掘魔卻是不斷地造惡業,來日惡果也將無法止息,所以「不住」。聽了世尊的教誨之後,鴦掘魔反思昔日邪師的指導,深感慚愧,於是放下刀劍,投禮世尊門下,剃髮作沙門。在日夜精進修行之後,鴦掘魔最終成就阿羅漢果,真正止息了三界中的輪迴。
禪宗的教義直截了當地道出,修行應以心為出發點。因此,若欲進一步止風與幡的動,而非爭議誰在動,我們就心須停止心動。如果內心能達到歇止,外境的擾動也同時停止。這是同時發生的,而非前後的因果關係。正如《首楞嚴經》卷四所說:「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煩惱止息的當下,即是菩提的顯現。
心動,所以風動、幡動。心若不動,風幡亦不動。即便外在的風幡不止,也絲毫無礙心之體。誠如龐蘊所說:「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
【註一】:
「日心說」其實早在西元前約三百年,就已由阿利斯塔克(Aristarchus)提出,只是未見重視。哥白尼的日心說,也是一直到十七世紀由伽利略重新提起與支持,才引發真正的關注。然而,哥白尼的日心說亦不完全正確,因為太陽並非宇宙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