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代的胡恩德先生
胡蔭磐 2005年四月
序言。
家父胡恩德先生為人至謙﹐從不肯寫自傳。我幸於約七年前在他膝旁筆錄一些年譜﹐親聞他口述一些往事﹐然後把文稿再給他修改。本文乃自此文稿潤飾而成。
本文稱二十歲以前的胡先生作「恩德」或「阿恩」﹐非不敬也﹐而是自覺他栩栩欲生﹐多點親切感而已。其中文言白話夾雜﹐讀者也請恕了。此文將擺在網頁 http://woopy.woo.org/articles/ytwyouth.htm ﹐將來可以隨時加插更多小點滴故事在其內。
祖先簡介。
胡恩德先生的祖父、胡謙亨 (1830 - 1889) 又名胡燮菴﹐是廣東省鶴山縣坡山村人。少年時來香港找工作﹐某日稍醉﹐竟逛進某福音堂內﹐聽到福音﹐受感動而信主﹐回家後被父親趕出家族。日後由信義宗巴陵會 (Berlin Lutheran Mission) 栽培成牧師﹐在潮陽傳道。畢生勇敢作證﹐常到鄉間賣藥兼賣福音書籍。
某次和另一位青年信徒一同在某村被捕﹐關在一屋子內。匪徒擬宰殺之﹐但缺少屠刀﹐於是成夥兒下山找刀去。隔了相當時間﹐他的同伴急找廁所﹐推開門試試看﹐竟發現群匪蹤影全無﹐兩人乃得脫險。這真是神跡。他一生遇險得生﹐不只一次。
謙亨公雖壽命不長﹐但其子孫繁多﹐勝過他的兄弟﹐實是主的恩典。有七男四女。元配生子四個﹐續娶的孔馬利亞太夫人生子三個﹐包括胡恩德先生的父親胡爾棟先生。孔馬利亞是個棄嬰﹐被澳門嬰堂收養﹐其父親可能是葡萄牙人﹐所以胡恩德先生很可能有 12% 葡人血統﹐其長兄胡興德天生曲髮高鼻子﹐大概是這個緣故。
胡爾棟先生 (1884 - 1948)﹐是謙亨公的六公子﹐為人好施濟世﹐善數學﹐在海軍船塢工作多年。個子不高﹐僅五呎五吋左右。他好音樂﹐是聖公會聖士提反堂的執事。有男高音嗓子﹐聚會時唱詩「聲蓋群雄」。有子女八人﹕興德、恩德、麗容、雄德、麗華、熙德、超德﹐麗珊。一家八口﹐一個文員﹐生活不易﹐買不起房子﹐只有長期租屋而居﹐遷居頻頻。但因為信靠主﹐家中常有喜笑之聲。
蔭磐幼時﹐常與堂兄胡斯明坐小凳﹐聽「阿爺」講故事﹐說﹕「有一個小孩子﹐父親是火車頭司機﹐家住火車路旁。一日開火車經過家門﹐忽見兒子在鐵軌間玩。火車煞掣不及﹐只可大聲呼喝﹕「孩子﹐快躺下去。」孩子果然躺直在兩軌之間……」然後我最喜歡看阿爺的左手掌﹐平放如枯魚﹐右手代表火車﹐拇指與小指代表兩車輪﹐徐徐在左手上渡過﹐孩子於是無恙。「這故事的教訓﹐是什麼﹖」當然是作孩子的要順服父母﹐遇事時先要順服﹐以後才問「為什麼﹖」日後﹐我對火車情有獨鍾﹐總想明白為什麼輪子可以走在鐵軌上而不跑出軌﹖為什麼車身要比鐵軌高出一兩尺﹐是否讓人可以平臥其下以免輾死……﹐一百個「為什麼﹖」
胡爾棟夫人王碧蓮是廣東省東莞縣人﹐香港禮賢會王公元琛之孫女﹐ 王謙如牧師之七女。( 王謙如太夫人陳玉瑛乃殉道士陳琳的遺孤﹐所以我家帶有殉道者的血統。) 她是很傑出的賢妻良母﹐每晚必招聚子女同作晚禱。日後恩德奉獻作傳道﹐另住別處﹐她仍有合家團聚﹐或每週一次﹐或於生辰節日咸聚親友宴席之前﹐必讓恩德先生短講訓勉。爾棟先生僅五十八歲時﹐中風癱瘓﹐臥床六年而卒﹐夫人親自操勞﹐侍候三餐﹐更衣洗換﹐多年如一日﹐無一句怨言﹐真是賢妻良範。夫人卒於 1965 年﹐未終前尚囑子女﹐舉行殯禮時﹐勿作「述史」﹐非常自謙。
幼年的胡恩德
「阿恩」排行第二。出生時舅父王吉民醫生見他胸胛骨狹小﹐就說﹕「這孩子怕養不大了。」日後大概身體不好﹐常哭﹐他的父親有點不喜歡他﹐因他很跳皮。聞說他母親有時候要責打他﹐他可以從這個門跑出陽台﹐從別的門再跑進來﹐母親追他不逮﹐要找著他的哥哥胡興德﹐母子二人夾攻﹐始能捕捉他﹐嗣後當然籐條有用﹐暫擱不表。
三歲﹐得痢疾﹐幾乎沒有命了﹐送進拿打素醫院裡去﹐有個德國醫生替他打一針﹐一大筒藥水 (可能是鹽水) ﹐痛得要命﹐畢生難忘。此後病漸癒﹐但體弱﹐兩腳無力走路。慈母很愛他﹐天天泡雞粥以進補﹐乃慢慢康復。日後母親問他﹕「是誰醫好你的﹖」他便羞赧於色﹐勉強地說﹕「是天父。」
四歲﹐母親得來一本《天路指南》﹐其中多是喻道故事﹐每日念給興德恩德兩兄弟聽﹐足見其母用心良苦。然而兩個孩子只喜聽故事﹐但每故事結尾的教訓﹐則心不在焉了。
十歲左右﹐某日他問母親﹕「人若終生作惡﹐到臨終前悔改﹐可上天堂嗎﹖」母親說﹕「可以。」再問﹕「人若畢生為善﹐但臨終前墮落犯罪﹐可上天堂嗎﹖」母親說﹕「不能了。」原來當日教會對信主得救之道﹐尚晦暗不明﹐真是可憐了。此後恩德很擔心。怕自己忽然猝死而尚有罪未清﹐將上不到天堂了。他試試立志作個聖潔完全人﹐但談何容易﹐僅一兩日便灰心失望了。
這時他在英華女子書院已念到四年級﹐是全班唯一的男生﹐自云「甚為孤苦」。翌年轉往體育學校附設小學念五年級至初一。
十二歲﹐父親爾棟先生靈裡很有更新﹐每主日晨早﹐率家人作家庭禮拜﹐自己短講﹐家人輪流領禱。平日早晚全家有禱告。鄰居有兩表弟妹王子基﹐王月蘭常來玩耍﹐記得每日晚飯後夜將暮﹐必聞母親到天台叫喚﹕「興、恩、容、雄、華、B、基﹕回來晚檮﹗」B者﹐月蘭也。胡氏家規﹐可見一斑。
十三歲前﹐母親說過﹐或可送他到廣州就讀嶺南中學﹐和表兄一起。但到十三歲﹐嶺南學費很昂貴。爾棟先生月薪百餘元﹐太吃力了。結果向拔萃男校求情﹐准他暫讀﹐果然成績優異。該校很多渾血同學﹐所以他從此英語甚為流利﹐講讀寫均佳。日後回顧﹕去不成嶺南﹐原來有主的美旨﹐免得日後進到協和神學院﹐受到新神學的毒害﹐怕更難得救了。
蔭磐小時﹐看過母親深藏的一本線裝簿子﹐七吋乘四吋左右﹐裡面是他用毛筆小楷抄寫的尺牘文章。( 連我小時學校也沒有複印機﹐上課時要抄文章的。) 他的字跡秀麗﹐有點囂張﹐例如「一」字中間很細﹐但左右兩端很用力有勁。但到中年後﹐大概是心中柔和謙卑﹐字跡很柔軟﹐字型很端正﹐有如太極拳﹐軟柔中帶剛﹐一如其人。母親又給我看他的學校成績表﹐嚇壞我了﹐幾乎是每一科都是優等的。我很佩服他的中英文這麼好﹐我的這麼壞。於是……不用說了。
十六歲 (1923) ﹐還是關心著自己得救與否。某晚作夢﹐見主回來﹐收聚眾門徒﹐竟發現自己竟有幸歸入得救的人中。醒後﹐心中稍慰﹐自忖﹕「總可以被主算為得救者了。」
十七歲﹐他有志作傳道﹐妹妹麗容也有此志。這時兩人還沒有清楚得救﹐ 但他已經間中在教會佈道會時講道﹐講人要信主代死而得救﹐但自己仍未有清楚重生經驗。
父親爾棟先生常患鼻塞﹐子孫少有幸免﹐我們稱之為「胡家鼻」。某晚他想象地獄永死的可怕﹐單單「永遠患鼻塞」已夠可怕了。再想人之臨死﹐皆痛苦非常﹐所以很需求得一條途徑﹐可以在大安慰中而死﹐超越痛苦而去。忽然腦中來一念頭﹕「奉獻作傳道﹐便可以了。」於是翻身在被窩中向主說﹕「我願意將來作傳道」。簡單幾句﹐就這樣奉獻了自己。
染到肺癆病
十九歲半﹐十二月六日﹐考港大入學試﹐四科獲優﹐其志在取得全港第一名﹐才可以得到愛德華親王獎學金﹐或政府獎學金一千五百元﹐然後有希望進大學念醫科而不令父親負累。誰知忽然吐痰帶血。見堂兄胡惠德醫生﹐一驗知是肺癆﹐立時萬念俱灰。母親常盼他可以進考醫科﹐因他天資聰穎﹐如今頓成泡影﹐亦痛心不已。當時未有抗生素﹐肺癆是絕症。他想到某堂兄表兄均不治而死於肺癆。間中有痊癒的﹐唯一的盼望只有悉心休養而已。當時胡惠德醫生在香港仔開診所。恩德乃住在樓上﹐屋後是一間浸信會﹐因此常去證道。平日一面養病﹐一面做個人佈道。學會水上人 (漁民之稱) 生活語言趣習﹐打魚有釣、拗、撈、拖、掘……種種手法。釣竿可用可不用﹐鉤有大小﹐餌有種類﹐手法有快慢。他也學會了用單槳划艇﹐識搖櫓﹐某次搖櫓小船幾至海中急流而不知﹐被另一船夫叱罵而回。就是這樣﹐神憐憫他﹐叫他的身體慢慢好起來。
清楚得救和奉獻傳道
有鄭科林兄﹐是漁民﹐擁有一隻「盤艇」(稍小于今日之躉船)。信主後奉獻給「海面傳道會」傳福音之用。鄭兄當時上梧州建道神學院就讀﹐放假時回香港仔。胡恩德心中擬往廣州協和神學院念書。鄭兄聽了說﹕「協和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在建道﹐靈性得到很多益處。」這句話影響了胡恩德的一生。鄭君建議他當找機會聽建道的老師們講道﹐適有黃原素牧師快要來港﹐恩德乃決心去赴會。
1927 年除夕﹐胡恩德未 20 歲。港九基督教聯會﹐邀請了廣州第一屆培靈大會講員中的一位﹐黃原素牧師﹐來香港禮賢會講道兩天。胡恩德記得黃牧師說﹕我長期居于梧州﹐多見樹木﹐少見人物。 (意思是﹕對大都市政治經濟思想變革甚少興趣。) 又說﹕「今日教會許多基督徒﹐從來未為自己以往的罪流過一滴眼淚……」語重心長﹐拍案高呼﹐勸會眾回家後﹐以筆墨把心裡的罪寫在紙上﹐然後向主認罪。
當晚胡恩德回家已深夜﹐即下筆書出往日諸罪﹐逾十項之多﹐一一向主承認﹐然後上床入睡。夜間突然想起還有過犯﹐再起床向神認罪﹐一晚數次。然後想起約翰一書一章九節﹐自問罪惡已認清了﹐那必定已經得赦﹐自己也就得救了。 (後來他說﹕「其實得救在乎主代死而我們因信而接受。」)。我們看到﹐他清楚自己的得救﹐是經過一大段日子的。
散會後﹐黃原素牧師須走西邊街﹐下到皇后大道西﹐稍購食品﹐然後回寓。胡恩德比他少八歲﹐徐徐共行。時值歲末年宵﹐挑燈買賣甚盛﹐擁擠諠鬧。但見黃牧師目不斜視﹐對減價貨毫無興趣﹐時而勸導胡恩德﹐勿濫閱書刊﹐謹介紹他訂閱《晨光報》﹐《基督徒報》﹐閱讀《靈力由求》 ( 即《祈禱出來的能力》﹐E.M.Bounds 著﹐滕近輝牧師日後譯作白話 )。
1927 年暑期﹐胡先生已 20 歲了。香港教會聯合舉辦奮興會﹐邀請程文熙、黃原素主講。然後廣州舉辦首屆培靈研經大會。當晚﹐王載先生講道﹐黃原素作主席。講道後呼召會眾到台前認罪祈禱。黃原素牧師當眾向自己母親認罪﹐說自己多年來沒有將神的道﹐完整地傳給她﹐還求母親饒恕。謙虛自罪﹐以身作則﹐絕不是演把戲給人看看。廣州培靈會尚有其他講員﹕翟輔民﹐趙柳塘﹐羅聖愛。
同年﹐禮賢會王愛棠牧師往上海開會﹐買了一些書籍回港﹐送兩本給胡爾棟先生。一是《靈修指微》﹐倪柝聲編﹐講人的靈、魂、體﹐認識魔鬼的作為。另一本是《十字架的使者》倪柝聲著﹐講傳道人的修養。書末有備購圖書目錄。胡先生心中飢渴﹐乃訂購數本﹐包括《人是因做好得救麼﹖》﹐《得救的證實》。閱後乃真知自己已經得救了﹐於是大發熱心﹐匯款到上海再買種種福音單張﹐到處散發給親友﹐逢人即傳因信可知得救的道理。所以二十歲這年是他大復興之年。
蔭磐十年前見到張有光老牧師。他說記得當年 (1927) 僅九歲﹐隨著父親往禮賢會去聽黃原素。上午兩堂之間有半小時休息。見到旁邊一位青年人﹐身穿長衫﹐彼此交談﹐問自己清楚得救沒有。此後回家後寢食不安﹐卒之清楚重生。事後乃知這個長衫青年人﹐乃是胡恩德。
二十歲後
一兩年後胡先生離開香港仔﹐此後開始參加每週六下午二時到四時、在北河街「喜樂談道所」的查經聚會。其中劉四姑 (劉靜嫻)、黃七姑 (黃品端) 是 1927 年聽黃原素講道而信主的。七姑後來往梧州建道神學院就讀一年﹐暑期間到桂林傳道﹐很捨不得那裡的工作﹐但終於離開回港。又有張四姑 (張道真) ﹐聽安汝慈 (Ruth Paxson) 講道而得救﹐為罪哭了三天﹐始得平安。[ 蔭磐最近在網上發現安汝慈的大作﹕《最高層面的生活》Life on the Highest Plane. http://home.vicnet.net.au/~gnaust/life/truthfl-18.html and http://home.vicnet.net.au/~gnaust/life/truthfl-26.html﹐可以下載﹐內容很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