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故事 (一)—新的家庭

胡劉碧筠 2008/4


越洋過嶺皆為愛

恩及街童掃悲哀

山雨落﹐種深情﹐沓沓腳蹤留倩影。

別親友﹐伴街童﹐殷勤照顧免飄零。


        認識馬老師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天晚上﹐我們請他和朋友們來家裡吃飯。剛開門﹐便看見一位高個子﹐身材略瘦﹐滿臉笑容的婦人欣然進來。

        我們略道寒喧﹐我便急不及待的問她﹕「馬姊妹﹐聽說你在這兒收養了不少街童﹐真令人敬佩。究竟您是怎樣開始這工作的﹖」我要知道是甚麼感動了她﹖

        原來她一家已居住歐洲數十年。最近她一人離鄉別井﹐放下家庭﹐單獨來到這兒。她說﹕「我起初對孤兒很有興趣﹐但後來看見許多街童流浪街頭﹐無所事事。吃不飽、穿不暖﹔晚上露宿街頭﹐衣不蔽體﹐很可憐。這情景感動了我的心﹐便起了念頭要幫助他們。」她漫不經意地告訴我。

        「那你又怎樣照顧他們﹖」「白天我帶他們到某慈善機構辦的學校去上學﹐晚上這機構供他們吃一餐﹐但他們仍要回到街頭露宿。冬天的時候見到他們凍得發抖﹐更是可憐。我看見不忍﹐就買了一些孕婦的衣服(被子怕被人搶掉)給他們取暖。但這也不是長久的辦法。後來我開始收留一些來我家住宿﹐請了一兩位朋友們幫助照料他們。這樣﹐白天他們上學去﹐晚上在我家留宿﹐我們竟像一家人了。」她高興熱烈地告訴我。我眼眶濕潤了﹐默然不語。如此愛心﹐怎能不感動……

        我的老伴問她﹕「為甚麼很少女孩子流浪街頭﹖」他說﹕「男孩子到十三四歲﹐有膽子跑到城市來﹐吃垃圾﹐學做扒手﹐始可生存。女孩子呢﹐來到街上﹐擔保你三天後便失蹤﹐所以他們在鄉下無論怎樣苦﹐還是不敢到城市來。」言下之意﹐女孩子很快就被拐掉﹐去作那種職業……。

        秋去春來轉瞬又過了三年。我再回到這個城市﹐打個電話問問她近況如何。「明天在麵包店見面好嗎﹖」她爽快地說「好的」。翌日見到她﹐仍是滿臉笑容。

        我說﹕「真高興再見到你。這幾年來你還留在這裡﹖」「當然啦﹐我已經在這兒買了房子﹐預備老死在這裡呢﹗」她笑著說。

        「真的﹖為什么要留在這裡這樣長久﹖」我很不解。「啊﹗那些孩子已奪走我的心﹐與他們已緊緊地連在一起﹐彼此不能再分離了。」他滿臉慈祥地說。「你想﹕一個個可憐的孩子﹐沒有家的溫暖﹐沒有健全的教育﹐是被遺忘的一群。這數年來他們有了家的溫暖﹐有學校的培養﹐許多壞習慣都改變了。他們一個個的﹐楚兮兮地央求我﹕「馬老師﹐請你也讓我到學校念書吧﹗」看見他們興高采烈地入學﹐拍手笑個不停﹐我心裡也感到無限的快慰。就這樣我們便生活在一起了。」

        最近她更租了一棟三層樓的房子給孩子們居住﹐請了一對夫婦照顧他們。我們夫婦一進門﹐便看到孩子們跑來環繞著她。她噓寒問暖地關懷這個那個﹐又替他們剪指甲﹐安慰傷心的。一幕幕母愛的圖畫活現在我眼前。家的溫情﹐孩童的歡樂﹐縈繞在屋子內﹐歷久難忘。


愛的故事 (二)—對不起﹐我們來遲了﹗

胡劉碧筠 2008/6


上高山﹐ 醫貧困﹐ 崎嶇山路四處奔﹔

訪孤寂﹐ 助障殘﹐ 愛風陣陣處處聞。


        那是一個破落的村莊﹐多年來鮮有外來客到訪﹐但今天卻熱鬧起來了。只見一群村民聚在一起﹐坐的站的不等。有的臉上長著紅紅疤痕﹐有的沒有鼻子﹐有的手上指頭已掉下﹐有的眼睛呆呆﹐不能眨眼﹐連眉毛也不見了。原來他們是一群可憐的痲瘋病者。「痲瘋」二字﹐題起來﹐便令人退避三舍。

        坐在這群人當中的﹐是一位外國醫生﹐和數位村醫、護士。只見醫生用地道的漢語和病人談話﹐滿臉慈祥地查詢他們的病情﹐又見護士們安祥地托著病人的腳﹐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洗淨。一位老人﹐不禁潸然淚下﹐搖頭感嘆地說﹕「我們這種病很可怕﹐連家人也要離棄我們﹐為甚麼你們反而從老遠的外國﹐來到這裡幫助我們﹖」

        這位嘉醫生來了已十多年﹐幫助過不少痲瘋病人﹐很多已康復了﹐現在已能各自謀生﹐重建破碎的人生。

        * * * * *

        又是一個情朗的下午﹐廣大球場上呈現一片熱鬧﹐ 今天是一班障殘健兒籃球比賽的日子。 球場通道上一架架輪椅﹐向著球場前進﹐只見嘉醫生穿著普通的運動衣﹐神情興奮地推著輪椅﹐親自來到賽場﹐要給障殘健兒們打氣﹐過一個愉快的下午。不論勝負﹐總讓他們也能參與一些青年人的正常玩意。

        * * * * *

        行行重行行﹐坐了十多小時的巴士﹐上到高山﹐嘉醫生和一些年青的村醫來到村落看病。那天看完了數十位病人﹐晚上正要回到學校休息﹐路旁經過一個房子。忽然門開了﹐裡面有一位老人﹐蹲在地上作飯﹐房子裡面全是煙霧瀰漫。再看看這個老人﹐臉上全是黑色的﹐手腳衣服也是黑色的。第二天嘉醫生帶著村醫們再去探望那老人﹐同行的還有一位七十高齡的西方女士﹐她是痲瘋醫療專家。到步後﹐只見門半開﹐他們一群人進去﹐裡面僅有一張床﹐床邊全是一堆堆垃圾﹐加上大小便。原來他每天就生活在這裡﹐一位村醫親切地拖著他的手﹐到房外坐在陽光下﹐另一位村醫又把自己的外衣給他蓋上。嘉醫生托著那骯髒的腿﹐臭味熏天﹐令他差點兒嘔吐﹐還小心翼翼地料理他。他的腳趾已沒有了﹐數位村醫們都蹲在地上﹐把他的腿洗淨。

        老人不禁笑起來。「這多年我獨自一人住在這裡﹐誰會想到今天有人來替我洗腳﹖」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讓你等了這麼久﹗」嘉醫生道歉著﹐「你雖住在這偏僻的地方﹐久被遺忘﹐但那位創造者卻沒有忘記你﹗所以祂差派我們來幫助你﹗」

        他們給他新的衣服和鞋子。現在他已是一位新人了。

        * * * * *

        痲瘋、障殘、孤單老人﹐都是世上不受歡迎的。但在破落鄉村、高山遍野﹐卻看到一次次的洗腳﹐一步步的足跡﹐聽到一聲聲的關懷﹐感到一陣陣的溫暖。失去多年的盼望﹐又重新拾回來﹐冰冷已久的心情﹐再次被愛火融化。這種無比的愛﹐像活水長流﹐又如溪水四處灌溉。干旱的心田﹐沉寂多時的人生﹐現在得以燃起生命的火花﹐叫人興奮雀躍。

愛的故事 (三) —培植新人

碧筠 2008/7


見艱辛﹐ 動慈心﹐ 走遍東西確誠心﹔

苦經營﹐ 不放棄﹐ 以愛培植育新人。


         數年前老伴和我初到名寧市小住﹐許多生活習慣大小事情都不熟悉。有好友為我們聘了一位女孩子﹐幫助我們料理家務。

        「她名叫小燕﹐大約廿多歲﹐從鄉下出來城里找些工作﹐以補家計。」朋友說。

        數天後小燕來了﹐個子高瘦﹐束著一把長髮。戰戰競競地先替我們打掃地板。看她做事很認真﹐毫不苟且﹐我們便開始喜歡她。

        「小燕﹐你來了城裡多久﹖認識一些朋友嗎﹖」

        「一年多了﹐也和一些朋友們來往﹐有談有笑。」

        「我看這裡有不少外國來的遊客﹐你就替他們作家務嗎﹖」

        「是的﹐我今早已在一位老外家裡工作﹐很多人都叫他作貝先生。他們來了中國十多年了﹐能講流利的漢語。他很有愛心﹐常常幫助許多人﹐對我也是如此。他也和我談到耶穌基督的事情﹐帶我信了這位真神呢。」

        「那你真是有福啊﹗」

        「不止這樣﹐他還介紹我星期天去聚會﹐在那裡認識其他的信徒﹐學到很多好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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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年我們再到名寧市﹐很想再找小燕。有人告訴我﹕「她已沒有替人做家務了。現在自己經營一間小小的果汁店﹐專賣各種果汁。」

        我們好奇地找到這間小店﹐果然見小燕正埋頭弄著各種果汁﹐有橙汁、蘋果汁、雪梨汁等。鋪位佔地不多﹐僅幾方米﹐一張長桌﹐四張高椅﹐牆上數張果汁圖片﹐色彩艷麗﹐價目清楚﹐還是中英雙語的。小店看來也雅緻﹐不愧是一個舒適的小憩站。

        「小燕﹐你好﹗」

        「啊﹗胡伯父伯母﹐你們回來啦﹗真好﹐我很高興再見到你們﹗」她興高采烈的說。「請坐下﹐讓我弄兩杯鮮橙汁給你們好了﹗」我們舊地重遊﹐格外覺得人情溫暖。

        「小燕﹐恭喜你做老闆娘了。」我取笑她。

        「其實我自己毫無力量做這些生意﹐只是貝先生認為我若單替外國遊客作家務﹐工作並不長久﹐因為他們一旦回國後我便沒有工作了。所以他建議我還是做些小生意好﹐這樣工作比較穩定。」

        「做生意要很多本錢啊﹗」我說。

        「不錯﹐貝先生去年回國﹐就在那邊替我募捐﹐籌得兩千美元﹐就用這筆款開了這小店。一切桌椅都是他買的﹐連這些價目表﹐各式果汁圖片﹐都是他設計的。」

        「他真是有心人﹗」

        「不錯﹐他還經常帶些朋友來這裡作客。」小燕眉飛色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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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好景不常﹐數月後聽說小燕的果汁店﹐因生意不好﹐已關掉了。

        之後小燕到了一間鞋店工作﹐認識了一個非基督徒﹐來往漸密﹐她漸漸離開神﹐預備和他成婚﹐甚麼聖經道理都拋諸腦後。同時她的父親年老多病﹐經濟拮据﹐信心更是軟弱﹐對神諸多埋怨懷疑。但貝先生仍和她保持聯絡﹐還親自到鄉下去探望她的父親﹐帶些藥品給他﹐又留下一些金錢來幫助他。

        生活的艱辛﹐令小燕渴想快些結婚﹐以為可以過另一種生活。所以婚期定了年底。

        貝先生不斷地為她禱告。有一天他告訴小燕﹕「我已為你找到一所學校﹐但在別省。你若喜歡﹐可以暫時延遲婚期﹐先到學校受造就吧﹗」原來貝先生想帶她離開這個令她跌倒的環境﹐到一所基督教學校接受教導。

        「但婚期已安排好了﹐我怕我男朋友和他父母都不允許吧﹗」

        「不錯﹐但你可以為這事祈禱﹐看神怎樣為你安排﹗」

        果然男朋友和他父母都答應把婚期延遲。

        「但哪裡來的學費啊﹖」小燕躊躇著。

        「這不用擔心﹐明天晚上我請了一些外國朋友們來我家吃飯。那時你可以把你的需要告訴他們﹐說你要去學校受訓﹐他們會幫助你的﹗」

        果然第二天晚上﹐貝先生的朋友們知道小燕需要學費﹐都慷慨解囊﹐讓她有足夠的學費上學去。

        離開了名寧的環境和引誘﹐小燕到了一所基督教學校﹐再次聽到聖經的教訓。聖靈感動她﹐在主面前認罪悔改。深感信主的和不信主的原不相配﹐就毅然與男友解除婚約﹐願一生奉獻給主﹐任祂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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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我們又到訪名寧市聚舊﹐剛好小燕的好友來接機。「伯父伯母﹐你們知道嗎﹐小燕已變了另一個人了﹗從前她愛談世上的事情﹐喜歡逛百貨商場﹐購買衣飾﹐我要時常提醒他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她現在則整天不離聖經的道理﹐注重天國的事﹐反而勸我要多關心永恆的事情。」

        數天後小燕來探我們。一進門便感覺她整個人都變了﹐ 眼神堅定﹐面露笑容﹐顯出她人生已找到方向。「伯父伯母﹐我現在的工作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我和一班信徒們到國外去了兩個月傳福音﹐剛剛回來。現在我在神學院﹐和其他同工教導栽培不少的同學。我每天早上六時起床讀經禱告﹐很甜蜜啊﹗」她現在關懷的是神國的事﹐世界在她心裡已沒有甚麼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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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從鄉下出來的女孩子﹐原是少不更事﹐只想謀生以助家計﹐竟遇上一位有心人貝先生﹐出錢又出力﹐多方為她設想﹐幫助她開業﹐生意失敗後他沒有沮喪﹐在她軟弱跌倒時又能忍耐、接納、扶持﹐以致她最後成了神國的精兵。愛的劬勞﹐如雨水滋潤了乾地﹐又如明燈導脫迷途﹐這愛經年累月地﹐扶植了小燕人生的一段。今天她過的是一個有使命感、滿有意義的人生。愛﹐陪伴她走過高高低低的山谷平原﹐最後脫離幽谷﹐現在高處而行了。

愛的故事 (四)—孩子﹐你長得很漂亮

胡劉碧筠 2008/4


訪孩童﹐恆施援﹐ 僕僕風塵醫病痛﹔

滿笑容﹐ 樂心中﹐ 贈醫配藥病輕鬆。


        走過沙塵滾滾的大街小巷﹐便是一所傷殘兒童的小學﹐操場上的孩童有些跛著腳﹐有些小腿不見了。校內設有復健室﹐醫療室﹐輔導室等﹐走廊裡坐著數位村民﹐帶著他們的孩子來求診。那天下午當值的是文醫生﹐一位外國來的兒科醫生。他個子高大﹐眼睛明亮﹐嘴邊常掛著一絲笑容﹐面貌和藹可親。他拿著聽筒小心翼翼地替孩子們檢查。

        有一位小孩病情不輕﹐要立刻送去醫院。但他父親愁容滿面﹐因為沒有經濟能力到醫院去。只見文醫生從容地在抽屜內拿出一些紙幣﹐放在他手裡說﹕「你先拿著這些到醫院掛號﹐日後要付的醫藥費﹐我們會盡力幫助你們的﹗」那位父親如釋重負﹐懷著一線盼望到醫院去了。

        * * * * *

        接著一位中年男子帶著他的女兒進來﹐女孩子大約八歲﹐面貌生得很可愛。一邊的腿已枯乾不堪﹐走起路來要跛著腳。文醫生連忙扶著他們坐下﹐再詳細檢驗她的病情﹐覺得病情嚴重﹐是罕有的病症﹐感到束手無策。這個父親告訴他﹕「這病開始的時候只是膝蓋上一點兒﹐慢慢地蔓延到整條腿去。」另一位美國的醫生也來看﹐然後用英語彼此說﹐「這條腿已經死了﹐應當割掉。」文醫生對父親說﹕「我們會跟一些專家研究﹐希望能找到治療這病的方法。」父親聽了﹐無言以對﹐但淚如雨下。文醫生立刻用雙手攬著他們父女﹐輕聲安慰說﹕「不要難過。人雖不能﹐但天上有一位真神是凡事都能﹐讓我們現在就一起祈求祂的醫治吧﹗」接著他們就為這女孩子禱告﹐求神施憐憫。父親深感文醫生的關懷愛護﹐連聲道謝而別。

        下一位是一個母親帶著她的女兒進來。女孩梳著兩條辮子﹐雙眼又大又圓﹐面貌相當可愛﹐可惜上唇中間裂開﹐露出前面門牙﹐嘴唇也合不攏。文醫生對那母親說﹕「不用擔心﹐我們會安排﹐等加拿大的外科醫生們來中國的時候﹐替你女兒做整容手術﹐就好了。」轉過身來﹐他對那女孩子說﹕「你長得很漂亮﹗」(他很用心講著普通話。)

        她們走了之後﹐文醫生對外子說﹕「我相信這女孩子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她長得漂亮。倘若你不看她的嘴﹐看他又大又圓的眼睛﹐眉毛﹐嫩滑的皮膚﹐真的是很漂亮啊﹗我想給這孩子一些鼓舞﹐重拾信心﹐以免自憐自怨﹗」

        數月後﹐文醫生很高興地告訴外子﹕「加拿大的醫生們來了﹐已替那個女孩子動手術了﹐她現在看來真的漂亮了﹗」

        某天﹐外子見他還和另一位有經驗的 D 醫生談到那個枯腿的孩子。D 醫生在中國多年﹐他說﹕「這很可能是骨癆﹐要試試用特效藥看能否止住它的蔓延。」外子看出文醫生還是深深地掛念著那個孩子……。

        * * * * *

        另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文醫生約了我們倆夫婦一同訪問城外的一所小學。原來每週他都來這兒替孩童們體檢。剛到學校﹐操場上的學生便一窩蜂地擁到文醫生身旁﹐喊著「文醫生﹐文醫生﹐你好﹗」他便拍拍這個的肩膀﹐拉拉那個的小手。霎時間操場上呈現著一片熱鬧﹐歡呼聲不絕于耳。這些學生都是孤兒﹐很喜歡和我們手拉手﹐一同走向辦公室﹐在那裡文醫生就替他們作檢查和醫療。

        看病完了﹐校長請我們和受診治的學生們拍照。「小敏﹐你站在這邊﹗小明﹐你坐那邊﹗」她安排著各人的位置。文醫生卻一聲不響地走到學生們後邊﹐作個鬼臉﹐弄得學生們笑個不停。我們很寶貝這幀親切愉快的照片。

        「這些孩子﹐你看他們現在穿得多光鮮整齊﹐滿面笑容﹗其實數年前他們都是棄嬰﹐或在垃圾桶裡﹐或被家人撇在路旁。有位外國人看了不忍﹐便開辦了這所學校﹐來收容他們﹐每週還請了文醫生來替他們檢查。現在他們又健康又活潑﹐他們的作業也很有水準呢﹗」校長沾沾自喜地告訴我們。我們看著牆上的每一幅圖畫﹐真是唯肖唯妙﹐竟看不出是小學生們的作品呢﹗

        「每次我跟他們說再見﹐他們都拉著我﹐我就止不住落淚。這些孩子們太可愛了﹐令我捨不得和他們分手。」文醫生感概地說。

        * * * * *

        飛機引擎開始發動﹐穿越高空白雲﹐很快到了另一個城市﹐翌日開車三小時到一個破落村莊。文醫生、張醫生、和外子相繼下車﹐踏過泥濘的小徑到了一幢破舊的小學。室內牆壁破爛不堪。一群學生面黃骨瘦﹐形容憔悴。兩個兒科醫生立刻開始替他們檢驗。有的上唇崩得嘴巴合不攏﹐連門牙也歪著﹐有的肚子脹大如鼓﹐兩位醫生一一替他們檢驗斷症配藥。有不能立即治療的﹐便替他們安排﹐讓日後有外科醫生來時再作一些手術料理。

        兩位醫生普通話有限﹐所以外子就權充作他們的傳譯員登記員﹐記錄孩子們的病情、診斷後果、配藥等等。「你們倆已經檢驗了不少孩子﹐外邊尚有很多人等著﹐何不稍停半小時﹐到外面吃一頓中飯﹐再回來看病吧﹗」外子已腹如雷鳴﹐一看手表﹐原來已是黃昏六時了。從早上他們忙著看病﹐不知已到了傍晚。

        他們說﹕「外邊還有這麼多的孩子們等著﹐我們明天還要到別的村子去﹐如果叫他們回去﹐他們會很失望。我們還是先替他們診斷後才吃飯吧﹗我們的原則是來者不拒。」文醫生還是滿臉笑容。愛的真誠﹐已令他把一己的需要拋諸腦後﹐只要孩子們得到幫助﹐便心滿意足。

        貧困無助﹐生活艱苦﹐孤單心靈﹐何等需要別人伸手援助、施與、觸摸。文醫生不遺餘力﹐遠近村莊都有他的足跡。他的手﹐他的心﹐安慰了不少孩子的身體和心靈。他放下了外國高樓大廈的享受﹐捨去了社會的名譽地位﹐但換來了充滿內心的愉悅﹐過著一個滿有意義的人生。

        

愛的故事(五) —綠色的大毛巾

胡劉碧筠 2009/6

勤做工﹐助員工﹐不慎燙油淋腳中。

望觀眾﹐無行動﹐惟得慈婦愛無窮。


        年紀輕輕的小翠﹐剛從家鄉來到大城找工作。幸好在一幢華麗大廈的服務所﹐找到一份差使﹕替修理花園的員工做飯﹐每天買菜洗菜做飯﹐洗盆碗。

        雖然工作有些呆板﹐但小翠很感快慰﹐每月有固定的收入﹐一日兩餐﹐已很滿足了。

        一天晚上﹐她一個不慎碰翻油鍋﹐滾油燙到雙腳上。她嘩然大叫﹐痛得很利害﹐低頭看﹐雙腳已經紅腫起來﹐開始有膿泡了。

        「很痛喲﹐來幫我啊﹗」但沒有人來。她跛著腳走出去﹐有些工友們在閑談﹐竟沒理會她。

        是的﹐她僅是一個下人﹐替員工做飯者而已。地位低微﹐她自己也覺得生命沒有多少價值﹐只得忍痛負傷作飯﹐然後慢慢拐著回家。

        第二天她還要回來﹐不然就沒有工錢了。雙腳沒有包紮﹐一跛一拐地走到廚房照常作飯。其他員工們看見她拐著﹐也不覺得甚麼﹐不值得擔心﹐好像視而不見。

        忽然對面來了一個外來的中年婦人﹐個子高大﹐面貌和藹﹐一看到小翠這個樣子﹐便趕過來她身旁﹐扶住她﹐小聲地說﹕「唉﹐您怎麼啦﹖這樣紅腫﹐很痛嗎﹖」

        「哎﹐我昨天不小心﹐碰翻滾沸油鍋﹐弄得這個樣子……。」

        「我的家就在樓上﹐快上來﹐等我替你敷一敷。」婦人接著扶著小翠﹐乘電梯到了十樓。開了門﹐裡面是一間寬敞雅麗的房子。客廳裡是一張大型的米色沙發﹐後面配著米色的落地窗帘﹐輕紗低垂﹐十分雅緻。沙發旁是一座光亮的鋼琴﹐一座大型電視﹐顯然是一所高尚的府邸。

        「您先坐在沙發上﹐等我到洗手間拿些藥物來。」婦人飛步拿來一盆溫水﹐一些藥酒﹐一條綠色的大毛巾來。她托著小翠紅腫的雙腳﹐小心翼翼地洗淨……。

        小翠從未受過別人這樣的愛護。這婦人的一觸一摸﹐都溫暖她的心﹐一瞥一望﹐都安慰內心的傷痕。再看看那條綠色的大毛巾﹐軟綿綿的﹐又漂亮又舒服﹐看看自己的腳那副樣子﹐看看周圍華麗的陳設……。小翠覺得受不起﹐央求說﹕

        「不要﹐不要弄髒了您這麼華貴﹐這麼美麗的大毛巾……﹗」

        「啊﹐那算什麼﹗那不過是一條毛巾而已。您才是寶貴呢﹗」那婦人漫不經心地說著﹐小心地敷上藥﹐替她紮好紗布。

        小翠目瞪口呆﹐眼睛濕潤了﹐潸然落淚。活了廿多年﹐從未嚐過這種感受﹐一股兒暖流湧進心頭。帶著輕省的腳步﹐輕鬆的心情﹐離開那裡。

        事後﹐一班員工們﹐碰到這家外來人家﹐便另眼相看。覺得她們不僅是富裕﹐而是富有關懷同情心的人﹐覺得有點感動。婦人的丈夫有一天說﹕「我們各人雖然有著自己的任務﹐但有時在日常生活裡﹐神會擺一些有需要的人在我們路旁﹐要我們花一點時間和心思﹐去幫助他們一下。讓他們嘗到人間有愛﹐才有更大的力量去面對人生。」

        愛﹐跨越了文化與階級。那柔美的手﹐善良的心﹐醫治了雙腳及內心的傷痕。

愛的故事(六) - 麵包店的員工

胡劉碧筠2010/3

患惡疾﹐心悲痛﹐長年嗟嘆感虛空﹐

喜相逢﹐糕餅弄﹐餐廳工作樂融融。 


        來了這個城市小住﹐剛認識數位朋友﹐打個電話﹐亦可搭訕一下。「李太﹐今天有空嗎﹖吃個午餐如何﹖」 「好啊﹐剛巧今天我們沒有事做﹐中午十二時就在B街的麵包店見面好了﹗」李太很爽快﹐就如此約定了。

        我和老伴按址到達﹐只見一棟米黃色的建築物﹐漆上墨綠色的招牌﹐襯著米黃色的窗廉﹐高尚雅致。剛進餐廳﹐招待員和顏閱色﹐招呼我們坐下。米黃色的抬布﹐墨綠色的餐巾﹐室內播放著柔和的音樂﹐悠揚悅耳。女服務員走來﹐禮貌地問﹕「各位喜歡點菜嗎﹖」

        「可以﹐我要公司三文治」﹐「我要意粉」﹐「我要墨西哥春卷」﹐「我要火腿炒飯」……她一一寫下來。

        我看著她的手﹐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怎麼﹖她有些手指頭不見了﹗」我心裡說。「李太﹐怎麼啦﹖她們身上的殘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好奇地問。

        「她們以前住在村裡﹐患了痲瘋﹐有些外國醫生去醫治她們。現在已康復了。但身體上還留著疤痕。她們現在到城裡來﹐得這餐廳僱用她們﹐有些作女招待﹐有些留在廚房烤蛋糕、麵包﹐並做飯菜。」

        「她們既然從村裡來﹐又患過殘疾﹐怎麼懂得這些廚藝呢﹖」我感到不解。

        「說來話長。多年前有一對外國夫婦﹐帶著五個孩子來住在這兒。丈夫作些假肢工具﹐幫助殘廢兒童﹐太太留在家裡﹐照顧孩子。她一手頂好的廚藝﹐自己造麵包、蛋糕﹐又精於造各國菜色。後來看見這些已康復的痲瘋病人﹐便立意去幫助她們維生之計。於是耐心地教導她們這些廚藝。」

        「這麵包店就是這對夫婦經營的嗎﹖」

        「是的﹐她們起初在一小店開始。因為用的材料新鮮﹐所以麵包蛋糕香味濃郁﹐後來更發展到其他各國的菜色﹐生意很好﹐便擴充到這裡來。你看﹐餐廳一切設計和招待﹐都很外國化。適合一般外國人口味。」

        說到這裡﹐女服務員便端上我們各人的餐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因為沒有些指頭﹐動作不免有點緩慢。但臉面一片愉悅﹐道盡內心的成功感與自豪。我不禁也感染了她的快樂。

        「你在這店工作多久了﹖」我好奇地問。

        「哦﹐已經七、八年了﹗」

        「你有家人在這裡嗎﹖」

        「有﹐兩年前我剛結了婚﹐現在已有一個小女兒。」她高興地告訴我。

        午餐後﹐看到櫃檯上陳列著各式香噴噴的麵包、蛋糕﹐我們也想買一些回家。另有服務員拿來給我們。看她一步一拐﹐慢慢地走﹐想也是病癒服原吧﹗

        最後要付帳了。收銀員微笑地說﹕「謝謝﹐希望下次再光臨。」看她臉上一邊全是疤痕﹐膚色黝黑﹐但那甜美笑容的感人﹐已令我們不再專注那些疤痕了。

        這些員工身上的殘缺﹐以往的傷痕﹐已被新的生活、新的技能蓋過了。她們現在擁有的是自力更生、成功的喜悅。「女店主﹐你多年來愛心的劬勞﹐不但養育了你的子女們﹐更孕育了不少傷殘的村民﹗」

        愛﹐是最有效的藥物﹐醫治了無望的人生﹔愛﹐是最高的教育﹐啟發了眾人的潛能。

7. 老人公寓的微笑

碧筠 2001/7


        包忠傑牧師:最難忘的是他臉上的微笑。無論是卅年前在我們家小聚,或是退休後獨自住在老人公寓,見到他時,臉上總是露出不停的笑容。

        多年前我們住在同一城市,每月一次邀請中國朋友們來家小聚,唱民歌,聽音樂,講聖經,喜氣洋洋。包牧師夫婦雖是白皮膚美國人,但生在中國,也在中國住了五十多年,講普通話,愛中國人,更樂來與我們一同歡聚。

        後來我們各自搬遷,彼此很少聯絡。包師母也離世,剩下包牧師一人,住在聖巴巴拉市一個老人公寓。我們近來因事往巴城,很想見他一面。

        「包牧師您好!禮拜天下午來探望你!」

        「啊!好極了。我在家裡等你們!」他興高采烈回答,我們也懷著興奮的心情期待著。

        好不容易到了禮拜天下午,我們按址到了老人公寓。那是一幢三層樓的建築物,座落於幽靜地帶,靠近市中心。奶白色外牆,漆上淡紅色的屋簷窗框,兀立於蒼綠的樹木中,仿如風景卡上的圖畫。巴城是以風景出名的。我們上了二樓,只見牧師的房門沒有鎖。伸頭向裡看,只見他躺臥在安樂椅上,睡著了。正記得數月前探訪他,他仍在樓下等候我們,現在看起來一定是身體十分疲倦,不知不覺睡著了。「是了,他也快九十七歲了!」我心裡自忖著。

        「包牧師,包牧師!我們來了!」我們近前去喚醒他。果然他立刻起來。「對不起,我不能下樓接你們。」他抱歉說。「請坐請坐。這裡有中國茶、冷飲、和餅乾。」他好像地道中國人來招呼我們。

        「不要客氣,我們剛用過中飯。」我真不忍要他老人家費力來招呼我們。

        包牧師身型高大,眼睛明亮,挺直鼻樑,看樣子比以前豐滿了些。他安詳地坐在安樂椅上,笑瞇瞇地望著我們,頭髮斑白,但臉色仍十分紅潤。眼裡閃爍著光芒,嘴唇經常咧開微笑,整個人就散發著一片歡愉滿足的氣味。我稍坐下,就感到一股暖流湧入心頭,好像與好友重逢,又像遠人歸家之感。

        他劈頭便說:「我現在閱讀簡體字聖經!」

        「您懂得簡體字嗎?」我好奇地問」

        「是我自己學習的。因為聖經我多可以背得出了,所以讀起來比較容易領會。」他解釋著。「中國人真可愛!以往的工作,我絕不後悔,絕不後悔!」他感嘆著。「事奉永生神真上算!」他一字一句地重複又重複著。

        「你的意思是……」我希望他再詳細解釋。

        「是的,過往的工作雖然有艱苦、眼淚、勞碌,我們六個月大的小女兒就葬在中國。那是一段艱辛的歲月。我們也遭遇到種種危險,但天父都保護了我們。」對以往的困苦,他只是輕描淡寫。「回顧以往,天父確實賜下許多額外的厚恩。切不要懼怕把人生交託天父管理;祂會替你安排得比你更好。只要一步一步跟他走。當我父母要單人匹馬地去中國傳道時,有人警告他說:「你們會挨餓的!」但我父親卻回答道:「我們的天父會差派人來供應我們的。無論甚麼需要我們都會告訴祂的。」果然他們不但沒有挨餓,還養活了二百五十個孤兒呢。」又是點頭一笑。

        一聲聲的滿意,一句句的肯定,直打入我心底。眼前的老人,心境如此安寧歡暢,人生對他是何等美好、何等充滿價值。中國人,在他看來,又是何等可愛,值得窮他一生來幫助!這種真誠、長達數十年不變的愛,從內心流露出來的歡暢,打動了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曾在老人公寓授課,看見一些老人不是脾氣暴躁,便是沮喪消沉。其中也有慈祥和藹、自得其樂的,但畢竟是寥寥可數吧。再看這房間,大約十五乘十方呎,佈置簡單,一邊放著單人床,床後最觸目的是一幅橫匾,黑底白字寫著「與主同在」,是人送給他亡妻的。下面放著一小木櫃,裡面有些書本、一些日常用品。房另一邊是一張沙發,襯著一張淺藍的安樂椅,還有一個小型冰箱,側邊放著一些中國茶葉、餅乾等。安樂椅旁有載雜誌的木籃,裡面橫的豎的各種中文刊物書本等。奶白色的落地窗帘沒有拉開,看不見窗外的景色。普普通通的房間,沒有引人入勝的美景,沒有高級的陳設,但整個房間卻洋溢著一種安詳,一種溫馨,一道愛河,令人內心舒暢安寧。而這種安寧,就是許多現代人夢寐以求,不惜長途跋涉,或到海灘,或遠足高山去尋找的。我也探訪過一些豪宅,雖是裝璜華麗,但卻予人有空虛之感。有的甚至充滿紛爭,令人煩亂不安。

        我浸沉在這種安詳喜悅的氣氛中,但願時光就停留在那裡。

        

        外子坐在他身旁,把他最近從中國拍的照片展開。「那是你五十年前工作的村落……那是你昔日的房子……那位女子便是當年的土匪的孫女兒,現在已是傳道人了!」外子一五一十解釋著。

        「啊,那太好了!太美麗了!」他歡呼地說,像農夫終于看見了收成。

        「你們有沒有這本書?我要送你們一本!」他氣呼呼地、慢慢地走到書架前。是他父母來華的傳記。

        「多謝,我們家裡已經有了。」他才回到椅上休息。

        看看手錶已不早。「我們要回家了。」「啊,太短了。你們在這裡逗留太短了,還要到甚麼地方去嗎?」他帶著捨不得的口吻。「不,我們下個月再來見你。」我們肯定的回答。

        「不知我還能在這裡多久!最近醫生替我放了心臟助跳器。」他說。

        我們終於要告別,他默然跟著我們,有些氣喘,腳步緩慢。到了房門,依依不捨地握手,親切的擁抱。那股真情,那份深意,如溪水滋潤乾旱的心田,又如春風吹走了人間的煩囂。

        近年來東奔西跑。新知舊友,不知遇到多少,花落花飛,親朋相聚又分離。但這次道別卻久久仍縈繞腦際。

        兩星期後,「鈴!鈴!」電話聲。「筠,包牧師今天早上如常起來,坐在安樂椅上。就這樣安然去世了。」對方的聲音帶著一些悲傷。消息驟然傳來,心裡頓感失落悵然。世上這樣充滿愛心、生活得如此豐滿的人還有多少?我所景仰的人中又少了一位。料不到上次見他竟是地上最後一次了。

        但深知在天上還有重逢的機會。最為他高興的,是在他最後的日子,還能見到他以往工作的果效。他悠長的一生,何等美好、堅強、充滿價值。這老人公寓的笑聲,仍舊在於心裡。

8. 漫步中國

碧筠 2001/11


        多年來因信心軟弱﹐錯失許多機會事奉神。四年前再被邀請到大陸三星期。這把年紀﹐真要把握良機﹐不然恐怕以後神不再給予機會了。所以憑著信心我們遵命出去了。

        同行廿多青年﹐論年齡﹐我們可以作他們的雙親。每天早上教授英語和電腦﹐下午交誼﹐打乒乓球﹐作餃子﹐晚上彈琴唱歌﹐彼此打成一片。週末結隊遊覽﹐雖然節目緊湊﹐心靈卻輕鬆愉快。有一位女大學生在巴士上暈眩﹐臉青唇白﹐我替她禱告﹐又給她指壓﹐竟霍然而愈。神顯明祂的大能﹐我們也建立了友誼﹐分享我們信仰的人生觀﹐價值觀。這些大都市的高級知識分子有理想﹐有成就﹐但多是世間美夢﹐一旦名成利就﹐亦是泡影。靈魂何價﹖尚待他們領悟。

        雖然烈日當空﹐汗流浹背﹐吃著油膩菜色﹐卻特蒙神保守身體無恙﹐信心倍增。

        翌年到了廣東一小鎮﹐探訪學校、醫院、山上的窮鄉僻壤﹐看見孤兒窮學生﹐又憐又愛。天真無邪的學童﹐各自攜帶板凳回校﹐乒乓桌成為我們的飯桌。學生有上進﹐老師樂關懷。有一初中生﹐是孤兒﹐患了腎病﹐老師陪伴在側﹐每天為他煎藥﹐直到他恢復健康。畢業禮前訪問他﹐「你在校得到甚麼﹖」「得到了我已失去的親情﹗」

        環觀大城小鎮﹐不少空虛心靈需愛護﹐不少弱小生命待栽培。光陰似箭願隨主去撒種澆灌。有主同在﹐心裡享受祂的豐滿。惟願餘生不再局限于小小的家園﹗


From "Fishing Boats Reminiscenses"

好不尋常的家庭照片

碧筠          二零零二年六月


         四月初的 B鎮,正是仲春季節。一陣春風吹來,確是使人涼快。我們一行七十多人,從各城各鄉 而來,齊集在近郊的小鎮,要開退修會。那裡綠樹紅花,溫泉泳池,清新空氣,格外舒暢。早上各人已聚集在室內,聆聽著講員的教訓,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忽然旁邊來了一個年輕女子,手推著搖籃車,身旁還有三個不同膚色的小孩子,在我旁邊坐下。我看看籃車內的黑髮女嬰,開始手腳不停地動;只見女子立即抱起她安撫著。一會兒拿起奶瓶餵她,一會兒又上前去加水,還要不停地照顧著旁邊的三個孩子,那有半點兒的空閑來聽教導。

         一小時的聚會完了。我好奇地問:「你從哪裡來的?」

         「從板鎮來。」她輕聲告訴我。

         「聽說要坐二十多小時巴士,是嗎?」

         「是,但我們是乘飛機來的,因我有四個小孩兒。」

         看看這女子,有著一張美麗的臉龐,明眸皓齒,藍眼睛,高鼻子,薄嘴唇。皮膚幼嫩白晢,身材適中,金棕色披肩長髮,大約卅歲。滿臉安祥,嘴上常掛著微笑,舉止不慌不忙。我找不到半點不耐煩的神情。身旁的小孩,一個是外國女孩,約十歲,金髮藍眼,長得很像母親。另外兩個是中國孩子,三歲一歲,黑髮黃膚。外表與她們懸殊,卻親切地依偎在她們身旁。這情景從開始就吸引了我。

         下午自由活動,我們享受著溫泉泳池的舒暢。她也帶著三個孩子,推著搖籃車來游泳。

         「媽媽,媽媽,真好玩啊!」孩子你一聲、我一聲、興高采烈地嚷著。

         「媽媽,看我!」好一聲「媽媽」,聽來特別感人。

         泳畢,只見媽媽先擦乾老二老三,用大毛巾裹著一團。然後把自己的眼鏡放在嘴裡,用毛巾擦乾自己,快捷地穿好衣服,再替老二老三換衣服。那個十歲的老大,已可以照顧自己,還逗著搖籃車內的小妹妹玩呢!我看母親的臉,仍是那麼安祥愉快。

         「你名字是什麼?」我終於找到機會和她閑談。「麗斯。」她微笑著。「你一人照顧四個孩子嗎?」我好奇地問。「啊!是主耶穌和我一起照顧。還有朋友們的幫忙及祈禱。」她說。

         「你這麼年輕,就有四個孩子!」

         「啊,是這樣的。」她解釋著。「我和女兒隻身來中國已好幾年。我是護士,在醫院內工作。三年前有一嬰兒,一出生就發現上唇崩裂,他父母嫌棄他,要棄掉。三天後我把他抱回來撫養。看,現在他的嘴唇好看多了,我很喜歡他。一年多前,又有另一嬰孩,剛出生,父母便不要他,因為他們貧窮得連巴士票也買不起,哪裡有錢去養育他?四天後我又把他抱回來。最小的這個,三個月前醫院裡一位產婦難產了三天,胎兒總出不來。醫生說孩子的腦可能已受損傷。終於孩子出生,果然不健全。父母認為這樣的孩子是不祥之物,也要棄掉,我決定又收養她!」

         我們夫婦倆在外國撫養兩個孩子十多年,深知其中的滋味,何況她一人!我心感動得久久說不出話來,目睜口呆地望著她,又望望她手上的嬰孩,外表看來還覺正常, 必然是愛的滋潤吧!

         大會結束,我們一行人輕鬆地談笑,等待巴士載我們回家。巴士到了,只見麗斯一手推著嬰兒,一手拿著大包小包嬰孩用品,身旁三個小孩,老三永遠用手牽著母親的衣服,老二則緊貼在她身旁,只有老大可以自己行動。她先把搖籃車收好,抱著嬰兒,扶著老二老三登車,幸好還有其他朋友幫助,把行李搬上車,帶著四個小孩遠行,真不容易!

         出生破相,身體不健全,被親生父母遺棄,真是人間憾事悲事。弱小心靈,乏於啟齒,必然破碎損傷。但世間畢竟仍有真情真愛。這愛,不怕每時每刻的劬勞,不計膚色文化的隔閡。愛成為一股堅強的力量,把孩子撫養成人。愛成為長流不絕的泉水,流入殘破的心靈,醫治了一切的自卑自恨。愛使人忘記自己的不幸,轉移視線到別人的快樂幸福,活出有盼望、有目的、有意義的人生。一絲愛線堅韌地把他們融化,緊牽在一起。

         我看到他們相依相憑之情,聽到他們一同玩樂的笑聲,感到他們天倫之樂的安寧。原是單親、孤兒、棄嬰的傷殘黑影,已漸漸消失在歡樂裡。

         好一幀美好的家庭照片,怎不銘刻在我心頭?深悟這是天地的真神,對世人不滅之愛的縮影。

我的皮膚黝黑

碧筠 2002年 9月


         一個炎夏的中午﹐烈日當空﹐我們一行五人來到校園,已是汗流夾背。在停車場東張西望﹐要找朋友的房子﹐她邀了我們到她家吃中飯。忽然一部車子開進來﹐煞了車﹐門開了﹐一位中年婦女﹐白皮膚﹐高鼻子的﹐走出來。

         「安姐姐﹐您好!」我身旁的朋友上前跟她打招呼。

         「很好!」看她身穿灰色T恤﹐藍褲﹐個子高大﹐滿頭大汗﹐兩手拿著一袋二袋東西。

         「從哪裡來﹖」

         「剛從龍城買菜來﹐買了很多罐頭﹐花生醬﹐香腸等。」她說。

         「天哪﹐買這些東西都要到龍城去嗎﹖我們也剛從那邊來的﹐坐了兩個鐘頭火車。」我驚嘆著。

         「我們在這鎮上買不到這些罐頭食品﹐所以不時要開三小時車去龍城買東西。」

         「哦!還沒有跟你們介紹﹕這是安姐姐﹐從美國中部來。」朋友告訴我。

         我們一行人找到房子﹐徒步上了四樓﹐又是滿頭大汗。門開處﹐主人滿臉笑容迎接我們。

         安姐姐立即把袋裡東西拿到廚房﹐然後坐在沙發上。

         「您來中國多久﹖都住在這小鎮上嗎﹖」我冒昧著問。其他的人都忙著弄午餐。

         「我來了已十二年﹐四年前才從貴州搬來。」

         「喜歡這裡嗎﹖」

         「噢﹐很喜歡。我負責開辦英文班﹐有數位外國來的老師教導英語。她們跟學生們建立了很好關係。見學生們有難處時便很落力地關懷他們。」

         「您在美國時也從事教育的嗎﹖」

         「不。以前在電腦公司作主任。後來心裡很有感動要來中國﹐幫助一些有需要的人﹐所以才辭去職位。」

         「在美國生活環境舒適﹐條件優越。來這小鎮居住﹐買東西不方便﹐蚊虫又多﹐您不覺得麻煩困難嗎﹖」

         「不。我很喜歡這裡的人。他們很純樸。看到他們英語進步﹐又可以和他們建立起深厚感情﹐是一件很令我享受的事。」

         「除了教授英語外﹐您還有其他工作嗎﹖」

         「有的。我經常去鄉村探訪村民﹐教授他們一些生活常識﹐ 又與他們聊天﹐與他們一起生活﹐認識他們的風俗﹐彼此有講有笑。他們對我熱情友善。我去探望的是彝族裡最被輕視的一族。有一天他們告訴我﹕『你很幸運﹐你的皮膚長得多麼白晢幼嫩。我們的皮膚又黝黑又粗糙。』原來他們向來很自卑﹐總覺得自己不值一文﹐生出來就比別人醜陋。我回答他們說﹕『若我們彼此都剝掉我們的皮膚﹐不都是一樣嗎﹖我們各人在上帝面前﹐是平等沒有分別的。』」

         「你跟他們怎樣溝通﹖」

         「我初來中國先花時間學好普通話﹐也準備在鄉村租一間房子﹐在他們中間住下。無奈他們說﹕『為甚麼你一位單身外國女子要住在我們鄉村裡﹖』他們不許。所以我惟有經常去探望他們。」

         「四年時光不短﹐對這裡的生活有甚麼體驗﹖」

         「鄉村的少數民族的確很貧困﹐但他們活得很快樂。反而其他有財富的人﹐雖然生活富裕﹐但心靈卻虛空貧乏﹐生活不快樂。我今年已五十多歲﹐這四年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假若創造主要我把餘生都留在這裡﹐我會萬分願意!」她語氣很堅定。

         飯後她要開車送我們到火車站。她的車子破舊﹐沒有自動檔﹐沒有電動窗門。 但她開著車﹐神采飛揚﹐態度輕鬆愉快。車子顛撲不定﹐她卻隨遇而安。一路上都是田園景色﹐遠瞻高山﹐路旁綠樹﹐寧靜街道﹐空氣清新。

         「我從小就嚮往這些景色。一般美國人最渴求的咖啡、芝士﹐我都忘記得一乾二淨﹐根本我就不大介意一定要吃那些食品。所以在這裡生活很容易接受。」

         我真感嘆造物主的智慧,連這方面他都預先安排,讓安姐姐不至于太難適應吧!

         「常要開車這麼遠去辦事﹐不覺麻煩嗎﹖」

         「不﹐我本來就是一個喜歡開車的人。」

         到了火車站﹐我力勸她快回家。她還要陪著我們﹐有點依依不捨。

         與她相識不過數小時﹐卻好像一見如故﹐暢談不已。火車到了﹐一聲再見﹐我們揮手道別。「希望明年再見!」她叮嚀著。踏入車廂﹐人雖坐在椅上﹐腦海裡卻縈繞著一句話﹕「這四年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

         安姐姐心內的熱忱、喜悅﹐洋溢臉間﹐她對那些彝族人的熱愛﹐多年建立的友情,不怕艱辛的腳蹤,已化解了他們內心的自卑。雖然膚色仍是黝黑﹐但心靈已不再黑暗了。

重拾新生

碧筠 02年 6月23日


        穿過灰塵滾滾的大街小巷,我們來到學校。一進門就看見兩位青年扶著拐杖步行,又有一位女子,兩袖清風,裡面的手臂已沒有了。還有些坐在輪椅上的。

         我們走到一座樓前,上面寫著「傷殘人士復健所」。進到裡面,迎面而來一位少女,笑臉迎人,露出潔白牙齒,烏黑秀髮,黃色襯衫,粉紅色裙子,走起路來腳步輕快;給人的印象,既輕鬆又愉快。

         「這是小玲,從山地來,在這裡已兩年。」負責人告訴我們。

         「我是負責每週到鄉村去探訪痲瘋病人的。」小玲自我介紹。

         「這裡有些照片,是醫療隊下鄉時拍的。」

         我一看便目瞪口呆:有些已失去手指和腳趾,有些手臂腫得像一根木頭。有的小腿已沒有了,只剩下大腿,粗劣如樹幹。有的連鼻子也沒有,有的腳底下長出大瘡,又紅又腫。他們住的房子很簡陋破舊,看後令人心酸。

         「這是麗沙姑娘,從澳洲來。」我看見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子,蹲在泥地上,兩手托住老人的腳,正聚精會神地清理他腳上的瘡。前面一盤子的水,還有紗布綿花藥物等。其他的病人圍繞著,面上露出盼望與歡欣。

         「這是珍尼副院長,以前在痲瘋院工作,現在已退休,最近從英國來參與我們的工作。」我看見一個老人,手上只剩下兩個指頭,但滿臉笑容,因院長正把小木棍子紮在他手上,使他可以自己進食。

         「小玲,妳喜歡妳的工作嗎?」有人問。

         「初來時看到他們的情形,心裡很害怕,尤其嗅到他們身上的異味。我不敢接近他們。但他們實在很可憐:有的日夜不能眨眼;有的整天坐在地上,用兩手挪移來行走;更有的天天睡在床上,到周末才有朋友來推他到市場湊熱鬧。他們的家人因怕傳染,也與他們疏離了」,小鈴感嘆著。

         「現在我很喜歡這份差使,這群人從未嘗過別人的愛,我很想去幫助他們,使他們快樂。上帝給我力量﹐使我不再怕接近他們,也聞不到味道。每次到了村莊,先替他們洗傷口,換紗布,然後聽聽他們的心事,安慰鼓勵他們,因他們很自卑,覺得自己不值得別人去愛。我每次回家都非常疲倦,但心靈卻平添了不少歡樂」, 小玲興高彩烈地說

         「你們的愛,真能溶化他們的心!」我肯定地說。

         「是的,當我們離開時,他們都情不自禁淚流滿面地說,『我們這些無用的人,連家人也不要,為什麼你們竟老遠從外地來幫助我們,難道世上還有仁慈的人?』」

         「小玲,妳這麼年輕,卻很了解他們內心的傷痛,是嗎?」

         「是的,因我本來亦是一個內心受過傷的人。我今年二十九歲,生長在一個沒有溫暖的家庭,從小就缺乏父母親的愛。所以十九歲時就離家出走,投奔親朋,希望得到一點人間溫暖。那知寄人籬下,有的只是舅父的冷眼,表哥的輕視,同事的妒忌。

         我因急著想出外工作,連小學也沒有念完,所以我向來都很自卑、自憐,變得孤獨沉默消極,對上帝很多懷疑。但有一天到了教堂,聽到美妙的詩歌,心靈頓覺安寧,像找到了尋覓已久的家。

         後來看到這些痲瘋人,他們比我更可憐,更自卑,更被人輕視。我才知道自己不是最痛苦的人,所以我想幫助他們,給他們一點愛。我現在負上了這份重要任務,真覺得上帝很重視我呢!」 小玲自豪地說,掩不住眼裡的光茫。

         我眼前的人不再孤獨沉默,而是爽朗有勁的活潑青年。

         接著小玲帶我們到隔壁房間,裡面已坐著五六個傷殘人。小玲走到前面說:「今天我們要學一首新歌。」她歌聲嘹亮,唱起來有小數民族山歌的情調,眾人都點頭讚許。「現在你們跟我唱吧!」歌後,小玲又和他們玩遊戲,「老李,今次你猜中了,這是你的獎品!」

         「哈哈,很好!」大家笑個不停。

         「現在我要放映一套影片,是一個為了愛而捨去自己生命的真實故事。」他們有人從來沒有看過錄影帶,很急著要看是甚麼東西。

         我坐在那裡,不知不覺也被室內熱鬧的氣氛籠罩著了。

         環顧四周,課室簡陋,卻充滿生活樂趣;破落鄉村,卻流露萬分溫情。一顆受過傷的心,最能了解殘疾人的傷痛。然而兩者皆得到醫治。小玲,她變得堅強開朗,人生充滿使命感,短短二十九載,她已尋到以助人為醫治心靈的良藥。這班窮困、傷殘、被遺棄的人,卻享受著彼此關懷、愛護、支持的友情,重拾新生。