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愛

碧筠 (12/97)

又是九時卅十分，在健身院更衣室內，看見一年輕女子，正匆忙地替兩歲

大的兒子換上泳衣，包著毛巾，跟著自已也換上泳衣，拖著兒子進入泳池

，游泳教練正在池中與四、五位孩子練習初步游泳。我因是獨自而來，大
可以慢條斯理下到泳池，隨心所欲，或游泳或在水中步行，只見池中央四
、五位母親，抱著自已的孩子，與教練口裏哼著童謠，或朗誦，或高歌，
孩子隨著歌謠，在水中手舞足蹈，或向前游數步，教練和母親們便鼓掌贊
賞，「來啊！小安妮，把鼻子放入水中，噴氣，嘰咕嘰咕！小莊，一二三
，跳下水中！」撲的一聲，浪花四起，「好個男孩子！真了不起！」又是
掌聲四起，跟著又放孩子在紅色、藍色的浮板上，母親推著浮板在水中繞
圈，孩子坐在板上蕩漾著，好神氣，好剌激，整個課程，就在聲音和動作
不停下完成。半小時過去了，我亦泳罷，回到更衣室，又見那女子趕著替
孩子擦乾，以免受涼，換上衣服，穿上襪子、鞋子，又輪到自已擦乾身子
，換上衣服，再在吹風機下吹乾頭髮，然後拿著大包小包毛巾、衣服，拖
著兒子離去，才完了當天的課程。我看著她，猛然醒起，昨天才看見她抱
著另外一個九個月大的嬰孩，來參加「母與子」初泳班，又是一樣的程序
，心想自已一人游泳，雖然享受水中之樂，有時也嫌泳後功夫多多，沖洗
吹髮，捲髮等，都要費時一番；但這年輕母親，每天都要為兒子忙碌一番
，母愛盡在不言中！

班裏有一青年，約廿多歲，名叫「阿泰」，為人誠懇有禮，只是智力屬於
低能，父親約五六十歲，亦同在我班，許多時我都為他加以解釋，為了鼓
勵他，有時特意請他在黑板上寫些容易的答案。最近有一段時間，他忽然
有些突破，可以做以前不能明白的題目，「你們看！阿泰進步神速，比以
前好多了！」全班鼓掌，他立時面露喜色，「多謝老師！」他點著頭，我
再看他父親，也同時面露光彩，歡愉之情，從內心流出來，但最近學生增
多，有時無暇兼顧，不知何時阿泰又回復以往的無助，剛得到的自信又失
去了。有一天，當各學生正在埋頭苦幹時，阿泰面露窘色，顯出十分無助
的表情，我正忙於替其他學生批改試卷，抬頭一看，見他的父親輕步走到
兒子身旁，和顏悅色地為他解釋，又幫助他完成習作，然後他告訢我，「
是我父親幫助我的啊！」，露出自豪之色，父親亦莞爾微笑，顯出滿意之
情，父子之情牽在一起，我在此觀賞到，父子之愛何等深啊！

回想十多年前家父還在，每次回港探親，都滿懷溫馨，踏入家門，雖然樓
宇已舊，房子已空了許多，因姊弟們已分別移民外國，但一看見爸爸和老
僕陳二，心裏一陣親情湧上心頭，家的溫暖，油然而生。看！他們的白髮
已多了許多，身子也彎了不少，但我獨愛溜灠他們臉上的慈祥，眼裏的關
懷，多年在外的飄泊，剎那間又覓到歸巢！還記得第二天早上與父親徒步
到中環「羅富記」吃早餐，坐在他身旁，吃著熱辣辣的「牛肉粥」、「魚
片粥」，父親愛吃，吃得很快，好像要趕登火車一般，只見他額上流著汗
，口裏喘著氣，呼呼的大吃一頓。桌上沒有太多說話，只聽見湯匙的聲音
！心裏都比熱辣辣的粥還火熱呢！我爸爸愛坐船到長洲祖居之地，在船上
看著海水，乘著清風，我替他買了一杯熱「好立克」，相對而坐，他便開
始敘述多年來的際遇，叔伯朋友間的恩怨。其實這我已聽了不知多少遍，
卻不忍終止他的暢談，好讓他大大發洩一下心頭之結，心想這樣相聚不知
還有多久！一小時多航程轉瞬已過，船要放下甲板泊岸，乘客相繼離座，
我站在他身旁，猛然想起朱自清的「背影」，登時覺得一種親情滲入心頭
，好甜蜜，好享受，歷久仍不能忘懷。

有一次，因事深夜才回家，原以為家人已入睡，門開處，卻見老僕陳二仍
獨自佇立窗前，一看見我，便放下心頭大石，「好了，你回來了，看外面
這麼大風大雨，我就擔心你的安全！」真對不起她老人家，已八十多歲，
在我家四十多年，親如家人，從小就帶著我，總以我的安全幸福為己任，
我很懷念與她共坐在沙發上，促膝傾談，我們沒有高深的理論，沒有侃侃
的陳詞，卻有打從心裏出來的關切愛護，叫人感動得淚垂，最為難的是要
離港那一天，她說「不知甚麼時候才可以見到你了！」又是問號，又是感
嘆！聽後使人心酸。

現在父親和老僕已相繼離世，但回想他們對我多年的愛護，仍然埋藏在心
底，偶爾抽一點出來回味，也會令我溫馨、令我陶醉！

愛使人鼓舞，遠勝於珍珠財寶名利，無言的愛，卻有無窮的享受，聖誕節
又到，百忙中，心靈騰出一點兒空間，去嚼咀，重溫耶穌基督那更偉大與
無比的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