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 為 宜 中 人
幸 為 宜 中 人
小學六年級下學期的時候,眼見畢業典禮日漸逼近,級任導師開始與同學們一一面談報名投考的問題,最後全校兩個畢業班一共八十九人,祇有三個人得到老師的贊同去報考宜中,當時在我們鄉下學校的心目中,宜中是高不可攀的學府,我很幸運地成為大洲國校第卅四畢業生當中兩位宜中錄取生之一。
考上省中憂喜參半
記得筆試之日,我踩著腳踏車,隻身從大洲向陌生的前程前進,抵達考場,環顧校園,但見人滿為患,陪考親友多過考生,不覺一陣心酸。我十歲喪母,但一直生活在大家庭之中,平日倒也不覺缺乏親情,但當時舉目所及。盡是舐犢情深、眾星拱月的情景,突然有一股孤獨無助的感覺,真想痛哭一場——我想起了過世的母親。
考上省中,親友都很高興,父親倒是喜憂參半,他在擔心錢。那時祖父才過世六年,祖母及母親也在三年前連袂而去,前債未了後債主,三個喪事連同祖父生前久病纏身的醫藥費,使家裡的債台高築,我當時真不知天高地厚,還私下慶幸,今後再也不必打赤腳上學了。
由大洲到羅東轉宜蘭的兩段通車上學,實在辛苦,當時清洲橋還是木造,極其簡陋,而且只有半段,人車通行還要穿越乾涸的河床,平時一場大雨,交通立即中斷,洪水一來,砂包堆成的碼頭坡道動輒崩潰,有時連木橋本身也難保,開學不到兩個月,就這樣幾度被迫缺課,接著一場颱風,使我在放學途中,被困公路局羅東站,大姑媽家住附近,我鼓起勇氣前去避雨,大姑媽見狀不忍,留我長期住下,我就這樣找到了一個六年的安定之所,也得到了一位再世的慈母。
聯考上榜了無喜氣
民國四十八年,我免試直升高中,同期八班共有卅二位保送,但在鄉里,我卻首創紀錄,五十一年參加大專聯考,宿願獲償,考取台大法律系,但放榜之日,颶風來襲,家園殘破,滿目淒涼,了無喜氣。
宜中在那六年之間,也有可觀的成長,魏景嶷校長與我們同年進來,他讓我們第十五屆的畢業生帶走了許多去思,以後的幾年,又造就了許多傑出的學弟,我至今還記得他諄諄教誨的神情。
剛進台大的時候,滿臉鄉下孩子的憨態,帶著宜蘭的特殊口音,同學常取笑我是「邊疆民族」,每聽到有人以「吃飯配蛋」的諧音開我玩笑,我就更下定決心,要力爭上游,有朝一日,要讓那些城市來的富家子弟刮目相看——我一直在努力這麼做。
台灣大學裡面的宜蘭學生原來不多,其中多數來自宜中,想當年,為維持一個台大的保送名額,母校師生每年無不戰兢以赴,惟恐不能達到三年合計,每年平均至少八名的實績,我們那一屆考上台大僅僅五名,土木、農工、商學、經濟及法律各一,我殿後,所幸歷屆重考的校友,也錄取了幾名,一併計入宜中的實績,勉強交差。
宜中校友在台大都很有來往,彼此照顧,個個都帶著憨直與樸素的氣質,我一直戲為「註冊商標」。大學二年級,我接受大家的盛意,接掌「台大宜蘭縣同學會」,成員仍以宜中校友居絕對多數,同學會每年都有定期活動,諸如迎新送舊、郊遊聯誼,大家情同手足,彌足珍貴。
鄉誼溫馨校友熱情
大學的生活,多采多姿,但鄉下父母及大哥却不分寒暑晴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想他們靠天吃飯,「粒粒皆辛苦,滴滴是血汗」的景象,我深感愧疚,並覺汗顏。
大學三年級,我被推舉成為班代表(班長)以及法學院學生代表會主席兼學生活動中心總幹事,多方面參與學生社團活動,四年光陰輾轉飛逝,民國五十五年畢業,翌年退伍,立即投入工商企業界服務,十餘年來,在各階層、各角落,時常不期而遇宜友,雖然大家離鄉背井,各奔前程,但「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依舊是難以言喻的,鄉誼的溫馨,校友的熱情,事實上只是宜中校友傳統精神的一部份。數年前,母校校友杜顯揚老師籌設基金及獎學金的時候,我再度看到了這種珍貴傳統的另一面,大家為尊崇這一位「萬世師表」的風範所顯示的精神,道道地地表現了宜中校友「思鄉念舊,心懷故人」的情操。
心懷感激益加珍惜
屈指算來,畢業迄今,已歷經廿個寒暑,雖然多年客居他鄉,但正如所有的學長學弟一樣,內心深處也懷著宜中人的傳統。邇來,每經過民權新路的末段,瞥見那巍巍高牆之內的種種,我對於母校的一股嶄新氣象,不禁油然起敬,宜中「洪福」,得歷任校長之才智奉獻,方有今日之外觀內涵,值此四十年校慶前夕,分享母校榮耀之餘,
我益加珍惜:身為宜中人,
我心懷感激:幸為宜中人。
-陳定南 1982
編者按:
本篇為陳定南應宜蘭高中校長袁福洪校長邀稿,發表於民國 71 年宜蘭高中四十週年校慶《宜中青年》特刊,聯合報記者趙奇濤先生見該文,甚為感動,並轉載於聯合報。文末有「宜中洪福」句,「洪福」二字,即指袁福洪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